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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苏轼文学“艺”趣

2025-02-24杨晓曼

青年文学家 2025年5期
关键词:杨花拟人西湖

苏轼学博才高,诗、词、文、书、画样样精通,作诗填词时对诗词艺术技巧的掌握更是达到了得心应手的境界,比喻、拟人、用典信手拈来,并以翻新出奇的精神对待艺术规范,在文学世界里“纵意所如,触手成春”(袁行霈《中国文学史(第三卷)》)。

一、“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比喻之妙

清人施补华在《岘佣说诗》中道:“人所不能比喻者,东坡能比喻;人所不能形容者,东坡能形容;比喻之后,再用比喻;形容之后,再加形容。”苏轼运用奇幻的想象创造出新颖的比喻,以物喻人、以物喻物、以人喻物、以人喻人,在苏轼笔下,无所不能比喻,无所不能形容。

首先,是以物喻人。“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在此词中,政治受挫、被贬黄州、一无所有、满身离索的苏轼在一片寂静中看见茫茫天空中飞过的孤雁,这一只迷路的、落单的、渺小的、独行的大雁,在他眼里就如自己,于是他借“孤鸿”自喻,同是独往,同是寂寞,但又同是这茫茫夜色中探索前路的孤勇者,显示出他心怀高远、坚守自我、不流于俗的孤高心境。该词中虽不见苏轼,但词中上阕聚焦于飞鸿瞥见人形之景,下阕则转而描绘人目睹飞鸿的画面,词作巧妙运用借物比兴之法。人仿佛化作了高飞的鸿雁,鸿雁又恰似世间的行人,已难分究竟是人还是鸿,抑或二者兼而有之。人之本相难掩飞鸿之态,飞鸿之影亦不蔽人之姿,人与鸿相互交融,浑然一体。以“孤鸿”自喻所造就的高妙词境亦让黄庭坚赞其“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黄庭坚《黄庭坚全集》)。另外,“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贺新郎·夏景》)和“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红梅三首》其一)都运用了以物喻人的手法,苏轼以“石榴花”“红梅”自喻,借“石榴花”不与“浮花”“浪蕊”为伍的品格和“红梅”不畏严寒、傲然挺立的姿态自白一身不随众俗,傲然于世的孤高气节。

其次,以物喻物。在《和子由渑池怀旧》中,苏轼以“飞鸿踏雪泥”比喻人的一生,将生命短促、物是人非的感慨寄托于飞鸿踏雪的轻盈和雁过无痕的感受。这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心境,苏轼却用“飞鸿踏雪泥”这一绝妙且妥帖的比喻,将这些复杂的情状表达出来,实为“东坡之本色”(苏轼著,王文诰辑注,孔凡礼点校《苏轼诗集》)也。又如“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苏轼以“白发”“黄鸡”比喻时光匆匆;“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题西林壁》),苏轼以“不识庐山”喻人在事中,不知其事貌之理;“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绝》其一),苏轼又以“翻墨”形容黑云翻滚的阴沉之景,用“跳珠”形容雨点滴溅在船面时跳动的情形。其以物喻物,手法纯熟,比喻精湛。

