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诗的语言形式美及其英译

2015-02-20张智中

西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15年2期

张智中

(天津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天津 300387)

汉诗的语言形式，指汉语诗歌语言文字的排列组合形式，包括诗歌的标题和诗行所用的标点等。不同的语言形式，可带来不同的诗学美感，因此，汉诗的语言形式美，在其英译的过程中，不容忽视或怠慢。本文从汉语旧诗和新诗、诗与词的区别、语言之美、标题之美、标点之美等几个方面，来探讨汉诗的语言形式美及其英译的问题。

一、新旧之异

汉语旧诗和新诗的区别之一，即在于语言形式的不同。旧诗，主要包括以唐诗为代表的等言诗和以宋词为代表的杂言诗。这些等言诗和杂言诗，一般都有着固定的语言格式，即所谓千篇而一律。但对于汉语新诗而言，却是随意赋形，没有任何固定的语言形式，可谓有千篇即有千律。

旧诗不同于新诗，新诗也不同于旧诗。虽然许多古典诗歌不能译为新诗，但许多新诗也是难以改写成古体诗的。若要真改，诗美也会注定流失，甚至流失殆尽。

例如：卞之琳的四行小诗《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我们不妨尝试着将此诗改为古体诗：

你站桥上看风景，

楼上有人在看你。

明月装饰你窗子，

你来装饰别人梦。

原诗虽然只有短短的四行，却散发着经久不衰的艺术魅力，带给读者一种很强的美感效果。改为以上古体诗之后，诗中的哲理性和沉思性流失了许多，诗歌也随之而变得有点油腔滑调的味道。由此看来，新诗同样有着自己的优点，有时也是旧诗所不可代替的。闻一多说：“诚然，律诗也是具有建筑美的一种格式;但是同新诗里的建筑美的可能性比起来，可差得多了。律诗永远只有一个格式，但是新诗的格式是层出不穷的。这是律诗和新诗不同的第一点。做律诗无论你的题材是什么?意境是什么?你非把他挤进这一种规定的格式里不可，仿佛不拘是男人、女人、大人、小孩，非得穿一种样式的衣服不可。但是新诗的格式是量体裁衣。”［1］33-34

新诗的格式层出不穷，因为诗人要表达的思想，也是层出不穷的。新诗的作者，往往根据内容的需要来决定他所要采取的形式。新诗以“无常”为常态，以“变化”为法则;形式的无穷变化，是为了装进无限的内容。“旧诗和新诗的差异，来自二者各自不同的诗学范式，诗学范式体现了诗人的审美心理活动方式。旧诗的诗学范式，主要表现为‘规范-模拟’的审美心理结构，而新诗的诗学范式，则主要表现为‘体验 -创造’的审美心理结构。”［1］32所以，就诗歌的形式而言，如果说旧诗体现了规范性和模拟性的话，新诗则体现了诗人的体验性和创造性。

二、诗词有别

至于中国的古典诗歌，更是在形式上颇费心思，从四言到五言，从五言到六言和七言，最后确定为以五言和七言为主的诗体形式。唐宋以降，诗人在不断的进取探索之中，又开辟了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等搀和夹杂的长短句形式，这就是被称为“诗余”的诗的别体——词。诗与词，不仅存在形式上的不同，而且其情趣也有别。

例如：杜牧的《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如果改变一下诗的标点，诗就变成了词：

清明时节雨，

纷纷路上行人，

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

有牧童，

遥指杏花村。

“这样一来，就似乎成了一首词了，而有了别的一种味道。”［2］91品读之下，可知一首诗在变成词之后，虽然内容上没有变化或几乎没有变化，却仍然“有了别的一种味道”。原因何在呢?“一般而言，‘诗庄词媚’，诗体较为庄雅，词体则较婉媚，而曲的本色是不避俚俗，刻露尖新，泼辣纤巧，三体的风貌确是不相同的。”［3］109总之，在古典汉诗中，诗与词，确实是诗歌的两个种类，不容混谈。那么，我们来看一下温庭筠的《梦江南》及其五种英译：

梳洗罢，

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

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蘋洲。

英译一：

To the Tune of Meng Jiang Nan

The damsel now herself arrays：

By river-tow’r alone she stays，

And sees a thousand sails pass by：

Her lover’s boat she cannot spy.

