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现代“文学丛书”研究的个人学术史
2025-02-24张雪花
在近现代文学领域,丛书研究是一个重要却常被严重忽视的文学现象。这一方面体现在与“期刊年”相媲美的“丛书年”出版的热潮,以及丛书在现代文学史上占据作品总数三分之二的重要地位;而另一方面,学术研究对此却相对边缘化,造成了研究现状的不平衡。然而,付建舟教授却独关注于此,《中国现代社团“文学丛书”叙录》(以下简称《叙录》)就是其致力于发掘现代中国社团文学丛书文献的作品。该著作采用自成一体的叙录模式,叙录书籍的基本信息,包括封面、扉页、版权页、著者与译者、目录、序跋、出版单位与时间,以及评述、广告等其他相关文献;选录封面和版权页书影,产生“图文并茂”的效果;“人己区分”的叙录原则,吸收他人研究成果逐一注明,未注明则是自己的研究成果;叙录某编作品时,同时叙录或考证其他版本。该著作关涉现代社团、文学丛书与“副文本”,由此提供了大量史料,助力研究者重返文学现场,为“重写文学史”提供了视角独特的社团文学丛书资料。付建舟教授持续地整理和研究近现代文学丛书,出版了包括《叙录》在内的多部文学叙录著作,走出了一条独特的个人学术道路,构建了以叙录为载体的现代文学丛书研究模式,在文献和文学史领域都具有独特的学术价值。
一、近现代文学丛书研究的个体脉络
《叙录》是付建舟教授耕耘文献领域多年的成果,也是其叙录类著作的深化。付建舟教授在近现代文学丛书领域已经走过了一条清晰可见的学术脉络,其早期出版的《清末民初小说版本经眼录》(以下简称《经眼录》)就经历了从较为随意到具有较强归类意识的过程,这种归类意识也显示出从时段划分到国别划分再到专题划分的发展。直到最新出版的《叙录》,是付建舟教授出版的第十本叙录类著作,该著作既体现了他清晰的个人学术发展史,也契合了现代文学丛书研究的学术发展历程。
《叙录》作为基础性、集成性、系统性的文献类著作,是付建舟教授长期聚焦文学丛书的成果,也经历了一个较长时间的积淀过程。从著作出版来看,这一过程最早可以追溯至付建舟教授在2010年、2013年间出版的《经眼录》,随意性较强;到2016年出版的《经眼录》则强化了史料的归类整理意识,划为“清末”与“民初”两个时段出版;随着史料积累日益丰富,接着又单独出版“日语小说卷”与“俄国小说卷”;为强化材料的专题性,便以“说部丛书”为独立研究对象出版了《商务印书馆〈说部丛书〉叙录》《清末民初〈说部丛书〉叙录》。这一历程展现了专注于“自己的园地”的学术定力,从而使《叙录》的出版便水到渠成。由此,付建舟教授的个人文献版图从清末民初扩展到现代文学时期,叙录对象从较为驳杂到聚焦为中国现代社团文学丛书。此外,付建舟教授指导的多名硕博研究生均以文学丛书为论文选题,涉及商务印书馆、小说林社、改良小说社、中华书局、泰东图书局、世界书局、北新书局、文化生活出版社、良友图书公司、晨光出版公司、天马书店等大中小型各类出版机构的文学丛书,丰富了该领域研究内容。
这种水到渠成的成果主要出自浓厚的研究兴趣和爱好,再加上严谨、持续的学术积累。付建舟教授在《叙录》后记中说道:“两部叙录著作出版之后,我似乎乘坐一叶小舟顺流而下,继续浏览观光,随手采集一些花花草草,于是便有了这部《中国现代社团“文学丛书”叙录》。说心里话,我十分喜欢中国现代文学社团,由于其研究成果十分丰硕,不敢轻易造次。如果不是延河顺流,我是没有勇气涉足这一研究领域的。采集花花草草,出于自己浓厚的兴趣和热情,当然不乏愉悦,但是要对这些花花草草进行系统的整理,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其中甘苦自知,难与外人道,有类似经历者自会领略。”付建舟教授所说的“两部叙录著作”是指《商务印书馆〈说部丛书〉叙录》和《清末民初〈说部丛书〉叙录》。可见,他出自兴趣和爱好,以及注重文学文献研究的脉络,从晚清到民初再到“现代”时期,一路走来。