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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顺之以成至治——中国传统国家治理观中的因顺论

2016-03-04刘学斌天津师范大学政治文化与政治文明建设研究院天津300387

理论月刊 2016年4期
关键词:国家治理

□刘学斌(天津师范大学政治文化与政治文明建设研究院,天津300387)



因而顺之以成至治——中国传统国家治理观中的因顺论

□刘学斌
(天津师范大学政治文化与政治文明建设研究院,天津300387)

[摘要]因顺是中国传统政治思想在国家治理上的基本观念之一,并形成了丰富的论述。因顺就是要求在治国时认清形势、掌握规律、抓住时机、因势利导,从而实现更自然、更高效地实现对国家的治理,达到更好的治理效果。在治国时,需因顺的主要有历史经验、理论原则、天地自然、人性民心、礼仪规范、形势时机等。具有因顺的资格、具备因顺所需的素质的只能是圣王。而要做到因顺治国,当政者需要能够掌握治道,并具有高度的自律性和主动性。传统的因顺论对现代的国家治理也有一定启示,以因顺为总体思路,并做到:承认国家治理的规律性,循规律而为;重视传统政治经验;尊重民心民意;顺应形势,把握时机等。

[关键词]国家治理;国家治理观;因顺论

[DOI编号]10.14180/j.cnki.1004-0544.2016.04.018

国家治理是古今中外政治生活中的基本内容之一,也是政治思想中的重要问题之一。如今,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了要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现代化。这表明当今中国的国家治理问题已经被上升到国家的高度、战略的层面,被认为是理论上、实践上急需解决的重大问题之一。中国国家治理现代化的提出,首先是基于中国改革开放、社会发展进步的需要,同时,也显然受到了西方国家治理理论和治理实践的影响或者启发。因而,在研究和解决中国国家治理问题时,除了要借鉴和吸收西方治理理论和治理实践的成功、有益之处外,还需要研究中国的实际问题,发掘中国本土的资源包括历史文化资源。作为一个有着悠久文明史也包括政治文明史的国家,中国历来重视研究和解决国家治理问题,形成了丰富而复杂的思想认识和文化观念,积累了大量的政治经验。当然,很显然的是,中国传统政治实践和思想认识中的国家治理和今天西方所讲的统治、管理等强调多元共治、双向互动的“治理”并不相同。不过,今天中国所研究和实践的国家治理也与西方的治理不同。①如王浦劬指出国家治理“其基本含义是指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基于人民当家做主的本质规定性,遵循人民的意志要求,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和社会变化的新的历史条件下,按照科学、民主、依法、有效性来优化领导方式和执政方式,优化执政体制机制和国家管理体制机制,优化执政能力,实现国家与社会的协同和谐,达成政治的长治久安。”(教育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执笔:王浦劬.科学把握“国家治理”的含义[N].光明日报,2013- 12- 29007)。又如,胡伟指出:“具体到中国的实际,‘治理’这一概念是什么意思?我认为,首先,它是统治和管理的缩写;其次,它具有现代治理含义中治理主体多元化的特点;第三,我们的国家、执政党和政府,依然会在整个治理结构中起着核心的作用。至少在目前,要理解中国的国家治理,从学理上来看,应该具有这么几层含义。”(胡伟.国家治理体系现代化与政治发展[N].解放日报,2014- 06- 14007)。所以,探讨中国传统社会的国家治理及相关思想文化并非没有道理,也并非没有意义。对于这一宏大议题,要进行全面、深入探讨非本人和本文能力所及。故此,这里仅选取中国传统国家治理观中的一个基本而重要的方面——因顺论②本文所着力研究的是中国政治思想中的因顺论。但还需要特别指出的一点是:因顺实际并不限于政治领域,它是中国传统思想认识和文化观念中一种带有普遍性的倾向,渗透于很多领域之中。比如中国传统建筑就注重对自然环境的因顺,所谓的风水之学也是注重因顺的,可参阅侯幼彬所著《中国建筑美学》(北京市: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9.)第五章《“因”——中国建筑的“物理”理性》。又如,中国古代兵法也强调因的重要。再如,中国传统的养生之学也重视因。进行探讨,以期能对认识传统思想文化,思考现实国家治理问题有所裨益。