再者,是以人喻物。传统诗词中多以物喻人、以物喻物,以人喻物的例子并不多见,但苏轼却能熟练地将常用的比喻手法反用,以一种全新的视角去看待事物,如《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其二: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在这首惊叹西湖美景的诗中,苏轼将比喻手法运用得炉火纯青,将西施无论浓妆还是淡妆都极具美感的容颜,比作晴雨变换中的西湖美景,新鲜奇妙,赋予了西湖活跃的生命和美丽的灵魂,让人兴趣盎然。而以人喻物,是苏轼独具匠心的体现。在《次韵刘景文登介亭》一诗中,苏轼再用“西湖真西子”一喻。苏轼将西湖和西施相提并论,其理由有三:第一,西湖风光优美,秀丽婀娜,富有女性美,而西施为古越佳人,风姿绰约,两者都具秀丽之美;第二,西施的故乡在距西湖不远的浙江;第三,西湖的名字和西施的名字一样,都带有一个“西”字。由此可见,苏轼选用西施作喻是精心构思的结果。除此之外,苏轼运用以人喻物的手法的例子还有很多,如“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澄迈驿通潮阁二首》其二),将人的一头青发比作远处青山此起彼伏的山影;“青山偃蹇如高人,常时不肯入官府”(《越州张中舍寿乐堂》),用“高人”喻青山之姿态高傲神秘;“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海棠》),用美人欲睡的娇憨神态形容深夜绽放的海棠花。这些比喻,其设喻之奇、下笔之妙,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最后,是以人喻人。这一类比喻在苏轼作品中亦不多见,但凡是苏轼以人喻人之处,必能感受其流露出的真情实意。例如,《临江仙·送钱穆父》中的“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苏轼将艰难的人生比作“逆旅”,把自己比作一个走在艰难人生路上的匆匆行人。在这首赠别词中,苏轼却不言离别之悲,不渲染凄凉愁苦之情调,而于离别惆怅之上,抒发了一腔对未来的旷达洒脱之情。再如,《南乡子·和杨元素,时移守密州》中的“今夜送归灯火冷,河塘,堕泪羊公却姓杨”,苏轼将友人杨元素比作“羊公”羊祜。在这首饯别和词中,面对分离,苏轼虽心胸豁达,但也难忍离别之情,以友人比羊祜,不仅表达了他对友人的赞赏,更表达了他遇见知音,惺惺相惜,难舍难分之情。又如,《江城子·密州出猎》中的“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苏轼则自比少年英主孙权,彰显了苏轼当时的豪兴和“狂”劲。可见,苏轼以人喻人,言语别开生面、奇特生新。

“诗人比兴,触物圆览。物虽胡越,合则肝胆”(王运熙、周锋《文心雕龙译注》),苏轼千变万化的比喻方式是苏轼才情横溢的表现,是兴会来临、文思泉涌的硕果,是妙手偶得、诗思偶到的神来之笔。

二、“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的拟人之趣

夏承焘先生说:“拟人句。以物拟人,使无情之物,化作有情之人,此修辞法也。用此法入词,饶有韵味。”(夏承焘、王易《宋词二十讲》)苏轼的拟人手法便有“极无中生有之妙”的趣味。

苏轼诗词作品中,拟人手法的运用随处可见,如“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柳自摇沙水清”(《新城道中二首》其一),“纤纤入麦黄花乱,飒飒催诗白雨来”(《游张山人园》)等,苏轼所描绘的东风体贴入微的善意行为,野桃笑逐颜开的可爱神态,风雨通人性的催诗之举都显得生动活泼,极富感染力。其中《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中的拟人手法妙笔天成,饶有趣味: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王国维《人间词话》曾评价此词说:“东坡《水龙吟》咏杨花,和韵而似原唱;章质夫词,原唱而似和韵。”苏轼抓住了所咏之物—杨花的特征,巧妙地将其人格化。

上阕中拟人手法有三处:第一处“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明明是杨花春尽落枝,苏轼却赋予他人的性情,将杨花的落枝比拟为深受思念之苦的女子的情态,“抛家傍路”,看起来貌似绝情,实际上是恋恋不舍,将杨花对“家”的眷恋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实在是一种深情。第二处是“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实写杨花飘忽迷离的姿态,苏轼运用拟人手法,将上句“有思”拓展为备受思念折磨的女子的“愁思”,这种“愁思”狠狠折磨着女子,让女子忍不住更加哀愁,“柔肠”之后恐怕便是“肝肠寸断”。现实的痛苦如影随形,女子便只好逃去梦中寻求安慰,但终究是镜花水月、春梦无痕。第三处是“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实写杨花随风漫天飘舞的情形,但漫天的杨花就如同女子的哀愁,那么广,那么密。她的一颗心被这无尽的愁怨所伤,她的一双眼也被梦中幻境所诱惑而难以睁开,美梦让女子沉醉不愿醒来,谁料莺鸟不懂离愁、不解风情,它的啼叫将梦中的女子惊醒,梦醒了,人还在,又是一场“萦损柔肠”,空教人泪。