The setting sun in twilight glows，

The tranquil river rippling flows：

Beside the isle，no sight of him，

She gazes at the duckweed white.(中国文学出版

社译)

英译二：

Yijiangnan

Washed and combed，she watches the river from

above.

Many sails pass：she sees no signs of her love.

The slanting sun-rays cast a lingering glow：

The broad river in its continuous flow：

The islet with its plots of white flowers in bloom：

Each and all contribute to her utter gloom.(徐忠

杰译)

英译三：

Dreaming of the South

My toilet made，

Alone I go upstairs and lean

On balustrade

To view the river scene.

A thousand sails pass by，

But not the one for which wait I.

The slanting sun sheds sympathetic ray，

The carefree river carries it away.

My heart breaks at the sight

Of the islet with duckweed white.(许渊冲译)英译四：

Dreams of the South Kiang

After coiffure，

Lone watch kept I on South Kiang tower

Counting in vain the thousand sails that passed，

While the sun idly played on green waters—

Heart-break to think of Pei-Pin Isle.(黄雯译)

英译五：

“Dreaming of the South”(Meng chiang-nan)

Her toilette completed，

She gazes alone from the river tower.

A thousand sails have drifted by，but not one was

his.

The setting sun is aflame，but the water reaches

away.

She grieves to see the duckweed isle.(Lois Fusek

译)

英译一翻译为八行，英译二翻译为六行，译者似乎没有“体”的概念，将汉“词”译为英“诗”，而非英“词”。诗词不分，未能反映中国“词”的风貌。英译三翻译为十行，正好是原诗的两倍行数：即将原诗的一行译为英文的两行，亦为长短句。英译四和英译五，都是以五行译五行，而且译诗诗行该长则长，该短则短，与汉语原词取得了较好的形式上的对应。译者在翻译过程中“体”的概念，于此可见。

刘若愚说：“为了避免直译的蹩病，我把它(词)意译为 Lyric Meters.”［4］32但是，这种译法尚属少数。汉语的“诗”，无非就是英语的poem或poetry;汉语的“词”，英语一般都取ci-poem，ci-poetry，或poetry inciform.显然，“词”的英译，采取了音译与意译相结合的方法。之所以如此，乃在于“词”这一中国传统的诗词形式，为中国所特有，固不可将其与“诗”相混淆、相等同;否则，就消解了中国诗苑中“词”这一奇葩。诗以唐盛，词以宋繁。诗与词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形式方面的差别。唐诗宋词在汉语里面各有千秋、各有所长，若在英语里面全然变成“唐诗宋诗”或“唐宋诗”，则不仅是对中国古代诗词作家的不尊敬，也是对西方读者的欺骗与蒙蔽。一言以蔽之，译者若不能在译文中体现诗与词的外在形式差别，则不能再现原诗词的形式美或视象美。

诚然，西方诗歌里面没有汉语所谓四言、五言、七言，诗与词等诸种诗词形式。因为拼音文字与象形文字之间存在着天生的繁简差别，汉诗在英译的过程中，其诗行不可避免地要被拉长。但汉语的诗与词在形式上的差别，主要体现在诗行长短相间，分上下阕等，这些形式特征，并不难用英语摹写。因此，译者倘完全放弃这方面的努力，是不足取的。

三、语言之美

语言之美，是诗美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如此，因为语言之于诗歌，具有特别的重要性，所以语言之美之于诗歌之美，也是具有非同一般的重要性。汉诗的语言之美，大体上有如下体现：匀齐的美、参差的美、和谐的美、连环的美、呼应的美、流动的美、篦状之美、等等。下面分而述之。

1.匀齐的美

诗歌的外形工整而匀齐，即形成诗歌的匀齐美。汉语古典诗歌多为齐言诗，也就多具有匀齐之美。匀齐美的极致，是行有定字，节有定行。古典汉诗常有匀齐美的极致，但英译时，由于英文单词建立在字母多寡不定的基础之上，译诗不可能做到像汉诗那样均匀整齐，只能大致模拟。其实，不仅古典汉诗，即便是汉语新诗——因为方块汉字的“积木”性质——也可以做到百分之百的匀齐。例如，野鬼(张智)的《无题十四行——献给小秋》及其英译：

当你携着一缕曙光悄然闪现，

命运的列车正把我推向遥远。

人生的航班啊为何总是晚点?

