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析奔豚及其治疗

丁德正

(河南省社旗县中医精神疾病研究所，河南社旗 473300)

奔豚，或称奔豚气。奔豚发作时，气从少腹上冲胸咽，如“豕之突，故名奔豚”［1］。笔者试就奔豚所属之疾病、病因病机与治疗予以探析。

1 奔豚系何种疾病

《灵枢·邪气脏腑病形》谓:“肾脉……微急为沉厥奔豚，足不收，不得前后”;考“沉厥”，《太素》五脏脉诊注:“足脚沉重，逆冷不收”［2］;“不得前后”者，二便窘迫，欲解不能也，据此当为腹型癫痫。此类奔豚发作后，有1～2 h之困乏、昏沉思睡、足脚沉重、逆冷不收。《难经·五十六难》谓:“肾之积名曰奔豚，发于少腹，上至心下，若豚状，或上下无时”，应为“沉厥奔豚”之症状补充。《金匮要略·奔豚气病脉证治》曰:“奔豚，气上冲胸，腹痛，往来寒热”，主要见于隐匿性忧郁症及癔症，“往来寒热”者，植物神经功能紊乱，致面烘热。腹内热、忽冷忽热类“往来寒热”者也。“发汗后，烧针令其汗，针处被寒，核起而赤者，必发奔豚，气从少腹上至心”，“发汗后，脐下悸者，欲作奔豚”，此两条主要见于隐匿性忧郁症，患者疑病观念颇重，躯体稍微异样或不适，会引发惊恐，出现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奔豚或“欲作奔豚”之“脐下悸”则作矣。《诸病源候论》［3］:“其气乘心，若心中踊踊，如事所惊，如人所恐，五脏不定，食饮辄呕，气满胸中，狂痴不定，妄言妄见，此惊恐奔豚之状”，主要见于癔症及腹型癫痫。“若气满支心，心下闷乱，不欲闻人声，休作有时，乍瘥乍极，吸吸短气，手足厥逆，内烦结痛，温温欲呕，此忧思奔豚之状”，主要见于焦虑性神经症急性发作。综上所述，奔豚是见于神经精神系统疾病之1组症状群。

2 奔豚之病因

属精神疾病神经症范畴之癔症、焦虑症、隐匿性忧郁症患者，多具先天禀赋性气郁质［4］，或脏气阴阳弱寡之体质，性格内向不稳定、敏感多疑，且气易郁、阴亦损、阳易伤，同时还遗传其上代所患神经症致病因子情志因素之易感易伤性及此症易发之倾向性［5］;在此基础上，稍遇七情伤及，神经症性之奔豚则作矣。

属神经系统疾病之腹型癫痫，原发者多具肝肾之阴不足及痰易生、癫痫易发之禀赋性体质。《素问·奇病论》谓:“帝曰:人生而有病颠疾者，病名曰何?安所得之?岐伯曰:病名为胎病，此得之在母腹中时，其母有所大惊，气上而不下，精气并居，故令子发为癫疾也。”“颠疾”即癫痫。《慎斋遗书》谓:“系先天性之元阴不足，以致肝邪克土伤心故也。［6］”继发者多为脑部病变或代谢性疾病所致。无论原发或继发多系阴血亏欠、肝阴不足而乏摄阳之能，阳亢化燥生风而挟痰内动，腹型癫痫性奔豚则作矣。

3 奔豚之治疗

3.1 肝气郁阻

肝所司之疏泄功能参与并调畅心主之神志活动，故遇惊恐或内生忿悔，致肝气阻逆而疏泄失司，心主之神志亦无序而失常，故见哭笑大作、手舞足蹈、装神弄鬼、妄言妄见等。肝气阻逆，横逆克脾，故哭笑未已而气如奔豚上冲、腹痛、胸脘满闷、呕吐等。愁虑叹息、多疑、胁肋胀满或乳部窜痛、脉沉弦，见于癔症，治宜疏肝降逆，方用疏肝降逆安神汤(先祖父丁桂遴拟方):当归20 g，白芍15 g，柴胡12 g，枳壳15 g，李根白皮 15 g，薄荷 9 g，黄芩 12 g，郁金 12 g，远志6 g，珍珠母、代赭石、龙齿(均碾为粉)各30 g，甘草10 g，另琥珀2 g(研末分3次冲服)，水煎3次，每日1剂(下同)。针灸:肝俞、心俞、内关、神门、太冲均用泻法，留针30 min，针后加灸每日1次(下同)。

