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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供

2024-01-20尹学芸

海外文摘·文学版 2024年1期
关键词:菩萨大姐师傅

尹学芸

1

韩小侔高中毕业那年来过独觉寺,那年的门票是五毛钱。厚实的木板门挂着丝丝缕缕的红油漆,有人推测那油漆至少是民国前的。门闩有小腿粗,呈“丁”字形。横橕竖起来,朝前一推,两扇大门严丝合缝。独觉寺门外是条麻石街,除了几棵老槐树,街上还有幼儿园、土产公司、商贸局、评剧团以及大大小小的各种门店,以卖小百貨和服装的居多。他在街上溜达了一圈,在独觉寺对面影壁墙下喝了碗茶汤。那影壁刷着墨,像黑板一样。茶汤浓稠,散发炒面的香气。里面加多了发腻的红糖,以及糊憔一样洒落的黑芝麻和花生碎。滚烫的一碗喝下,灵魂都是香暖的。

独觉寺又高又厚的青砖墙横亘了半条街,墙根下都是各色小摊贩,卖家里种的蔬菜水果和民间各种小工艺品。那是面老墙,砖厚且大,棱面多有磨损,勾了白石灰的缝,只那石灰还似新的。墙顶盖着青灰色筒瓦,多数已经残破。除了正门那两扇大木门,东南角还有一道小门,像小家小户的宅院门一样是双扇,往里开。韩小侔特意去看了看,两扇门严丝合缝,俨然是青砖墙的一部分。他想扒开门缝往外瞧,那窄小的两扇门连头发丝那样的缝隙也没有。四下无人,韩小侔想卸下那门闩,门闩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尘。他朝一边抽动,那门闩却像长在那里的,与门板浑然一体。他研究了一下,没发现能撼动的迹象。韩小侔吹了吹手上的灰尘,有些好奇,这小门莫非不通行?这里是正殿的东南角,伽蓝殿的房山处生着两株银杏树。伞状叶子落了遍地金黄,更衬得寺庙古朴陈旧。韩小侔放弃了好奇心,一回头,一个高身量的长者站在他身后,柔声说:“你想从这里出去吗?”

他伸出细长的手臂去抽动门闩,似乎只是轻轻一捏,那门闩就被抽动了。他拉开一扇门,含笑看着韩小侔,候着他从那里走。韩小侔有些窘,也有些踌躇。他原本没想出去,还没逛够呢。可面前虚门以待,他不好意思不走。他迈出门槛时,踉跄了一下,长者赶忙伸手扶他。他难为情得厉害,并没有回头看长者。只听身后说了句“慢走”,“吱扭”把门关上了。

韩小侔很懊悔,心疼花出去的那五毛钱,就像打了水漂。

韩小侔是砖瓦窑村人,住在山脚下。听这村名,就会生出一股艰辛来。事实是,韩小侔确实生活得辛苦。他从小没有父母,跟一个姐姐长大。后来姐姐出嫁了,虽然嫁到了当庄,但毕竟是做了人家的媳妇,如果再像没出嫁时那样照顾他,也不可能。那年韩小侔高中毕业,满了十八岁。高考差了不多的几分,但自觉断了复读的念想。他跟村里人去北京卖土特产,新出产的花生、白薯、青玉米之类,装进麻袋里,夜里骑车赶路,天傍亮到什刹海或前清场,那里都有小农贸市场,遛早的北京人爱买新鲜,通常不问价,大袋小兜地提拎走。他也卖过核桃、栗子、柿子、酸梨和苹果。一辆自行车两边各拴一只筐,别人能把筐装满,他最多只能装半筐。他身子单薄,骑行时没有那样大的力气,也就赚不到别人那样多的钱。他有个老姑住在长安街边上,无论卖啥,他都要预留些好的给老姑送去。他跟老姑没见过面,第一次是拿了姐姐写的字条找到了老姑的家,送去了青玉米和甘甜的白薯。那白薯个顶个的一般大,光溜溜一点疵窝也没有。老姑看见他落了泪,给他包了碗猪肉白菜馅饺子。后来他又去了几次,老姑坐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再不提做饭的事。他拿的水果老姑也不怎么看,山里出产的水果模样不俊,乱七八糟一起装进蛇皮袋子里,土里土气。老姑撑开袋口看了一眼,说这东西家里没人吃,以后别拿了。老姑有两个儿子,他叫大表兄和二表兄。大表兄问他一年吃几次肉,二表兄则当他是空气,连招呼都没打过。后来,他就不去了。

一年以后,他有机会当了兵。开始是在连队当文书,他读高中时作文好。后来到政治处写新闻稿,并荣立了两个“三等功”。等他复员时,这些起了关键作用,国家分配了正式工作。当时有几个单位供他挑选,其中就有土产公司和商贸局,可他最终选择了文物保护单位,也就是独觉寺。当年那碗茶汤以及给他开门的长者,让他在部队时心心念念。他经常会忆起那支细长的手臂以及能让灵魂香暖的那碗茶汤。这是关于埙城的顽固记忆,人在边塞,却不觉寒苦。他没有单位好坏、收入高低的概念,他就是想念那个大院落。

2

他来上班时,门票涨到了一块五。

独觉寺的门票是从五分开始的。上个世纪80年代初,把两扇歪斜的大门修规整,就开始收门票。那时城里的人家还养鸡,经常有母鸡咯咯嗒嗒地从寺庙门口出来,东张西望地迈着方步过马路回巢。五毛、一块,各是一个台阶,行情随着经济形势看涨。那时基本没有个人旅游的概念,接待的多是团体,行政企事业单位,或学校团委组织的观光团。明明来了三十人,却要求出六十人的门票。票据桌上一本,抽屉里一本。观光团吃饱喝足到寺庙里转一圈,更像是来完成任务。有人就在大阁的花岗岩台阶上坐下来,靠着廊柱打瞌睡,连菩萨都懒得看。

第一天,他安顿好行李就到街上走,找卖茶汤的大茶壶。那是黄铜的材质,壶嘴伸出去两尺多长,看着不同凡响。也是秋天的季节,街上刮着干燥的风,燕子携着剪刀在屋脊上穿行。几株老槐树的叶子由绿变黄,一旦黄透了,便从枝头翩然而落,有几片甚至落到了他的头顶上。他用手抚到手里,用手指搓揉成了一个球。他庆幸终于与埙城发生了关联。在部队几年,他讲得最多的就是那只细瘦的手臂和那碗茶汤,在他有限的知识储备里,手臂与北少林的商家拳、茶汤与唐代李世民东征高丽都发生了关联。那是埙城人人尽知的知识点。商家拳就在城北一公里处的村庄里传承,某天被他神奇地遇到了第某代传人,这完全有可能。而茶汤则是流落到民间的唐代仕女的发明,被打此路过的李世民喝出了高贵的味道。李世民答应凯旋时带她走,回来时却改了归途。他信口说这些,故事已经丰满了几许。有人信,有人不信。但他自己信。时间愈久愈深化了寄托。在遥远的边塞,他经常耽于幻想,对故乡的那座小城生出虚妄。他从不提砖瓦窑。家乡可以记述的就是埙城这两样。至于驮大筐去北京,他提都不愿意提。他渴望的就是这条街,这座城,渴望在这座城市的某条街巷有容身之地。驮着大筐进北京最好能成为永久的记忆,他一次都不想再发生。

与几年前相比,有些变化显而易见。首先,这里成了步行街,两端建了牌楼,当年穿行的那些车辆都不见了踪影。想象中,那个茶汤摊仍在影壁墙下,长长的队伍一直排到独觉寺门口。两毛钱的一碗茶汤,喝得灵魂都又香又暖。可从独觉寺出来,他只觉得空旷和寂寥,影壁墙颜色变浅了,上面画满了小孩子的涂鸦之作。他跟人打听,甚至都没人听说过这里曾有人卖过茶汤。这条街被重修了,很多建筑的门楣上重绘了彩绘,颜色新鲜而俗丽。街上多了录像厅和电子游戏厅,居然有专门卖头饰的,各种各样的辫花、发卡,过去从没见过。他很为这样的小店发愁。那样小的物件,得卖多少才能挣出房租!他为自己庆幸,在部队付出的不少,下连队跑新闻,熬通宵写稿子,挣来了一个铁饭碗,姐姐乍听说激动得哭出了声,她用粗糙的手背抹眼泪,说爹妈若地下有知,不知该有多高兴!他从街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两个牌楼上分别写着“昌盛街”和“大河东去”,落款是本地一个著名的书法家。他心生景仰地站下看了半天,也没明白“大河东去”想表达什么。莫非指的就是向东流的那条周河?

其次,便是认单位的人。主任,副主任。组长,副组长。也不知都是什么级别,这与部队不一样。班长,排长,连长,营长,丁是丁,卯是卯。这些人都像庙里的菩萨,有一种古怪的质朴。售票员,检票员,导游员,负责安保以及文物鉴定的人,从事五花八门的业务,在会议室里坐得稀稀落落。有两个人抽旱烟,浓重的烟雾从口腔和鼻孔里喷出,像是在放烟幕弹。他给他卷,他又给他卷,彼此尝彼此的。面孔也像烟丝一样呈黄褐色,却笑出花的模样。不一会儿的工夫,会议室里就浓烟滚滚,所有人的脸都影影绰绰。若从窗外往里看,会以为发生了火灾。当然,这是他思想开了小差。他在部队养成了讲究卫生的习惯,不大适应眼前的场景。他有时会扭脸看向窗,那是老式的小格子窗,涂着酱色的油漆,被木条拼出大大小小的方块。插销显眼地竖立着,只消轻轻一拔,再轻轻一推,双扇窗就如翅膀做打开状,院子里的景物尽收眼底。屋里的烟雾也会争先恐后地往外飞。清新的空气涌进来,携带着花粉和柿子成熟的香气。可满屋子的人都没人站起,大家都乐意笼罩在烟雾里,享受这种暖洋洋的幸福,因为每个人都在咧嘴笑。站起开窗的事,他也不好意思做。他新来乍到,一向不是那个可以例外的人,怕在众人中凸显。所以,偶尔看向窗的那一眼也装作不经意。

冗长的会议尽是闲扯,说了该说的,尽是不该说的。该说的就是介绍他,韩小侔,被张主任念成韩小车,在甘肃服役。他赶忙纠正,这个字念“jū”,不念“chē”。张主任皱了下眉,抖了抖手中的那页档案纸,说侔是啥意思?他说是大车。张主任说,所以嘛,叫车多好,大家都认识。你这个侔字大家都没见过。于是七嘴八舌,都说没见过这字。取那样生僻的字做名字,毫无疑义。有人举例由此闹出的洋相和笑话,都有出处和典故,都属自作自受,自取其辱。说到最后其实已经忘了先前的由头,顺着话题往下发挥,越扯越远,渐呈回不来之势。那些已经与他关系不大。可他还是难为情,心里的别扭反映到脸上,红得就像鸡冠子。想自己若是选了土产公司或商贸局,那里的人会不会层次高些?他想解释这是父亲留给他的财产,父亲在他六岁那年去世了。父亲是赶车人,过去给自己家里赶,两匹马拉套,加一匹辕马,是三件套的大牲口,专门去山海关外做生意。后来是给生产队赶,就只剩一匹辕马,有时还套一头骡子或驴充数,让父亲觉得耻辱。赶车就要赶大车。父亲心心念念都是自己家的那一挂,虽然为此吃了不少苦,可仍是父亲一生的荣耀。这些念头从他头脑里划过,他没打算把它们说出来。他从不擅长在人多的场合长篇大论,何况这里还陌生。但思绪像长了翅膀一样,扇出的风让他的意识逐渐脱离了情境,心底生出的窘,慢慢被平复和稀释。耳边虽有嗡嗡声,却听不清别人在说啥。茶汤的香气突兀地冲进鼻孔,他脱口说:“那个人,怎么没来?”

张主任已经欠起了屁股,扯够了淡,会议就算结束了。听了他的话,又把屁股放平了。张主任问哪个人。他想了想,才觉出这单位与茶汤无关。他说起几年前遇到的那一个,高身量,黄面皮,大眼睛,长着少许的胡须。这些特征是他临时想起来的,先前并不真切。真切的是那只瘦弱的手臂,似有千钧之力,轻轻一扯,门闩开了。而那道门闩他使劲也没能抽动。当然,他没敢提商家拳与之关联,那才是子虚乌有。说来也奇怪,那一次游独觉寺,并无多少记忆入脑,而这样一个人和场景,却是愈来愈清晰的存在,让他生出某种执念。这是他来这里的理由。他想说。还是算了。说出来不合适。会让人以为矫情。有人难以置信,独觉寺有这样的门吗?他含糊了一下,没敢指认那道东角门。他着重说那个人,如何瘦弱,又如何力大无穷。大家热切地一起帮他回顾,那些已经退休的,将要退休的,符合他的某种特征却又不符合特征的全部。张主任终于不耐烦了,把桌子上的烟盒揣进口袋,嘲讽样地说,都瞎猜什么,哪一天他自己撞上就清楚了。

顶着一头夜色,他摸到了那个小门边。他是忽然想起那个门闩的,确实有点好奇。夜晚的独觉寺安静得像一个人定的老僧,只有蝙蝠在低空飞行。蝙蝠真是多得出奇,它们把黑夜的天空染得像斑驳的水墨画,发出一种古怪的唧唧声。后来他才知道这种唧唧声是他的假想。蝙蝠嘴里发出的高出两万赫兹的声波叫“超声波”,人是听不到的,它们倚靠回声定位系统去捕捉食物。那棵龙柏长在正殿前,黑森森的高大,像顶天立地的巨人。枝杈搭到了大阁的檐角,似是在彼此借力。原本他与几个值夜班的在打牌,突然想小解。他在浊黄的光晕里找到了厕位,而不肯像别人一样在墙角方便。从厕所出来,他决定巡视一圈,信步走到了伽蓝殿的一侧。他在夜色中想起了一些旧事。这里离那道小门有几十米。他恍惚了一下,不清楚這样做有什么意义。他想扭头走,又心有不甘。他上了一段时间的班,无数次从这个小门旁边走过,但从没看见人打开过,也从没想起试着抽动一下门闩。

他走到了小门附近,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伸手一摸,是把笤帚。他拿起笤帚戳靠在墙上,试探地抓到了门闩,用力一抽,门闩纹丝没动。门闩确实纹丝没动。他现在是守过边关的复转军人,再不是那个孱弱的高中生。他相信以他的臂力能抽动任何门闩,如果那门闩能抽动的话。如果不是曾经从这里出去过,他甚至怀疑这道门是假的。“明天好好研究下。”他在夜色中端详着对自己说。