下阕中苏轼触景生情,主要描写惜花伤春之情。最后一句再度拟人,眼前的涓涓细流好似不忍再见女子流泪,便携带着满含愁怨的泪水向远方流去,哀愁的已经不再是女子一人,也传给了那漫天的杨花和这淙淙流水。

纵观全词,苏轼以人状物,虽然是在咏杨花,却叫人难分是在写杨花还是写思妇,那些描写皆为一笔双关,写花的同时也写人,杨花与思妇已然达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水乳交融的境界。

苏轼的拟人手法,是一股自然而然的情感表达,他赋予事物人的性情,将人的真情实感注入事物之中,人与物,真与假,虚与实,已不能区分。其拟人之妙,真乃神来之笔也!

三、“平生谩说古战场,过眼终迷日五色”的用典之绝

苏轼读书破万卷,引典精辟,譬喻精深,用典时信手拈来,胸有成竹。

在《余与李廌方叔相知久矣,领贡举事,而李不得第。愧甚,作诗送之》中,苏轼安慰落第的李廌说:“平生谩说古战场,过眼终迷日五色。”其中所用典故一个来自唐人李华的《吊古战场文》,另一个来自唐人李甲的《日五色赋》,二典不仅都切李廌之姓,唐人李甲的典故还切合李廌久有文名而应试不第的经历。用典精妙,浑然天成。

再如《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上阕中苏轼近乎一句一典,无不稳妥精当,精确巧妙无以复加,而且句法浑然天成,毫无滞碍。首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但来自李白《把酒问月》的“青天有月来几时,我欲停杯一问之”,更来自屈原《天问》中“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属?列星安陈”,其气势直冲云霄,席卷天地。李白邀月,屈原求天,两人的心情此时都是苦闷忧郁,内心充满孤苦寂寞,而此刻的苏轼心情也与他们相通。接下来两句“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化用了唐人传奇《周秦行纪》中的一首诗,其诗云:“香风引到大罗天,月地云阶拜洞仙。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将苏轼一生颠沛流离与典中美人无尽的愁思对照起来,内心的惆怅,现实的无奈,让苏轼与之共情。“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中“琼楼玉宇”来自《大业拾遗记》中的一则故事:“瞿乾祐于江岸玩月,或谓此中何有?瞿笑曰:‘可随我观之。’俄见月规半天,琼楼玉宇烂然。”“不胜寒”,则暗含《明皇杂录》中的一则典故:八月十五日夜晚,月光皎然,叶静能邀请明皇游月宫。临行,叶静能嘱咐明皇穿皮衣。到了月宫,果然寒风侵肌,寒意刺骨,让人难以忍受。这几句表面上写月宫高寒,难以住人,实际上含蓄地表达了苏轼那种既仰慕天空之月又眷恋人间温情的矛盾心态。最后“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与李白《月下独酌》中的“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有异曲同工之妙,从幻想御风高飞,到联想到月宫之上应该是凄神寒骨、寂寥无人,对比之下,苏轼最终还是眷恋人间美好,选择了回归现实。苏轼以理释情,一句近乎一典,眼前景与典中景融合,意境幽远,形象饱满,让人联想丰富。

苏轼才华满腹,除了擅长化用他人典故之外,自己亦创造了众多意蕴深刻、脍炙人口的典故,如“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一句中的“成竹在胸”,“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南乡子·重九涵辉楼呈徐君猷》)中的“明日黄花”,“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后赤壁赋》)中的“水落石出”,“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书摩诘蓝田烟雨图》)中的“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中的“河东狮吼”等。

苏轼化用典故,自然如己出;创造典故,浑然天成而毫无雕琢。化用他诗意境,借他山之石,琢己身之玉,成就造化之美也。

综上所述,苏轼在文学作品中极擅长使用各种修辞手法,其比喻新颖独特、拟人活泼生动、典故丰富深刻,这得益于他澎湃的想象、驰骋的神思、细腻入微的艺术感知力和渊博的学识积累,这些因素共同铸就了他字里行间尽显风流的非凡才华。苏轼的文风雄浑奔放、俊秀飘逸,经艺术修辞的巧妙点缀更显得情理交融、形神兼备,展现出强大的艺术魅力,光彩夺目,令人深受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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