从他的经历来看,2009年,他在《明清小说研究》第3期上发表了《谈谈〈说部丛书〉》,同时他申报的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项目“《说部丛书》研究”获得立项,由此拉开了文学丛书研究的序幕。作为“《说部丛书》研究”的副产品,侧重文献的《商务印书馆〈说部丛书〉叙录》历时十年。在这部著作研究的过程中,他还发现不仅商务印书馆编印了《说部丛书》,同时期其他书局也编印了不少《说部丛书》,如有正书局、群学社、小说林社、改良小说社、国华书局、中华书局、文明书局、亚东图书馆、交通图书馆、世界书局、中华图书馆、大东书局等,而商务印书馆除了《说部丛书》外,还编印了其他“说部丛书”,如“袖珍小说”丛书、“新小说”丛书、“说林”丛书、“小本小说”丛书、“欧美名家小说”丛书等,这些丛书与《说部丛书》存在一些交叉。在清末民初“说部丛书”的研究过程中,付建舟教授发现现代中国不少社团也编印了一些“文学丛书”,广泛搜集,认真整理,仔细编撰,自然而然地有了《叙录》的出版。
二、叙录体:文学丛书研究的现代建构
从付建舟教授的研究成果来看,他建构了现代文学丛书的叙录研究模式,即聚焦现代文学丛书,叙录书籍的基本信息,包括封面、扉页、版权页、著者与译者、目录、序跋、出版单位与时间,以及评述、广告等其他相关文献。这种体式吸取了传统叙录方式的优点,加以改造,形成自成一体的叙录体,主要体现在提要的隐性,正文本与副文本的结合等方面。
隐性提要,会使人误解没有提要。其实,该著作没有“显性”的提要,却有“隐性”的提要。所谓的“显性提要”是指专门的提要,如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而所谓的“隐性提要”是指非专门的提要,如著作尤其是小说作品的章节目录、序跋中关于作品内容的陈述等。该著作放弃显性提要,选择隐性提要,是由其“自成一体”的叙录模式决定的,因为该著作的叙录内容包括小说作品的章节目录、序跋等,若再写显性提要,就会内容重复。付建舟教授所形成的“自成一体”的叙录模式与传统目录学最大的不同在于省去了提要。提要作为传统目录学中的组成部分,具有“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章学诚《校雠通义·序》)的重要作用,既然如此,那为何要删减呢?付建舟教授坦言,撰写提要非常考验功底,如《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国通俗小说书目》不仅包括文献内容概述,也涉及版本、各方评价等,非一朝一夕之功。这并非逃避或自谦,而是学者面临的客观事实,传统目录学重提要,现代目录学轻提要,这种转变在20世纪30年代已经有人注意到,姚名达在《中国目录学史》一文中认为现代目录学“古代之缺点未及尽祛,而其优点且已丧失矣”,删解题之叙录已是常态。在当时出版的文学目录类著作中,愈加显著,如舒畅《现代戏剧图书目录》、赵燕声《现代中国文学研究书目》等,几乎已经没有提要的痕迹。现代目录学所面临的书籍出版数量已与古代不可同日而语,并且针对文学著作内容提要的撰写,恐难道出作品的十之一二,这种轻提要、删提要的趋势也颇有几分无可奈何。付建舟教授虽然也选择了略去提要,但在“叙录”中一一如实保留了作品的章节、标题等信息,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帮助读者尽快了解文本内容,不失为一种事半功倍的办法,并辅以书籍的封面、版权页等书影,“图文并茂”的叙录正是现代目录学的长处。
