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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斐伏尔空间理论视角下张岱《西湖梦寻》的空间美学建构

2025-02-24李淑烨

青年文学家 2025年5期
关键词:张岱奇石西湖

张岱(1597—1689),名维城,字宗子,又字石公、天孙,号陶庵、蝶庵、古剑老人,晚号六休居士,出生于山阴(今浙江绍兴),祖籍四川绵竹,常自称“蜀人”。张岱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自幼家境优越,聪明好学,深得祖父张汝霖、父亲张耀芳的喜爱,被舅父誉为“今之江淹”。张岱作品颇多,著有《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琅嬛文集》《夜航船》《快园道古》《石匮书》《续石匮书》《一卷冰雪文》《三不朽图赞》等。张岱以小品文见长,其中《西湖梦寻》和《陶庵梦忆》,合称“二梦”。《西湖梦寻》将西湖空间以“路-点”的分层方法,分为五路七十二则,以西湖为中心,对重要的山水景色、佛教寺院、先贤祭祠等进行了全方位的描述。《西湖梦寻》所展现的西湖空间具有相当的美学价值。

空间和时间一样,都是文学中的重要研究对象,但时间历来为学者们所看重,而空间直到西方学界的“空间转向”才可以说得到了真正的重视。20世纪中叶发表的《现代小说的空间形式》拉开了帷幕,而战后西方社会的转变也让空间得到了更多的聚焦与关注。其中,福柯、列斐伏尔、爱德华·苏贾等人都对空间理论做出了详细的阐释和解读,可以说构成了空间转向的主力军。

1974年,列斐伏尔出版的《空间的生产》,指向资本主义空间的矛盾冲突和问题。它批判空间生产的玄学论和机械论,批判被分割化的知识体系,认为需要从综合和辩证的角度看待和认识存在的问题。列斐伏尔在书中的核心观点是:“(社会的)空间是(社会的)产物。”列斐伏尔为解决资本主义空间的矛盾冲突和问题,建构了社会空间生产的三元辩证法。列斐伏尔的社会空间三要素是三组概念丛群,而不仅仅是三个名词或三个单一要素。列斐伏尔明确提出两组分别由三要素构成的对应性名词来阐述社会空间构成。第一组是空间实践、空间表征和表征性空间。

本文从这三重空间来阐释《西湖梦寻》中的西湖空间,探寻张岱是如何在《西湖梦寻》中构建西湖空间美学的。

一、空间实践

“空间实践”是通过对社会空间的占有和取用,改变和生产新的社会空间。列斐伏尔通常举例为道路和交通网络。这两者是空间实践的主要内容。然而,空间实践不只是指向社会实践的产物,还表现为日常生活与城市现实之间所形成的空间紧密联系与高度分隔及其空间感知。

《西湖梦寻》这个整体就是张岱笔下所产生的西湖的空间,西湖既是一个自然空间,也是一个社会空间。西湖作为社会空间的形成,是人的物质生产活动的结果。它先是地理意义上的湖泊,以最具代表性的“潟湖”说而言。竺可桢在《杭州西湖生成的原因》中指出,“西湖也不过是钱塘江左边的一个小小湾儿。后来钱塘江沉淀,慢慢地把湾口塞住,变成一个潟湖”。然后,它逐渐为杭州居民所开发利用,为历任杭州长官所修建,比如白居易在长庆年间任杭州刺史,疏浚六井、筑湖堤;苏东坡在熙宁四年(1071)于杭州任职,其间治理河道、筑就苏堤;明弘治年间,杭州太守杨孟瑛花费五年时间说动朝廷重修西湖。西湖经历了漫长的修建治理历史,才最终形成了今日所能见到的西湖。在西湖本湖之外,居民和官员们还围绕西湖周边,不断延伸西湖空间,制造出了新的非西湖地理职能的其他空间,比如寺庙、庭院、官署等。这些其他空间与居民们的日常生活紧密联系,同时又相互分隔,分别位于西湖地理空间的不同方位。张岱在展开景物时也会提到它们之间的联系,比如《冷泉亭》中的“冷泉亭在灵隐寺山门之左”,《北高峰》中的“北高峰在灵隐寺后”,《韬光庵》中的“韬光庵在灵隐寺右之半山”。

二、空间表征

“空间表征”指的是被概念化的空间,是专家和官僚们的空间,是他们脑海中的那种知识性的、概念性的空间,是能够代替日常的现实空间的一种符码系统。空间表征与生产关系及其构造的、维护的社会秩序有关,空间表征利用空间实践将其意图“投射”在社会空间之中。列斐伏尔把这些权力的、规划的、知识性的空间看作能够建构和维系资本主义秩序的重要对象。