“这单位的人都友善而热情。领导没有架子,同事个个都像亲兄弟。”第一个月发工资,他买了蜂王浆挂车把上去看姐姐,一进村,就成了轰动的新闻。蜂王浆是贵重补品,不是寻常人能吃得起的。中央电视台天天做广告,嚷得天下人尽知。他当然也清楚,自己是村里第一个买蜂王浆的人.姐姐就是第一个吃蜂王浆的。这让他生出一种不寻常。姐姐大他八岁,父母去世那年也只有十四岁。那些年受的苦,只有他们姐弟自己清楚。父亲给家里储存了一缸青豆,是赶车去东北捎回来的。为了防止生虫,上面均匀地撒了层草木灰,嘱咐他们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动。可父亲一走,叔叔就提着口袋上门,说这缸青豆有他们一份。他年纪小,不知深浅,叔叔既然要,没有不给的道理。他给叔叔开了门,指引着叔叔走进厢房,看着叔叔把青豆走一多半。姐姐回家掀开缸盖一看,就“哇”地哭了,用拳头狠狠擂他背,骂他傻。姐姐哭,他也哭。姐姐哭是心疼青豆,他是哭给姐姐看。他用手捂住脸,却从指缝间偷窥,预备姐姐不哭了他也停下。他根本不清楚这缸青豆意味着什么,直到后来挨饿。姐姐去队里挣工分,扛锄头走路打趔趄。把他送到村里的小学校,他饿得在课堂里坐不住,下课就跑回家去喝凉水。一边跑肚子里一边咣当,他用一只胳膊环住肚子,才勉强在上课铃响之前跑进教室。他知道姐姐也饿,可做面糊糊总把锅底的一碗盛给他,因为那一碗糨。这些事情真是说也说不完,一岁一岁长起来,在别人是天经地义,可在他们姐弟,却是有今个儿、没明个儿的不确定,他就不止一次梦见自己饿死了,用指甲抓炕席,苇片屑都嵌进了指甲缝里,他就用力啃指甲,仿佛那些东西也能吃。

他把蜂王浆递给姐姐,姐姐没有接,却用两只手捂住鼻子,眼泪从眼角扑簌簌滚落。家里成分高,姐姐嫁的是村里最穷的人,三十多岁就已经是饱经风霜的模样。“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天知道姐姐怎么冒出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在独觉寺里反而没人说。大家每天庭前屋后打扫,是因为张主任有洁癖,他见不得哪里有垃圾。“怪不得他得糖尿病。”金大姐口无遮拦,韩小侔听见了,只当是在陈述事实。张主任方头大脸,一点也不像有病的样子。金大姐的话让韩小侔有点吃惊。

3

一年以后,他把这独觉寺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家。正殿、配殿、护法亭;禅堂、藏经阁、报恩院。他闭着眼都走不错地方。他被编到了保衛组.每天都在各个地方巡视,但很少走到小门那里,他把探求小门究竟的事忘了。组长是金大姐,一个院子里的老少都这样叫。她是个扁脸爱唠叨的女人,每天见了他都说:“小韩,赶紧找个对象吧。”

他难为情地笑,不说找还是不找。他这样的条件,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哪一个城市里的姑娘看得上。可他又不想去乡下过苦日子,姐姐的生活就摆在那里。金大姐其实比谁都明白,她就是没话找话说。有一次,帮忙介绍了一个,在医院当护工,一个月只休两天假。韩小侔一听就明白了,那不是人家的正式职工。

有一天,他跟几个同事去饭店打平伙,喝得脸像被猫抓过的。他酒精有些过敏,平时不敢沾,但就怕有氛围,他豁得出去。别人喝酒回来睡觉,正殿的西跨院过去是寮房,现在改成了宿舍,呼噜声从月亮门里滚出来,像打雷一样,菩萨都被熏得拧鼻子。偏他是个睡不着,喝得越多越不睡。背着手这里那里溜达,见了谁都傻呵呵地笑。脸和脖子抓得红一道白一道,像唱戏上了油彩。话也比平时多,站下就说个没完。就有人挥手打发他:“我眯会儿,你找别人聊去。”

他不恼,从大殿穿门而过,迈过高高的门槛。这里与龙柏并行,在九级台阶之上,脚下是千年地砖,隔一个大院落,前方是山门斗拱。屋顶呈五脊四面坡形,脊的两端各有鸱尾,凌空欲跃。此刻他觉得自己是这独觉寺的主人,就像父亲当年赶着三口大牲畜,有着无法言说的豪迈。“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他脑子里不乏这样的诗句,而且总能适时冲撞而来。在驮大筐去北京的路上反复吟诵。他需要这些浪漫的诗句照亮前方的路,也照耀黑洞洞的心。有个人背着铺盖卷张望着朝里走。刚迈上山门的台阶,就直通通地跪下了,磕了三个头。然后就是久久地以头抵地。他等了一会儿,那人没起来。又等了一会儿,那人还没起来。检票员在排椅上打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狐疑地朝向那人走。要下九级台阶,要穿过那个大院落。走到院子中间,那人挣扎着站了起来,也朝他这里走。他停下了脚步,内心涌起异样的茫然。他来上班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磕头。磕完头的人朝他走来,形色和神色都有些匆匆急切。

这是一个旅人,风尘着了相。铺盖和衣着都是青灰色,却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插灰色头发披散着遮住脖颈。胡须却是黄的,只有寥落几根。黄色面皮上有两只大眼,笃定地看向他。他有些发愣,觉得这人面熟,似在哪里见过。“您是……”他困惑地说出两个字,就被他打断了:“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他隔几步远说得郑重,过来拉起他往山门那里走,就像拉一个熟人。检票员这时也醒了,他是个小胖墩,发茶样磨蹭着站在台阶的边缘,指着他问:“你买票了吗?”

他拉着韩小侔一直走到山门口,这是他刚才磕头的地方。外缘是花岗岩条石铺地,内里是青色大方砖。左右是金刚力士护卫,塑像的身子前倾,一个持刀,一个拿剑,都怒目圆睁。眼神交汇处落在一块方砖上,他比画着位置说:“你跪下。”韩小侔纯粹是因为喝了酒,或者因为他笃定的口气,还或者,被刚才说的那个秘密牵引,韩小侔当真跪下了。“抬起头,朝上看。”他命令。伸出长长的一根手指,从韩小侔的两眼之间往前引领。目光放出去,大阁的全貌尽在眼底。木结构三层,九脊歇山式屋顶。鎏金匾额是群青的底色,上书“观音阁”三个柳体金字。观音像有十几米高,正好抵住三层楼顶。四周列柱两排,柱上置斗拱,斗拱上架梁枋。这些都是内置,韩小侔闭眼都能想象。佛容从洞开的格子窗上突然探出头,露出圆润的笑。那可真让人心惊!就像……藏于黑暗中的珍宝,偶尔露出一个不经意!稍稍侧一下身,或前倾后仰,那目光不复存在。那圆润的笑容不复存在!韩小侔很是惊奇,这角度从没听人说起过。在阁内,只能看见菩萨的下巴,彩绘有些斑驳。“菩萨在看你。”他轻轻地说,似是在耳语。“你只有在这里才能看见菩萨在看你。”韩小侔浑身一紧,看他像鱼一样张着嘴叹息:“我也是才发现。”韩小侔闻到了他口腔腐朽的气味,站起了身,抖了抖上衣,又弹了弹裤腿。瞬间的惊奇很快在心底平复,他看向小胖墩,为自己不好意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又凑近了问。

“意味什么?”韩小侔咕哝,声调中显出对这一发现不以为意。菩萨站在这里,已逾千年。你看不看见,他都在那里,没有什么特别。他从没想过要看清菩萨的脸和眼,似乎也从没希图看见,解决什么问题呢!佛身三层楼高,佛头在狭小的空间内,分明是不想被寻常人看见。

“看见的就是有缘人,佛度有缘人。”他的声音类似画外音,有种缥缈的柔和与旷远,似是从天外传来。韩小侔觉得心弦被拨动了,奇怪地看着他,还是觉得他面熟。“您贵姓?”

“姓穆。”他说。复又跪下去,指点着说,菩萨在笑。转向韩小侔又说:“菩萨说,我在这里。”

韩小侔不由也傾下身去,看见了菩萨的右半边脸,那笑也是半边,似乎就是给他看,想起了许多年前抽动门闩的一只瘦弱手臂,心里突然弹跳:莫非那是法力?

“你看菩萨的时候,菩萨也在看你。”

这句广告词是韩小侔的创意,后来就成了独觉寺简介的一句导语,印在了门票上,并沿用至今。

穆师傅能在独觉寺驻足有韩小侔的功劳。穆师傅自己一向这样说,独觉寺的人也这样认为。金大姐话说得敞快:“你们一老一少有缘分,穆师傅快收韩小侔做徒弟吧。”

“佛是醒了的人,人是未醒的佛。”

韩小侔把这话挂嘴边,他觉得这话好有意思。独觉寺的人经常看见这一老一少站在哪里聊天,龙柏树下,月亮门里,或大阁内西南角的幽静处,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小课桌上摊着一卷经书,黯淡的纸页在太阳斜射进来的光影里澄澈。独觉寺的人发现,只要他们在路上遇见,就会站下说话,中间隔着甬路,或一把杵起来的扫帚。而遇到别人,穆师傅连眼眉也不挑,他只专心扫院子里的落叶。他不读书的时候,一准在扫院子。独觉寺因为穆师傅的到来发生了很多变化,只是人们见怪不怪。穆师傅的诵读声有时会从寂静的大阁中传出,龙柏树上站着一群鸟。它们扑棱棱向东飞去的时候,一准是穆师傅站起身,伸懒腰的时候。穆师傅施施然走到神像前,合十礼拜,阳光在他身后照拂。如果这时恰好有人从大门口经过,目光穿过山门和院子落到大阁门内,会觉得是件青灰色的麻布衣服杵在那里。因为那个角度看不见穆师傅的头和脚,他细瘦的身子从衣服里长出来,会把礼拜做很久。韩小侔有些迷恋这仪式,虽然他自己不做,也不好意思看穆师傅做,但会找个角度乜斜。他迷恋这行为以及那些厚厚的经卷。有时韩小侔跟金大姐讲三世因果,这都是他从穆师傅那里学来的。金大姐听不惯:“赶紧找个媳妇吧。”金大姐手一挥,手指头闪闪放亮。她最多戴三个金戒指。“有了媳妇你就不神叨了。”

穆师傅是从五台山下来的。当初他这个说法吸引了韩小侔。说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禅定七日成佛,而自己在路上昼夜不眠,整整走了七天。他想早一点到独觉寺,伺候菩萨。“你为啥要来独觉寺?”韩小侔的醉眼迷离,他在寺院里晃悠这半天,过了些酒劲,也有了困乏。穆师傅说他听到了菩萨的召唤,他原本是埙城后边半拉缸人,到五台山原本想出家。

“你不睡觉吗?”韩小侔有些困惑。

“睡,边走边睡。睡着的时候佛就在身边。”

韩小侔用手捂回了一个哈欠,问他想怎样。他说不用怎样,他就是想伺候菩萨,每天洒扫庭除,焚香沐浴。“你给我三尺宽一个住地儿就行,其余莫论。”小胖墩就站在身后听,韩小侔回身看了眼,问你相信这话吗?小胖墩坚决地摇头,说不信。韩小侔说,有些事情,只要心中有,就有。这是无心之说,却让穆师傅激赏,说这话有几分禅意。但韩小侔也明白了他其实是来找事情做。“我做不了主。”他有些含羞,方才意识到这是大事情。“我要见管事的,方丈。”穆师傅说,“你领我去。”

换作别人,换作别的时刻,韩小侔是不会领着去的。他是个有分寸的人,明白自己在独觉寺的处境。他上边还有金大姐,金大姐上边还有副主任。但眼下这位穆师傅,让韩小侔生出来不忍。韩小侔天性善良,见不得人有难处。小胖墩围着他们转,时刻等着轰他走。他这些个不着三两的话,让小胖墩非常不入耳。这些韩小侔都看在眼里,所以,他不想丢下穆师傅。眼下他只能倚仗他。除了觉得他面熟,像当年那个长着细瘦手臂的人,还有,韩小侔觉得他赤诚,那些话并非妄语。这寺庙大院空阔寂寥,没人能帮他。看他也累得不行的样儿,他想伺候菩萨没错。韩小侔下了决心,朝西跨院走,边走边说:“我们这里是文保单位,不兴叫方丈,要叫主任。”穆师傅应了声,一拖一拖地跟在他身后。进了月亮门,韩小侔停下了脚步,说,您就在这里等我。韩小侔清醒了些,想,若是场面难堪,也不让人见着为好。穆师傅顺势一歪,朝凹型砖墙上靠。两腿似乎再无半点支撑力,一跤跌下,身后的铺盖卷像是靠背,在半空垫住了他的身体。韩小侔匆匆朝后走,思量该怎样对张主任说。他对张主任有几分敬畏,他并不像表面那样随和。他爱聊天,那是有兴致的时候,若没兴致,就不怎么搭理人。张主任的办公室在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韩小侔在敲门前,还劝自己打退堂鼓。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除了看那姓穆的面熟,这样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真的合适吗?张主任若说他多管闲事,脸往哪搁?

“吱扭”一声,张主任拉开门往外吐痰。他的脸蜡黄,眼泡浮肿,一副睡眼惺忪的样。韩小侔朝旁边闪躲,心里有些惊异,想起了金大姐的话,他是个糖尿病患者,就是糖吃多了。在这之前,他甚至从没见这样的病人。张主任倚门框站着,先咳了声,舌头一卷,一口痰便像枪弹射出,在空中画出一道银亮的弧。那痰可能就像糖糕一样也是甜的。他这样想,胸里突然一汪。“韩小侔,有事吗?”韩小侔退到了台阶下一丛月季花旁,那花枝有齐胸高,柿红的花朵盛大,香气扑鼻。韩小侔镇定了一下,说刚才遇见了奇迹。“您见过菩萨的脸和眼吗?在山门那里的一块方砖上能看见。”关键时刻省略了“跪下”两个字,他觉得,跟领导说“跪下”不妥当。韩小侔不缺叙述才能,用倒叙的方法把穆师傅加了进去。从五台山下来走了七天七夜,是受了菩萨的召唤。进到山门便跪,抬脸就看见了菩萨,菩萨说:“我在这里。”这是菩萨想要表达的,穆师傅能听见,他也能听见。他把这话说得笃定,有一点冥冥之中的心理。张主任有些狐疑,他在这寺院工作十几年,在大阁内把头仰到最大,也只能看见菩萨的下巴。“能看见整张脸?”他表示疑惑。待韩小侔确定,他回屋披了一件衣服出来,说,走,我去看看。

他跟韩小侔走向山门,韩小侔走在前边,沿路并没见到穆师傅。站到那块青砖上,韩小侔比画说这是二位力士目光交汇处。

他先跪下做示范,这次见到菩萨跟上次不同,似乎更加亲切和温润,有了又一次见面的情谊。菩萨像是在说:“瞧,我认识你。”这想法让韩小侔感动,情不自禁地濡湿了眼睛。短小的睫毛有了分量,他用手背抹了下,濡湿的面积又扩大了。他这一系列的动作有表演的成分,但不全是。张主任用腿拱他,让他赶紧腾地方。张主任不肯跪,撅着屁股矮下半个身子这样那样找角度,最终还是难看全。他跪下了一条腿,然后把两条腿都跪下了。要站起身时,小胖墩一步冲了上去,原来他一直在身后备着。张主任对韩小侔说:“奇特,太奇特了。难怪你感动,我都要感动了。那位师傅呢?”小胖墩搭话说,好像去大殿了。张主任率先朝大殿走,下台阶时脚步生风,一点也不像个病人。韩小侔在他身后跟着,嘴里提醒说,您慢点。“这是大事。”张主任头也不回。“这个发现很重要,能写进独觉寺的历史。这样的事这么多年咋没听说呢,大家都说除了当年的工匠,没人看过菩萨的整张脸。”迈进大殿高高的门槛,幽暗截住了带进来的日光,古老的尘埃隐遁于无形。人与菩萨相隔不足两米,菩萨巨大的身躯有种无形的压力,让人愈发显得渺小。莲花底座两侧是善财童子,也比人高出许多。穆师傅从菩萨身后转过来,手里执一柄笤帚。他完全不是新来乍到的样子,似乎在这里已经待很久了。奇怪的是,他也像换了个人,青黄的面皮像是在哪里洗浴过,放出洁净的光来。身体也脱了疲乏劳累相,看上去柔和而飘逸。他把笤帚夹在腋下,对张主任深施一礼,念了句佛号。张主任猝不及防,赶紧说:“你忙你的。”就从大殿里出来了。

