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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作品中的自我叙写与疗愈过程

2025-02-24张博雅

青年文学家 2025年5期
关键词:范柳原张爱玲痛苦

在当代文学批评中,张爱玲作品的情感维度通常被置于现代性与个体心理学的交汇处进行解读。学者们普遍关注其作品中折射出的女性身份问题、历史创伤与文化断裂等主题,而对张爱玲作品中的自我叙写及其疗愈过程的研究则相对较少。随着心理学、精神分析学及创伤研究领域的发展,张爱玲作品中的“自我修复”机制、情感接纳与心理转化的独特模式,为当代文艺学与心理学交叉领域的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和丰富的素材。因此,探讨张爱玲作品中的自我叙写与疗愈过程,不仅有助于深化对其文学艺术风格与人物心理的理解,也能为当代心理学、创伤学以及身份认同的理论提供有益的补充与反思。

一、张爱玲作品中的自我叙写:碎片化记忆中的身份重构

(一)非线性叙事中的自我重塑

张爱玲作品中的自我叙写,通过非线性的叙事结构呈现人物内心世界的断裂与重建。这种叙事方式不仅突破了传统的时间顺序,更深刻反映了个体身份认同的流动性和多重性,揭示了现代人在面对复杂社会环境时所经历的心理困境与身份危机。在张爱玲的作品中,人物的自我意识并非通过线性叙事逐步展开,而是在时间的跳跃、回忆的断裂和情感的反复回旋中呈现出片段化和碎片化的状态。例如,《红玫瑰与白玫瑰》中的主人公在面对两种截然不同的爱情与婚姻选择时,情感经历的非线性展开与心理状态的多重矛盾交织在一起。张爱玲通过时间的跳跃与叙事视角的转换,使得人物的内心挣扎与外部现实的碰撞呈现出非线性的关系。例如,在小说开头,佟振保与王娇蕊(红玫瑰)的短暂激情被回忆起时,张爱玲通过非线性叙事,将佟振保的迷恋与犹豫交织呈现。这段感情代表了理想与欲望的结合,但由于社会压力与个人恐惧,最终未能成全。然而,随着婚姻生活的推进,佟振保与孟烟鹂(白玫瑰)的婚姻逐渐失去了激情,变得冷淡且单调。婚后,佟振保发现自己对孟烟鹂的爱情逐渐消逝,而对王娇蕊的回忆则愈加强烈,这种反复的情感拉锯在时间的断裂中呈现出强烈的冲突和混乱。此种非线性的叙事手法使得人物的身份不再是一个静态的结果,而是一个不断重构的过程,这个过程是在不断的情感冲突与身份认同的迷失中完成的。

(二)记忆的流动性与身份的重构

张爱玲笔下的记忆并非单纯的回忆,而是充满选择性与流动性的。人物的记忆并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会随着情感、环境乃至社会身份的变化而不断演变。特别是在情感与历史背景的交织影响下,个体在记忆重构的过程中会形成多重身份认知。在《倾城之恋》中,范柳原与白流苏的相识不仅是情感的再现,还是在特定历史语境下,范柳原个人经历与情感认知的再构建与再阐释。初期,范柳原对白流苏的情感呈现出一种掩饰与疏离的态度,未曾完全投入其中。然而,随着战争的爆发以及生死危机的临近,范柳原对白流苏的情感逐渐转变为更为深沉的情感依赖与认同。这一情感转折不仅是对过往经历的再评估,更是范柳原对自我身份认同的深刻反思与重塑。在死亡威胁的极限情境中,范柳原对白流苏的承诺,既标志着情感的升华,也是其个人身份认知的决定性转折,体现了在极端历史境遇下,自我认知的变革与转化。同时,张爱玲作品中的人物通常在记忆的碎片化中经历身份的重构,这种重构往往伴随着对自我角色的重新定义。在《红玫瑰与白玫瑰》中,主人公对于自己情感经历的回溯展示了张爱玲对爱情与社会角色的不同解读。“白玫瑰”与“红玫瑰”的对立不仅是情感的选择,更是两种身份认同的象征。“白玫瑰”代表的是传统女性的温顺与自我牺牲,而“红玫瑰”则象征着更加独立与大胆的自我认知。在两种身份的交织与冲突中,人物不断在记忆的流动中选择适合自己现阶段身份认同的元素,形成了一种混杂且多维的自我。由此可见,张爱玲作品中的记忆流动性与身份重构不仅表现为时间的倒影,更呈现了个体如何在不断的自我审视与回溯中,塑造出一个多层次、多维度的自我认知。记忆的碎片化使得人物在面临不同情境与情感时始终处于身份的重建过程之中,而这种流动性揭示了个体身份的非固态与不确定性,反映了人在社会与历史变动中的自我塑造与挣扎。