案1:某女，34岁，1995年5月21日就诊。平素情志不畅，易愁易郁，病起于年前家事纠纷，先哭泣大作，装神弄鬼，继之有气似奔豚样自少腹上冲，腹痛呕吐、胸闷，发作约30 min止，后稍有不悦则奔豚作。诊之，面红略青，神情愁虑，胁肋胀满，时或乳部窜痛，舌红苔少，脉弦，诊为癔症，肝气郁阻性奔豚。给予疏肝降逆安神汤，针灸肝俞、心俞等穴。治疗5日奔豚已。后给予逍遥散加减，嘱续服2年余以巩固之，随访至2011年5月奔豚未再作。

3.2 肝风挟痰内动

“诸风掉眩皆属于肝”(《素问·至真要大论》)，“风胜则动”(《素问·六元正纪大论》)，肝风内动，循经上扰于胃，胃则振摇抖动，拘强挛缩，故见脘腹阵阵拘挛疼痛，恶心呕吐;盖“足厥阴肝脉……抵少腹，挟胃”者也。胃既受扰，脾亦受累，脾胃升降失司则见腹泻或二便窘迫，欲解不能，而“不得前后”。肝风挟痰上窜，痰蔽窒神明，故奔豚作时多失神呆滞，虽每次发作仅30 s许，然对神明蔽窒之伤害却甚重，发作后神机涣散而萎顿，出现1～2 h之沉困昏睡，肢体瘫软而“足不收”。由于肝风鼓扇之痰未尽降，滞留心脑窍隧，故患者多呆懵偏执，语出啰嗦重复。部分患者肝阳亢甚，多头晕头疼、狂怒而乱;另部分患者阴(血)损及气，出现低沉郁闷、脉沉弦滑、或弦细数、舌红、苔黄浊腻略干，见于腹型癫痫。治宜滋阴养肝、息风化痰，方用滋阴息风化痰汤(先父丁浮艇拟方):生地、熟地各30 g，枸杞子18 g，胆南星 6 g，矾郁金 30 g，川贝母 15 g，海石 20 g，石菖蒲 15 g，蝉衣18 g，地龙12 g，龙骨、牡蛎、代赭石、珍珠母、灵磁石(均碾为粉)各30 g，甘草10 g。针灸肝俞、肾俞均补，三阴交、太冲、丰隆、内关、神门、百会均泻，留针2～3 h针后加灸。

案2:某男，21岁，1991年12月16日入所。病始于9岁，发作时先神情呆滞，继之脘腹阵阵拘挛疼痛，呕吐、二便窘迫、欲解不能;发作后沉困昏睡2 h许，全身瘫软，每次发作30 s许，日可数发或数日1发。近几年语出啰嗦重复，偏执拗性，狂躁多怒，打人毁物。诊之，肤色晦暗，神情呆滞，显懵头晕脑，头痛，舌边尖红，苔灰黄浊厚腻、脉沉弦滑，诊断为腹型癫痫性奔豚，给予滋阴息风化痰汤，针灸肝俞、肾俞等穴，治至第53天奔豚止。又给予调肝化痰理神类方药与针灸治疗84 d，奔豚未再作，精神症状亦释。后给予六味地黄丸合六君子汤加减，嘱续服5年余以巩固之。随访至2011年5月神经精神症状均未再出现。