1 因、顺及其政治思想意涵

本文中所说的因顺论指的是强调在国家治理中要注重因顺的思想观点和文化观念,或者说是以因顺为治国基本原则和方式的思想观点和文化观念。当然,由于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汉语言的高度发达、不同思想家、思想流派的表述习惯不同,很多时候许多实质上属于因顺论范畴的思想观点、文化观念并没有使用因、顺、因顺这样的词汇,而是用了别的词汇。这些也是研究因顺论应关注的内容。总的来说,因、顺、因顺还是其中最重要的概念。

因,在《说文解字》中的解释是:“就也。从囗大。于眞切”(《说文解字》卷六《囗部》)。清代段玉裁的注是:“就也。就下曰。就高也。为高必因丘陵。为大必就基址。故因从囗大。就其区域而扩充之也。中庸曰。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左传曰。植有礼。因重固。人部曰。仍,因也。论语。因不失其亲。谓所就者不失其亲。从囗大。于眞切。十二部。”就文字意思来看,因与本文所讲的因顺论有关的意思是依靠、凭借,因袭,顺应等几项。

顺,在《说文解字》中的解释是:“理也。从页从巛。食闰切”(《说文解字》卷九《页部》)。清代段玉裁的注是:“理也。理者,治玉也。玉得其治之方谓之理。凡物得其治之方皆谓之理。理之而后天理见焉。条理形焉。非谓空中有理。非谓性卽理也。顺者,理也。顺之所以理之。未有不顺民情而能理者。凡训诂家曰从,顺也。曰愻,顺也。曰驯,顺也。此六书之转注。曰训,顺也。此六书之假借。凡顺愼互用者,字之讹。从川。人自顶以至于歱,顺之至也。川之流,顺之至也。故字从川会意。而取川声。小徐作川声。则举形声包会意。训驯字皆曰川声也。食闰切。十三部。”文字上,顺与本文有关的义项是,沿、循,不违逆,随、趁便等。值得注意的是,顺的本意就是理,而且强调的是依从事物本身的规律、道理而理,即“顺之所以理之”。

因、顺连在一起,所强调的也是依凭、顺应、沿袭某种东西。

因顺这样的观念一旦被引入或运用到国家治理上,就进入了政治思想的范畴。从思想而非文字的层面看,“所谓贵因,就是善于认识和把握客观事物的规律、条件和依据,不可主观行事,任意而为。道家在这方面的论述最为充分,同时也是诸子的共同认识。”[1](P32)“所谓‘因’,即因袭、因依、因循,在行为做事中,乘势借机,因势利导,因其人之长而制其人,因其事之势而行其事。这种‘因势利导、趁势而为’的思想,实乃国泰民安之玄机。”[2](P163)亦即,在治理国家时,要充分把握、利用、借助、调动各种因素,抓住时机,顺应规律,自然而然地实现对国家的治理。与普通的国家治理不同,因顺强调是对治国规律、历史和现实情况的透彻了解,对各种有利条件的充分运用,对时机、分寸等的准确把握,自然而然、顺畅无比的推进过程。所以,与一般的国家治理相比,以因顺为原则的治理效果更好,代价更低,速度更快,更为自然,甚至看不出人为痕迹。这一切都建立在因、顺的基础之上。

2 因顺:国家治理的基本方式

在中国传统政治思想中,因顺可以说是一个基本的治国思路或倾向。而且这种倾向并不局限某个具体的流派或个别的思想家。其中最突出的当然是道家、黄老一派。张增田指出:“在道家系统内,不管是老庄立足于抽象玄虚之道所构建的治道理论,还是黄老学派立足于天道和气形态的道所主张的治道学说,在方法论上都强调对为治理的因顺和遵循,进而表现出‘无为而治’的特征。”[3](P194)即道家各流派都重视因顺。这与道家对道的推崇和道的特性有关,“以道论为指导的政治思想,因为‘道法自然’,必然得出‘贵因’的观念”。[4](P370)儒、法等流派的许多思想家也重视因顺,只是侧重点、表述的不同。