二、张爱玲作品中的疗愈过程:情感创伤中的自我修复与超越

(一)非理性疗愈:创伤的循环与情感接纳

在张爱玲的作品中,鲜少有皆大欢喜的结局,大多数是踌躇徘徊着的人,在辗转中蹉跎岁月。其对于创伤的描写具有极强的现实性和复杂性,展现的疗愈并非一种简单的情感释放或外在的治愈过程,而是一种深刻的内心挣扎和情感的接纳。创伤的反复循环是张爱玲作品的重要特征,人物在经历情感创伤后往往无法摆脱其阴影,而是反复陷入类似的情感困境或重复遭受创伤的情景。这种创伤的“再现”并非意味着修复的失败,反而是修复过程的一部分。例如,在《倾城之恋》中,白流苏经历婚姻失败后,携带着深刻的情感创伤回归原生家庭。然而,家庭环境并未为她提供情感庇护,反而家人的冷嘲热讽加剧了她的心理困境。当她与范柳原相遇时,两人的情感互动呈现出复杂的博弈状态,充满了试探、猜疑与不确定性。范柳原作为另一情感创伤的承载者,其过往的复杂情感经历使其在与白流苏的关系中始终无法完全投入。然而,正是这种反复的情感试探与创伤的再现,构成了两人关系中的核心张力。在不断地冲突与磨合中,双方逐渐接纳了彼此的不完美。最终,在战争的极端情境下,两人于生死攸关之际选择了彼此,达成了某种情感上的和解。这种和解并非基于理性的逻辑推演或外在的治愈力量,而是通过情感的反复体验与创伤的循环,在非理性的状态下实现了情感的接纳与超越。同样,在《红玫瑰与白玫瑰》中,佟振保的情感创伤同样通过非理性方式得以部分修复。在与王娇蕊、孟烟鹂的情感纠葛中,他始终无法平衡理想与现实的冲突。王娇蕊的激情与孟烟鹂的保守使他陷入情感困境,而他对社会声誉的顾虑进一步加剧了创伤。随着时间的推移,佟振保逐渐意识到,无论是“红玫瑰”还是“白玫瑰”,都无法满足他对爱情的幻想。最终,他在情感纠葛中接纳了自身的失败与无奈,实现了情感的释然。这种释然同样源于情感的反复体验与创伤循环,在非理性状态下完成自我修复。

(二)自我反思与心灵转化:创伤的无解超越

在张爱玲的作品中,创伤的“无解”特性贯穿整个疗愈过程,强调情感创伤并非通过理性解答或外部力量可以彻底消解,而是在对创伤的接纳与内化中,逐渐实现内心的转化与超越。在《怨女》中,柴银娣的情感创伤源于对爱情的幻灭与对命运的无力反抗。她曾心仪药店的小刘,却因对方的冷漠与家庭的安排被迫嫁给瞎眼的富家少爷,成为姨太太。婚后生活的压抑与孤独使她的创伤不断加深,而她对爱情的渴望与对现实的失望形成了深刻的情感矛盾。柴银娣的疗愈并非通过改变外部环境或他人的行为来实现,而是在对自身命运的深刻反思中,逐渐意识到自己对爱情的理想化期待与现实的落差。她曾试图反抗命运,但最终在生活的压迫下逐渐失去希望。然而,这种失去希望并非彻底的绝望,而是她在反复的挣扎与反思中逐渐接纳了命运的无解性与创伤的不可逆性。通过对自我情感的深刻内化,柴银娣最终在无奈中找到了与创伤共处的方式,实现了心灵的转化与情感的超越。在《红玫瑰与白玫瑰》中,佟振保的情感创伤源于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他对王娇蕊的激情与对孟烟鹂的责任感形成了深刻的情感矛盾,而这种矛盾最终导致了他对爱情的幻灭与对自我的怀疑。佟振保的疗愈并非通过改变两位女性或外部环境来实现,而是通过深刻的自我反思,逐渐意识到自己对爱情的理想化期待与现实的落差。他最终接纳了自己在情感中的失败与无奈,并在此过程中实现了心灵的转化。通过对创伤的无解性的接纳,佟振保摆脱了对理想爱情的执念,转而从内心寻找情感的平衡与超越。张爱玲通过这些角色的塑造,展示了个体在无法改变的情感困境中通过深刻的自我反思与情感接纳,达成了心灵的转化与超越。