两颗星球在不同的轨道盘旋。

你以何种姿势穿越我的双眼?

一叶孤帆沉浮于岁月的浪尖，

请转过你的脸让我寻觅答案。

人生的航班啊为何总是晚点?

一蛇闪电撕裂天空无尽的蓝。

你的倩影已在我的内心存盘，

时光的酸雨无力将魔法施展。

不要说浴火的凤凰都会涅槃，

不要问生命之舟在哪儿搁浅，

人生的航班啊为何总是晚点?

Sonnet——To Xiao Qiu

When you appear with the first light of morning，

The train of fate is carrying me faraway.

Why the scheduled flight of life is always late?

Two stars turn in different orbits for aye.

You are to traverse my eyes with what posture?

A lonely sail sails in the spoondrifts of years，

Please turn back your face for me to find answer.

Why the scheduled flight of life is always late?

A snake of lightning rips boundless blue thither.

Saved in my heart is your beautiful image，

The acid rain of time fails to work magic.

All nirvana of phoenix is wrong message.

Ask not where the ship of life does run aground，

Why the scheduled flight of life is late for age?

(张智中译)

可见，汉诗具有绝对的匀齐美，但英译之后，匀齐美遭到了明显的损失。其实，英译诗每行均为十一个音节，这对英诗而言，可谓已经具备匀齐美了，但视觉上却不能达到像汉诗那样绝对的匀齐美。不过，这往往是汉诗英译的常态，不应苛求匀齐美，毕竟它只是诗美的其中一个方面。

2.参差的美

当诗行字数不固定，并且诗行随着感情的波动忽长忽短时，诗的匀齐美就被打破，参差之美也就相应而生。“比起整齐形式的语言造型美来，参差错落之美是较为丰富的一种形式美，它围绕一个主题，‘杂而不越’，在参差的形式中达到内蕴的和谐一致性。”［5］264例如，被公认为新诗经典之作的朱湘的《采莲曲》及其英译：

小船啊轻飘，

杨柳呀风里颠摇;

荷叶呀翠盖，

荷花呀人样妖娆。

日落，

微波，

金丝闪动过小河。

左行，

右撑，

莲舟上扬起歌声。

菡萏呀半开，

蜂蝶呀不许轻来，

绿水呀相伴，

清净呀不染尘埃。

溪间，

采莲，

水珠滑走过荷钱。

拍紧，

拍轻，

浆声应答着歌声。

藕心呀丝长，

羞涩呀水底深藏：

不见呀蚕茧，

丝多呀蛹裹中央?

溪头，

采藕，

女郎要采又夷犹。

波沉，

波升，

波上抑扬着歌声。

莲蓬呀子多：

两岸呀榴树婆娑，

喜鹊呀喧噪，

榴花呀落上新罗。

溪中，

采蓬，

耳鬓边晕着微红。

风定，

风生，

风飔荡漾着歌声。

升了呀月钩，

明了呀织女牵牛;

薄雾呀拂水，

凉风呀飘去莲舟。

花芳，

衣香，

消融入一片苍茫;

时静，

时闻，

虚空里袅着歌音。

A Lotus Plucking Song

Afloat，oh，a little boat on its way，

Willows in wind，oh，make its sway：

Canopy-like，oh，lotus leaves：

Its blooms，oh，as fair maids stay.

In the setting sun，

In ripples’s realm，

Willow boughs shade over the stream.

Rowing left，

Rowing right，

A song rises from the boat in sight.

Lotus buds，oh，half in bloom，

Bees and butterflies，oh，do not come，

Green water，oh，in company，

Clean and dustless，oh，just a serene home.

In the stream，

Plucking leaves，

Water drops slipping over round leaves.

Time short，

Time light，

Songs echo with the oar’s might.

Long threaded，oh，the heart of stem

Timid，oh，hiding deep in the stream：

Many threads wrap the chrysalis without a seam.

Up the stream，

Plucking the stem，

The maid is hesitant，

it does seem.

Waves up，

Waves down，

The song over them goes on.