国家治理上的因顺涉及到几个基本问题:一是因顺什么;二是谁来因顺;三是怎么去因顺。

2.1因顺什么

因顺意味着对某种东西的依凭、遵循、借助、利用。那么,被因顺的东西便十分重要。在中国传统政治思想中,可以作为治国因顺对象的事物有多种。

2.1.1历史经验。中国传统的政治是一种基本依赖经验和智慧的政治,而非建立在实证科学之上。这种政治特别重视对前人成功经验的总结、传承、吸取、发挥、运用,把前人成功经验作为治国的基本依据。中国传统思想中,对历史经验有许多不同的表述,“先王之道”、“尧舜之道”、“文武之道”、“祖宗之法”等都是。其中,先王之道是前代圣王治国成功经验的概括总结。崇尚先王之道是儒家思想的突出特征之一。儒家所说的先王之道中的先王不是泛指的,而是特指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他们都是儒家所推崇的圣人,他们的治国经验也被认为是崇高而美好的。《论语》中有子说:“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论语·学而》)。虽然先王已经故去,但是他们的成功治国经验所凝聚成的治国之道被认为具有普遍的适用性,后世可以也应该去效法、遵循。孟子明确说到:“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孟子·离娄上》)。认为不行先王之道,治国就不会成功,而能遵循先王的法度就不会犯错。他在《孟子·离娄上》中还说:“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明确提出了治国为政必须遵循先王之道,即因顺先王之道,否则就是不智。有时,思想家也会使用尧舜之道、文武之道之类的概念,但意思基本相近,都被认为是治国应因顺的法则。祖宗之法与先王之道类似,也是前代之政治经验的总结,只是先王之道的先王指的是三代圣王,祖宗之法的祖宗指的是本朝的先王。对祖宗之法的强调以宋代最为突出。邓小南指出:“宋人心目中的‘祖宗之法’,是一动态累积而成、核心精神明确稳定而涉及面宽泛的综合体。它既包括治理国家的基本方略,也包括统治者应该循守的治事态度;既包括贯彻制约精神的规矩设施,也包括不同层次的具体章程。从根本上讲,它是时代的产物,是当时的社会文化传统与政治、制度交互作用的结晶;其出发点着眼于‘防弊’,主要目标在于保证政治格局与统治秩序的稳定。”[5](P6)宋代祖宗之法的具体内容和先王之道有别,但是在宋人思想观念中也属于治国的要诀,是治国必须依循的法则。总之,中国传统社会中政治家、思想家都注重对治国历史经验的因顺。这一方面与当时社会对祖先的尊崇有关,另一方面也应该与传统社会发展变化缓慢有关,因为与先王时期的社会没有本质区别,所以先王的成功经验也确实具有适用性。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思想家们认为三代的政治经验中最重要的就是因。《吕氏春秋·贵因》说:“三代所宝莫如因,因则无敌……夫审天者,察列星而知四时,因也;推历者,视月行而知晦朔,因也;禹之裸国,裸入衣出,因也;墨子见荆王,锦衣吹笙,因也;孔子道弥子瑕见厘夫人,因也;汤、武遭乱世,临苦民,扬其义,成其功,因也。故因则功,专则拙。因者无敌,国虽大,民虽众,何益?”《淮南子·诠言训》也说:“三代之所道者,因也。故禹决江河,因水也;后稷播种树谷,因地也;汤、武平暴乱,因时也。”前代的经验证明了因的有效性和价值。后人因循前代的政治经验,其中最重要的也是因袭前代“因”的精神。