“就让他在这里伺候菩萨吧。”张主任对韩小侔说。

4

独觉寺的名声是一点一点传开的。要说它过去没有名声是不对的,但像这样成为街谈巷议,自打它诞生恐怕也没有过。跪在方砖上看菩萨成了寺中一景。因为大门口经常挤很多人,只要打从这里路过,准会有人停下脚步。开始是独觉寺的员工,他们不是跪一次,而是每天跪一次。这就不是看菩萨,而是求菩萨保佑。像金大姐,每天成了重要任务,跪下时嘴里念念有词。小胖墩说,金大姐口中要菩萨保佑的不是自己,而是公爹和丈夫。他们都在铁路系统工作,有不大不小的官职。

隔窗看菩萨的事,张主任汇报给文物局领导,文物局领导汇报给宣传部领导。一层一层往上走,每天不定有多少张嘴在说。谁在哪里添油加醋,都也不知道。大致脉络就是,穆师傅原本在五台山修行,夜里忽然做了个梦,是独觉寺的菩萨邀他。他背起铺盖就上了路,直走了七天七夜。进到山门倒地跪拜,抬眼就看见了菩萨,而菩萨的脸一千多年谁都没见完整的。“我在这里。”菩萨脸容是笑的,只是看的人多了,就不笑了。张主任说穆师傅有仙气,第一眼见到就觉得有。有一回他问韩小侔:“穆师傅会算命吗?”原来张主任的女儿结婚,想让穆师傅择个吉日。择的日子果然好,头天狂风大作,转天风和日丽。当然,这是后话,也被张主任在嘴边挂了很多年。

总之,这个发现是大事,到了妇孺皆知的程度。通讯员写了新闻稿,上了一百多家纸媒。来独觉寺看菩萨也成了风行。埙城那些行政企事业单位,有着大大小小头衔的人,找各种渠道免费进来看。看后都各有心得。当然,也有失望的,窗口黑洞洞的,头像若隐若现,哪里笑了?哪里说话了?嘴都看不清楚!有说是因为光线,有说就是你没缘。这真是好理由,让人能走进死胡同。但没来看的总是惦念,心无挂碍的成群结队来,也有单独来的,八成是有心事。某一天,一块杏黄色方垫铺在地砖上,缝着细密的针脚。金大姐到处嚷嚷:“谁这么好心缝了垫子?”怕膝盖弄脏,她都是自己带张报纸或手绢。问韩小侔,韩小侔说不知道。问穆师傅,穆师傅也说不知道。金大姐继续嚷:“难不成是菩萨放那里的?”谁都知道不可能,但大家都跑过去看,那垫子是黄绫面,光滑柔软,寻常人家不会备这样的面料,过去富贵人家才有。再问韩小侔,他就开始打马虎眼,金大姐说:“是你,肯定是你。我看见过你缝袜子。”

韩小侔知道是穆师傅放的。不是穆师傅还能是谁。了解穆师傅是从那次推头开始的。穆师傅拿了一把剪子,让韩小侔帮忙“剪一剪”。那是把老式黑剪子,甚至看不出锋刃。“这样哪行?”韩小侔掂在手里看,如果不是有些分量,模样就像夹纸糊的。穆师傅的头发长且柔软,在脖颈处翘起来,韩小侔也看出,头发长长短短,大概也是用剪子好歹剪的。韩小侔在部队就给战友理过发,他有家什。他问穆师傅怎么个理法,穆师傅捋了一下后脑勺,把头发攥到手里捻了捻:“就剃光了吧,免得总麻烦人。”韩小侔说:“剃光了不好。这里是文物保护单位,不是寺院,您不能剃得像个和尚。”穆师傅脸朝向夕阳,微微眯起眼说:“那你就随便剃吧。”

“我还以为您是出家人。”韩小侔找话说。“从五台山下来,大家都以为您是出家人。”

“我没剃度。”

“您哪来的黄绫布?”韩小侔想问这个。

穆师傅沉默了一下才说,是师父给的。他没剃度,却有师父。他跟师父气脉相通。他去别师父时,师父为他披在身上,说师徒一场,算留个念想。可穆师傅觉得让别人拜菩萨时不受苦,比自己用更重要。那些人衣着鲜亮,弄脏了可惜。于是他把整块布缝了起来。那是一丈多的尼棉绫,是上好的丝织品。缝在一起厚厚实实。师父不止他一个徒弟,但只舍得送他一个人。其实他拜师父并不久。他在梦里问师父这样做对不对。师父说,你想做,就是对的。

“师父真这样说?”韩小侔小心地问。心里想,他可真是多梦的人。他来独觉寺也是因为做梦。

“师父会这样说。”

“您除了想来伺候菩萨,还有别的下山的理由吗?”推子在他头上游走,那些插灰色的头发翻卷着往下落,露出青白的頭皮。那头皮就像真相一样无法隐遁。脑顶上的头发用梳子撑起来,留起了一个山坡样的头型。这是年轻人的发式,让他的脸看上去有些古怪。有些碎发落在穆师傅脸上,韩小侔躬下身子吹了口气。时过境迁,他才觉得穆师傅来独觉寺多少有些突兀。

很显然,穆师傅不愿谈。过了好半天,脸孔漾上来一片苦。“待不住啊!”他终于说。自从看见大师兄从功德箱里往外偷钱,他就在那山上待不住。后来他又发现,偷钱的不止一个比丘,他们做早课时比谁都认真。后来,他多留了一份心,才知道偷钱原来是常态。他头上像有一只锅盖遮着,终日觉得暗无天日。原本,他察看一年的期限都要满了,他就可以正式成为比丘了。他问师父怎么办,师父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边,不说。

他看着师父慈祥的脸,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这样。后来大致清楚了些,这些都是丢面子的事,师父不愿意丢面子。

“谢谢你收留我。”他说,“我想好了,如果寺里不收留,我就在墙外打个地铺,铲车来铲我也不走。”

“就为守护菩萨?”

“就为守护菩萨。”

原来是个痴子。韩小侔在心里说。

“我当时看您面熟。”韩小侔心中漾出一种莫名的感动。若说感动于他,莫如说感动于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正确的事。他说起高中毕业那年一个人游独觉寺,面对那扇小门有些好奇。“我好像在那时就见过您。”他说了开小门的事,自己无论如何撼不动门闩,被一只瘦弱的手臂轻松就搞定了。“还以为您会武功。”

“那人不是我。”他摇了摇头。

其实,是与不是都没什么紧要。只是,那天若不是看他面熟,韩小侔断不会去找张主任。这件事他当时很受折磨,怕被张主任说不中听的。本质上,他是个脸皮薄的人。“您确定那人不是您?”他怀疑穆师傅的记忆力。

穆师傅说,他一共来过独觉寺三次。小时候被大人抱着来求菩萨,是因为得天花,差点烧出麻子。十六岁那年来一次,是考上学没能去念,一心想在哪里撞死。从这里回去,心里就太平了。第三次就是去五台山前,他是下决心要出家的。走之前来这里知会一声,花一块钱买了门票。

韩小侔“哦”了声。穆师傅说得这样详细,那应该不是他。韩小侔对自己说,你不能为事情有个答案就强行找答案。生活中没有答案的事情有很多,就像那碗能让灵魂又香又暖的茶汤,都在岁月行走中湮没了。也许他们就是用来完成某种使命的,像佛教解释的因果一样。

“那道门闩我为什么抽不动呢?”韩小侔忽然有些生疑。

“你不得法。”话说出来更像双关语。随之又用轻松些的语调解释:“也許门闩里有机关,上下滑动一下就可以出槽。”

哦,也许。韩小侔应了一声。想什么时候再去试试,但过后也就忘了。

可那个人到底是谁?独觉寺确实没有那个长相的人。后来连退休的人都认全了,确实没有。而那个人就像穆师傅,穆师傅却说不是他。释解了一道门,却没能释解一个人,这让韩小侔有些郁闷。

穆师傅谈起了半拉缸,这是许多年里他唯一一次说起家乡,离埙城十几里地,但路不好走,因为山头像半拉缸而得名。村子就坐落在山环里,有一百多口人。他妈是个有名的人,脾气不好,在村里得罪了很多人。很多人是多少,韩小侔在心里琢磨了一下,但没往下问。统共一百多口人的村子,都得罪了也就这么多吧?他把头发给穆师傅理好,从屋里拿来一面镜子给他照,穆师傅照得很仔细,摸着下巴说:“年轻的时候也不是难看的人。”韩小侔笑着说:“您现在也不差。”穆师傅说:“那是你没看过我年轻的时候。”韩小侔又笑了笑,不再说什么,收拾了一应物件,放进了一个帆布做的口袋里,这是他用废弃的牛仔裤改制的。穆师傅迟疑着说:“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因为穆师傅,他跟张主任的关系拉近了。张主任有什么事不直接找穆师傅,而是让韩小侔去说。比如,他想在祖师殿房山处栽两棵树。它和伽蓝殿同为配殿,伽蓝殿的房山处是两棵银杏,这边却光秃秃。如果也栽两棵树,就形成了对称的局面。“你问问穆师傅栽什么树好。”“栽两棵菩提吧。”穆师傅想也不想就这样说,好像早已深思熟虑。张主任没见过菩提树长什么样,就四处去寻摸苗木。不久,便有人捐了两棵树,是从南方运过来的,像银杏树一样大。这院子立刻就显出不同来。

张主任很吃惊。“世界上居然有这样巧的事……想菩提,菩提就来?”

“菩萨身前放个功德箱,也让信众有地方做功德。”穆师傅说,“也可为菩萨积攒修缮费用,别的寺院也是这样。”张主任当然非常赞同,并指明让韩小侔去办。那些来看菩萨的人都很大方,功德箱里的钱眼见着往上增长。“只要我在这儿,这钱一张也飞不出去。”穆师傅当时这样说。

“我们相信您。”张主任说。

“您有什么事需要我?”韩小侔以为他又有什么新提议。

“我晚上要看书,有时要看到很晚。”他拧着眉毛的时候一只低,一只高。新刮过的脸就像日新月异。

“您是不是觉得扰了别人?”韩小侔问。

他们之间有矛盾,韩小侔是知道的。一个姓毛,一个姓桂。他俩一个管保洁,一个是园丁。独觉寺的东院有片菜地,也归老桂管。他们三人合住一间宿舍,老毛老桂都有怨言,说他半夜还点着灯,说他叨叨咕咕就像神经病。有一天,穆师傅的一卷经书不见了。老毛说,让我擦屁股了。穆师傅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哆嗦。老桂从床底下掏了出来,说:“逗你玩呢!”

“没有空屋子了。”这个事张主任也为难,跟着韩小侔四处查看。挨着厕所有间空房子,做储藏室用,里面装满了杂物。韩小侔把穆师傅领过来,问这间行不行。穆师傅说行,只要能容身,住哪里都行。韩小侔用半天多的时间把屋子腾空了,又抱了许多报纸糊墙用。韩小侔再去看时,这屋子已经很像回事了。青砖地擦得洁净,门窗擦得洁净。屋里熏着草木香,墙上到处都是墨写的印刷体,居然比白墙好看。穆师傅手执经卷在屋里来回走,橐橐橐的脚步声,滞重而拖沓,在很远都能形成回响。

5

独觉寺是一座名声在外的寺院。经常有全国各地的游客为着各种想法来这里,他们可不独看菩萨的脸。自从看菩萨的脸成了噱头,有人甚至故意从山门绕开。天底下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的人更愿意进到大阁内仰着头看,或跟穆师傅攀谈,或围着大阁转来转去。菩萨脚下竖着“禁止拍照”的牌子,穆师傅也盯得紧。他知道闪光灯会对塑像有损害,所以绝不会允许游人拍照。游客讪讪地出来,拍大阁的檐角,以及台阶下的一簇彼岸花。彼岸花火红,一年开两次,每次的花期都很长。很多人看见这花就大惊小怪。这是座木结构的榫卯建筑,据说在全国也仅有三座。还有人请穆师傅开书单,穆师傅的书单内容都在法物流通处,那是全国各地寺院寄过来的,《金刚经》就有几十个版本,书有薄有厚,字有大有小。有的纸张薄脆,时间久了,那些漆黑的繁体字会一个一个从书里掉出来。还有人来说心里话,把自己的人生困惑或困厄讲给穆师傅听。韩小侔经常看见那些中年女人背着皮包匆匆从眼前过。她们愁眉苦脸地来,喜眉笑眼地走。高跟鞋敲打在甬路中间的石板上,像唱歌一样。他留意的女人其实只有一个,四十几岁,大波浪头发,衣品好于其他人,画着很重的眉眼。她自己说,是做生意的。她有时候也跟韩小侔攀谈,让韩小侔喊她“纪大姐”。从这里买些佛教用品,寄给外地的佛友。有一种仿青铜器铜牌上边印着独觉寺的名字,后边印着佛号,属于贵重些的商品,她一次就买了十多个。“外地的佛友都很向往独觉寺,可惜路远迢迢不能来。我们就生活在他身边,这是多大的福报啊!”这个“他”是指独觉寺,可韩小侔隐隐觉得也指穆师傅。她的深情款款中,有一种真心诚意的虔敬。她身形轻盈地往外走,脸孔是风浪过后的祥和平静。韩小侔便呆呆地想,她的平静不知能保持多久,因为很快她还会再来,脚步匆匆,那些祥和和平静了无踪迹,烦恼都在脸上挂着。

外面很乱。他这样想。

独觉寺重新分工,文物保护和旅游开发各是一个部门。搞文物保护的坐办公室,都是年龄偏大的人。偏是金大姐不服老,在旅游开发部门当主任。下设三个小组,卖票、检票、导游、宣传都算在内。韩小侔选择来守法物流通处,这里僻静,别人都不愿意干。金大姐说,挺大小伙子爱往没人的地方钻,你干脆出家当和尚吧,也不用搞对象了。韩小侔笑笑,并不多做解释。法物流通处在祖师殿内,一天也难有人光顾。韩小侔想,没人来正好可以看书。他喜欢安静地看些闲书,寺院之间交换的那些杂志他也看,里面有佛教知识,也有山川风景。全国各地的寺院他如数家珍。祖师殿门窗朝向东,对面是伽蓝殿,右侧是山门,左侧是大阁,也就是观世音殿,俗称大殿或大阁。每天早晨太阳升起来,光线一点一点亮,大阁门前的龙柏通体放光,然后光线一点一点斜移,祖师殿就像在恭候,一寸一寸被沐浴。有时他故意坐门口,让阳光先照拂左半边脸,再照拂右半边脸。他微眯着眼坐在靠背椅上,就像个老人家。阳光虫子一样在脸上爬过,跌落在右肩膀上。大家私下议论,说他越来越像穆师傅。穆师傅是不是出家人没人关心,但他像水上浮萍一样没根基。这一点跟韩小侔也像。年假别人都想着法回家过年,只有他们年复一年地守着寺院,美其名曰防烟火。防火当然重要,那些烟花就在大阁的上空爆燃,可从除夕守到十五,别人确实做不到。他们不是守一年两年,而是一守就是十几年,直到过年禁了鞭炮。为此,无可争议的韩小侔年年是先进。

院落里阴阳各半,像一幅太极图。但这幅图随时在随日光转换,冥冥之中充满了确定和不确定。比如,不知从哪里突然蹦出一只蟾蜍,打破了那种平衡。它一边蹦跳一边东张西望,从阴处跳到阳处只是一刹那,它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思考些什么,然后倏忽不知去向。韩小侔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仍没发现它在哪里。连续几天韩小侔都会想起它,但它再也沒有出现。早上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天地间只有穆师傅的诵经声,招引来很多鸟儿。