Many seeds，oh，in pods，

In dance on banks，oh，the pomegranates.

Noisy，oh，the magpies，

Fallen on her shirt，oh，the flowers of pomegran

ates.

In the stream，

Plucking the pods，

She is reddened at the head in nods.

Wind calms，

Wind blows，

The song in cool wind goes.

Rising，oh，the crescent，

The love-stars，oh，twinkle where they stay：

Light mist，over the stream，

In cool wind，oh，the boat floats away.

Sweet the blooms，

Fragrant her dress，

Both receding into the scene boundless：

Now silenced，

Now heard，

The song in the air blurred.(杨虚译)

“朱湘对中国古典诗词传统的大胆汲取以及与之在精神气质上达到的共鸣，可以说是影响他的诗的风格的一个重要因素。《采莲曲》的章节、字句、音节、节奏如此的谐美和宛转，如此的精致和考究，难怪有人说这首诗的格律是‘词曲式的格律’。”［6］184古典元素与新诗意境的完美结合，使这首诗成了一首经典之作。因为《采莲曲》的问世，朱湘在中国诗坛上的地位便奠定了。整首诗分为五个诗节，每节在诗行的长短或参差错落方面一模一样：每个诗节十行，字数分别为5757 227 227，极富错落美和节奏美。而且，每个诗节的前四行中，都含有一个感叹词“呀”字(全诗第一行用“啊”除外)，这有助于抒情写意、烘托意境。同时，每个诗节的押韵格式为：aaba ccc dee，整齐划一，富有流动之美。英译文基本上传达了原诗的韵律美与参差美。

3.和谐的美

“和谐是指事物和现象的各个部分有机的配合，在变化中有机统一。在艺术中，和谐是指作品的每个组成部分协调地相互联系。……诗歌形体的和谐美，是由诗节与诗节、诗行与诗行间对称的组合、变化中的统一所形成的。”［7］92，95例如，舒兰的《乡色酒》及其英译：

三十年前

你从柳树梢头望我

我正年少乡色正好

你圆

人也圆

三十年后

我从椰树梢头望你

你是一杯乡色酒

你满

乡愁也满

Native Wine

Thirty years ago

You peep at me from the tip of the willow

I am young and the native view is fair

Young are round

And people are also round

Thirty years later

I watch you from the tip of the coco

You are a cup of native wine

You are full

And nostalgia is also full(张智中译)

《乡色酒》中，各个诗行之间有机配合，在变化中统一，在统一中变化。英译悉数照译不误。诗行与诗节之间的和谐之美，显然可见。

再如，菲律宾当代诗人弄潮儿的《十六字令·饮酒歌》及其英译：

干，

醉里乾坤别有天。

人生梦，

难得几回圆。

Tune：Sixteen Words

Song of Drinking Wine

Cheers!

Another heaven and earth in inebriety lies.

Human life dream，

Is hard，hard to realize.(张智中译)

十六字令采取一言、三言、五言、七言交错并用的诗行形式，共有十六个汉字。为了传达此形式美，整首译诗正好采用十六个英文单词，与诗题Sixteen Words完全吻合一致，从而保证了译诗的和谐之美。诗歌的和谐之美，有时还体现在汉诗与译诗之间。例如，杭约赫的《六行——赠梅》及其英译：

六行——赠梅

多少阵杂沓的音响，掠过你的身旁，

一片玉瓣，是一滴生命，

剥落了生命，你召来燕语和莺啼。

感谢你在我心里投下温馨与希望，将我从苍白的国度带向绿色世界，而你却在绿色的世界里凋谢。

Six Lines——Dedicated to Plum Blossom

So much chaotic clatter has swept past you，

Each jadelike petal a drop of lifeblood：

Having shed your life，you usher in the song of

swallows

The melodies of orioles.

I thank you for the warmth and hope

You have poured into my heart，

Carrying me from pale kingdom to green world，

While you yourself fade and fall amid the green.