2.1.2理论原则。中国传统的国家治理观除了重视经验,也重视理论原则。思想家们不只从经验中总结治国规律,也通过理论工作为治国确立理论原则。中国传统政治思想中最重要、最主要的内容就是关于治国的一系列的治国原则。这些治国原则构成一个有层次的复杂体系。其中最核心、最根本、最具概括性的应该是道或者理。道本义为道路,后来引申出原则、途径、方法等很多含义。到了道家那里,道成为一个重要的、抽象的学术概念。除了道家以外,儒家等思想流派也以道为重要概念。最终,道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最重要、最具代表性的概念之一。理实质也是道,它是理学家对儒学进行哲学化改造的理论成果,更具有绝对性。经过思想家们的理论工作,道兼具有宇宙本体和根本规律的含义。它一方面化生万物,另一方面又支配着世界的运行。人来也根源于道,社会政治领域也被道所支配。所以,在国家治理上,最根本的就是因顺道,以道为治。以道冠名的道家毫无疑问,要求治国要循道。其它各派对道的理解不尽相同,但也都确认在国家治理中有某种极其关键的、规律性的存在。孔子以道是否得到遵循,区分了有道和无道两种社会政治状态。荀子称:“道也者,治之经理也。”(《荀子·正名》)法家也主张因道以为治,韩非子就说:“因道全法”(《韩非子·大体》)这里的道实际都是思想家所做的理论抽象和概括,是一种理论原则。当然,除了道、理这样的根本性的理论原则外,中国传统治国思想中还有许多其它层级的理论原则。限于篇幅,此处不再赘述。

2.1.3天地自然。中国传统文化倾向于以天人合一的方式去理解人类社会和天地自然的关系。侧重强调其间的关联性。人类被认为是天地自然的产物,人类社会则是天地之间的一个领域。这样,天地自然相对于人类社会在时间上更早,在层级上更高,在范围上更大。所以,天地自然比人类社会更具有根本性。人类社会自然应该依从天地自然。政治领域当然也不例外。同时,中国传统思想文化还认为天地自然与人类社会有着共同或相似的规律。因而,如何治理国家除了研究实际的社会政治外,还可以通过观察、体会天地自然的运行和规律得到启示。根据这些启示可以更好、更自然的处理社会政治问题。所以,因顺天地、取法自然就是人类社会的当然选择。老子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第二十五章)。认为存在着一个逐级向上取法的系统,每上一层级,都更抽象、更普遍。最终的大道或者说规律就是自然。政治当然也需要取法天地、自然。为了做到这一点,古人对四时、五行、星象都进行了仔细观察和研究,并试图从中找到和概括出社会政治应遵循的法则。显然这种观察和研究并不是对天地自然的兴趣以及驾驭自然的需要,而是为了解决人类自身的问题。《管子》说:“天覆万物,制寒暑,行日月,次星辰,天之常也,治之以理,终而复始。主牧万民,治天下,莅百官,主之常也,治之以法,终而复始”(《管子·形势解》)。即是认为自然规律和政治规律之间存在对应关系。所以,政治应该因顺自然。张荣明指出:“对于古代的人们来说,四时、五行、星象与政治紧密相关,它反映了政治的合理化程度,昭示了政治的未来走向,是政治活动的外化和晴雨表。捕捉这些自然而神圣的信息,就是把握政治的脉搏和动向。”[6](P219)当然,也需要指出的是古人对天地自然与人类生活之间的联系的认知带有神秘、比附、想象色彩,并不是一种科学认知。董仲舒“人符天数”、“天符人数”、“天谴”等观点则进一步发挥了其中的神秘因素。但很显然这种并不科学的认知深刻影响了中国古人的政治认知、政治行为乃至政治制度。因顺天地自然在传统社会不单纯是一种观念,也是一种实践。

