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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

2014-11-10王卫民

延安文学 2014年6期
关键词:貉子喜儿乡长

王卫民,陕西商州人。作品发表于《延河》《西北军事文学》《延安文学》等。出版小说集《风雪阿尔泰》。

冬至,冬眠中的公貉不经意就渐渐发情,食欲减少,像人类处在相思病中一样茶饭不思,性情变得急躁,肿胀的卵子散发着欲望的红光。

夜里,以公九号貉为首的逃亡队伍,顺野兔、羊鹿和野猪出没的山道,漫无目标地窜向林子。它们没有亚马逊鱼洄游的本能,却有对森林原野的向往。要不是被乡长们激怒,它们绝无勇气咬断笼子进行逃亡。回归自然的貉子们暴露出祖先的野性,窜崖越涧。公九号和母六号一次次做爱,发情还不到火候的其它母貉,对它俩充满醋意,却又无可奈何。

九号貉一路走,一路在每一只母貉的屁股后用嘴拱着嗅着,“咕咕咕”叫几声,算是调情或是鼓励。不是配季,貉们不会有“咕咕咕”叫声。母六号不离九号左右,而对九号和别的母貉骚情也不去制止,只是亲昵地叼一叼九号耳朵。貉们不知道逃亡之路的凶险与代价。

秦岭山脉绵延不尽,有不同气候带,同一片林子,树枝发芽参差不齐,时值初春,依然寒意料峭。枯叶下冰雪未消,林隙朝阳处,白头翁花和羊蹄儿草是貉子们唯一可找到的食物。它们忘记了是被人类饲养几十代,养尊处优已经退化得几乎没有了野性,貉们沉睡的嗅觉一时无法苏醒,蹄蹼细嫩,经不得林地石砾的摩擦。

换水土拉肚子,树丛中就有一声声懒散凄厉的貉呜。它们的祖先在冬天森林里的日子,就是完全冬眠,以减少消耗。从开睡的那一刻,就把嘴扎在屁股眼,排泄物就是食物,污染气味没有了,就不怕黑瞎子、土豹子寻着气味来袭击。

寂静山林,由于貉们突然闯入,野兔、獐子、麂子、黄羊们不安起来。这些草食动物平静的日子没有了。白头翁、羊蹄儿草莫名被啃,林中弥漫着一股臊臭,消融的林洞溪水旁多了杂乱的梅花蹄儿印。松鼠们不再专心剜食松籽,从这个树枝蹦到另一个树枝,昏昏地审视着这一群不速之客。红腹锦鸡,白嘴儿雉,披着祖母绿颜色羽毛的岩鸡,再也不能立在树下仰着头等松鼠们掉下食屑——享受牙惠。一群群灰雀被惊飞,抖落下片片冬羽。

阳光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冻酥了的坡坎渐渐消融,有两只母貉在坡坎跌入深渊,一只被铁夹子套死了。九号痛失同类,“哇哇”嚎吼。成群黑乌鸦从四面八方飞来,啄食着尚未彻底死去的貉肉。那是一只锈迹斑斑,早已被偷猎者遗忘的铁夹子,周围长满了野韭菜,野山葱,林子里“老居民”早就知道这温柔陷阱,根本不敢去吃。危机四伏的森林炼就了它们的机警和智慧。那只血淋淋的貉子挣扎着,被铁夹子死死钳着的貉子,绿黄的眼睛灌着血,滚出来的泪也是红的,它乞求着九号,发出痛苦地哀叫,不停地舔着从身体中淌出的血。九号和六号拼命的撕咬着栓夹子的铁丝,但毫无作用。九号很惭愧地垂着头,也不时地帮着舔血,努力发出“咕咕”的叫声。血流尽了,它才在夹子里“咕噜”一声咽了气。三天之后,九号和它的妻妾们无法驱走乌鸦和秃鸠,最后只能看着那只貉留下的森森白骨,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去。

终于,貉们找到了可以为家的地方。明媚的阳光穿过树梢照耀着,颠沛流离了许多日子的貉子们享受着难得的安逸。厚厚松软的枯叶下,沉睡了一冬天的土鳖子,小火车一样的千脚虫从毛水杨根部爬出来,晒太阳的蚍蜉都成为貉子的食物。母六号和它们的姐妹们腹中的胎儿,一天天长大需要增加营养,觅食占去嬉闹的时间。九号曾雄壮的卵子早已萎缩成两个小豆粒隐入阴囊,不再有欲望了,一心保护着妻妾。安家的地方高且背风向阳,居高临下,远远能听到砍樵声。