(庞秉钧、闵福德、高尔登译)

既然诗的题目是《六行——赠梅》，诗也就相应地共有六行，分为两个诗节。译诗将题目直译为Six Lines——Dedicated to Plum Blossom，但是，译诗却有八行。这不免令读者感到纳闷，诗歌分明是八行，怎么会说是六行呢?译诗失去了和谐，也就失去了和谐之美。

4.连环的美

当各诗行之间存在相同或相似的诗行作为联结的纽带，或者当诗歌抒情的轨迹一环扣一环地向前运动之时，就产生了所谓诗歌的连环美。这方面的典型代表，当推台湾诗人林亨泰的两首《风景》：

No.1

农作物的

旁边还有

农作物的

旁边还有

农作物的

旁边还有

阳光阳光晒长了耳朵

阳光阳光晒长了脖子

No.2

防风林的

外边还有

防风林的

外边还有

防风林的

外边还有

然而海以及波的罗列

叶维廉如此评价此诗：“在意象上，有一种出神的融入——阳光阳光晒长了耳朵、晒长了脖子是观察者生活在里面很久以后的观察感受，听入静里，长的耳朵、脖子当然是农作物的生长过程，我们看不见，但可以感着，能感着的不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它可能是一个思人感人的农夫，或是每天上课都经过，一叶一叶重叠重复带有情感的风景印入心怀的学生、教师的诗人。……林亨泰是音乐性建筑性的视觉新感受派诗人。”［8］322谈起林亨泰的《风景 No.2》，罗振亚说：“不能再单纯的句式，不能再朴实的语言，丝毫看不出象征与暗示的妙处;可几何空间的句式构图，串连句法的空间层叠，却给人防风林无休无止、层层叠叠、绵延不绝之感，后两行大海波浪的排列更衬托强化了这种感觉，无限的空间叠景，有种风光无限之美。形式即是意味的深化。”［9］178是的，在这里，诗歌的形式，即为其内容;极富创意的形式，极大地增进了诗歌的内容。

总之，林亨泰的《风景No.1》和《风景No.2》，不仅在抒情方面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而且在视觉上也会给人以环环相扣的美感。突出其间的，还是诗歌语言的连环之美。英译如下：

Views

No.1

There are crops

Beside the crops

There are crops

Beside the crops

There are crops

Beside the crops

O the sunshine has sunned the ears long

O the sunshine has sunned the necks long

No.2

There are shelterbelts

Beyond the shelterbelts

There are shelterbelts

Beyond the shelterbelts

There are shelterbelts

Beyond the shelterbelts

However the sea and the spreading out of the

waves

However the sea and the spreading out of the

waves(张智中译)

显然，语言的连环美，大体上在译诗中体现出来了。

5.呼应的美

“这种格式的美，要求一首诗起首一段与结束一段的诗行文字大体相近或相同，仿佛前者在呼，后者在应。”［7］96-97其实，也不一定非要一首诗的起首一段与结束一段的诗行文字相呼应，才有呼应之美。诗中只要有呼应，呼应之美也就会相应而生。例如，在下首诗中，“大雪纷纷”，从诗歌标题，到诗行中间，一直到诗的末尾，都在反复着“大雪纷纷”。诗歌的呼应之美，显然增进了诗美。

大雪纷纷

一场大雪

在窗前挂起白色窗纱

大雪纷纷。看上去

仿佛我们头顶上的世界

另一个世界落下的碎片

大雪覆盖着

一切，如同时间

我惊讶于这些碎片顷刻间

获得如此巨大的完整

大雪纷纷

那些远近高低的事物

全部被雪调和，同一

事情就是这样

一个世界破碎了

另一个世界却接受着它的改变

在雪中，只有河流

闪着黑暗的光

阴郁的河流

像白茫茫的大雪出了一会儿神

大雪纷纷。大雪纷纷(叶世斌)

It Is Snowing Heavily

A heavy snow

Hangs white gauze before the window

It is snowing heavily.Seemingly

The world above our heads

Is fragments falling from another world

The heavy snow covers

Everything，like time

I surprised at these fragments in a moment

So huge an integrity is obtained

It is snowing heavily

Those things far and near，high and low

All are by snow attempered，identified

This is the way things stand

When a world is broken

Another world accepts its change

In snow，only rivers

Are shining with dark light

Gloomy rivers

Are lost in a brown study like the white blanket of snow

It is snowing heavily.It is snowing heavily(张智中译)

