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年代剧的创作策略与艺术表现
2025-02-24赵凡赫
近年来,中国影视剧市场规模逐渐扩大,展现出蓬勃发展的趋势。影视剧市场规模的扩大离不开人民群众消费水平的提高与文化娱乐需求的提升。纵观近些年国内高评价的电视剧作品,如2021年《觉醒年代》《山海情》《功勋》,2022年《大山的女儿》《人世间》《警察荣誉》,2023年《漫长的季节》《繁花》《父辈的荣耀》等作品。现实主义题材已然成为目前电视剧创作的主流题材。现实主义题材电视剧中有一种类型颇受观众喜爱,那就是年代剧。
“年代剧自1980年代引入中国大陆,然后逐步形成一种颇具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精神的电视剧艺术范式。”(冯黎明《话说“年代剧”》)年代剧自出现以来一直是“爆火”的电视剧类型,20世纪80年代有《上海滩》、20世纪90年代有《渴望》……进入21世纪后有《大宅门》《乔家大院》《闯关东》《父母爱情》《鸡毛飞上天》《大江大河》等作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后,年代剧的创作重心不再围绕“大历史、大事件、大家族、大英雄”,而是走向了“小人物”的“小世界”。张开宙导演所执导的两部年代剧作品《乔家的儿女》和《小巷人家》都是近年来年代剧中的口碑之作,这两部作品都是通过表现“小人物”的“小世界”来展现“大时代”。这两部剧的成功,不仅在于对其年代背景的准确还原,更在于对人物饱满立体的刻画和对时代主题的深入探讨。本文以这两部作品为例,详细分析新时代年代剧的创作策略与艺术表现。
一、叙事策略:情节架构与时代共鸣
“年代剧有相对宽广的时空跨度和宏阔的叙事规模。”(张斌、尹崇远《论近年来年代剧的叙事升华与创新》)年代剧所叙述的内容是“过去”某个时代的故事,所述内容在时间跨度上可能是某一时间段,也可能是“过去”到“现在”较长的时间段,时间跨度较长是年代剧区别其他类型电视剧最主要的一点。这种长时间叙事最好的叙事策略就是“线性叙事”,也是电视剧叙事中最常用的一种叙事方式。所谓线性叙事,是按照时间发展顺序而进行的叙事,在叙事中时间是线性、单向发展的,不会出现时间的混乱(在该叙事中也可以进行适当的倒叙与插叙来丰富主体叙事),可以达到时空统一的连续性幻觉。这种叙事更贴近日常生活,没有其他叙事的“跳进跳出”之感来打断观众的思维,从而使观众更加“入戏”,沉浸其中。年代剧的主要任务之一是要讲述清楚一个人或一群人的变化与成长,那么这种按时间发展而进行叙事的方式,可以更好地完成该任务。时间在几十集的剧情里不经意地流淌,人物也在不知不觉中成长,当观众观看至结局时会有怅然若失之感,仿佛过完了剧中人的一生,在不经意间会与人物的情感经历与时代变换产生共鸣。电视剧《乔家的儿女》以南京小巷“纱帽巷”为背景,讲述了乔家五位子女—乔一成、乔二强、乔三丽、乔四美和乔七七从1977年至2008年间跨越三十余载的成长历程。在以时间为线索的线性叙事中,故事发展不仅流淌在情节之中,也流淌在人物之中,还流淌在剧情所构造的空间之中。1977年乔家的小儿子乔七七出生,乔家的儿女们失去了母亲,乔父将小儿子送到了二姨家,大哥乔一成从少不更事的少年变成了要担起照顾全家担子的“小大人”,主要故事情节大多发生在“纱帽巷”的老宅里。乔家的儿女们自小生活在“纱帽巷”的老宅中,到成年后因为种种原因依次搬离了老宅,最后在老宅即将搬迁的消息中故事走到了尾声。在剧中接近尾声时,乔三丽感慨时间过得飞快,将老宅拟人化,好似人一样变老了。老宅的“变换”见证了人物的成长,这是线性叙事留在空间上的痕迹。变老的不仅是屋子,变老的也是屋内的人,人物的成长伴随时间的加持不知不觉留下了许多痕迹。如此线性叙事,仿佛把五位子女的一生铺平在观众眼前,娓娓道来,余韵悠长。