在《西湖梦寻》中,张岱把西湖分为五路,每路依次展开景物。有的景物看似是天然的,如《飞来峰》的奇石,但这些奇石们也深受权力的塑形,元代僧人杨髡将这些奇石“遍体俱凿佛像,罗汉世尊,栉比皆是,如西子以花艳之肤,莹白之体,刺作台池鸟兽,乃以黔墨涂之也。奇格天成,妄遭锥凿,思之骨痛”。飞来峰奇石受杨髡“毒手”,奇石们本为自然,但在历经改造后,具有了社会的和概念性的意义,是杨髡所代表的权力将它们塑形为“他者”,成为一种无声的宣扬,也成为杨髡所建构的秩序的组成部分。此时,奇石这一空间就成了知识性、概念性的空间。再到田汝成、张岱锥碎被凿奇石,“寺僧以余为椎佛也,咄咄怪事,及知为杨髡,皆欢喜赞叹”。在《飞来峰》和《岣嵝山房》中,都出现了“山灵”,“山灵”可以说是张岱文化信念里的重要一部分,即对西湖自然山水、景物的“灵化”,奇石的被椎,增加了这一空间的社会的意味,即要求对自然空间的复归、受权力胡乱改造的空间终将消失。奇石的“自然-被凿-被椎”过程,也象征了文化信念的复归,毕竟张岱的命运正如奇石,经历“富贵-易代-贫苦”。明清易代之际,不仅有生灵涂炭的社会现实,更有潜移默化之中文化信念的更迭。飞来峰奇石这一空间,在张岱的笔下,也具有了更多的文化意味。

三、表征性空间

列斐伏尔所提出的“表征性空间”,与空间表征相比,称得上是隐藏的,或者说是晦暗的。它是私人性的、想象的、经验性的空间,是用户体验的空间,或者用福柯的说法,是微观空间。总之,它是空间的使用者和居民的空间体验和想象。这个空间里既有非符码化的感受,也有符码体系。表征性空间更多地指向个体的特殊性。

《西湖梦寻》就可以称为是张岱的表征性空间。在表达个体感受之外,里面历数的每个西湖景点中又暗含了数个他人的表征性空间,它们互相辉映,使得这一景点的空间成为由张岱主导而多人共同建构的独特空间,代表了他们的独特体验和想象。《十锦塘》一篇中,张岱在本文中写孙堤风景与司礼太监孙隆修筑装塑西湖之功。而文后所附的诗文小记中,袁宏道《断桥望湖亭小记》则言朝日始出、夕舂未下的西湖之妙与太监孙隆之事,只是相较于张岱所明写的“不得一见湖光山色”“大为鲠闷”,袁宏道则是感慨“腐儒,几败乃公事!”将矛头对准了官僚对于孙太监功劳的忽视。张京元的《断桥小记》则写西湖游客众多,将目光投注到了“与东风相倚,游者何曾一着眸子也”。谭元春的《湖霜草序》则写舟居之五善以及以五善于西湖中的闲适人生。袁宏道、张京元、谭元春等人与张岱时代相仿,但他们不同的遭遇和个体经验会对同一空间产生不同的表征性建构,导致空间在风景、掌故之外,更有一层独特的个体体验。

张岱在《陶庵梦忆·自序》里讲了两个关于梦的小故事:“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以偿,痴坐伫想曰:‘得是梦便好。’一寒士乡试中式,方赴鹿鸣宴,恍然犹意非真,自啮其臂曰:‘莫是梦否?’一梦耳,惟恐其非梦,又惟恐其是梦,其为痴人则一也。”一个人认为“是梦的话就好了”,另一个人认为“难道是梦吗?”(意思是唯恐眼前的是梦)。如同张岱看到自己动荡波折的人生一般,以“大梦”作为自己人生的定义,而对于回首种种过往,他将其称为“大梦将寤”“又是一番梦呓”。这样的“梦呓”贯穿了“二梦”,因此《西湖梦寻》的关键词是“梦”,西湖作为《西湖梦寻》的展开空间,无疑寄托了张岱的深厚的情感,“梦”是张岱根据自身遗憾所抒发、记录的梦境,西湖正是张岱“梦”的载体。他从记忆中的西湖山水出发,以西湖为基底,联系自身与社会所发生的“天崩地裂”,著成一“梦”。而他的“梦”所寻找、所体现的,是黍离之悲,是江南文人的文化信念。

(一)黍离之悲

张岱所写的西湖,所“梦”的西湖,在地理空间之外还为时间所支配,这一特殊的时间节点就是明末清初之际。这个时间节点不仅影响了西湖空间,而且还极大地改变了张岱的个体命运。