原诗中，“大雪纷纷”反复了六次(包括诗题)，译诗也反复了六次It is snowing heavily.尤其是诗的最后一行以复用的“大雪纷纷”(It is snowing heavily)结束，正是扑题之举——呼应之美顿生。

诗歌的另一种呼应之美，即是特殊的语言方式：回文。回文构成汉语的优势之一。就英译汉而言，回文的翻译还算比较容易，而汉语回文的英译，常常对译者构成较大的挑战，但只要译者用心用力，总可以有所收获。例如，菲律宾当代华语诗人弄潮儿的回文诗《春色》及其英译：

红花万点万花红，蜂恋花丛花恋蜂。

雨聚春池春聚雨，风临柳树柳临风。

Spring Scenery

Red flowers myriads drops myriads flowers red，

Bees love flowers clumps flowers love bees.

Rain gathers spring pool spring gathers rain，

Wind near willow trees willow near wind.(张智

中译)

汉语回文，英译亦回文：即正读、倒读，完全一样。回文的另外一种形式，是以诗行为单位的回文。例如，戴望舒的《烦忧》及其英译：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

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

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Anxiety

Say it’s the sadness of the lonely autumn，

Say it’s a longing for the far-off sea.

If people ask the cause of my anxiety，

I dare not speak your name.

I dare not speak your name，

If people ask the cause of my anxiety，

Say it’s a longing for the far-off sea，

Say it’s the sadness of the lonely autumn.(陈世

骧、Harold Acton译)

“诗人以这种特殊的回环形式表现自己那剪不断、理还乱的难言的情思。”［10］37这种特殊的回文，并不难翻译，因为它只是诗行的倒置，而非以汉字为单位的倒读。作为诗行，无论如何倒置，诗行还是正常语序的诗行，所以翻译也就不存在所谓回文的翻译。不仅如此，英诗里也有类似的回文诗：

Slowly

Mary Coleridge

Heavy is my heart，

Dark are thine eyes.

Thou and I must part，

Ere the sun rise.

Ere the sun rise，

Thou and I must part.

Dark are thine eyes，

Heavy is my heart.

“整首诗前四行正序排列，后四行倒序排列……，首尾相衔，回环反复，音步相同，音韵优美。女诗人利用这种独特的诗体结构以及由此产生的视觉效果和朗读时的音韵效果惟妙惟肖地展现了一对恋人依依惜别的情景，收到了极佳的艺术效果。”［11］138显然，此类诗中的呼应之美，一如汉诗。

6.流动的美

“凡是出句和对句的内容说的是一个意思连贯下去，也就是一句话分成两句说的，这种对仗形式称为‘流水对’。”［12］35流水对，自然带来诗歌的流动之美。如果将汉语古诗的“流水句”与英诗里的跨行相比较的话，毫无疑问，英诗跨行更具有流动之美。因为汉语语言单位之间相对独立，英语语言却更加缠绵，也就更能凸显其黏着美和流动美。汉语的新诗，在流动美方面比较接近英诗，因为“新诗的跨行现象比较常见。跨行可以化解长句，增强节奏感。”［13］322因此，“汉语的分句或流水句，译成英语时，常常要化简为繁，组合成复合句或长句。”［14］72英诗汉译时，跨行移植构成译者的难题和挑战。而汉诗英译时，却正可以放开手脚，充分运用英诗跨行之能事。

英语的跨行，还可包括跨词(一个单词分置上下两行)、跨节(两个诗节之间在语言上不可分割)和跨题(诗歌标题与诗歌正文之间在语言上一气呵成)，这些都是诗歌流动美的体现。例如，美籍华人非马(William Marr)的《醉汉》及其自译：

把短短的巷子

走成

一条曲折

回荡的

万里愁肠

左一脚

十年

右一脚

十年

母亲呵

我正努力向您

走

来

THE HOMESICK DRUNK

He has walked a short alley

into a tortuous

writhing intestine

of ten thousand miles

One step left

ten years

one step right

ten years

O mother

I am struggling

toward

you

流动其间的诗美，读者自可品味。如果说匀齐的美、参差的美、和谐的美、连环的美、呼应的美，基本上是一种静态的美的话，那么流动的美，却主要表现为一种动态的美。

7.篦状之美

“蓖状构架是指连续使用同一词汇或短语组装不同内容，并列排列，从而多角度多侧面地表现主体意识，或者某种人物、某种风物，或者其他，实现创作意图。”［15］38-39篦状之美，往往具有一线串珠之美。篦状之美或一线串珠之美，可带来语篇的连贯或语气的酣畅淋漓。例如，北岛的《一切》：