2.1.4人性民心。中国传统社会的国家治理基本就是一项国家管理社会、管理民众的活动。而对民众管理的效果、效率、效益,不只与国家的管理活动和行为有关,也与作为被管理者的民众的自身的特性有关。因而,为了改善、改进对民众的管理,明智的思想家、政治家都注重探求民众的特性,在治国中也注重因顺民众的特性。中国传统中对人性的研究很大程度上就是基于这种需要而产生的。中国传统的人性论,虽然注重探讨人类的一般的、普遍的本性,但实际最关心的还是民性,即民众的特性。思想家、政治家希望通过对民性的了解,给政治提供一个更稳固的基础,同时,使国家治理更有针对性。孟子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孟子·公孙丑上》)。他主张的仁政就是建立在人性善的假设之上,并因顺了人性,由此可实现良善的政治。法家在人性问题的上与儒家不同,但同样主张国家治理要因顺民性。商鞅认为人们“饥而求食,劳而求佚,苦而索乐,辱则求荣”(《商君书·算地》,即人性是好利的。对于这种人性,法家并不关心其道德意义,而是认为它可以为国家利用。“人情有好恶,而心又为之计算利害,这不但是法、术、势循环互补的王权针对的目标,也是它可以利用的资源和基础。”[7](P149)所以,法家主张国家采取多种措施利用人好利的本性,将人们的思想和行动引导到国家需要上来,“上开公利而塞私门,以致民力”(《商君书·壹言》)。又说:“利出于地,则民尽力;名出于战,则民致死”(《商君书·算地》)。再如,“夫人情好爵禄而恶刑罚,人君设二者以御民之志,而立所欲焉”(《商君书·错法》)。在国家治理中,不仅要掌握一般的人性,也要具体了解人心。统治者从历史经验和现实政治实践中感受到民众的力量,因此,注重对民众心态、愿望的了解,并以之作治国中必须因顺的对象。《吕氏春秋·简选》指出:“顺民所喜,远近归之。”又如:“先王先顺民心,故功名成。夫以德得民心以立大功名者,上世多有之矣。失民心而立功名者,未之曾有也”(《吕氏春秋·季秋》)。还如苏辙说:“臣闻圣人之为天下,不务逆人之心。人心之所向,因而顺之;人心之所去,因而废之。故天下乐从其所为”(《栾城应诏集·臣事下》)。此处,苏辙明确指出了对于人心所向只能因而顺之,而不可违逆。不只是政治思想家,就连医家也从治民与治病的比较中,指出了政治中因顺民心的重要性。《黄帝内经·师传》就指出:“夫治民与自治,治彼与治此,治小与治大,治国与治家,未有逆而能治之也,夫惟顺而已矣。顺者,非独阴阳脉,论气之逆顺也,百姓人民皆欲顺其志也。”

2.1.5礼法规范。与天地自然不同,礼法属于人类的创造物,是人类社会为调节自身而创设的。但是,在古人看来,它们同样是在国家治理中应当因循的。礼法之所以应当因循,可以作为求治之道,一是产生于社会自身的需要,无礼法则社会就会陷入混乱、崩溃,人可能会退回到动物世界;二是礼法为圣人所创造,圣人为了人类的整体利益,为了社会的生存和发展而创制了礼法;三是礼法有人性上的基础或道上的依据。这些都从不同的角度和层次使礼法获得正当性、合理性,有了在治国中予以遵循的必要性和必须性。如荀子说道:“夫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然则从人之欲,则势不能容,物不能赡也。故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贵贱之等,长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宜”(《荀子·荣辱》)。即认为圣人为了避免人性恶造成的不良后果而创制礼法对社会进行管理。所以,礼义就是治国的基本原则。对于礼法,不同思想家和思想流派的看法和侧重不尽相同。儒家之中,孔孟一派更注重礼、仁,荀子则隆礼至法。但不论如何,都表明礼法可以作为治国中因顺之对象。另外,对礼法的因顺有双重含义,因有遵循之义,也有凭借、利用之意,因顺礼法实际既意味着应遵循礼法,也意味着应依凭、借助礼法。亦即,礼法既有遵循对象之意,也有工具之意,两种都是因。