不知从哪年哪月开始,信众就成了一支队伍。他们出入不买门票,各时间段想来就来,让检票员不胜其烦,由此生了很多争执。这个事,原本与韩小侔无关,可穆师傅找到了韩小侔,说不论哪里的寺庙居士进出都免费,他们有皈依证。“他们是居士吗?”韩小侔困惑地问。穆师傅说,他们是居士,在山上的天林禅院受了“五戒”。天林禅院在天盘山的半腰上,那里有个惠永法师,主张受戒越早越好。这些韩小侔不知情,但他看到了皈依证,黄色的纸片上模糊地写着编号和法号。“我问问张主任吧。”他也没把握。韩小侔知道,检票员不让这些人进门也无可指摘,这里不是佛教场所.与文物保护有冲突。但无论怎样,这里有观音大士,信奉者众,对人心和社会都是好事。张主任听了这话半天没言声,韩小侔心里有些打鼓。后来,张主任说:“要让这些人买半票呢?”韩小侔坚持说,不合适。信众中有些人并无收入,他们隔三岔五来,不能额外增加负担,况且这也违背了宗教的教义。张主任很纳罕韩小侔的坚持,说你咋还向着外人说话呢。韩小侔脸一红,说他们不是外人。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们才是外人。每天上万人买门票,若是菩萨有知,肯定不同意我们这么干。“嗨嗨嗨,离谱了啊,怎么越说越离谱。”张主任心里认同韩小侔的说法,但嘴里不承认。他站起身,说要去局里开会。原来他是去请示。张主任胆子小,任何事情自己也不愿意做改变。转天,他在独觉寺员工的会上说,这些居士都是本乡本土的,来听穆师傅讲经也是修行,对人对己都没坏处。关键是要做好甄别工作,别让人浑水摸鱼。“尤其不能跟人家闹矛盾,菩萨都在看着。”

韩小侔的一颗心终于放进了肚子里。

像任何活动一样,有些女人爱结伙来。手里拿来的供品也有穆师傅一份。穆师傅接过去,顺手放桌子后头。人走了以后,他让韩小侔分给其他人,他指了指门口。韩小侔明白他的意思,穆师傅也懂人情世故。他让穆师傅自己留着吃,给身体增加些营养。穆师傅说:“分给他们吧。”

穆师傅的饭食很简单。如果有白米粥,他就用一碗,加一点咸菜。如果是馒头,他就掰开,也夹一点咸菜,边走边吃。食堂在跨院的西厢房,有着油腻的冷荤气味。张主任爱吃动物内脏,管理员就在这方面推陈出新。门票五分钱的时候,据说食堂是吃素的,后来才慢慢放开。“我们又不是出家人,凭什么吃素,营养不良了怎么办?”员工有人提出抗议。

菩萨面前的供桌从未有过的丰盛。糕点、水果、牛奶以及市场上能见到的各种小吃甚至营养品,还有人送来包装精巧的外国咖啡和巧克力。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菩萨吃不到的。桌子上摆不下,就放地上,像小山似的摞起来。独觉寺的人开玩笑,说当菩萨比当人好,不干活还能吃得这样高档而丰盛。当然,这些东西最终还是要流到人的肚子里,但这是在菩萨吃过之后。穆师傅会喊一些年轻人过来,让他们赶在食物腐烂之前用纸箱装走。“家里的小孩子吃供品好,包治百病。”

金大姐跟韩小侔打赌,说没人的时候穆师傅指定也吃供品。韩小侔急忙摆手,说我不跟你赌,我知道他不会吃。

有一段时间,独觉寺的人爱回顾都有哪些大人物来看过菩萨。这时候跪在山门看菩萨的已经寥寥无几。尤其是年轻人,听说要跪下才能看,就一点商量也没有。那些小男女,紧走几步拔腿就下台阶。排队看菩萨的盛景一去不复返。那时院子里一旦清场,看清场程度,大概就知道来的是什么级别的人。有时候韩小侔能参加。有时候张主任能参加。有时候只有局长县长来陪同。或者县长局长也回避,周围的工作人员都是便衣,从他们机敏的眼神和矫健的身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大家关心的是大人物会不会跪下看菩萨,因为大殿和山门是一条线,能看见这里状况的只有穆师傅。不管谁来,从没人要求穆师傅回避。穆师傅手执一卷经书坐在门里读,若是上午九十点钟,正好有一束阳光斜斜地洒进来。穆师傅以及手里的经书都会放出光,仿佛与照进来的日光融为一体,仿佛穆师傅就是日光的尽头。穆师傅读得旁若无人,别人问他问题,他才会把经卷放下。独觉寺的人就对大人物会不会跪下感兴趣,他们不关心别的。可穆师傅一句闲话都不会说。他说他什么也没看见,他只谈经法。

金大姐梗着脖子说穆师傅会装:“他以为自己也是大人物呢。”

韩小侔认真地解释穆师傅就是这样的人,他对别人跪不跪没那么好奇。

“早晚有一天你也像他一样魔怔。”金大姐翻着眼皮抢白。她换了一件新衣服,昂贵得趾高气扬。

时事和世事都在变,说日新月异一点也不为过。工资从两三百涨到两三千,好像也就三五年的事。街上那些店面几易其主。当然也升级改造。从剃头剪发,到冷烫热烫离子烫,到焗染漂洗,仿佛一夜之间,头发变得五颜六色。栗黄,酒红,深咖,浅咖,大麦色,胭脂灰,烟麻色,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做不出来的。也有年轻人染一头绿,或一头白,耳洞里夸张地挂着大耳环,成为一条街的风情。一场又一场技术革新和技术革命始于脑袋,却不动声色。思维从这里打开了疆域,时尚和流行变成了日常。

说穆师傅带来了独觉寺的人流不客观。韩小侔清晰地记得,那年旅游人数的暴增让人始料不及,仿佛全国十亿人都在参与流动。下午都快下班了,外边买票的还在排长队。那时门票涨到了十块钱,每晚统计门票钱是件开心的事。售票员兴高采烈地从那间小屋子里飞出来,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满了票根,像自己发了财一样心花怒放。有的游客为了这十块钱花得值得,甚至在厕所或哪个角落躲藏,在寺庙里过夜。最初是几个建筑学院的大学生,以画图为理由。后来这种事情隔三岔五就会发生。张主任下了死命令,下班之前所有工作人员参与清场,连厕所都有人专门盯着。

游客不是穆师傅带来的,但信众是穆师傅带来的,这一点谁也没法否认。有时候,听他讲经说法的人在大阁里坐成一片,分不清谁是居士谁不是居士,也分不清谁是专程而来,谁是偶然路过。这是大阁里最安静的时候,穆师傅的声音从那座古旧的建筑里传出,带着几分恬淡和超然,仿佛这声音原本就是寺庙的一部分。韩小侔就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龙柏树上落满了鸟儿。后来鸟儿呼啦啦地飞走,是穆师傅站起来伸懒腰了。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韩小侔牢牢记住了《金刚经》里的这句话,有醍醐灌顶之感。六祖慧能因为这句话开悟,一切万法不离自性,得传衣钵。“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韩小侔自忖离开悟远,但离《心经》近。佛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苦。”

他懂了。

穆师傅伸懒腰要到大殿的侧面来,这里有一米宽的花岗岩石板,对着跨院墙外的两棵白皮松。而白皮松的前边就是韩小侔待的祖师殿,所以,他在这里观察非常方便。伸懒腰、打哈欠,穆师傅都是在大殿一侧进行。他两手叉腰,头像鹅一样往前伸,腰弓并不因此而直些,但嘴角会咧到最大,露出红色的牙床。他有时也会擤把鼻涕,用纸揩干净,再把纸折好放衣兜里。他的灰布上衣有个小口袋,放进去时他还用手按一按。然后,两手相搓,再搓面颊及两耳,反复多次。大概清理完了困乏,他又回到那些信众之中。

穆师傅不知道韩小侔在窥视他。小格子窗的玻璃把穆师傅的身形分成若干段。他凑近些,穆师傅就会完整。有时,穆师傅也在花岗岩石板上走几遭。他始终垂着头,拱起肩膀,若有所思的样。那些深奥的经书消耗了他的精气,他显得更加疲弱。有时,他也站在高处朝祖师殿方向打量。明知道他看不到室内,韩小侔还是会迅速离开窗子,坐进柜台内,俯在桌子上看书。那座建筑显得矮。房山处的两棵菩提只露出树梢上的枝叶,但春天它能开出满树的花,白花红蕊,在一个穗子上结出许多小的花朵。花瓣落下时,穆师傅就拿一只碗到树下去捡拾,晾干以后泡茶喝。

韩小侔曾把花瓣放嘴里咀嚼,有一种微苦的味道。

6

祖师殿最早供奉的是达摩禅师,这有史料记载。后来不知在哪个朝代,达摩禅师走丢了。辟为法物流通处,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好好的房子,总不能闲置。里面有两截货柜,但商品很少。有些册子是赠,有些法物得买,光一个简介有时能卖一两千份。别人也纳罕,过去这里没人光顾啊。“你看菩萨的时候,菩萨也在看你。”这样醒目的话,印在折页的卷首,过去非常打动人,现在时过境迁,已经没人留意了。游人花几毛钱买到手里,好歹看一眼,也不珍惜。随意拿着抽打这里那里,当小扇子用,或者放台阶上当屁股垫。工作人员提醒他们哪里能看菩萨的脸,他们不屑一顾地绕着走,倒好像这里有陷阱。当然,也担心这要重复收费。还有,他们对导购导游之类开始了不信任。那個姜黄色的垫子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但摸上去还柔和,外边怎样脏,没伤及内里。游客仰着脸进到山门踩上去,也不再有人提醒——它已经不可能再脏了,跟地皮一个颜色。也许是通风好的缘故,它并未糟朽。韩小侔每天要跟会计报账。自己清点了,再把账单拿到会计室。他烦,会计也烦,别人都下班了,他们还为几毛钱的差池绞尽脑汁。会计到张主任那里去抱怨,张主任说:“韩小侔,不如你承包了吧。现在外边都讲干承包,你象征性地交点钱,工资照常发,赚了算你的,赔了算公家的。这样就没那么多麻烦了。”

这是张主任会说话。张主任心想,卖不了的东西有物在,这买卖也赔不了。

这跟搞单干差不多。韩小侔说啥也不同意。他跟张主任说,他热爱集体生活,他不想跑单帮,跟大家不一样,他会心里惶恐。张主任着急,说这怎么叫跑单帮呢?你工作跟过去没区别,保险、公积金都由单位上,单位到时发你工资,大小节日发啥都不少你的,只不过减少了你报账的环节,赚了钱你自己揣兜里,挣多少谁也不知道。让你说,这不是好事?韩小侔把事情跟穆师傅说了,他喜欢凡事跟穆师傅念叨。穆师傅思量着点头说:“是好事。”他问怎么个好法,穆师傅却避而不谈。他问韩小侔最近对象处得怎么样,女的在评剧团演配角。即便是配角,那模样也娇美。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一样不俏。乍一见,韩小侔就很动心,但韩小侔有些害羞,还有些拿不准。他这样回复穆师傅:“八字还没一撇呢。”

评剧团与独觉寺相距不远,中间只隔一座幼儿园,走过来也就几分钟。排练的空隙,王小燕能到独觉寺溜达一圈。韩小侔从剧团门口过,能听见咿咿呀呀的唱腔和乒乒乓乓耍棍棒的声音。一想到那里有个人跟自己有关,韩小侔心就柔软。做演员说起来好听,但小地方的剧团,风餐露宿常年下乡,生活并不像表面那么光鲜。他们认识说来也奇特,韩小侔参加了一个战友聚会,战友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听说他还单着,都替他着急。马长福在酒桌上说,村里有个女孩子在剧团唱戏,小时候好看得惊天动地。韩小侔连连说不行,自己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哪有资格谈对象。马长福瞪着猩红的眼睛说,咋没资格,凭你这条件,家里外头都没拖累,可天底下没处找去。

事实是,韩小侔曾经处了两三个,都因为没房子谈不下去。那些姑娘的理由很简单,租房住可以,一两年、三四年,都可以,但要一辈子租房住,就不可以。家里没帮衬,想有房也难。最后一拨福利分房没赶上,随后商品房滚滚而来。金大姐给他算过一笔账,说他若等着分房,文物系统他排63号。若是一年分两套,他退休那年差不多能赶上。若是一年分一套,那就到死也赶不上。“还是商品房好,有钱就能买。”她大剌剌地说。那些红砖房崭新漂亮,但几万块钱的购房款,韩小侔想也不敢想。有些姑娘知道他买不起房,还是执意见一见,开口问一问,防他打掩埋。毕竟他是复转军人,又有事业单位身份,参加工作几年,从理论上讲,也不能一贫如洗。及至见了面,发现他真不是能打掩埋的人。他几乎没有积蓄,为姐姐盖房倾其所有,而且,他乐意述说这一点,毫不隐晦。他上班那年,姐夫拿出一个存折让他买辆自行车和新衣服。那是姐姐姐夫的全部财产:260元。

那些姑娘没有一个能为这故事留下来。

就为这个存折,他下决心帮助姐姐。让姐姐成为村里让人羡慕的人,因为她有一个好弟弟,这就是他的奋斗目标。当年姐姐嫁给了村里最穷的人,住在一个土坯搭成的小房子里,跟地里看瓜人的窝棚差不多。后来要了宅基,却年复一年盖不起房,被左邻右舍瞧不起,大队干部在大喇叭里广播,说再不盖房就把宅基收回去。清明节姐姐给父母烧纸还在哭诉艰窘,说若是父母活着,她就有倚仗,就不会这样遭人欺负!