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

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

一切语言都是重复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一切爱情都在心里

一切往事都在梦中

一切希望都带着注释

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

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

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

诗以“一切”一以贯之每个诗行的开头，形似篦子，从而形成篦状之美。不仅汉诗，英诗里面也存在类似的篦状之美。例如，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66首：

Tired with all these，for restful death I cry，

As，to behold desert a beggar born，

And needy nothing trimm’d in jollity，

And purest faith unhappily forsworn，

And gilded honour shamefully misplaced，

And maiden virtue rudely strumpeted，

And right perfection wrongfully disgraced，

And strength by limping sway disabled，

And art made tongue-tied by authority，

And folly doctor-like controlling skill，

And simple truth miscall’d simplicity，

And captive good attending captain ill：

Tired with all these，from these would I be gone，

Save that，to die，I leave my love alone.

“这首诗与众不同，连续十行以连接词And开头，这样的连接方式虽符合基本常规，却偏离了十四行诗体语言的常规，偏离了‘莎士比亚式’十四行诗内部结构的常规，因而形成了异乎寻常的风格特色。”［16］65这种风格特色，正是连接词 And 在诗行开头连续使用，所形成的一种篦状之美。篦状之美或一线串珠之美，可极大地增进诗美。因此，汉诗英译之时，应注意采取适当的翻译策略予以转换。例如，《上邪》及其两种英译：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英译一：

A Pledge

By heaven，

I shall love you

To the end of time!

Till mountains crumble，

Streams run dry，

Thunder rumbles in winter，

Snow falls in summer，

And the earth mingles with the sky—

Not till then will I cease to love you!(中国文学出版社译)

英译二：

Oh Heaven Above!

Oh heaven above!

I’ll shower you with my love.

Let it endure despite the fates above.

When the mountains do not raise high，

Or the rivers run dry，

Or winter thunders come by，

Or summer snows fly，

Or the earth meets the sky，

Only then shall I abandon my love!(汪榕培译)

比读可知，英译二中连续四行都以Or开头，有一线串珠之美。因此，比英译一、英译二的语气更加酣畅淋漓。另外，还有一种暗藏的篦状之美或一线串珠之美，藏头诗即是一例。例如，泰国当代华语诗人梦凌的题画诗及其英译：

一艘艘

帆帆点点

风雨里

顺利到达目的地

A ship after another ship

Plain dots upon plain dots and

Smooth sails after smooth sails

Sailing towards destination against winds＆rains

(张智中译)

藏头诗为四行中的首字：“一帆风顺”。英译四行首个单词分别为A Plain，Smooth Sailing。篦状之美或一线串珠之美，也就基本上再现出来。

四、标题之美

“文章标题就像一个人的窗口，显得特别重要，所以更应该考虑标题的节律。题目一目了然，声音悦耳动听，人们爱听、爱说，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7］159文章标题如此，那么诗歌的标题呢?诗歌的标题，是诗歌的眉目，是给读者留下的第一印象。诗题与诗意构成一个相互联系而又相互制约的整体，因此，诗歌标题的翻译非常重要。好的标题往往能一下子吸引住读者，引起读者强烈的阅读愿望。

“文章的标题可以直接译，有些文学作品必须反复阅读全文，绞尽脑汁去寻找一个既醒目又能达到画龙点睛效果的标题。标题译文和原文标题不同是常有的事，因为很漂亮的中文标题译成外文后可能平平淡淡，毫无特色。”［18］323文章标题的翻译，常常需要变通。诗歌标题的翻译，更是如此。例如，唐代诗人武瓘的《感事》及其英译：

花开蝶满枝，花谢蝶还稀。

惟有旧巢燕，主人贫也归。

Butterflies＆Swallows

When flowers are abloom butterflies

Throng：when flowers wither they depart.