明朝士大夫被迫发生了身份的转换,成了明遗民。明亡于崇祯十七年(1644),同年即顺治元年,是清代的开始。而“清初”这一时间节点,应该止于何年,却没有一个严格统一的界定。这里采用的界定是从顺治元年(1644)到康熙四十年(1701)前后,约六十年时间。“明遗民”这一概念,也需要一定的厘定。首先,必须是生于明朝而明亡后不仕于清朝的士人。其次,以其自我认定和当时人们对其认可程度作为判断的标准。其三,对人生历程比较曲折的士人的判断不能“一刀切”。其四,应当把因拒不与清廷合作,不愿意放弃故国之思而流亡海外的明朝士人,视为“明遗民”。从这些界定标准来看,生于明万历年间、明亡后拒不出仕清廷,隐居避乱、潜心著述的张岱可算入明遗民行列。

明朝灭亡,张岱一边要面对兵乱,一边失去了曾经的富裕生活,要自己耕作才能养活一家数口。他于剡中避兵灾,又移居快园。在生活窘迫的情况下,“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张岱《自为墓志铭》)的张岱依旧坚守着明遗民的身份,并且在《西湖梦寻》中凸显了他的气节,他不喜“凡炎凉势利者”,而赞赏“高尚其志”,对大义凛然者“一往情深”,如《岳王坟》《伍公祠》《施公庙》。他题写《岳王坟》诗云:“泥塑吾侯铁铸桧,只令千载骂奸雄。”《哇哇宕》中写烈士祠中诸人皆宋时死金人难者,未尝不是写当时明末死清难者。

(二)江南文人的文化信念

江南的名士文化底蕴深厚,随着江南经济文化的发展,名士文化也由清赏演变为对物质的极度追求。讲求精致,崇尚奢靡成为明后期江南一带名士文化最突出的特征。张岱早年深受这种文化的熏染,至晚年回忆中仍不能忘怀。《包衙庄》《青莲山房》分别记载了张岱祖父的朋友包涵所的风雅逸事。这位包副使打造了西湖楼船,蓄养声伎、歌童,北园修建八卦房,八床面面皆出,可见打造心思的精巧。“金谷、郿坞,着一毫寒俭不得,索性繁华到底。”包氏可以说是《西湖梦寻》中名士雅好的一个经典。张岱以两篇写包氏之繁华,以包氏之风雅趣事为乐,难忘之际,包氏也是张岱自我的一面镜像。张岱《自为墓志铭》道:“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他与包涵所同样深受晚明精致风雅的风向,雅好日常生活之物,讲求奢华。张岱在山阴望族的家族熏陶与纨绔子弟的岁月中培养出了江南文人的文化信念。张岱在《祁止祥癖》中品评自己的好友祁止祥:“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据张岱记载,祁止祥“有蹴鞠癖,有鼓钹癖,有鬼戏癖,有梨园癖”。在《西湖梦寻》中,张岱的“癖”体现在很多地方,比如《十锦塘》后附的《西湖七月半》中写到他在杭人赶会散去后,“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扑人,清梦甚惬”。《明圣二湖》中张岱引“董遇三馀”,阐明特殊的游湖的时间能够欣赏到不同的西湖景象。

张岱的好友王雨谦在《西湖梦寻》的序中说道:“张陶庵盘礴西湖四十余年,水尾山头无处不到;湖中典故,真有世居西湖之人所不能识者,而陶庵识之独详;湖中景物,真有日在西湖而不能道者,而陶庵道之独悉。今乃山川改革,陵谷变迁,无怪其惊惶骇怖,乃思梦中寻往也。”可以说《西湖梦寻》所梦所寻的,是张岱一生所凝结的文化趣味,而这些“癖”与“独详”“独知”寄托在了西湖这一空间中,逢着明清之际的时代节点,蜕变为江南文人对于晚明文化的一种坚定信念,即“梦所故有”和“其梦也真”。

张岱在《西湖梦寻》的自序中坦言:“惟吾旧梦是保,一派西湖景色,犹端然未动也。儿曹诘问,偶为言之,总是梦中说梦,非魇即呓也。因作《梦寻》七十二则,留之后世,以作西湖之影。”《西湖梦寻》是张岱关于明清之际西湖景象的温情留念。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西湖的景观已经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记忆当中,如《九溪十八涧》写道:“老于西湖者,各各胜地寻讨无遗,问及九溪十八涧,皆茫然不能置对。”他要将西湖历史长留于世,将西湖文脉传承下去。在《石匮书》中,张岱认为,以死殉国固然保存了气节,但既保全名节又存活于世,才是更大的忠勇。因此,他愿饱尝世间之艰辛困苦,立志为西湖著书,为故国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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