如今,姐姐的房子已经盖起来了,不是原来计划的三间,而是盖了五间。三个卧室,两个堂屋。姐姐解释说,多盖出两间特意留给他,将来如果回乡说媳妇,就住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还做一家人。他心头一暖,险些落泪。可看着姐姐的两个儿子都齐腰高了,心里陡地一凉。他知道这只是姐姐的愿景,等外甥长大了结婚,怎么可能有他的容身之地。他的祖屋离这里并不远,只是塌了檐角,没法住人。他当兵的几年,姐姐还去拔草,想他退伍回来有地方安身。后来他有了工作,姐姐就自觉不去拔了。那房子久无人居,不知养了多少耗子。

“我以后要在城里买房结婚,你不用为我操心,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用我惦记就行了。”他对姐姐说。

“能找着合适的?”姐姐疑惑且期望地看他,并不问怎么买房。

“能找着。”他眉眼没抬。

这次回家,是几年里他密集回家的最后一次,以后,就再也不用了。他对自己说,因为没有那样多的责任了。姐夫是老实人,就知道下死力气干活。盖房所有的细节姐姐都要跟他商量,包括线路怎么走,哪里安个插座之类。他也没有经验,但他有城里人的眼界。地上铺瓷砖,那些瓷砖是最廉价的那种,但也强似水泥地。窗子是大开扇,铝合金窗框,无论从里往外看,还是从外往里看,都亮亮堂堂。院子里保留了一棵苹果树。姐姐说,一棵苹果树不授粉,结不了果。那有什么关系呢。他说,有棵大树在院子里是风景,也是风水,结不结果没那么重要。姐姐不懂他的道理,但听他的。虽然姐夫极力反对,苹果树还是留下了。姐姐乔迁那天,放了很多炮仗,炮仗皮子扫了一拱车子。当然,这些炮仗也是他从埙城买来的,小羊鞭,二踢脚,麻雷子,大礼花。他用口袋驮了来,倒进一只草筐里,姐姐心疼得直抽冷气,这得花多少钱!但两个外甥欢天喜地,他们抬着筐过一條土路,前边是个坑塘,在这里放鞭炮再适合不过了。姐姐追出来说,那是给自己家放吗?那是给坑塘里鱼虾王八放。两个外甥又把筐抬了回来,放到了自家门口。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他们远远站着,抱着肩膀。韩小侔走过去让了根烟,以往的过节就算解开了。邻居的目光都是羡慕,说姐姐这是一步登天了。他希望姐姐的日子从这天开始火爆。也就是这次回家,他发现姐姐在吃素。家里有两尺高的一座佛龛,里面是座观音像。姐姐长满雀斑的脸孔呈一种暗黄色,虽然喜悦难以覆盖,他还是有些心疼。他问姐姐从啥时开始吃素的,姐姐说,你刚去独觉寺上班的时候。“你在佛寺里做事,我吃素是应该的。”

他一怔,想说我都不吃素,但一转念,还是算了。

这个王小燕不是一般人。她说租一辈子房也没啥,只要两人幸福,睡马路上都行。马长福把话捎过来,韩小侔的心“咚”地一跳,认定这就是个仙女,是菩萨送她来给自己相识的。剩下就是相知,牵手,揽她人怀,做一切朦胧而美好的事。韩小侔没体验过女人,但从文学作品里获得了些经验,再加上身体和心理层面需求的各项指数,他差不多能预料到故事的走向。如果女方没意见,自己也没啥能力挑拣,他还没有生出挑拣的心。只要女方有工资,能在城里过一份安稳日子,咋样都行。韩小侔在等媒人约见面。某一天,王小燕突然找来了。是夏末一个午后,她穿了条粉色薄纱裙袅袅婷婷地走进了山门。正好是小胖墩值班,他叫李起,身上堆积的脂肪已经减了很多,传闻他也恋爱了,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脖子以及脖子上的几条勒痕。“票呢?”他问。王小燕站在台阶下,扬起粉嘟嘟的脸说来找朋友。“我是评剧团的,来找韩小侔。你知道他在哪儿吗?”清脆的嗓子像在念舞台道白,空旷的山门里回响得不绝如缕。李起赶忙指给她祖师殿的方向,说韩老师一天到晚都在那里。“他是老师?”王小燕疑惑地问。李起说,他不是老师,但他有学问,我们都这么叫他。王小燕雀跃着下了台阶,却没有朝那个方向走,而是先去伽蓝殿,后又去大阁。前边后边逛完了,才来祖师殿。

关于“老师”这样的称呼,韩小侔也不清楚是怎样流行起来的。最早称呼他老师的是一位京城来的学者,游独觉寺不要导游。“我不要听故事,有了解独觉寺历史的人吗?”这是位大学者,与普通游客的要求不同。张主任急中生智,把韩小侔从人群里拉了出来,说这是独觉寺最有学问的人。韩小侔是第一次当众讲解独觉寺的历史,他一直对这块内容感兴趣。韩小侔站在大学者面前,也显得胸有成竹。年代不可考,但有资料记载的第一次大修是在辽统和二年,那么建筑肯定是在辽代以前。以后大修的年代以及主要做了哪些改动,韩小侔都如数家珍。

“乾隆十八年做了支撑加固,这些斜向支柱不是本来就有的,而是那一年添加的,我们现在看,跟整体建筑浑然一体。民国十一年大地震,城内民房倒塌无数,大阁却安然无恙,与那次大修有直接关系。”他重点介绍了光绪二十七年,“两官回銮”之后的一次大修,因“有谒陵盛典,道出埙城”。说白了,就是两官曾打这里过,才得来独觉寺的最后一次大修机会,现在所见油彩该是那时遗留的。北伐成功后,县党部成立,第一件事就是要拍卖独觉寺,因为民众示威反对,幸未实现。否则,那时就被当作封建迷信破坏掉了。

“后来一直没有再修?”学者问。

“都是小打小闹,比如给大门上油漆之类,其实更像是走形式。”

“盛世修庙。历史向来如此。”学者频频点头。

韩小侔讲的这些基本也是资料,可因为用口语化的方式说出来,就不显得那么别扭。学者提出的问题,他也能够解答。还有一些佛教方面的知识,韩小侔甚至能从佛教传人埙城开始讲起。“四谛”“八正道”“十二因缘”,讲起来有板有眼。这些佛教教义有些是他听穆师傅讲的,有些是自己看书看的。学者跟他握别时掏出了一张名片,指着下边的一行数字说,这是家里的电话。“韩老师,你可以随时来北京找我。”陪同的众者,韩小侔是唯一获得名片的人。当然,韩小侔后来也没去找学者,但那张名片一直保留着。

起初,有人叫韩老师他非常不好意思,后来也慢慢地接受了。独觉寺扩大编制,来了几个年轻人,他们喊韩老师,最是顺理成章了。

蝴蝶一样轻灵的身影跳进来,他就觉得眼前红光一闪,半透明的纱裙裹着一个妙人儿站在了眼前。他疑心自己眼花了,世间怎么会有这样曼妙的女子呢?唇红齿白,眉如星月眼含风。那一瞬间,韩小侔觉得背了那么多唐诗宋词仍捉襟见肘,词穷带来的困窘让他感到悲伤和沮丧。他甚至朝她身后看,有没有拖着一条尾巴。独觉寺里有许多类似的传说,还有人特意问,你在这里住了这些年,有没有碰到过灵异的事?神怪这东西自古传到今,也是老神怪了。同人一样,老而无能,貌美如花也是枉然。他这样想,先就放松了。那人开口说,你是韩小侔吧?我是王小燕,评剧团的。韩小侔一下又慌了,脸像红布一样。他知道了她是谁,他六神无主的样子显得特别可笑,想搬凳子,又想倒水,身子转过去,就不好意思转过来。王小燕咯咯地笑,说你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韩小侔用很大的意志力才阻止自己发抖,这样的情景过去从没出现过。他蒙圈的脑子一片混乱,总算把凳子从柜台里面搬了出来,请她坐,王小燕却不坐。她闲散地这里那里看,不懂就问。这是啥,那是啥,这多少钱,那多少钱。韩小侔靠柜台笔挺地站着,眼睛跟着王小燕转。他想,自己也许衣衫不整,头脸没洗干净,眼角不舒服也不敢用手去抹,怕吸引她的注意力。她就像一个神怪,害得他大气都不敢出。王小燕其实没怎么看他,眼睛尽在别处,看到桌子上摊开的经书,被韩小侔用圆珠笔做了标注,王小燕说:“我没文化,但我喜欢爱看书的人。这书上讲的是啥?”

王小燕小学四年级被选人评剧团,个子一直没长高,演戏也演金童玉女之列,装扮起来就像个孩子,戏份不多却不可或缺。人家不紧张,韩小侔的紧张也消弭了,他暗暗骂自己没出息。韩小侔对舞台很好奇,问的问题多业余,但王小燕乐于回答。她还讲了许多剧团里有趣的事。下乡住到老乡家,她和两个女伴分到了一户人家的新婚洞房。新人住炕头,她们住炕脚,说了半宿的话。还有一次到北京的郊县去演出,夜场演完十二点,大家睡个囫囵觉,早晨四点骑车去天安门广场看升国旗。那时是冬天,滴水成冰。男的骑车,女的坐车,浩浩荡荡几十口子人。路上不时有人被摔得人仰马翻。到了广场才发现,男演员的帽子、眉毛、胡子结满了白霜,手脚冻得发麻,在广场像蹿天猴一样跳。广场上人山人海,彼此摩肩接踵,个子小的女演员骑到男演员的肩上……韩小侔眼神回闪了下,目光落到王小燕身上,她大概只有一米五,剧团应该没有比她个子更小的人。但这样的念头来不及分辨,就从脑海里倏忽划过。王小燕的语言俏皮灵动,音色像大珠小珠落玉盘。关键是,神色坦然得像刚出生的婴儿,对这个世界都不设防。韩小侔没提防自己脸上是开了花的笑,他觉得如果一辈子有这样一个女人在身旁说话也是美妙的事。总之,这个下午过得相当愉快,临走时,两人目光都有些黏稠。王小燕说,她是打着相亲的旗号请的假,现在正在排大戏,否则根本不会被放出来。韩小侔送她出门,她却噔噔噔跑进了观音阁。出来时,两手抓满了饼干之类的各种小吃,她挤眼睛的同时扮了一个鬼脸,这鬼脸俏皮、私密而又高级,好像在说:只有我俩知道。喏,对不起,我淘气了。她说就喜欢吃这种奶油巧克力点心,只要闻着了味,根本挡不住诱惑。

韩小侔脸上挂着笑,但那笑陡然被风吹了一下,像风干挂在了脸上。独觉寺的人谁都不会去菩萨面前拿吃的,当然,被穆师傅撤下来的除外,这是种自觉。那种冒犯的感觉别人可能没有,但韩小侔有。眼下,韩小侔看着这个精灵蹦跳着跑下台阶,内心忽明忽暗,五味杂陈。但王小燕的眼神温润了他,那眼神清澈、明媚、信任、友好,让他瞬间心头有了一汪水。他人际关系不错,但被这样柔情以待,似乎也没有。后来韩小侔便给她买了一些奶油巧克力点心放抽屉备着,她又不想吃了。“人家早吃够了。你以为我是小白兔呀,专吃胡萝卜。”

站在龙柏树下,他和穆师傅谈佛法。阳光安静地投射过来,就像在专门沐浴。这是游客到来前的短暂时光,寺院里空无一人。黄土地上有扫帚的划痕,几只麻雀掠过,倏忽不知去向。湛蓝的天空下,丝丝云絮在飘。穆师傅身上有股奇异的香气,他隐隐能闻到。也许是柏木香的熏染,被穆师傅吸收了,又通过身体发散出来。他情不自禁地看了眼龙柏,那细密的枝叶都似藏着香气。他想,这是长给菩萨看的,正好在菩萨的眼皮子底下。菩萨也需要这样的自然之香。穆师傅是代替菩萨守护它。他心底有疑惑,是因为偶然看到了“丹霞烧佛”的故事。讲的是高僧丹霞禅师以烧木佛取暖,高扬本心自性,“即心即佛”,成为历史上著名的禅宗公案。

他知道丹霞這样做是为破除人们对木佛的执念。院主问:“为啥烧我木佛?”丹霞说:“吾是在烧取舍利。”院主说:“木佛哪有舍利?”丹霞说:“既无舍利,待吾再取两尊来烧。”韩小侔的问题是,这木佛丹霞烧得,别人烧得吗?

“烧不得。”这是穆师傅的回答,其实也是韩小侔自己回答自己。“这是一场有预判的点化,或是一场示现。那是在已然察觉对方执于外相的情况下,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点醒他。如果真要说舍利,那么最珍贵的舍利就是佛经。真正续佛慧命的修行人,不会把目光局限在木制泥胎上,心中有佛才是大关键。”

“是这样。那么如果……”韩小侔看着脚下,一队蚂蚁不知从哪里爬了来,仪仗似的向龙柏方向前行,个个负重。他自觉后退了半步,不挡它们的路。“有人取了佛前的供品来吃,这算大不敬吗?”

“不算。”穆师傅果断地说,“人敬佛,佛也敬人。”

“不是因为饥饿。”

“想吃便吃。”

“可您却不吃。”韩小侔说。

“不能跟我比。”他话接得很快,很明显,知晓韩小侔话里话外的意思。“我是伺候菩萨的,是受了戒的,跟寻常人不一样。”

“您不是寻常人?”韩小侔想开玩笑。

这话却让穆师傅为难。他拧着眉头看脚下,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您不寻常。”韩小侔很快把话捡了回来。“所以有些事想听您的意见。人您也见着了,您觉得她怎么样?”

穆师傅朝向菩提树的方向望,目光一时收不回。静了片刻,他说:“人都是一样的人。”他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吞咽了口唾沫。“你觉得合适就是好的。”

7

只要不下乡,王小燕经常往独觉寺跑。进到山门也不跟人打招呼,她的娇俏模样,就是最好的通行证,独觉寺的人看她就像看天上的仙女。

她也知道那些眼光是艳羡,越发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胸脯挺得高,脚步更加轻盈。跃下台阶时,像在舞台上跳舞。大家都知道她是韩小侔的女朋友,觉得韩小侔真是烧高香了,找到这么漂亮的妹子。李起说,如果我女朋友这么漂亮,每天早起先给她磕三个头。李起原来是商家拳的传人,老家在城北的商家村,是北少林武术兴起的地方。他父亲现在也是有名的拳师,以教徒为生。只是李起没出息,小时候就吃成了大肚汉,后来考学出来,就断了习武的念想,但每天早起给商家祖师磕头,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可每一次见面韩小侔都心惊肉跳,他总不知道王小燕下一刻想干什么。比如,她在水龙头那里洗一只苹果,洗的时间足够长,两只小手冰得通红。她把苹果咬在嘴里,倏然把两只手插到了韩小侔的腋下。这是大白天,身边不时有人经过。韩小侔下意识地朝后躲,脚下一踉跄,险些摔倒。“你没见过谈恋爱的吗?”她有些生气。“谈恋爱都是这样的。”她嘟起嘴让韩小侔吻,再不就让韩小侔抱抱她。“我这几天特别能吃,体重都增加了。”她的意思是自己心情好。

这些事情韩小侔在她走了以后也想,可就是被她要求的时候做不出。韩小侔觉得,这是私密的事,不能说做就做,得有个程序。况且,这才认识几天,感觉也还没到那个份上。但他又理解王小燕,她的孩子气,她的放松状态和演员身份,都是莫名的标签属性,似乎籍此就有超越的自由和权利。有一天,快下班的时候王小燕又来了,赖唧唧地说想吃肉。“一连三天了,单位的食堂素得能养和尚。”她语气和神情都是做出来的悲伤,莫名地感动人。

韩小侔把她安顿在宿舍,自己去西关市场买了块牛肉。他这样的单身汉,宿舍里都备了些能应急的厨具,好歹自己能解决饿肚子问题。菜板只有一只巴掌大,这之前他只是煮粥煮面时切些葱花咸菜,处理牛肉还是第一次。一斤牛肉切了老半天,既防着切手,又防着肉落下案板,握着的是把牛角刀,也不是很趁手。电炉子上坐一只小铝锅,先烧水煮肉。他摇了摇暖瓶,里面没开水,又用大铁壶烧开水。独觉寺有锅炉房,偏偏这天他忘记了打开水。院子角落有棵花椒树,他去摘下花椒和几片叶子。这些工序他从小就懂得,父亲就是一个讲究吃的人,有些事情他无师自通。整个过程烦琐而漫长。韩小侔享受这过程,夜晚才刚开始,他觉得有的是时间。他还从未经历过眼下这种情境,给一个女人做饭,而这个女人与自己有关联。他嘴角漾出满足的笑,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跑腔跑调,连王小燕异样的眼神都没看到。王小燕终于听不下去了,自己起了个高音:“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

韩小侔这才竖起耳朵,丝毫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唱这首歌。听了片刻,他说:“你嗓子真好。”