2.1.6形势时机。中国传统国家治理观所注重因顺的当然是那些确定的、可靠的、有依据的东西。但是这种因顺并不是一种机械性的照搬、遵守。而是一种自然、顺畅、灵活的、带有主动性、艺术性的创造性活动。而这种有灵性的活动所因顺的注定并不仅是一些现有的原则,而是也重视对现实情况特别是形势、时机的把握。对于社会政治中的势,思想家强调应当顺应,而不能违逆,同时,应当借助,顺势而为,以收事半功倍之效。对于时则应敏锐地捕捉到并善加利用。孟子说:“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鎡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这实际就是讲社会政治领域中,对势和时的把握、运用。他的基本主张是乘势、待时,即对时势要顺应、要利用。按照这种思路,他认为当时齐国已经具备了实施仁政的基础,同时,也正处于推行仁政的最佳时机。在社会发展的关键节点,乘势待时就十分重要。法家认为历史是进化的,鼓吹改革,所以对因时、因势而变更为重视,“当时而立法,因事而制礼。礼、法以时而定;制、令各顺其宜”(《商君书·更法》)。即礼法等必须符合时势,应当根据社会发展的实际情况和趋势制定法度、政策,而不能墨守成规。明代吕坤也说到:“为政者贵因时。事在当因,不为后人开无故之端;事在当革,不为后人长不救之祸”(《呻吟语·治道》)。对时势的因顺充分体现了中国文化注重经权、穷变通久的特色。

2.2谁来因顺

中国传统国家治理观以因顺为基本思路和原则,而在谁来因顺上也颇为讲究。由于道等需要因顺的对象都是隐藏的、抽象的、深奥的,并不是很容易就能认识和掌握的。所以,因顺对人的素质、能力提出了极高的要求。而能够具备这种极高素质和能力的人只可能是极少数人。《论语》中孔子说:“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论语·泰伯》),即应当效法于天。但效法于天不是谁都能做的,只要尧才可以。尧属于圣人。圣人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被视为完美的人格,他集最高的智慧、美德于一身,具备了认知、把握道等抽象规则的能力和素质条件。所以,少数的圣人可以担负其因顺的责任。同时,谁来因顺不仅涉及能力问题,也涉及资格问题。大多数人不可能成为因顺的主体,一方面是因为不具备相应的素质、能力条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不具备相应的资格。对道等重要规则的认知和把握关系到人类社会的整体利益,涉及到了人类与天地、自然、宇宙的沟通。而能够代表人类的资格也只能为极个别人所拥有。圣人作为人类中最完美的个体,先知先觉的人,自然地可以代表人类,具有体察天地,因而顺之的资格。此外,由于国家治理是一个以权力为依托的政治过程,所以,真正能够因顺治国的必须有权力。现实中有这个权力的是君主。所以,君主应该是因顺的主体。他应当去认识和把握那些治国的法则,然后因而顺之,运用到国家治理中。体察治道是君主的权利也是君主的义务。君主也应当具有体察、把握因顺对象的素质和能力。所以,因顺的主体是圣和王。圣和王既有联系又有区别。圣是从能力、道德的角度说的,王是从政治权力的角度说的。圣具有了足够的能力、道德,理应为王;王具有政治地位,理应具有圣的能力道德。最理想的状态当然是圣王合一,同一人既是圣又是王。李祥俊指出:“圣人具有内在的智性和德性修养,而王者则是指建立了外在事功的有地位者,二者都是理想的人格类型,而二者的统一体圣王则是传统儒学中最高的理想人格。”[8](P251)刘泽华指出:“在先秦诸子中,圣人与圣王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的,如果说有什么区别,圣人有时更侧重于理性、人文和道德本身,圣王则是这些品格和权力的结合与统一。”[9](P202)所以,圣、王是具有统一性、一致性的因顺主体。当然,圣王合一,既圣且王的状态在现实政治中是没有的。

除了圣和王之外,还有大量的臣、士人是作为因顺的辅助者而存在。除圣、王外,其他人不具备因顺的能力、素质、资格。但是,圣、王又不能独立完成对国家的治理,所以需要很多人来辅助他们。臣子不是独立的因顺主体而是因顺的参与者。士人的地位比较特殊,一方面,他们是臣的主要来源,可以直接参与到国家治理中去,另一方面,他们是圣人之徒,是先王之道的守护者和传播者,可以为国家治理提供理论帮助。