正月十五的灯笼还没来得及卸下来,貉子们就开始发情了。这时候,林喜儿两口子就有些手忙脚乱。要给貉们做饭上食,要忙着逮出母貉亮出屁眼,看颜色,看肿胀和分泌物,以便决定是否为它找老公。母貉自然有母貉的矜持和自尊,四爪在空中乱抓。同时喷出一股恶臭无比的黑糊糊的东西,来不及躲闪,就喷到林喜儿的脸上。他忙不迭擦脸时,母貉瞅准就咬了一口,他疼地嗷嗷叫。

林喜儿婆姨正提桶给貉上食,见男人手滴着血,她放下桶走过去解开衣扣,掳出奶子,挤一股汪汪奶水冲洗伤口。林喜儿嗅到奶香,心疼地说:“够毛毛一顿饭了。”她看了看男人痛楚的样儿,说,一会多吃一碗饭就是了。说着掖好衣服。

“叶叶,你说这么整也不是个法儿。”林喜儿叫着屋里人的名字说,“前日母貉咬的伤还没好,你说都是母的,女人咋不咬人呢?”叶叶“噗”地笑了道:“也许貉子也有个火候,不想哩。女人不想那个了也一样。”说着话,上完食,天就黑下来。正月天,罡风在貉笼中窜,貉子不怕冷,那一双貌似茫然的眼睛,在夜里闪着绿黄色的光芒。

林喜儿没经验,只知道惊蜇过后公貉就完全失去功能,他心里十分焦急。不料,貉子们竟群体逃亡。

村邻们对林喜儿办貉子养殖场十分新奇,死了鸡、猫、狗、牛崽、猪崽啥的就给送过来,少不了打老远来看几眼稀罕,有说像狼,有说像獾。夸叶叶恁胆大,夜里貉子“哇哇哇”叫也不怕。林喜儿就递烟点火。那天又来一拨人,空着手,或者说连一只死老鼠也没拿。领头的是乡长,他滔滔不绝介绍政府如何重视发展毛皮动物,将来还要发展豺狼虎豹。

那当儿公九号貉和母六号貉配对儿刚刚成功。公九号热火朝天,亢奋激烈,母六号温驯配合,并发出类似叫床样的声音。按往常,当貉子在这个时候,林喜儿会背过脸去,或者走开,不惊动貉子,等完事,把它们分开之后,给公貉打两个鸡蛋,算做奖励,更是营养补充。乡长只顾大声演说,惊得公九号停止动作,母六号翘着粉红色鼻子,嗅到了陌生气味,冲着乡长和他领的一伙人“哇哇”地叫,使劲儿挣脱公貉,迅速背过脸,夹着尾巴和公貉并排儿给乡长他们一个奓着针毛愤怒的脊梁。林喜儿心猛一沉。乡长怎么也不知道貉子们会对他留下仇恨,还少见多怪地说,狗日的貉子配对儿还像人一样哼唧着。临走叮咛林喜儿别忘了冬季给他留两条貉肉吃火锅。

乡长领人走后,貉子在笼中愤怒未消。一放进公貉,母貉就拒绝,并且拼命撕咬。春天耽搁一天误一年,林喜儿怨村长爱张狂,把他办貉场当政绩汇报给乡上。叶叶数落男人:“不就是毛货嘛,有毬的看,一狼一伙的,他婆娘没尾巴挡,咋不看哩。”林喜儿就解释说:“乡长能领人来看,也是抬举咱。咱家经八辈庄稼汉,以前保甲长从门前过,老先人拿水烟请都请不来,是身份贱,知道不?千家百户,咱算老几?红砖房给他妈过生日,从西安饭庄请大厨,拿中华烟到政府去请乡长,结果呢?一只狗也请不来。”endprint