王小燕“扑哧”一声笑了,笑得花枝乱颤,韩小侔才明白她是在笑自己。

王小燕初始耐得住性子,跟在他身后转。剥棵葱,剥几瓣蒜,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快乐。剧团里有男主女主,有一号二号,有A角B角,但无论怎样都排不上她。她们这种小角色,很遭人轻贱和怠慢。找个知冷知热的对象,就是人生最大的目标。那些大主演是舞台精灵,谢幕有人送鲜花,有人请去家里唱堂会,能陪很大的领导跳舞,甚至现场都能分到很多钞票。这些她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或者跟在人家屁股后头作陪衬。有个女小生也是台柱子,整日面沉似水,进剧团几年甚至都没跟她说过话,但跟男主演公开吊膀子,接吻的时候实打实,口红都蹭人家腮帮子上了。这些事,她们都不缺少敏锐的观察,台上是戏,台下也是戏,眼里心里都是风情。邻居马长福介绍韩小侔,她一听条件就觉得合心意。复转军人——身体没问题。事业单位——收入有保障。重要的是没有父母拖累,这样的条件简直天上难找,地下难寻。与公婆打交道,也是她们那类人的硬伤,耳朵早被其他女演员们磨出了茧子。像王小燕这样心性的人,如果再多一层束缚,还不如杀了她。及至见了面,韩小侔的模样身高都过得去。尤其那副当兵人的身板,不输男演员的挺拔。第一次见面她貌似没看他,其实从里到外早研究透透的。从小在舞台上摸爬滚打,搭一眼人就明白个七七八八。所以,她对韩小侔从一开始就倾心,就素心面对,就十拿九稳。她相信韩小侔也跟她一样的想法,她拿得准他的慌乱与紧张。这与过去跟别人谈不一样,有时还要装一装,演一演。黄豆心,黑豆心。琢磨来琢磨去。各种试探、各种装模作样、各种巧言令色,在他面前都用不着。他就应该是她的,就像老夫老妻,谁都不该有额外的想头。她从十五岁开始谈恋爱,戏码改了无数。现在已然过了玩兴,就想找个老实巴交的过日子了。

她间或唱个曲,或跳段舞,说些剧团内部的事,有些事很污糟,她说得口无遮拦。那种孩子似的稚气,越发显露无遗。韩小侔默默地听,只当她拿他贴心。她家兄弟姐妹八人,她是最小的一个。来剧团前没穿过新鞋子。她那年只有十二岁,被团长选了来,第一夜就尿了炕。那些小姐妹都指戳她,不跟她玩,在食堂吃饭也不跟她坐一起,说她臊。“知道后来我怎么对付她们吗?”使了哪些手段她没说,她很快转移了话题。“我是第一个能下腰的。在空中练一字型,就像鸟儿大劈叉,我是第一个达标的。跳四小天鹅,我是领舞。可惜那只是为练功,没有多少上场的机会。这是评剧团,如果是歌舞剧团,我谁也不输她们。”她愤愤地说,似乎所受的所有不公和委屈都还在。他不由看她一眼,知道她是吃过苦的,不像表面那样心性单纯,她心里有东西,只在遇见他的时候能说出来。想那争芳斗艳的一个群体,不脱几层皮估计也很难混下去。他很想拍一拍她的背,或把她揽在怀里,摸摸她的头发。可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油手,只得作罢了。“以后就好了。”他注视她,心里说,“两个人比一个人有力量。”至于有力量干什么,他想说:“抵御生活的严酷。”可这些话像戏词,他说不出口,况且,严酷的生活什么样,他也不得要领。在他心里,驮大筐去北京卖白薯就是最严酷的了。他为自己的想法轻浅地笑了,觉得自己好笑。她却误会了:“你嘲笑我?”他赶忙否认。“你就是嘲笑我!”她突然爆炸了。眉眼立起,一只嘴角上扬,有抽搐的迹象。“我没有,没有。”韓小侔不知怎样解释才好。“我怎么可能嘲笑你呢?”他说,“我的意思是……”他把意思说了,又添加了内容,“以后只要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找他算账。”他语气里的笃定有种义不容辞,仿佛他能包揽她的一切。她的眼圈红了。梨花带雨的样子愈发惹人爱怜。“你别生气了。”他近乎哀求。“我不许你生气,你生气我心疼。”他从没说过这样软的话,吃惊能够这样表达,自己都要起鸡皮疙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兔毛衫,健美裤包着屁股。灵机一动,韩小侔说:“你给我跳个《四小天鹅》吧,我只在电视里看过。”他恳切地看着她,终于让她相信了他是真心的。她的脸孔慢慢恢复了柔和,两臂舒展开,脚尖翘起,突然一个旋转,是720°。韩小侔把两只油手拍到一起,由衷地说:“你真美!”

“你要永远对我好。”她说。

《定风波》。韩小侔想起了苏东坡的这首词,也无风雨也无晴。

大多数时间,韩小侔都沉浸在自己的忙碌里,却忙得既没速度,也没质量。这只能怪他手生,还有手忙脚乱。那个小小的风波影响了他的情绪,让他的手下更加没有章法。电炉子放在地上,他一个没提防,差一点把锅踢翻了。这是王小燕第一次来宿舍,两人独处一室,这屋子就显得小。韩小侔还偶尔胡思乱想,生怕哪个同事冒失地闯进来。值夜班的有四个人,他们在哪个屋里打牌。开个玩笑,或是跑过来找饭吃,他们都没深没浅。王小燕逐渐显出了疲态,也许是饿的,越来越无精打采。她的鞋跟高得不合常理,只有自己知道两只脚有多么辛苦。肉味逐渐飘散出来,隔几分钟王小燕都要揭开锅盖看一看,尝一尝。先尝汤,嘴里吧唧一下,发出孩子样的满足声。“好味道!”她说。小心地夹一小块放嘴里,都不够塞牙缝。后来勇敢了些,夹了块大的,烫得蹦了个高,发出小动物的嘶鸣声。“看你嘴急的。”韩小侔说,“就不能等一等?”“等,你就知道等。”她嘴里幽怨,但语气很冲。“早知道要等这么久我就不来了。人都该饿扁了。”但锅里的汤汁有些多,总也不是理想中的状态,韩小侔想让这顿饭更加完美。“你到床上眯一会儿,肉烂了再叫你。”他嘴里这样说,却又想到了打牌的同事,如果他们进来看见王小燕在床上躺着,该有多吃惊。这样想,他的脸都红了。肉终于炖好了,王小燕却说不想吃了,她摸着肚子说,再吃我又要长肉了。韩小侔无奈地看着她,说你怎么跟小孩子似的。她说,我就是小孩子啊,我永遠都是小孩子。她的样子还是可爱,慵懒随性,眉目传情。“你说我们这叫谈恋爱吗?”她问。“叫。”他想这样答,但回答不出。心里说,不谈恋爱我何苦炖牛肉,看几页书也好啊。但坐餐桌前,他又觉得离恋爱还很远。桌上一盘春都火腿,一盘拌黄瓜,一盘炒青椒,一大碗炖牛肉,对于一个人来说,显然量太大了。他又一次喊她过来吃,不饿就少吃一点。他觉得她坐对面就有谈恋爱的样子了。王小燕并不理他的招呼,懒散地倚在他的床上,头靠着他的被子,看自己的兰花指,说一口也不想吃,胃有些不舒服。他赶忙给她倒了杯热水,被她挡开了。“时间不早了,你自己吃吧,我得回去了。”她站起来就往外走,韩小侔急忙把杯子放回桌子上。小闹钟滴答滴答响,韩小侔斜了一眼,九点半了。时间是有点晚。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做事磨蹭了,心里陡添荒凉。他送她往外走,韩小侔还是觉得有愧,饭这样晚,让她没了胃口。“都是我不好。”他想说,可哪里说得出来。“木头,你真是个木头。”走到屋外,她返身戳韩小侔的胸。韩小侔由着她戳,想她戳多痛都是应该的。屋外灯光黯淡,空气水一样的清凉。韩小侔发现她垮着一张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是副苦相。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出了月亮门,向东,再向南。离大门口还有几米远,韩小侔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他停住脚。

过去这里是木门。门闩有小腿粗,呈“丁”字形。横橕竖起来,朝后轻轻一拉,大门就开了。但现在换了铁门,一把大铁锁挂在锁链上,今天谁值班?他有点想不出。还有一把备用钥匙挂在办公室的墙上。略一思忖,他捉住了王小燕的手,往小门方向走,他想去那里碰运气。她的手诡异的凉,就像从没暖过一样。韩小侔心里暗暗诧异,想这手怎么像冰似的。他往手心里握了握,攥紧了些。及至走到小门前,王小燕突然转过身来,抱住了他。韩小侔永远也不明白,就是手背那一暖,成了王小燕的助推器,这一晚的压抑和沮丧都找到了突破口。她把头抵到他胸口上,喃喃地说:“你一点都不想我吗?”她后退一步,身子靠在门上,更紧地箍住了他。

韩小侔周身一涌,就有些寒战。他梦游似的说:“怎么可能不想。”

“可你一直都不碰我。”她说,“一整个晚上你都像木头。”

“我在做饭呀。”韩小侔轻柔地辩解。

“做饭哪有那么重要。”她说,“你以为我是猪,只知道吃吗?”

韩小侔恍然明白了些。

“辜负了良辰美景。”她说了句戏词,“你如果抱我过去,我就吃饭了。”

韩小侔心下吃惊,她不吃饭原来不是不饿!

“来,你吻吻我。”

她举着头,努力翘起了脚尖。黯淡的星光映着她桃花一样的脸。她更紧地贴住韩小侔,似乎要把自己嵌进去。感受到韩小侔膨胀的尖锐硌到了她,被她一把抓住了。韩小侔抖索着刚要吻她,脑子里突然炸出了一个声音:菩萨在看着!是的,这是菩萨的属地,菩萨在看着!这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却让韩小侔的头皮发麻,紧绷的身体骤然就松了。韩小侔困难地重复了句:“菩萨在看着。”声音可怜巴巴的。

她奋力推开了他,转身,开门。那门闩居然一抽就动。小门“吱扭”一声拉开,不待韩小侔反应,他们已然形成了门里门外的格局。她跺了一下脚,回身狠狠骂了句:“傻×!”噔噔噔地跑走了。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瓦垄里的水珠跌宕着朝地上滚落,但都被泥土侵吞了。秋天的雨有些阴凉,但挡不住游客的兴致。红的黑的雨伞,黄的紫的雨披,把偌大的院落渲染得色彩斑斓。外国人不怕雨淋,毯子中间挖个洞,头从里面钻出来,仰着黄毛脑袋这里那里走。胸前挂一个布兜,里面是个娃娃。韩小侔以为那娃娃是塑料的,及至走进法物流通处,才发现那娃娃眼珠会动。娃娃真是乖呀,睁着两只蓝色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神情就像大人。他们用随身携带的毛巾擦头脸,也擦那娃娃。娃娃叫了一声,被女人像拔萝卜一样拔了出来,抱在怀里。这是一家三口,男的长着浓重的胡须。他从皮包的夹层拿出几张明信片,做出盖章的动作。韩小侔一看就明白了。拿出章和印泥,逐一盖上了“独觉寺法物流通处”的戳子。这样的事情他常干,有人也从这里买明信片,寄给远方的家人或朋友。还有人请韩小侔代寄,明确要求挂号,却忘了留邮资。那是一个信袋,里面是一套明信片,十二枚。过了不多日子,一个信封寄到了他手上,原来是那个有心人把邮资寄了过来。这个信封连同那几张纸币就夹在一本书里,做书签用。韩小侔喜欢生活中的这种偶然事件,像菩提花一样有种淡淡的味道。

男人双手合十施礼,出去时,韩小侔追了出去,打开一把塑料雨伞遮在女人和孩子的头上。男人竖起了大拇哥:“中国人,好样的!”见他会说中文,韩小侔紧着问:“你们,是哪国人?”

“法国人。”男人粲然一笑。

傍中午,院子里人稀落,韩小侔也才闲下来。他想看两页书,刚在柜台上摊开,就看见了纪大姐。她穿着灰色阔腿裤和黑色高跟鞋,从正殿一步步走下台阶。台阶湿滑,鞋跟细高,她每一步都加着小心。韩小侔知道,她是从穆师傅那里来。在信众中,她是来得最勤的一位,拜佛,听穆师傅讲经,有时候听众只有她一个,在门槛子上一坐就是老半天。纪大姐撑着的是把油纸伞,有细密的伞骨,在人群中与众不同。她低头走路,到屋檐下收起了伞。“小侔,我有事麻烦你,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原来纪大姐新搬了家,专门用一个屋子做佛堂。她想请一尊高贵些的菩萨进家里。“那些都不行。”她好歹朝外指了指,独觉寺对面就有两家佛教用品店,有人从那些摊位上请观音,只是纪大姐看不上那品相。“粗制滥造,假冒伪劣,又没开过光,能灵验吗?”她说征求了穆师傅的意见,穆师傅说,让韩小侔到外地帮你去请。“你放心,我派个员工过来,帮你打理生意,保管比你做得还好。不管你出去多长时间,所有的费用都算我的,但有一样,你得给我请个如意的回来。可以吗?”

“您可以派员工去。”韩小侔有些为难。

“员工知道什么。”纪大姐说,“我同意穆师傅的说法,你去最合适,你心里有佛。”

韩小侔一时语塞。

纪大姐说:“你放心,我派个可靠的过来给你盯摊儿,一分钱都不会给弄错账。我以身家性命担保。”纪大姐拍了拍胸,红指甲和祖母绿的戒指都很耀眼。“生意你光这样经营不行,也得开拓渠道。到外边长长见识,说不定就把这店弄红火了。”

纪大姐环顾一下屋子,说商品种类太少,到处乱七八糟,这样守下去有什么意思。“这是你个人的店,你得多动心思。现在大家都爱出去旅游,都想带些纪念品回去给亲朋好友。就算是搞服务,你也不够格。独觉寺这样大的名气,你这店也得能配套。韩小侔,听我的,出去跑一跑,看看外面的世界。有什么需求跟我说,大姐帮你。”

韩小侔就要点头了。纪大姐又说:“不是我让你出去,是穆师傅想让你出去转转。”

“他怎么说?”韩小侔忽然有些心虚。

“你出去转转就是了,有人给你出费用,你又没牵挂,打听那么多干啥。”

8

“是穆师傅想让你出去转转。”

这话本没有什么特别,某一天,他脑子突然开了窍,把那句“菩萨在看着”彼此勾连,他有点恍惚。那晚到底是谁先说了这句话?