3.3 心阴虚

心阴虚，心失静持之能，悲哀愁忧伤之，则心神浮越躁扰，而现心悸心慌甚或悸慌甚而昏厥。“悲哀愁忧则心动，心动则五脏六腑皆摇”(《灵枢·口问》)，脾胃“摇”之，升降失司，浊阴逆气上冲，则脘腹“结痛”，“气满支心”，“温温欲呕”。心阴(血)虚，肝阴(血)亦必亏欠，筋失所养，“心动”而肝“摇”之，则筋脉挛急，四肢发麻。“休作有时，乍瘥乍极”。“乍极”时焦虑恐怖感颇重，自觉濒危，“心下闷乱”，“不欲闻人声”。肤瘦，颧红，或午后潮热、少寐多梦、舌红而干、脉细数，见于焦虑性神经症急性发作，治宜益阴养心安神，方益阴养心安神汤(先父丁浮艇拟方):生地30 g，当归身30 g，枸杞子24 g，酸枣仁30 g，柏子仁15 g，五味子15 g，麦门冬15 g，郁金 15 g，合欢皮 12 g，枳壳 9 g，陈皮 6 g，香附 6 g，龙齿、珍珠母、灵磁石(均碾为末)各30 g，防风3 g，甘草10 g。针灸心俞、肾俞、脾俞均补，通里、神门、内关、百会、神堂、足三里均平补平泻，留针1 h，针后加灸。

案3:某女，34岁，1985年5月6日入所。患者唉叫呻吟之声不断，且大呼“救命”，正为之诊其忽谓:“心内悸慌甚，且有气自少腹上冲，腹痛甚”，语未绝，又恶心呕吐，呕吐未已又惨叫“四肢拘急麻甚”，旋即昏厥。醒后不厌其详地向医生泣诉病情，并反复问能否治好。据询平素心阴不足、口苦、少眠多梦、易惊易悸，病起于10年前一次家事纠纷，自此稍有愁忧病顷刻即发。诊之，肤瘦颧红、舌红而干、少苔、脉沉细数，诊断为焦虑性神经症急性发作、心阴虚性奔豚，给予益阴养心安神汤，针灸心俞、肾俞等。治至第36天悸厥未再作，气上冲之腹痛亦大减。治至第95天诸症释，后给予归脾汤加减，嘱续服4年余以巩固之。不久前其胞弟亦患此症来就医，谓其姐“自治愈后，迄今很好”。

3.4 肾阳虚

肾阳虚而乏温煦之能致阴寒内盛，遇悲哀愁忧之事，或病伤寒卒加温针而心惊，七情伤而“心动”，肾“摇”之则阴寒无制，寒气上冲，气自少腹若豚状上奔，腹痛、胸闷、呕吐清水或虚呃频频。肤略虚浮，畏寒肢冷，夜尿频、腰膝酸软、倦怠懒言、气短而喘、舌淡胖、边有齿痕、脉沉迟，见于隐匿性忧郁症。治宜温阳降逆，方自《金匮》桂枝加桂汤:桂枝60 g，白芍30 g，生姜30 g，炙甘草24 g，大枣12枚。针灸肾俞、关元、气海均补，照海、太溪、三阴交、足三里、内关、神门和耳穴神门均平补平泻，留针1 h，针后加灸。

案4:某男，53岁，1991年8月5日就诊。病始于7年前一次输液，误为静脉穿刺之暗红色血液是“病重”，颇为惊骇愁忧，顿时气似奔豚状自少腹上冲，腹痛呕吐，胸闷气喘，约30 min缓解。自此每遇惊骇愁忧则奔豚作。据询，平素肾阳不足，畏寒肢冷，气短而喘，腰膝酸软。诊时天颇热而身着棉衣，面略虚浮，倦怠懒言，舌淡胖、边有齿痕、苔薄白滑腻、夜尿频、脉沉迟，诊断为隐匿性忧郁症，肾阳虚性奔豚。给予桂枝加桂汤，针灸肾俞、关元等穴。治至第6天虽遇惊骇，奔豚未作。遂改拟《金匮》肾气丸加减，嘱续服4年余以巩固之。其女亦患此症，前月送其女来就医谓:“自治愈后，迄今很好。”