林喜儿说的红砖房是村上包工程,有几百万家产的那个人的代称。叶叶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公九号和母六号做爱高潮被冲散,羞愧难当,受到侮辱。第二天,林喜儿给貉子们放对儿时,有七只貉子走失了。其中就有公九号和母六号。貉子们都一个样,只有编号挂牌才能分清。围墙根水道口留着杂乱的貉爪印和绒绒貉毛。难得一年一度春配季节,貉子们无法经受伤害,逃走了。尤其令林喜儿心疼的是母六号貉,那是他从兴安岭引回的种貉中为数不多的红毛母貉种之一。她身材修长,尾巴粗壮完整,四足匀称,个儿高大,一双清澈的貉眼像美女一样动人地扑闪着,称她为美女貉一点儿也不为夸张。林喜儿盼望全群都能像她一样优良或者优秀,卖种、卖皮都会是好价。

自貉子走失,林喜儿拒绝任何人走近貉笼,用红漆在一块木板上写了“养殖重地,谢绝参观”,像桃符一样立在门前,气得乡长指令信用社不再给他放款。林喜儿走遍了能到的地方,寻找貉子的蛛丝马迹。那一次他发现了一处粪便.却无法确定是野猫、果子狸、狗獾、还是貉子排泄的,俯下身子用鼻子嗅了许久,终于从那散发着骚臭味中确认是貉粪。那当儿他像父母突然找到走失的儿子一只鞋子一样,高兴中又有痛苦。

山岚烟霭笼罩着林子,不论是峡谷还是山岗随处都有湿黏黏的搓响,林喜儿总以为貉子弄的,就在林子里拼命钻。不尽的山峦、岩垴,丛林荆棘,他早已疲惫不堪,逢头垢面,确切地说,林喜儿不全错。然而属于犬科毛皮动物的貉子更为机灵,一点儿风吹草动,它们都会隐蔽或跑去。春天的林子,百鸟鸣啾,“咩咩”的黄羊,“吭吭”的野猪,“哞哞”的獐子群,合奏着激昂澎湃的森林之歌。听不到貉叫,见不着貉,他却期待着貉们自己归来。当他偶然见林子上空盘旋着的秃鸠、白鹰、枭隼忽然俯冲到林子,一阵嘁嘁喳喳时,他意识到那下边一定有受伤的牲口或野虫。他跟父亲赶过山,到他手上,老套铳挂在老墙早生了锈,可山场上他多少还学了些。植物腐烂的气味中,他嗅到一股动物的肉骚臭。枭隼最先看见他,带头冲上天空,一副白森森的骨架,夹子钳夹着大腿骨,尸腐味儿在弥漫,骨架龇牙咧嘴。他认得是他曾经下的“狼牙夹”,也不知啥时套住了这野虫。在囫囫囵囵的骨架看了又看,终于从两颗锋利的獠牙辨认出是貉子。顿时,一阵自责的痛楚,令他伤感与悔恨。分明是山神爷和他作对,自己的“狼牙夹”套着自己的牲口。他轻轻卸了夹子,就地刨个坑儿埋了骨架,用土堆起一个小冢。他砸扁了夹子,郑重地放在坟上。像是给人祭坟,三揖六叩,九磕头,而且十分虔诚。再起身,他不由泪眼婆娑。

日子在指间流走,配上的母貉两个月以后先后临产。林喜儿做貉子档案,记录谱系,也记录公母貉之间相爱指数。感情好产仔就多。还有相互拒绝的,哪怕一个配季结束,也有“不嫁不娶”。貉们的爱情观超过人类。临产前一天母貉停食,挦着肚皮儿毛,露出迎春花骨朵一样的乳头,为孩子降生做准备。食盆儿装着红糖水,还要有豆浆,貉崽就不愁没奶吃。叶叶说她在毛毛月子里也没喝过几回豆浆。

“今年是貉子的大年,窝产不少于四只哩。”林喜儿和妻子议论着,“六号是怀着走了的,要是还活着,早该到月子了,林子里哪有豆浆啊。”林喜儿说,“芋奶子熟了,六号知道吃不?”“嘁,刚到月子,浑身瘫着哩。”叶叶冲男人一撇嘴,“没生过娃,大外行了吧。”

那天,他对妻子说要去林子,叶叶就说别瞎子点灯白费蜡了。“不,是黑夜去。”“你疯了。”她说,夜里能听得着貉子叫。母貉护崽儿,夜里叫得忒凶。叶叶牵挂貉子,更替男人操心,却拦不住男人。

碎银般的月光洒在林间,夜莺叫声在林子回荡,不知名的夜行动物被他惊吓得箭一样奔去。熟透了的“芋奶子”——野樱桃打在脸上,溅到嘴里,有酸又甜。他一边走,一边听,细心地捕捉着每一种声音。