Only of the old nest swallows

Return although poor is the host.(张智中译)

将标题《感事》译为Butterflies＆Swallows(蝴蝶与燕子)，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但译诗的题目，正是从诗歌的内容而来。此谓另译诗题。

有时，中国古典诗歌的标题很长，甚至几乎达到了一篇微型散文的地步。翻译之时，往往也需要注意诗题翻译的简化。例如：“宋苏轼《子由将赴南都，与余会宿于逍遥堂，作两绝句，读之殆不可为怀，因和其诗以自解。余观子由自少旷达，天资近道，又得至人养生长年之诀，而余亦窃闻其一二，以为今者宦游相别之日浅，而异时退休相从之日长，既以自解，且以慰子由》。”［19］11-12此为诗歌之标题，下有两首小诗。即便是两首诗加起来，也没有诗前的标题漫长。英译之时，标题的翻译，若能化繁为简，似为上策。再看唐人韩偓的一首绝句及其英译：

自沙县抵龙溪县，值泉州军过后，村落皆空，因

有一绝

水自潺湲日自斜，尽无鸡犬有鸣鸦。

千村万落如寒食，不见人烟空见花。

Villages Deserted after the March of Troops

The streams still flush and the sun still slants，

All cocks and dogs are mute，but still croak the crows.

All the villages seem to keep the Cold Repast：

No people could be seen，but merely flowers.(孙大雨译)

显然，汉诗的标题，英译之后，简化了许多。不过，这种简化的翻译策略究竟是否完全合理，似乎还值得探讨。有言为证：“新超现实主义者喜用中国式的极长标题(这在西方诗中完全没有先例)，以表明他们是在写仿中国诗。”［20］61这就说明了中国古典诗歌中的“极长标题”，已经对“完全没有先例”的西方诗歌产生影响。假如一味采用简化或归化的翻译策略，估计“新超现实主义者”也就不会“写仿中国诗”了。来看苏轼的《被酒独行，遍至子云、威、徽、先觉四黎之舍三首(其一)》及其英译：

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

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

Three poems about walking alone while drunk after visiting the huts of Ziyun，Wei，Hui and Xianjue，all my friends of Li

Half sober and half drunk after visits with my friends ofli，

Bamboos and rattans，each step led me deeper into a labyrinth.

I’d only have to follow the cow dung to find my way home，

For my house was west of the cow barn in the west.(任治稷译)

显然，这里诗题的英译，便采取了直译或异化的翻译策略。另外，在汉语微型诗中，诗题更显重要：常常被当做诗歌的一行，这正是所谓跨题技巧的运用。汉语如此，英诗或在汉诗英译中，更是常见。例如，毛翰《自杀的八种方式》中的第四首及其英译：

手枪

洞穿这花岗岩的禁锢

让灵魂出来

放放风

Pistol

Makes a hole through the firmness of granite

In order for the soul within to come out

To breathe in fresh air(张智中译)

“手枪”，虽为标题，却是诗歌首行首个词语“洞穿”的主语，于是，跨题昭然。因为英语的形合特性，在英语译诗中，诗歌标题与诗歌内容，更是连成不可分割的一体。小诗内容的首行，以第三人称单数形式动词Makes开头，给读者以惊人的艺术效果。显然，其主语正是诗题Pistol.如此跨题，不仅语言简练，而且表达有力。

总之，在诗歌标题的翻译中，应注意诗词标题的简洁性，以及诗词标题与诗词内容的相关性。这也应视为译诗的一个原则。

小结

诗歌的形式美，应当引起高度重视。诗歌语言形式的美学作用，不容忽视。汉字，作为一块块“积木”，更容易搭建成多种形状。英文字母不具有“积木”的优点，在构建形美方面，难度自然更大一些。所以，以汉字为建筑材料的汉诗，天生地便具有形美上的优势。在这种情况下，汉诗的英译，难度自然增大，译诗形美有所失，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那么，译者所应做的，就是努力避免这种损失的发生，或者把这种损失降到最低。同时，还应发挥翻译的创造性，失于此而补于彼。总之，“诗是内容与形式高度融合的有机统一体，诗借形以传神，失其形即失其神。因此，译诗不仅应准确传达原诗的内容，也应尽可能模拟原诗的形式。只有尽可能相似地模拟原诗的形式，才能较为圆满地传达原诗的内容，再现原诗的风格和神韵。”［21］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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