新时代年代剧大多都没有特别固定的主角人物,而是由多个角色为主要表现对象,多个角色共同构造出一个“完整的形象群体”,也就是文艺作品中常谈论的“群像”。这个“完整的形象群体”就是年代剧的主角,人物众多也是年代剧的一大特点。人物多了情节自然就多了,不再只有一条单一的主要情节线,而是拥有多条次要情节线,在线性叙事下进行多条情节线并进的多线叙事。电视剧《小巷人家》,以20世纪70年代末,在苏州棉纺厂家属区的小巷里生活的两户人家“庄家”与“林家”为主要表现对象,主要讲述两家在时代的变迁中不断成长的故事。除此以外,巷子里的其他角色也有专属于自己的情节线。剧中前几集以恢复高考为整个时代背景,庄超英是唯一与该事件有关联的主人公,他在学校安排下去批阅高考试卷,而后关于“学习、高考”为线索的故事线由他为核心人物并一直贯穿至全剧,直到几位孩子经历高考后才渐渐消失。在剧中有两位与高考这条线索有关联的次要人物—李一鸣与其表叔宋向阳,他们经常找庄超英补习,与庄、林两家熟络起来,又因补习打扰他们两家的日常生活,庄超英的妻子黄玲不好直说,林武峰的妻子宋莹出头帮黄玲摆脱了此事,借此事也增进了两家的感情,同时展现了当时在恢复高考后青年人的渴望与迷茫。后来,二人均高考失利,在林武峰的帮助下,宋向阳进入了压缩机厂当起了一名临时工,到后来又变成一名乡镇企业技术员;而李一鸣变成了第一批个体工商户,他们成长后懂得感恩并不断回报当时帮助过他们的庄、林两家。李一鸣与宋向阳的故事线是该剧的次要故事线,他们的成长是在社会制度的变化下展开的,从高考恢复到改革开放,他们映射的是当时在时代变迁下靠自己拼搏的一群人。“普泛地描摹出特定时代下的众生相,在跌宕起伏的群体命运走向中,打破性别、代际、身份等特定圈层的限制,引发社会群体的广泛共鸣。”(汤天甜、温曼露《现实题材电视剧群像化塑造的艺术特征与叙事结构》)新时代的年代剧是通过展示一群人的生活、性格、命运等方面,来反映社会现象或时代风貌并引发观众的共鸣。
二、人物塑造:性格刻画与时代印记
“人物的形象塑造不仅决定了观众能否对角色产生共鸣,同时也直接影响剧情的连贯性与吸引力。”(龙波《电视剧剧本创作中的人物塑造与情节构建》)新时代年代剧作为现实主义创作,它强调对现实生活的真实反映,从而唤起观众对于某个时代的共鸣。所以在新时代年代剧中,人物形象的塑造是至关重要的,它不仅能够让观众感受到时代氛围,还能使情节更加真实可信。年代剧和历史剧有些相似的地方,它们讲述的都是过去发生的事,主人公也是过去的人,故而在这两个类型电视剧中人物的方方面面都必须符合时代背景,拥有符合时代背景的思想、做符合时代背景的行为、说符合时代背景的语言。年代剧情节中的时代背景并不是所有观众都亲身经历过的,如何让从未经历过“某个年代”的观众信服“某个年代”所发生的事情,让经历过“某个年代”的观众相信回到“某个年代”是编剧重中之重的任务。在创作中,人物和情节都是非常重要的两个元素,剧情由情节构成,人物决定并推动情节,情节与环境也影响着人物,人物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发生改变与成长。故而,编剧要深刻地刻画人物的性格与心理状态,以便让观众更好地理解角色的动机与行为,理解人物的转变,从而让剧情的发展更加具有说服力与感染力。例如,电视剧《小巷人家》黄玲这个角色,在剧情的前半部分黄玲一直都是隐忍的,面对偏心的公婆与愚孝的丈夫,她争过、闹过、吵过,但最后都没了结果。婆婆过生日,她在公婆家忙前忙后,最后和女儿吃饭都不能上桌,丈夫在父母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母女二人只能窝在厨房里。然而,在与宋莹的相处中,黄玲逐渐发生了转变。宋莹的泼辣、果敢影响着黄玲,黄玲开始反抗婆家的不合理要求,她不吵不闹用最平静的语气拒绝婆家的“吸血”行为。知青返乡政策出台后,庄家二女儿桦林走投无路想把儿子寄养在黄玲家,同时婆婆也趁机占便宜想把两个孙子也寄养在黄玲家。黄玲面不改色又笑脸相迎地回击每个想破坏她和儿女生活的人,使婆婆哑口无言、公公摔碎东西、丈夫生气大喊。黄玲的转变解开多年缠绕在她身上的束缚,她曾经为了给丈夫留面子而隐忍婆家,直到触及一双儿女的利益时她爆发了,为维护儿女她才勇敢地活出了自己。此后,黄玲对丈夫彻底寒心,与他面和心不和。黄玲自己评价婚姻是“结婚嘛,就是搭伙养孩子”。婆媳矛盾是婆媳关系乃至夫妻关系中一个长期存在且难以消解的问题,在都市剧中许多夫妻因此走向离婚的结局。