月亮在西山巅隐去,朦胧恍惚的森林完全陷入后半夜的黑暗。森林“公民”们在黎明前才完全进入梦乡。只有在这时,森林才有一种特别的静谧。一股山风轻轻刮过,树梢儿一阵“刷刷”声音之后,又恢复了宁静。在那一瞬,他听到随风传来貉子叫声,似乎遥远而微弱,又似乎近在咫尺。他仰起头,透过婆娑的林梢,看着斑驳幽灰的夜空,以风向判断貉子叫的方向。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又传来了。山林有声纳功能和回音,叫声像是东边又像在西边。不论在什么方向,林喜儿相信走失的貉子产崽了,至少六号的孩子已经满月。充电手灯在密密匝匝树丛中十分微弱,他还是凭直觉在黑暗中向一个方向摸索着。“呼”,林喜儿像荡秋千一样被悬在空中,在那一刹间,黑魆魆的林子在旋转、颠覆、倾倒,他一下子坠入无底的深渊。脑子一片空白,身体缓了下来,他依旧在空中被网子牢牢套着。他知道自己碰上“阎王套”了,这种套子是栓在四个树杆上设置着活套儿的铁网,这种套子能套住几百斤重的野猪,越挣扎越箍得紧,甚至能把猎物活活箍死。黑暗中,他只能随着越来越缓的晃悠在空中荡来荡去。舞动着的夜风在他身旁“嗖嗖”作响。这时他从空中看到了黑暗中的一对对绿黄色的光点,接着是九号和六号窃窃私语般的貉鸣。他在空中嗅到了熟悉的貉骚味,判断出是九号和六号领着的貉崽,貉子们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绿黄色的小光点齐刷刷朝他照着。前两天他就接貉子尿洒在衣服上,为上山做准备。此刻他一身貉味,貉子误把林喜儿当成了同类。当他摸索着找到了套子活结的时候,才想起这个“阎王套”正好是自己前两天才安的,因为每个人下套儿都有不同的活结,他打的结他熟悉,不料套着了自己。他十分懊恼,息声屏气一丝一丝摸索解套儿。套儿脱了,“通”一声他落了地,回弹的树稍儿便制造出带哨儿的呼呼声。听到声音,貉子们上了大当似的,四散逃开。

惊魂未消的林喜儿瘫坐在茅草中,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幸亏碰上自己下的“阎王套”,要是别人的,不知要在空中吊多久。说不定哪一丛乱草下就是插满竹锥的“母猪坑”。很显然貉子们还活着,还产了崽,但在这广袤、苍莽的林子里,根本就逮不着,撵不上。除非像自己刚才一样,貉子碰上套儿、夹儿、坑儿的才有可能。沮丧中他还有一丝兴奋,在厚厚的茅草中渐渐睡着了。

清晨,林子醒来了,林喜儿却在茅草中酣睡。当凉若冰珠的露水溅落在他脸上,他才突然醒来。有几只羊鹿翘着肉啷嘟粉红色的鹿唇,迷惘地瞅着他。但到处却不见貉子的影儿。endprint

叶叶对男人的叙说毫无兴趣。第二个黄昏,她早早哄睡了儿子毛毛,闩了门,死活不让男人夜里再上山钻林子。自跑了貉子以来,男人垂头丧气,几个夜里她想那个了,可男人却没兴趣。昨夜她一直亮灯等男人,灶间煨着火,水开着准备随时给男人做饭,直到天明也不见男人回来。这阵男人说貉子,她说貉子算个球,男人站在她面前才是真正的公貉子。

夜里她没有放过男人。正到欢势时,男人说:“你听又是貉子叫。”她睁开惺松睡眼嗔怒道:“笼里貉子叫哩,心魂叫貉子吃了。”显然,这一夜夫妻间的活路肯定没做好。

九号一家终于渡过孩子们艰难的哺乳期。好年份遇上好雨水,芋奶子果又红又大,潮湿植被下蚯蚓熙熙攘攘。这得感激食草动物的粪便,才使蚯蚓繁殖生长。貉子们不经意有时会刨出天麻、茯苓,吃不成,就白花花地在那里晒着,林子里就有了幽幽的药香。茂密的林子浓荫遮天蔽日,一串串珍珠一样的五味子果在貉子们眼皮下一天天成熟,那是一种上好的安神补血的中药,熟了的原果和野葡萄是动物们最喜爱的果子,也是药农采摘的主要品种。