他只记得当时脑袋炸了一下。时过境迁,已分不出声音是外边传来的,还是脑子里钻出来的。菩萨不会自己说,只能由穆师傅代言。他甚至觉得,穆师傅无须现身,只需在脑子里传达某种信号,就足以警醒他。穆师傅参得透世事,怎么可能看不透一个人。独觉寺的一切都在他眼睛里,只是他不说。

火车从北往南走,颜色越来越绿,风景越来越好。那种绿与北方不一样,是种新鲜透亮的赏心悦目。一场秋雨一场寒,北方很快就要迎来万物凋敝,独觉寺也跟着进入淡季,年年如此。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那颗皱巴巴的心,一点一点开始舒展。纪大姐给他带了足够的盘缠,装在一个黑皮公文包里。韩小侔总算知道了什么叫有钱人,那些纸币就在桌上摊着,纪大姐的小胖手一抓一把往里放,都没点个数。还想让他带部手机,是她两部手机的其中一部,一个负责联系业务,一个负责联系家庭成员。韩小侔拒绝了。“你就像个老夫子。”纪大姐点着他说。“年轻人得有点朝气。你出门看看就知道了,生意人有几个没手机的?”我算啥生意人。他心里嘀咕,排斥这样的说法。从纪大姐家出来,他去了手机专卖店,用自己的钱买了款最便宜的诺基亚,看上去像石头一样结实。他平时不怎么出独觉寺大门,偶尔上一趟街,就像周游了整个世界。他办货物只去离埙城近的天津或北京,从步行街的西口坐长途车,走出去只几十米。他跟这座城市少有关联,也从不觉得手机有什么用處。外边的人跟他联系,都是打办公室的电话。

那天他骑车从西城往东城走,就是在那场雨后,就像到了陌生的地方,看啥都觉得新奇。主城区的十字路口过去有座雕塑,不知啥时拆除了,建成了圆形转盘,上边栽种了许多万年青。他仿佛听说过,过去那雕塑是貌美女性,影响司机注意力。纪大姐就是做汽车生意的,大街上跑的汽车多数都是她家售卖的。她经营四个品牌,曾掰着指头说给韩小侔听,韩小侔一个也没记住。他只知道大“解放”,当兵拉练时坐过三天三夜。纪大姐对韩小侔说,啥时买车找她,多给些优惠。纪大姐是政协委员,能跟县长坐一桌吃饭。韩小侔苦笑着说:“那得驴年马月。”纪大姐说,你别悲观嘛。现在机会多的是,不定什么时候你就发财了。

纪大姐家的别墅上下三层,一进门就是大厅,摆放着一人高的进口音响。纪大姐说,这套音响值一套房子,这里能搁十对人跳舞。说着,就站到中央的水晶吊灯底下,展了一下舞姿。厚墩墩的身材旋转起来也很轻盈,阔腿裤像裙子一样舞动。韩小侔想不出有十对人翩翩起舞这里会是什么样子。衣袂飘飘,笙歌曼曼,体香和汗味不绝如缕。他还没有进过舞厅,外面的世界确实很精彩,他生活在寺庙里,却像个修行人。

佛堂在三楼,有十几平米大。纪大姐比画了一下位置,说佛像不能太小,最好像真人一样大,能把这屋子撑起来。“要紧的就是不能粗制滥造,我最恨假冒伪劣。”韩小侔说,我这得大海捞针啊。纪大姐说,这才是缘。你的缘也是我的缘。我们都与菩萨结缘,这是多好的事情。

他承认,没有比这再好的事了。骨子里他也是个喜欢旅游的人,只是既没机会也没条件。复员时他想,如果国家不给安排工作,他就选择去流浪。他花光所有积蓄买了照相器材,想沿路给人拍照谋生。如今这些器材还在旅行包里,都没派上用场。每天面对游客,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问人家从哪来,怎么知道的独觉寺。他对这些很好奇。有时也想,如果自己有钱有闲了会去哪里。中国有十五大名山,最起码要走一半。那些有信息往来的各家寺院,有当家住持,有铅印刊物。他收发时都要留意一下具体地址。那些有名的寺院都傍着一座有名的山,所以寺院的大门也叫山门,那些地方都让他向往。他甚至想,也要拜会一下当家住持,听他们如何讲经说法。当然还有更隐秘的事在他心里成结,那就是王小燕。他内心很矛盾,也很受伤。坐在飞驰的火车上,他才好好理了理思绪,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在脑海里回漾。电影放完了,他叹了口气。“你跟她不合适。”车到济南的时候他对自己说,“她不是你的菜,还是算了吧。”

那种原本不多的思念里居然藏有嫌恶,只有在远离独觉寺他才能正视,这让他自己都觉得很吃惊。他意识到王小燕的烂漫来自轻浮。而这样的想法,昨天还没有。她读书少,戏里戏外接触的都是才子佳人,大概把男女之事都看成想当然。这简直让他惊骇。这样想,他后背就像有虫子在爬。人生多歧路,自己背负不起这样的情感。多亏菩萨救了他,他想,是菩萨救了他。否则该怎样解释那一刻?下一刻场面也许就不可收拾,他又如何回旋?只有被她牵着走。她是任性而又不可理喻的性格,自己费尽心思炖好了肉,她说不吃就不吃,连装装样子都不肯。她居然等着别人抱!韩小侔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抱了以后是不是要上床?韩小侔的嫌恶又加深了,可……他居然又有了反应。他绷紧了自己,这算怎么回事!他努力去想她的不通情理,蛮横跋扈,随便而又张扬。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吃得消这种女人。“反正我吃不消。”车窗外有飞鸟朝相反的方向飞,他自己跟自己嘟囔。

“我又错在哪里?”王小燕跑了以后他苛责自己,耻辱的感觉无以复加,他在黑夜中站了很久,身体抖成一团。从大门往小门这里走,他先牵了她的手,她才抱住他。往下的事他不愿意细想,觉得无地自容。太突兀了,实在太突兀了。正经姑娘哪会那样突兀。“可是你……不该为这突兀承当最起码的责任吗?”这些想法反复纠缠他。一个上午,他一边自责,一边怨她,横竖都难从那种旋涡中解脱。他自己装作不经意地往山门方向望,不愿承认是在期待那个身影,像蝴蝶一样飞来。她如果不计前嫌,他也准备不计,但要告诉她,骂人不好,好看的女孩要口吐莲花……这就是昨天的事。天上下着雨,傍午的时候迎来了一家法国游客,然后又迎来了纪大姐。纪大姐让他帮忙请一尊佛像,是穆师傅让她这样做。“你到我家去看一眼佛堂的情况,心里好有个数。然后自己择日子,选择什么时候出行好。”他突然非常渴望出去走,无论去哪里。下班直接去了纪大姐的家,那一片小区新落成,后边是几栋别墅。纪大姐就住在别墅里,院子里矗立一块一人高的叠层石,上边刻有“静心”两个字。这使得这院子不像住宅,倒有些像禅院。

纪大姐没问他为啥急着走。只说,早些走也好,出去散散心。有些事别太当回事。

他当时没觉得这话里有话,事过多年,想起时还能脊背一冷。那种难堪随着岁月似乎增长了特殊的分量。这才是私密,一辈子不可告人。可如果有人告诉你,这不是秘密,不仅“菩萨在看着”,你会怎么样想?

“穆师傅说让我出去转转?”坐在纪大姐家的沙发上,心里颇不甘。他手里捧着盖碗茶,闻着浓郁的茶香,装作随意的样子又问。

“否则我哪想得起。”纪大姐两手一摊,这样回答,“我又不知道你心中有佛。”

那道小门拆了,扒了一截墙,改成了大门,这样就可以进出汽车。有重要领导或专家来,可以把车一直开进院子里,停在银杏树下。那个时候,韩小侔当了主任,改大门的事,是他先动议,然后层层批下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大门改得非常及时,不久,有党和国家领导人来视察,成了除两官之后来独觉寺最大的官,如今大照片还挂在陈列室的墙上,很多人以能出现在照片里为荣。上级领导夸韩小侔这事办得好。小门拆下来扔到地上,韩小侔正好从大殿出来。他背着手朝这边走,蹲在了小门旁边,把门闩取了下来。这是个周正的立体四方柱,因为年代久远,是皴黑的颜色。这道门闩令他觉得神奇,因为四个表面都光滑,并没有想象中的机关。其实他早就知道没有机关,他问过别人。有机关的说法,只听闻于穆师傅一个人。他想,穆师傅也许就是凭感觉那么一说。只是不知为什么当年他抽不动,而王小燕一抽就动。莫非这里也有玄机?只能有玄机。有人该来,有人该走,这不是哪个人的意志,是冥冥之中有股力量。他愿意往这方面想,这样能解释通一些事物。

“菩萨在看着。”

他把门闩拿在手里朝大阁方向望,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话。他目测一下距离,然后视线一点一点往这里推进,想象声音传播的速度以及音质和音量。那炸裂的一句话,不是声音有多响,而是夜很静,或者自己心很慌。是谁?不重要了。结束与王小燕的关系是一生都值得庆幸的事。他拿着门闩朝大阁方向走,想让穆师傅看一眼。上了第一级台阶,他又踌躇了。“不值当的。”他想。也許穆师傅早就忘了。他下台阶往月亮门方向走去,那里通向自己的办公室。有人跟他打招呼:“韩主任,您手里拿的是啥?”他看了看,未置可否。他不愿意说,这就是个门闩,他经历中的一些事,有些玄妙,却与它有牵连。

只是,果真有牵连吗?

他一直没能找到当年给他开门的人。他以为是穆师傅,但穆师傅说不是。就因为那人很像穆师傅,他才在酒后的那个午后朝山门方向走。也许,那个人谁也不是,只是偶然的一个幻化。这里有多少说不清道不明!很多事没有答案,只是自以为有答案罢了。有一年他问金大姐,为什么没人走小门,是因为小门不好开吗?金大姐说,独觉寺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人走的路,是给好好歹歹东西留的通道。金大姐嘴里的这些“好好歹歹”,就是指那些神怪,也就是民间说的鬼道,不知是从什么时候、什么人的嘴里传出来的。独觉寺的人从不听穆师傅讲经说法,自然也就不知道寺庙都有三座门:空门,无相门,无作门。佛教认为入佛门就是人三门,入三门便是人三解脱门,就是人涅槃门。其中寓意,显而易见。只是独觉寺的无作门被封了起来,那里的青砖墙是显而易见的新。倚着墙盖了间卖票的小屋子,格子窗上,留下了脸孔大的一个窗口。

没人关心这门那门叫什么,是怎么回事。人们还是愿意称小门是鬼门,因为这样的称呼谁都能记住。把小门改成大门,也有韩小侔心理暗示成分,既然没有无相无作之说,那还留它何用,哪如给自己行方便。很多事物跟人生一样,既有偶然因素又有必然成分,只要你细细回味,就回味无穷。

9

那次出行韩小侔跑了很多地方。他先去了义乌,找到了小商品批发市场,被那样多的商品震撼到了.光名片就接了不下百十个。他在那些摊位上流连。稀奇古怪,巧夺天工,琳琅满目,惊世骇俗。代表南方、开放、金钱、欲望等等精神和物质叠加一起的极致,构成了一片光怪陆离。有人向他兜售扑克牌,魔术般的几个亮相,他看清了那是男人女人交媾的种种不堪场景,让他蓦地想起了王小燕,水汪汪的两只大眼睛里写满了潘金莲。街巷中流动着“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的旋律,从北到南,他听了一路,但他的注意力有个聚焦点,就是潘金莲的两只眼睛。他觉得王小燕就是那样的人,以勾引男人为己任,最后也难逃脱谋害亲夫的下场。多年以后,当他看着蓬头垢面的王小燕揣着袄袖擦墙根走,如惊弓之鸟一样缩着肩膀,他还能记起当时这个念头。不得不承认,他那样污糟的想法是种下意识,是想把这个女人从自己的生活中快速剥离,而剥离的起点就是在看到那副扑克牌的地方。他不是不原谅她那样骂人,而是自诩看清了她的本质。

“菩萨在看着。”

他从胆怯变得松弛,只需在街上走一遭。他被海量的物品包围着,撞击着,一时觉得这市场深不可测。但一遭走回来,就有人热情地打招呼,他一下子就认识了很多人。跟那些摊主说着真的假的话,给无数人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被人恭称为“韩总”“韩老板”,仿佛自己也成了生意人,并觉得这称呼是荣耀。他习惯把手机放到公文包里,夹到腋下。拉开时,露出里面厚厚的人民币。有妹子眼睛盯上去就离不开,恨不得能把所有的钱都留下,把摊位上的货物悉数让他带走。还说,他的包是整个市场上最靓的牌子,韩老板是整个义乌市场隐藏最深的财主。也就是到了那里,韩小侔才发现自己是穿着朴实,而不是没钱买名牌。有个妹子说得更直接,说他故意穿成这样,来掩盖有钱人这一事实。“放心,我们温州治安挺好的。大家都想着法挣钱,没人想着法抢钱。”

这才是真正的炸裂。打开的不仅是眼前的一扇窗,还有脑子里盘根错节的概念和思想,以及固有的生命和生活状态。他在这里盘桓了三天,确实照顾了几个嘴甜的妹子。她们把货物给他打包好,亲自送到东方联或西方联货运公司。他把所有的货摊走遍了,却没有发现菩萨。有佛教用品,但没有菩萨本尊。他嘴里抱怨的时候,甚至让妹子有些难堪,仿佛这都是她的错。后来在一个角落发现了一个摊位,有寥寥几尊菩萨像。“你要多少?仓库里要多少有多少,价格便宜的啦。”摊主瘦弱矮小,操着蹩脚的普通话,语气里充满了大不敬。韩小侔恨不得把那张长龅牙的嘴给他缝上。这些菩萨像与独觉寺门外摊位上的一样俗不可耐。韩小侔轻蔑地摇摇头,说自己来错了地方。晚上回到住处,同房间的浙江商人给他指了条明路。说你得去瓷都,买瓷器不能来义乌,得去瓷都。他连夜在随身携带的地图上查线路,转天就买了火车票,去景德镇。他先到了鹰潭,这里有一辆绿皮火车路过景德镇。这是一辆慢车,所有大些的村庄都停靠。上来的老乡拎着鸡抱着猪,车厢里满是农贸市场的嘈杂和喧闹。韩小侔很久没见过这些活物了,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欢欣。虽然味道不洁,但这些都能忍。身处家禽家畜中间,方觉得它们才不分南北,操着一样的方言,用同一种眼神打量世界。有只母鸡甚至生了一个蛋,它始终憋红着脸咕咕地叫。直到那枚雪白的蛋滚出,它才安静地把头伏到一个姑娘的脚面上。姑娘羞涩地捡起鸡蛋装进衣兜里,装作旁若无人,但耳朵都红了。韩小侔没养过这些动物,但对它们不陌生。它们是乡村的一部分,从北到南的乡村都如是。乡村是人的,也是这些家禽家畜的。家里有钱才能买来猪仔鸡苗,他小的时候就知道。而那时,他和姐姐都没能力拥有,他们只顾得上两张嘴。他甚至跟一个大嫂搭上了话,他挤出一块地方,让大嫂放下了背篓,之前大嫂一直巴结地看他。背篓里是红皮山芋,上面是两只拴着腿的长毛兔。长毛兔長了两只红眼珠,毛雪白。他问大嫂这兔子干什么用,大嫂说杀了炖汤,景德镇多的是买卖人,他们很有钱。

小镇不大,但繁华。那种青花的颜色真是合韩小侔的胃口。他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杯、碗、碟、盘、瓶、罐、四扇屏,吃饭用的,喝水用的,摆着看的,每一件都让他心动。他坐在一个作坊门口,看一个姑娘在胚胎瓶上画彩绘,就那样轻描几笔,胚胎就似活的,像被赋予了生命。但这里仍没有菩萨像。姑娘说,她家也做,但很少。得有客户预订,够批次才能生产,这样的周期最少要半年,而且都是坐像。他没敢再耽搁工夫,从这里去了湖南,见识了长沙食物的辣。又去了广东,见识了佛山食物的甜。佛山的瓷器干净持重,但以家居品类成系列。地板、墙砖、洗手池、抽水马桶,各种花色、各类颜色、各式造型,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造不出的。他也看到了大片的菩萨像,在一块不毛之地上东倒西歪,像菩萨在开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会。老板说,他们从没见过立着的菩萨。立着的菩萨怎么进驻佛龛?那意思是,你是外行。“谁家有那样大的房子供奉?”韩小侔说独觉寺的菩萨十几米高,已经立了一千多年。老板不跟他抬杠,叼着烟斗进了屋里,屋里的人正在搓麻将,隔着窗冲他翻白眼。他开始焦急。每晚纪大姐都打来电话,告诉他宁缺毋滥,一定要找到立着的菩萨像,一人高,才能配那间专门的佛堂,千万别急着回来。可公文包里的内容日渐单薄,出来十几天了,他已经没有起初的从容了。

当他不远千里来到福建德化,当那片凝脂玉样的瓷器呈现在眼前,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湿了。这里才是属于菩萨的阵营。不仅有坐像,也有立像。不仅有观世音,还有文殊、普贤、金刚手、虚空藏、地藏、弥勒,除盖障共八大菩萨,都齐全。他们各有样貌和体态,让人觉得这是神仙,也是艺术。他们得意扬扬地看着他风尘仆仆地远道而来,打招呼说,喏,我们就在这里,瞧你找的那一路。个个都似在调笑,让他神经陡然一松,仿佛来此会合,也是他们意料之中,是冥冥之中早有安排。他给老板上了一根烟,这也是个年轻人,跟韩小侔的年纪差不多,讲一口闽南话,细说瓷器的成分是由瓷石、高岭土、石英石、莫来石等烧制而成。话不好懂,他需要记在小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实准确,预备好回去交差。他到这里一下就心安了,跟着老板见识了淘泥、摞泥、拉坯、印坯、修坯、捺水、画坯、上釉全过程。千年窑火,绵延不息。当一件精美的瓷器从打开的窑门里出来,韩小侔想到了脱胎换骨。几天几夜的烧制,胚胎变成精瓷美器,就像熔炉百炼,瞬间羽化成仙。

价钱谈妥,他在这里滞留两天,被当贵客招待,每晚都跟小老板喝酒聊天。得知他祖上辈辈烧制瓷器,到他这里已经是第十三代。墙上有先祖的画像,算起来该是明朝人。下陈香案,早起第一件事就是上香,保佑这一天财源广进。韩小侔很喜欢福建的米酒,喝了既不上头,也不过敏。临别两人有了兄弟情谊,小老板叫杨宝贵,大他一岁。杨宝贵十六岁结婚,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两女一儿。韩小侔纳闷地问:“你们这里不搞计划生育吗?”