若拿现如今人们的思想来看黄玲的婚姻,就如该剧观众在网络上热议的一样,“期待黄玲与庄超英离婚”。而在年代剧中,尤其是该剧的时代背景在20世纪70年代末期,离婚是十分罕见的小概率事件,所以符合时代思维与人物性格的黄玲是不会离婚的,但是黄玲的转变无疑是与庄超英婚姻关系中单方面的“离婚”。在电视剧《乔家的儿女》中,乔家老大乔一成,既是大哥又是“父亲”,他有责任感,但在小妹可能被好家庭领养时有着自己的私心,乔一成的内心充斥着矛盾、责任与挣扎,这种非完美大哥的复杂人物性格更会让观众产生情感共鸣。新时代年代剧中的人物形象是烙上时代印记的,并使观众更加深入地了解了某个时代人们的生活与情感,在人物的情感世界中找到时代共鸣。
三、视听语言:音画风格与时代营造
在新时代年代剧中,色彩的运用能够为作品增添年代感与文化底蕴,帮助观众更好地理解和感受剧中的时代背景。因为要塑造一种仿佛回到过去的感觉,所以年代剧的画面色调十分考究。许多年代剧的影调都选择偏暖黄色的色调,用此色调来找到“过去”的质感,犹如一张泛黄的老相片、一封泛黄的旧信件。电视剧《小巷人家》中画面整体影调偏暗黄色,为了营造年代感,也可能为了符合20世纪70年代城市化发展不完善,城市照明系统也并不完善的时代背景。在剧中的前几集,电力设备不稳定,大家在晚饭时还需点蜡烛,在画面中可以看到人物的脸上、瞳孔中映出烛光摇曳的影子,颇有年代感。复古色调的运用为年代剧营造了浓厚的情感氛围。电视剧《小巷人家》中所呈现出的色彩大多都以暗色调为主,如深棕色、墨绿色、深蓝色等,这些颜色给人一种沉稳、庄重的感觉,符合那个时代的背景和氛围。在老吴迎娶阿妹时,吴家整体光线偏暗,一边是姐弟俩冷冷清清的小屋,另一边是许多人热热闹闹的大屋。大屋内有很多鲜艳的新婚装饰,红色、粉色、黄色等色彩给观众一种温暖、喜气的感觉,颇有生机与活力;对比之下,小屋只有军绿色的墙裙与蓝色格子床单,即便姗姗穿着暗红色的棉袄与红色的围巾,也显得小屋十分逼仄、暗淡。小屋里的姗姗与小军仿佛被未知笼罩,他们不知道继母的到来会带来怎样的变化,无论继母如何,亲生母亲的离世对于他们来说已是无尽的黑暗。
年代剧是按时间发展进行叙事,避免不了时间大幅度的跨越,在时间转场上颇下功夫。早期的年代剧中常用字幕“几年后”“几个月后”等进行时间变化的提示,而在《乔家的儿女》与《小巷人家》中常运用相似动作进行时间转场。《乔家的儿女》中,侧拍少年乔一成走在街上运用邮筒遮挡人物的间隙完成演员的更换,同时街上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乔四美对镜画眉,当镜头推向镜子时已换成青年乔四美。《小巷人家》中,第一次转场为庄筱婷与林栋哲书摊看书,第二次转场为庄筱婷与林栋哲为庄图南加油,第三次转场为庄筱婷与林栋哲在小院跳舞。新时代年代剧中的转场不再生硬,而是与剧情相结合利用前后镜头相似动作或镜头动势的承接完成转场,强调画面的连贯性,自然而然地完成时间的变换与人物的成长(少年与青年演员的替换)。
新时代年代剧中的配乐勾勒家庭氛围和生活环境,与画面紧密配合进一步烘托时代背景、塑造人物形象以及推动情节发展,使观众仿佛身临其境;同时,也进行大胆的尝试,如《小巷人家》中,曾多次出现国外著名探戈舞曲《一步之遥》,这首曲子多次出现在国内外影视作品中,大多带有着暧昧与情愫的标签。在该剧中的《一步之遥》改变演奏乐器,如手风琴等,同时还变换编曲,产生诸多版本,有欢快的,有沉稳的。“旧曲新作”打破标签,颇有中国韵味与年代感。
新时代年代剧的创作,在主题挖掘上应紧贴时代脉搏,深度融合时代元素,关注时代与人性;在人物塑造上应以“小人物”呈现“大时代”,塑造立体化、多元化的人物形象;在视觉呈现上应注意场景、服装造型等方面的还原与细节,同时要追求视听方面的创新性与艺术性;在总体创作策略上要注重现实主义创作原则,描绘真实细腻的情感,传达积极向上的价值观与文化内涵。电视剧《乔家的儿女》和《小巷人家》作为两部优秀的年代剧,在创作策略与艺术表现方面都有诸多可圈可点之处,为新时代年代剧的创作提供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