夏季的雨天,其它动物水淋淋地望着天空,不时抖身子甩雨水,貉子们一家透过雨帘,看对面山上的瀑布,听阵阵林涛。当一道彩虹出现在林子上空,貉崽们又在林子尽情玩耍欢乐。就这样无忧无虑送走夏天,秋天的脚步声紧跟就到。

貉崽长成半拉小伙子,和它们的父母有着一样黄长毛,它们需要更多的食物,硕大的草蚂蚱,没有完全羽化的知了,味道十分鲜美。偶尔远远地能遇到采蘑菇和挖药的人,貉子们就藏起来或悄悄走开。

忽一日,有三个人来到林子里,他们不采蘑菇,也不挖药,其中一人扛着双管猎枪。九号和六号认得另一人就是那天在笼子前指手划脚的乡长。扛猎枪的人戴着黑镜,凶神恶煞的他们边走边议论。对树枝造型好的作记号,那些长了几百年,像虬龙样儿的五角桐更使他们兴奋。乡长说能卖五万一棵,猎枪手说五万不好分,九万好分。乡长说只要事情能成就行,猎枪手看另一个人说,有林业大局长在,不怕事不成的。那三个人在一棵大树下坐下来,他们打开包,摆了一大堆啤酒、烧鸡火腿,空气中散漫着香气。貉崽们流着涎水在远处的树丛中蠢蠢欲动。原来,乡政府把这片几十万亩森林作为次生林改造,交给猎枪的公司,并上报林业局批准。而猎枪公司早已和某一个城市签了绿化合同。那些被作了记号的树就被挖走,挂上吊瓶,在城市安家。其余的树木也被火柴厂、线材厂包揽。乡政府还要按招商引资把路修到半山腰,再由猎枪的公司栽上人工林。

当猎枪从包里取出一沓沓人民币,花花红红摆在地上时,乡长、局长的眼睛突然成了貉子们一样的眼睛,发着绿光,死盯着不放。接着局长、乡长把钱装进自己包里,三人满脸喜悦地走远,地上的吃货原地留着,正当貉崽们一拥而上抢着去吃的时候,九号一下子窜到三人面前,吸引了视线。那三人先是一惊,接着端枪向前追去,他们不知道身后还有一群。貉崽高兴地抢食,而以六号为首的母貉们惊魂未散,眼巴巴望着远方。

不久,“叭叭”几声枪响从远处传来。母貉们彻底绝望,肝肠寸断地凄厉哀吼。孩子们抢食的那一刻,六号也感觉到了危险,它和九号同时跃起的时候,是九号用后爪蹬翻了它。毕竟九号有保护它和孩子们的责任。枪声把姐妹和孩子们的梦打碎了。回到岩缝中的家里,貉们谁也不再吭一声,母貉们郁郁回忆着它们在一起的日子,明年配季蜜月,哪里去寻和九号做爱的不尽欢乐,虽然九号十分彪悍,但是爬胯温柔,在那一刻的吻咬有度。一场做下来,瘫酥酥舒服一整天。

六号想到了即将来临的冬天,以及冬天成群结队饿极了的野猪,防不胜防的陷阱……六号暗自伤神,轻轻地哭泣着。就这样,失去公九号的貉群度过了沉闷忧伤痛苦的午后黄昏。夜幕刚刚降临森林的时候,也是百鸟归巢的时候,公九号瘸着腿,带着伤回来了,妻妾们兴高采烈,十分心疼地用嘴舔被子弹穿破还在滴血的伤口,并亲呢地拱着,咬着,叼着彼此的耳朵或尾巴。这是它们用肢体语言在欢庆重逢和团圆。同时它们也感到了危险。乡长要毁这片半原始状态的林子,别说貉子自己,就连作为邻居的那些岩畔崖缝中的白鹰,猫头鹰一家都将赤裸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安家。

公九号这一家之主,不耐烦地咬着妻妾耳朵,又用爪在它们身上用力抓,这是焦虑的动作。它们共同回忆着孩子们没有降生时它们曾经去过的那个洼子。群山环绕,茂林修竹,几座山林溪流在洼子汇聚成偌大的海子。雾岚氤氲,鸟啼鹿鸣。也许那里能找到安全。