总之,在中国传统思想中因顺的主体是少数杰出的人。

2.3如何因顺

在中国传统政治思想中,以因顺治国是少数具有特殊资格和特殊能力的人的事,那么,他们应该如何来做呢。

首先,是应掌握所需要因顺的道等,如此方才可能对之进行因顺。由于理论原则、天地自然等本身都非常深奥、隐晦,因而知道、掌握他们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对于治国者来说,需要他们在先天优越的智能基础之上再加以努力。后天的努力包括学习、体悟、实践。学习主要是经典文献,特别是历史和政治方面的经典文献。孔子说:“文武之政,布在方策”(《中庸》)。认为前代圣王国家治理的成功经验都蕴含在经典文献中。通过对经典文献的阅读、学习,可以在无法与前代圣王接触的条件下掌握其成功经验。学习内容除政治历史经验外还包括更为理论化、抽象化的治国原则。这主要通过对圣贤留下来的理论性著作的学习来完成。对各种治国经验、原则的学习是一个长期的、反复的、艰苦的过程。中国传统中十分重视当政者及其继承人学习,为了保证学习的效果,还进行了制度设计。与重视学习相伴随的是,中国传统中对于经典、师、傅的格外重视。除了从文献中学习,向老师学习,中国传统中还重视统治者对治国之道的体悟。与一般性的学习不同,体悟超越了典籍和琐碎的学习过程,寻求对治道的直接领悟。领悟的必要与治国所要因顺的那些原则的神秘性、隐晦性、深奥性有关。老子说:“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老子》第四十七章)。认为对道的把握要依赖内心的领悟,体道的过程本身也具有神秘性。当然,领悟更多地要依赖于人的态度、悟性,而且不同人所得也会有差异,即具有个体性。此外,中国传统思想对实践也比较重视,“力行近乎仁”(《中庸》),实际的政治实践也是获得因顺之道的一个途径,特别是对形势时机的分析把握,主要依赖于对现实情况的深入了解。总之,通过不同的途径,执政者可以了解国家治理的规律、规则,为进一步因顺它进行治理奠定基础。

其次,以因顺为治要求当政者有高度的自律性。因顺意味着国家治理有确定的规律可循,意味着当政者要遵行外在于自己的规则。亦即,当政者不能只考虑自己的意志、愿望和想法,而必须按照确定的规则行动。所以,要保证因顺的有效,当政者就必须有高度的自律性,放弃自己的想法和欲望,统一到外部规则上去。《管子》说:“道贵因,因也者,舍己而以物为法者也。感而后应,非所设也;缘理而动,非所取也。过在自用,罪在变化:自用则不虚,不虚则仵于物矣;变化则为生,为生则乱矣。故道贵因。因者,因其能者,言所用也”(《管子·心术上》)。认为因就需要舍己。又如,《吕氏春秋》说:“有道之主,因而不为,责而不诏,去想去意,静虚以待,不伐之言,不夺之事,督名审实,官使自司,以不知为道,以柰何为实”(《吕氏春秋·知度》)。当政者应当静、虚。

再次,以因顺为治要求当政者有高度主动性。因顺需要依循某些规则、规律,要求当政者约束自己,但是因顺本身并非一项消极的、被动的活动,也并非轻而易举就可以做到。恰恰相反,因顺建立在主动性、积极性的基础之上,做到也需要认真的努力和高度的技巧。因而,政治上的因顺就要求当政者有高度的主动性。主动性体现在积极学习、体悟、实践因顺之道,也体现在充分利用现有条件,把握时机上。

总的说来,中国思想文化传统中,对因顺十分重视,论述也很深入、丰富。

3 对传统因顺论的当代审视

中国传统的因顺论反映了古人对当时社会政治规律的认识,它的产生、存在和一定程度上影响政治实践,说明了它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今日之社会与传统社会已经有重大区别,社会政治领域的复杂程度也远非传统时代可比。传统的因顺论已经无法直接适用于现代社会。但是,今天对传统的因顺论进行回顾并非没有意义,它可以为现代社会思考和解决自身问题提供某种参照。对于今天的国家治理,传统因顺论可以提供的启示或许是今日的国家治理也应以因顺作为国家治理的基本思路。古今国家治理的差别很大,但因而顺之,以成至治的总体原则应该并没有过时。因为因顺作为一个抽象原则,它所强调的是对规律和规则的依循,对现有条件的充分利用,对时机的恰当把握等,以提高治理的效率,改善治理的效果,减少治理的阻力。总的说就是,因顺追求的是一种自然、高效而美好的治理。而这些其实也是现代国家治理所追求的。从这个意义上讲,因顺也应该是当代中国国家治理的基本思路。只是在因顺的具体内容和方式等方面有所不同。当今国家治理中运用因顺思路,应注意以下几点。