无论是在社团研究史还是从文学丛书研究脉络中考察,新文献的发掘是《叙录》的显著价值,但文献并不只包括文学文本,“副文本”也是重要的史料。“副文本”由热奈特在《广义文本之导论》首次提出,随后又不断修正,“标题、副标题、互联型标题;前言、跋、告读者、前边的话等;插图;请予刊登类插页、磁带、护封以及其他许多附属标志”。经国内学者移植,指正文本周边一些辅助性的文本因素,包括标题、名字、序跋、扉页、题词、图像(封面、插画、照片等)、注释、广告、版权页等。在搜集、整理副文本的基础上,付建舟教授将其与正文本相结合,完善了现代文学丛书叙录研究的本体建构。在叙录的基础上,付建舟教授还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如《清末民初新小说广告的文学史意义》一文关注文学广告与文学史的双向价值;《中国现代文学“图像世界”的三种图像模式》一文总结了三种类型的图像模式,体现了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来时代主题的历史变迁等。这些研究发掘了副文本的学术价值,给予副文本和叙录体研究以理论基础和学术支撑。
三、近现代文学丛书叙录体研究的学术价值
相较于定期出版的文学杂志,以及版面固定且狭窄的报纸副刊等出版阵地,文学丛书以更为灵活的出版周期与更大的文本容纳量有利于保存作家作品原始面貌,不因媒介载体的周期、版面、立场等有所删减和修改,并且可以通过对丛书封面、扉页、版权页等外部装帧设计,凸显文学社团的相关标识。例如,沉钟社直接以社团命名丛书,是为《沉钟丛书》,扉页上“沉钟”二字便多次出现,又可在传播与接受中强化社团与丛书之间的关联。
相较于非丛书性质的书籍发行,各类文学丛书不仅是将作家散见于杂志、副刊的作品进行整合,推出作家个体,也让青年作家拥有了出版个人专集的机会,更重要的是强化了文学社团集群性,使作家的个性与社团的共性相互彰显。在泥牛入海的出版环境中,以丛书形式出版的书籍,于社团而言,更容易形成创作潮流,影响读者的审美倾向;于出版商而言,不失为与社团、作家、编辑合作共赢的机会。新文化运动中各类出版物勃兴,“进入丛书时期”,至1930年代商务印书馆、生活书店、开明书店、黎明书局等皆印有文学丛书,丛书是当时国内重要的或特殊的出版物,关注社团文学丛书的出版史实,不仅仅是对文学现象、出版现象的重视,也有助于在作家个体、社团活动、出版机构、读者接受等多方互动中具体化探求文学与出版的关联。
相较于重视图像价值,如1932年郑振铎就出版有《插图本中国文学史》,同为“副文本”广告的文献价值得到学界注意的时间较晚,主要着力点在以下几个方面:其一是文学广告史料的搜集整理,如李勇军《老广告里的新文本版本》、范用《爱看书的广告》等;其二是将广告作为文学史写作视角,如袁进、钱理群、吴福辉、陈子善以不同时间段分别主编的《中国现代文学编年史:以文学广告为中心》;其三是专题性较强的文学广告研究,如彭林祥《中国20世纪30年代新文学广告研究》等。付建舟教授早在十多年前就注意到文学广告与文学史的双向价值,发表有《清末民初新小说广告的文学史意义》一文,此次出版的《叙录》也延续了对广告史料价值的关注,意欲凸显文学丛书的广告与杂志、单行本广告的独特之处。
这一模式融合了当前文学丛书研究的几种优点:其一,该著作可作为现代社团文学丛书研究的工具书,涉及23个社团,近50种文学丛书,600余种著作(译作),目录详尽,内容全面;其二,该著作侧重史料的梳理,以原版图片和客观叙录为主要内容,尤其是对于某一作品的多种批评的选录,既丰富了文学丛书研究的层次,也使该著作具有了学术史的重要价值;其三,该著作具有全面性,以点带面,详细叙录近50种文学丛书的600多种著作,既有“创造社丛书”这样的大社团知名度较高丛书,也有质文社“文艺理论丛书”这样的小社团知名度一般的丛书;其四,该著作叙录内容涉及文学与出版、接受批评、社团流派、编辑发行等多个维度的信息,是现代文学丛书研究的一个地标性建筑。
“一时代之学术,必有其新材料与新问题。取用此材料,以研求问题,则为此时代学术之新潮流。”(陈寅恪《陈垣敦煌劫余录序》)《叙录》是付建舟教授的最新著作,描绘出了中国现代社团文学丛书的文本出版生态,基本梳理了版本的真实情况,勾勒出了现代社团文学丛书的基本面貌,是该领域中目前最详尽可信的文献研究成果。更进一步,该著作不仅延续了付建舟教授近现代文学丛书研究的学术脉络,也参与建构了其现代叙录研究的本体建构,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