于是,貉们举家连夜迁徙,那是越涧跨壑的艰难历程。拖家带小,不是这个貉崽在溪潭看鱼,就是那个母貉瞅着金钱果不想走。林子成熟的秋果有十多种,唯金钱果最适合貉子口味。似乎六号最懂事,她狺狺着跑前跑后招呼着貉群。当终于来到记忆中的地方时,却远远地惊呆了。

海子周围林子不再是鸟语花香,取而代之是红砖绿瓦的“农家乐”。机器轰鸣的铲车正在毁林扩建山庄。从满目疮痍的洼子刮来的风腥臭无比。海子飘浮着五颜六色的食品袋、卫生巾、避孕套。不时有人扛着的猎枪上挑着山鸡、野兔,牵着妖艳的女人走出林子,在海子边开肚拔毛,砍野椒树、香椿木烧烤起来。也有狗男狗女撅着白花屁股儿做爱。貉们只知道春天是配种期,人类做爱咋就没个季节?

随着清脆的枪声,一只肥大的灰鹰在空中翻腾,挣扎哀鸣着,鲜血像花瓣儿一样落下来,灰鹰用一只翅膀努力拍打滑翔,一会儿,还是没头没脑跌落下来。远山近岭,秋林红叶中还不知有多少黑洞洞的枪口在猎寻牲灵目标。多少夹子与套儿正隐藏在红叶衰草中。又是乡长局长和猎枪,旁边多了几个女人在海子边的林荫搭肩勾背。一见那猥琐的狗样儿,貉子们义愤填膺,撅起屁股,朝那狗男女的方向喷了黑糊糊臭屎。它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木瓜树丛中等着天黑。

夜幕还没降临,洼子里“农家乐”的华灯就亮起来,也映照着混浊的海子。弯弯山道车来车往,刺眼的车灯在林子晃过,使那些曾在海子喝水洗澡的“居民”迅速逃去,它们忍耐着,只有等到人类闹腾够了累了的后半夜才能靠近这里。

貉子们垂头丧气,在林子漫无目标地躲藏,游荡。又有一只貉崽离群而去,尾随着狗獾不再归队。犀利的秋风中到处弥漫着萧杀之气,树枝枯了树叶落了,无以安家和藏身。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秋风一阵阵呜咽,如泣如诉。好端端的林子兀地长出了水泥桩,铁蒺藜在水泥桩之间绕来缠去。貉子们大惑不解,被挂得遍体鳞伤。它们想不到,这里正在围圈着狩猎场。那一抹即将黯淡的晚霞,在山岗林梢隐去,九号和六号无助地看着远方,又看看貉群,一声声哀嚎、饮泣,浊浊的貉泪不断涌出眼眶,艰难地越过毛绒绒的脸颊,滚到嘴角,粉红色的貉舌轻轻一舔,“咕噜”一声,涩涩咽了下去。貉们漫无目标地游荡,躲藏。眼看土鳖虫,土蚂蚱一天一天少起来,森林中秋风一天比一天更加寒冷萧瑟。貉们深知,不久,森林将被埋在雪下。大秦岭的冬天一定寒冷而漫长。

那天,它们听到了同类们熟悉的呼唤,是那样轻松而诱惑。浓烈的貉骚味从叫声的同一方向传来。貉子们兴奋极了,不再失魂落魄,它们沿着气味和叫声的方向,顾不上路途险恶,向前冲去。身后的森林一阵一阵嘶哑地低吼,那是林骚或叫山潮。碾压着林子滚过来的还有另一种轰隆隆的声音,振聋发聩,夹带着呛人的硝烟,那是人们正在炸山修路。森林居民们无不惊慌恐惧,睁着一双双迷茫的眸子,四处逃散。被称为山魈的野猪仓促急剧狂奔,整群跃入深渊,左顾右盼的羊鹿撞在树权上,顿时鲜血喷头。仅有的那一缕阳光洒进林子时也显得苍白而孱弱。

貉子们回家了。貉场的门正好开着,毛毛已经挪步,叶叶正在扶着毛毛走路。惊喜万分的林喜儿瞅着九号、六号和它们的孩子时,泪水涌了出来。他买来挂鞭,脆脆的响声淹没了乡长们炸山毁林修路的炮声。

责任编辑:侯波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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