3.5 脾肾阳虚

脾肾阳虚，温煦乏能且气化无权，致寒水积下;惊恐愁忧伤之而“心动”，脾肾皆“摇”，寒水无制，冲动泛上，悸动于脐下，欲作奔豚而未作者也。虚损羸弱，或下肢虚浮、形寒肢冷、神情惨淡、腰酸冷痛、纳差腹满、下利清谷，或五更泄泻、夜尿频、舌淡胖、边有齿痕、苔薄白而水滑、脉沉弱，见于隐匿性忧郁症，治宜温阳利水降逆，方自《金匮》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茯苓45 g，炙甘草 20 g，桂枝 30 g，大枣 15枚。针灸肾俞、脾肾、关元、足三里，均补，照海、太溪、三阴交、公孙、神门均平补平泻，留针30 min，针后加灸。

案5:某女，43岁，1990年6月9日就诊。患者病久体虚，5 d前夜内受凉感冒，自购发汗退热药服用方汗出，一医者谓:“体虚甚，发汗不予扶正，恐阳随汗脱。”患者闻之甚为惊骇，顷刻觉有物自少腹上冲，悸动于脐下约30 min方止。自此，稍有愁虑则脐下悸动。其夫谓病已17年，始则畏寒喜暖，腰膝冷痛、气短而喘，后纳差腹胀，五更泄泻，泻多完谷不化。诊之，肤瘦，肌肤不温，下肢略虚浮，夜尿频而短，舌淡胖边有齿痕，苔灰白水滑，脉沉细弱，诊断为隐匿性忧郁症，脾肾阳虚，寒水上泛。给予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针灸肾俞、脾俞等穴。治至第5天忧虑虽生，脐下悸未作。遂改拟《金匮》肾气丸加减，嘱续服5年余以巩固之。患者之子亦患此症，前几天来我所治疗谓其母经治获愈后，迄今很好。

4 结语

对于奔豚宜全面审析其所属之疾病及所具之证候，治之方能取得佳效。奔豚后，应以扶正固本或健脾助运、调畅气血之方药做数年巩固治疗;如是正气充盈，脾气健旺，脏气持衡，则易为情志因素所伤及易发奔豚之禀赋性体质得以改善或纠正，虽遇七情伤及，奔豚将不作矣。

另对神经症类奔豚患者治疗时，甚需劝导患者参与文体活动与劳动锻炼，这样可有效干扰或转移其对病的注意力与疑虑，并增强体质可使疗效大为提高。

《内经》、《金匮要略》、《诸病源候论》各自对不同疾病或证候出现的奔豚做了记述。令人遗憾的是，由于后世不少医家对《金匮要略》之过分推崇，使该书所列之部分奔豚及其证治无限扩大，以偏概全。如《医宗金鉴》引徐彬关于《金匮》奔豚之注语:“奔豚一证，病因证治，无复剩义。［7］”遂使其他典籍关于奔豚之记述几近湮灭，以致时下出现“可能还有如《巢源》所说的各种症状”［8］之困惑之言，这对于全面认识奔豚及深入探析其病因病机并提高其有效治疗将是不利的。

［1］清·尤在泾.金匮要略心典［M］.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58:57-59.

［2］山东中医学院.针灸甲乙经校释［M］.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79:592.

［3］隋·巢元方.诸病源候论［M］.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84:76.

［4］王琦，朱燕波.中医体质分类与判定［M］.北京: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09:2.

［5］丁德正.论先天禀赋性体质与神经症［J］.辽宁中医学院学报，2001，3(1):1-3.

［6］明·周慎斋.慎斋遗书//曹丙章.中国医学大成(二十一册.上册).［M］.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90:40.

［7］清·吴谦，等.医宗金鉴(上册)［M］.2版.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82:522.

［8］谭日强.金匮要略浅述［M］.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81:1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