第一,承认国家治理的规律性,并循规律而为。因顺的实际是承认国家治理存在着规律性,并以认识其中的规律性为前提。否认其中存在规律性,则不可能因顺,不掌握其中的规律性,则无法因顺。中国传统政治思想承认治国的规律性,并注重对其进行研究。不过,由于认识水平、思维方式、物质技术条件的限制,古人对国家治理规律的认识的科学性并不高,也不够全面深入,甚至有较多的神秘、比附、信仰色彩。而今,得益社会的发展和技术的进步亦即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的成熟,现代人有更好的条件,更强的能力去研究治国规律,理应做出更大的成绩,帮助国家治理走向科学化。承认国家治理的规律性,并循规律而为在理论上很简单,在实践中并不容易,特别是对当政者而言,这意味着一种约束。要循规律而为,当政者需要摆脱自己利益、意志、好恶的不良影响,对自己有很强的约束,也接受外部的严格约束。

第二,重视传统政治经验。中国传统政治思想在治国上重视因循传统经验,甚至有一定的“复古”倾向。但对此,不宜简单以顽固、思想僵化视之,其中也有一定的原因和合理性。其中主要是传统政治经验中必然包括一些具有一般性、较大适用性的地方。今天中国的国家治理现代化,当然必须从当前实际和社会发展趋向出发,参照西方经验。但也需对中国传统政治经验,包括中国传统社会的政治经验,以及建国后建设和发展经验给予一定的重视、研究。因为,当今的中国国家治理是在中国现有状况下展开的,中国历史、文化、政治传统是其无法选择约束性条件。在这种背景下,作为过往处理国家治理问题经验的凝聚,传统的政治经验就有其不可替代的特殊性意义。一方面,有利于深入理解中国特定传统、国情下国家治理问题及其解决之道的特殊性,另一方面,有利于在国家治理现代化过程中规避、削弱中国传统中不良成分的影响。

第三,尊重民心民意。与西方传统更重视程序不同,中国传统更重视实质。两者都有其意义。今天的中国的国家治理现代化,在注重程序建设与完善,弥补传统短板之后,仍然应该不放弃对实质的追求。符合民心民意应是其中的重要内容。在当前条件下,推进民主进程,扩大政治参与,保障权利权益等都是民心民意所求,也应是国家治理所努力的方向。

第四,顺应形势,把握时机。中国传统因顺论中很重要的一点是注重对形势、时机的把握和利用。这应该可以超越具体的社会和时代而具有一般性的价值。当今的国家治理也有对形势和时机的把握和利用的问题。所以,应重视对国际、国内,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形势的研究,发现大势,顺势而为、因势利导,提高国家治理的效率、效益、顺畅性。同时,顺应形势不是被动适应形势,把握时机也不是坐等时机,中国传统的因顺论实际强调主动性、进取性,要求充分利用各种条件。当今的国家治理也应重视这一点。这对处于激烈国际竞争中的中国来说尤为重要。

总之,中国传统社会对国家治理的研究中形成了强调因顺的思想观念。它可以说是中国传统政治思想的精华之一,是当时人智慧的结晶、经验的总结。在当今推进国家治理现代化的背景下,重新认识传统的国家治理及因顺论也具有较大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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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赵继棠

作者简介:刘学斌(1977-),男,山西长治人,天津师范大学政治文化与政治文明建设研究院研究人员,《政治思想史》杂志编辑,副教授。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15BZZ011)。

[中图分类号]D0-02(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4-0544(2016)04-009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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