(三)幽默自嘲:痛苦中的情感超越与释然

在张爱玲的作品中,幽默与自嘲不仅作为情感表述的方式,亦充当了一种独特的情感调适机制,帮助人物在痛苦与创伤的困境中找到情感的超越与心理的释然。通过幽默与自嘲,人物在面对生活的困境、情感的裂痕与社会的压迫时,不是逃避或消极屈服,而是以一种自我解构的方式,从内心寻找与现实抗衡的力量。以《金锁记》中的曹七巧为例,曹七巧在婚姻中的长时间孤独和压抑,使她逐渐变得扭曲与病态,她对丈夫的仇恨和对家庭生活的深深失望,构成了情感创伤的核心。然而,曹七巧并没有选择直接面对或试图改变她所经历的创伤,而是通过幽默和自嘲的方式,将这些无法改变的痛苦与失落转化为一种外部的、可控的情感表达。她在内心的幽暗世界中以冷嘲热讽的方式解构自己对婚姻的执念,并以自嘲的语气审视自己的不幸。这种幽默并非逃避现实,而是一种对现实的深刻反思。通过对自己情感困境的戏谑,曹七巧实现了对痛苦的某种控制。她在幽默中逐步减轻了创伤带来的压迫,帮助她维持内心的一定平衡,并让她在无法改变现实的情况下,找到一种情感上的“释然”。同样,在《小团圆》中,张爱玲以自传体的形式,通过女主人公九莉的经历,对自身的情感经历进行了深刻的剖析。她不仅坦然面对遇人不淑带来的复杂情感,还以一种近乎自嘲的方式展现了爱情中的荒诞与无奈。例如,她描述九莉对邵之雍的痴情,以及两人关系中的不对等,最终以一种略带滑稽的梦境收尾,将爱情的创伤转化为一种解脱。这种自嘲不仅体现了她对爱情的深刻反思,也展现了她在痛苦中寻求释然的努力。

三、张爱玲作品自我叙写与疗愈过程的现代价值

(一)碎片化叙事与现代人的身份迷失

张爱玲的碎片化叙事不仅揭示了当代个体在面对身份认同困境时的心理挣扎,也为当代社会提供了关于自我认知、情感修复及心理成长的深刻反思。在信息化、全球化日益加深的今天,个体的身份早已不再是由固定的家庭角色或社会标签所决定。性别、职业、文化背景等多重身份交织在一起,使得现代人常常处于身份认同的困惑与迷失之中。张爱玲通过人物的情感冲突与内心的碎片化反映了这一身份困境,提醒当代人要意识到身份的流动性和不稳定性,并学会接纳这种流动与变化。她的作品鼓励个体在面对身份不确定性时,放下过度的焦虑与执着,接纳自身的复杂性与矛盾性,从而在碎片化的自我认知中逐步重建内心的平衡。

(二)疗愈过程中的情感接纳与现代心理自愈

在当代心理健康领域,情感接纳被视为一种有效的疗愈途径,其强调个体在面对情感创伤时,不是压抑或回避痛苦,而是通过正视和接纳痛苦的存在,从而实现心理的重建与自我修复。在张爱玲作品中,人物往往深陷情感创伤的泥潭,面对婚姻、爱情或社会关系中的失落与背叛,情感的痛苦成为无法避免的生活现实。然而,张爱玲并未让她的角色沉溺于消极的痛苦之中,而是强调通过“接纳”这一情感疗愈的核心机制,来化解痛苦与创伤。像《半生缘》中,顾曼桢的情感创伤源于被姐姐顾曼璐设计,被迫与沈世钧分离的痛苦经历。然而,顾曼桢并未在痛苦中沉沦,而是通过逐渐接纳现实的不可逆性,实现了情感的修复。她在与沈世钧重逢时,平静地说道:“世钧,我们回不去了。”这句话不仅表达了她对过去的无奈接受,也揭示了她对现实的清醒认知。通过接纳命运的无解性与情感的创伤,顾曼桢在痛苦中找到了内心的平衡。这种疗愈方式与现代心理自愈理论中的“情感接纳”不谋而合,强调通过正视痛苦而非逃避,来实现心理的重建。由此可见,情感接纳并非对痛苦的逃避,而是对现实的深刻洞察与对自我处境的清醒认知。通过正视痛苦并接纳其无解性,人物在困境中逐步实现了内心的平衡与力量的积累。这一过程不仅揭示了情感创伤疗愈的内在机制,也为现代人提供了重要的心理启示:唯有通过接纳痛苦,个体方能在创伤中寻找到自我修复的动力与希望,从而在情感的困境中实现超越与成长。

本文通过对张爱玲作品中自我叙写与疗愈过程的细致分析,揭示了非线性叙事与记忆流动性在构建人物身份认同重构中的关键作用。张爱玲通过碎片化的记忆、情感的反复解构与自我反思,呈现了个体在情感创伤与历史变迁中的身份危机以及心理修复过程。其作品中的非理性疗愈、幽默自嘲等元素,揭示了个体在通过自我接纳与情感超越后,成功地实现了心理的自我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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