“花钱啦。”杨宝贵说,“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情啦。”

这话让韩小侔神情黯淡,他就是太缺钱了。走这一路他都在想着怎样挣钱,这样一个概念从没有让他感觉到如此紧迫和必需。只有挣到钱,才能自由地选择生活跟爱人。他有点恶狠狠地对自己说。

福建有十大寺庙。他先去了开元寺、山西禅寺。不满足,又去了南普陀。在人流中径自走,有点不想回家。认真地想,遥远的北方与他并无多少瓜葛,除了那一份工作。如果真说有惦记,他有点惦念穆师傅。是的。有些东西不好面对。那些东西一直都在意识里,他能刻意忽略。忽略的办法,就是让穆师傅覆盖。穆师傅望向菩提树,目光放出去就收不回来。“人您也见了,觉得怎么样?”“只要你觉得合适就是好的。”没有比这更委婉、更敷衍的表达了,可当时觉不出。一丝热情、一点肯定也没有。一想到她去供桌上抓食物,韩小侔就觉得受不了,代穆师傅受不了。菩萨就是他的命,穆师傅也许会气得浑身哆嗦。南普陀浓郁的香火气解了他的郁闷,他愈走愈神清气爽。他寻到了大殿前的上香处,一簇柏木香正冒着青烟。厚厚的香灰像是积存了几辈子。他也为这里的菩萨上了炷香。“扑哧”插下去,香灰“腾”地跃起,扑到他身上。这是见面礼,他想。一炷香很贵。铁铸的香炉似被熏化了,长满了绿豆大的颗粒。闭眼想许些什么愿,骤然想起独觉寺的菩萨冷清,是缺一炷香的。

这种想法令他心中一跳,一下睁开了眼。

迈进独觉寺的大门,他像是打了胜仗似的兴致勃勃。那种成竹在胸让他的脸孔绽放出光彩。李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打招呼说:“哥,回来了?”他怔了下,李起好像从没这样称呼过他。他站下了,预备他还有别的话,比如,每天都有人来找之类。站到这里,他发现还是渴望她来找过他。但李起再无话说。他坐排椅上,一条腿搭上另一条腿,满不在乎的样。人不那样胖了,但腿还是短。这样的人居然会是商家拳的传人,没有基因突变绝难成他那样。他有些空落地下了台阶,心想,李起真是变了。但一转念,也难说变的不是自己。南方潮湿温润的气候和环境让他多了许多想法,就像从窑里出来的瓷器,他也觉得脱胎换骨。

我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

这是他出去以后的第十七天,银杏的叶子黄了,菩提树的叶子落了。古朴的独觉寺越发显得风尘扑面。只有白皮松和龙柏一副孑孓相,在湛蓝的天空底下漫不经心。穆师傅突然出现在大阁的门口,手搭凉棚冲他招了招手。他指了指自己的肩包,进了月亮门。自打他走,穆师傅也没闲着,他找了些木板,钉了一个模具。穆师傅是一个手巧的木匠,模具钉得方方正正。又从市场买了两袋水泥,着人用手推车推了来。穆师傅平时在自己的宿舍上香。某天早晨起来,向着大阁方向望,忽然想菩萨应该广受香火。这一点,韩小侔说他和穆师傅心有灵犀。他在福建定制了第一批香,是台湾人的工艺,材料里除了柏木还有竹心和中药。竹心防焚香的时候断折,中药增加了好闻的气味以及对人身体有益的成分,让长期在封闭空间供奉香火的人受益。规格从大到小不等。香厂老板说可以赊账,一下让韩小侔有了胆量。厕所背面有一块空场,穆师傅在模具内外刷上水泥,一个香炉就算做成了。这个地方隐秘,或者,别人看见了也不会关心。比如保洁老毛和园丁老桂,从不关心穆师傅干些什么。香炉有一米五长,六十厘米高和宽,表面光滑,是一个持重干燥的笨家伙。韩小侔站在香炉面前拙嘴笨舌,打量好久才说:“南方的菩萨都受香火。”

张主任却不同意把香炉放到大阁前,说我们是文保单位,不是宗教场所,烟熏火燎的不像话。经过协商,香炉放到了大阁身后,那里有一尊护法神,抱剑当胸,一副凶煞模样。穆师傅上了第一炷香,金大姐赶忙来上第二炷。她说礼多人不怪,菩萨也如此。她学着穆师傅的样子先插中间一支,然后左手插左边,右手插右边,合掌念道:“愿此香华云,直达三宝所。祈请大慈悲,恒满……穆师傅,后边是啥来着?”

穆师傅说:“众生愿。”

金大姐说:“还是祈愿我们家的人升官发财吧。”

两年以后,香港富商捐了一座香炉和一口钟,那口钟达1.5吨重。香炉像摆件置身在大阁前,但功能和作用与穆师傅的香炉无异,只是从菩萨身后,转到了身前。

上边的遮雨棚雕刻着莲花朵朵,看上去就像工艺品。

韩小侔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扩充了祖师殿里的内容。柜台从原来的两节,变成了五节,与窗和门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口”字。从各地定购的货物源源来到,旅游纪念品和佛教用品各占半壁江山,专门用一个柜子收纳佛经以及期刊,用纸板写了“免费”两个字。但有的游客坚持要付账。书没有定价,他们就用大面额的钞票相抵。后来那些钞票就一直躺在柜台里,成为一种昭示。有时出去喝酒需要买单,韩小侔随手就从里面拿两张。

那个冬天不太冷,每天都有明媚的日照。“独觉寺的菩萨灵验”不知从哪里风起,也许是因为纪大姐的宣传,也许是因为德化瓷器表面太诱人,也许是对了时机,来请菩萨的人络绎不绝。张主任开会时敲着桌子说,冬天的独觉寺从没这样热闹,看来是菩萨显灵了。大家都好好上班,过年争取能发奖金。来请菩萨的总是先拜菩萨,大阁前的空场排着长队。碰上有心腹事的,跪在神像前半天不起。纪大姐说自从菩萨入住她家的佛堂就好事不断。那菩萨瓷质雪白,光滑细腻,那眼神就像能看透你的心,你想要啥他都知道。紀大姐请朋友去她家一起礼佛,教大家跟菩萨对眼神。菩萨披着黄霞帔,像御风而来的一样。“咱这儿的地摊上绝对看不到这么高档的,虽然价钱要贵一些,可一辈子不就请这一回嘛……请菩萨不舍得花钱哪行。”菩萨两边是半人高的两只彩瓶,里面插了假的塑料花。她绝口不提韩小侔跑了几个省市的行程费用,单只把这一切费用算在菩萨头上,大家都知道纪大姐请了个昂贵的菩萨。纪大姐话说得私密而诚恳,让人觉得晚请一天都是要吃亏的。纪大姐没有宣传的责任和义务,她只是单纯喜欢这样说。纪大姐来得越发勤了。身上环佩叮咚,圆润的手腕上挂着月牙形的手包。她还是喜欢穿阔腿裤,迈大阁的高门槛有种仪式感。两颗大珍珠挂在耳朵上,随着她的身形前后晃动。“我的福气都是菩萨给的,吃水不忘挖井人。我在家里拜完,一定要来独觉寺拜,这样才会心安。”纪大姐说自己耳轮肉厚,就是旺财命。再有菩萨加持,这生意想不好都不能。“有天晚上,人也累了乏了,早早关了门。门外有人敲窗户,我说,都下班了,明天再来吧。可那人不走,说你是信佛的人,咋不急人所急呢?原来他就要开走一辆车,多少钱莫论。”

来请菩萨的人有时要排队。韩小侔习惯问一声哪的人。开始是城内的,认识纪大姐。后来就像水波一样扩大范围。乡下的,临县外省的,开着三码车跑上百里。“都说这里的菩萨是开了光的,特别灵。”开光之说韩小侔总是含混地应,他知道穆师傅不是出家人,没有开光的资质。但别人不这样看。有没有资质得看心诚不诚,出不出家是次要的。跟很多人没法讲道理,索性就不讲。因为货补不及时,他甚至奉劝人家不要太迷信。“有病还是得去医院。”他说得真心诚意。那些有病有灾的一眼就看得出,眼神惶遽,神情凄楚,急着想请菩萨照拂。还有的囊中羞涩,要点数很多零碎散钞才能凑够。韩小侔很不忍,想给些折扣。可这想法会把人弄得脸红脖子粗,他的话适得其反。请菩萨怎么能有条件呢?折扣更是侮辱人,你让菩萨怎么想?

10

来烧香的开始是几个私密的人,后来队伍不断扩大,有钱人烧大香。胳膊粗,一米五高,还讲烧头炷香。初一、十五进香的队伍排大门外去。纪大姐这样的算小老板,有些人的身份韩小侔根本不清楚。他们通过各种关系预定时间,有穿黑衣服的保镖鞍前马后伺候。都说独觉寺的香贵,比市场要贵一两倍,但贵有贵的道理。有人拿别处的香来比较,色泽、材质、燃烧时的状态和气味,顿觉哑口无言。韩小侔很庆幸用了福建的产品,价格和价值都可以私密。也有各色名人粉墨登场。他们经常在电视里露面,一张脸像是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从没照见过太阳。埙城离大城市近,他们开着豪车撒个欢就到了。他们来不用清场,但有足够的气场,能把外面扫街的都招了来。有个女主持人像根线那样细,一阵风就像能把腰吹折。很多人都说,这样的人做媳妇,白给都不能要。埙城人一边嗤之以鼻,一边跷着脚围观。穿红裙子,露半个背,金黄的头发就那样随便一挽,鞋跟有三寸高。不像真人,像布偶。人家只在这里上炷香,到大阁里拜拜菩萨。对青少年递过来的小本子随便签一下,动作也不像写字,像画符。然后去跟穆师傅搭话。穆师傅坐着,她站着。腰自觉弓下去,把手肘放桌子上,让穆师傅看手相。穆师傅何曾给人看过手相呢?但给女明星看过。主持人说,她也是慕名而来,让师傅看看生活爱情线事业线。那只胳膊像麻秆,手指像筷子,长指甲上镶着钻,这样的手也不像真人的手,只在影视剧里见过。穆师傅仍在那里读经,人多的时候把小桌子挤歪了,他就用一手扶正,另只手举着经书。独觉寺里像赶大集一样乱哄哄的,都是攒动的人头。无论怎样热闹,都分不了穆师傅的心。穆师傅从不把桌子上的手拿起来看,他只是把经书卷起来,放一边,随便搭一眼,那些掌纹不似普通人,都有着深的浅的沟壑。在别人看来,穆师傅的眼神就是世事洞明,能隔皮看瓤。“近期多加小心。”穆师傅慢吞吞地说。“请尊菩萨放身边,早晚三十六拜,会保佑你的。”然后就是开列书单,不外乎《金刚经》《阿弥陀佛经》《般若心经》之类。穆师傅的字就像印刷体。

挣钱这门手艺,可以不断拓宽渠道,韩小侔整天挖空心思找路子。他偶然淘到一本旧书,是解签的内容。他把那些内容打印下来,自制几个竹签就开始摇卦。那些抽签的人也排长队,一直排到山门拐弯的地方。有些下下签的内容过于让人绝望,他都改成温和些的词句,自己也摇身一变,成了解签大师。独觉寺的人闲着没事就来摇一卦,或者,没游人的时候自己充当游客。韩小侔提前把下下签收起来,抽到的都是上上签,于是皆大欢喜,这一天都高高兴兴的。员工不会找穆师傅看手相,大家都知道他不过是有求必应。

那口大钟也能赚钱,这是张主任佩服韩小侔的地方。每天固定时间段允许撞钟九下,收费却不明码标价,给多给少看心意,也看缘分。远来的客人卡点不容易。有些人脸皮薄,爱充阔,会一掷千金。有些人脸皮厚,只给些散碎银两,这样的人一般都会听两句不中听的。关于九下钟声的原因,韩小侔编了教材。一下有财,两下有禄,三下代表长寿。可以给自己祈福,也可以给至亲祈福。让人把词背熟了,钟声响起时,像配画外音,仿佛一生的命运都系在那钟声上。钟声传得悠远,福禄寿就绵延。就看那些撞钟的憋红了脸,使出了吃奶的劲。张主任派专人伺候撞钟人,帮客人拿外套或包。最主要的就是脖子上挂兜子——收费。那些钱不走账,也有人疑心会不会被私藏。张主任大咧咧地说,佛门圣地,谁敢?这些钱有专人存到小金库里,主要负责到外边的吃喝。坐桌尖上张主任就撸胳膊挽袖子,说得感谢韩小侔,他谋了新财路。来,我们为他的健康干一杯。这场面一般没有韩小侔,他生意忙,拔不出腿。但这话也像时下的网络语言一样成了热词,有没有他大家都会说:“来,为韩小侔的健康干一杯。”

韩小侔是独觉寺人缘最好的人。好到什么程度呢,游客多的时候有人脱岗给他过去帮忙。三五个,七八个,都跑东跑西给他照应生意。这有赖于张主任的宽容。他看见了,顶多说一句:“让韩小侔请你们吃好吃的。”所谓好吃的,也就是羊汤、猪爪、牛百叶、糟肝糟肚之类。张主任也是贪杯的人,请谁都会带上他。虽然血糖一日高似一日。原先吃饭之前要服药,后来吃饭之前要打针。当着众人的面,雪白的肚皮露出来,针管扑哧一声推下去,不影响喝酒。也有人让他注意身体,张主任说,退休以后再注意,那时想喝酒也没人招呼了。他终于没有熬到退休那一天,人枯瘦得不成样子,还带病来上班。上级想派个人来接替他的工作,張主任把人赶走了,豪横地说:“等我死了再说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韩小侔喝酒过敏的毛病好了。他仍喝不多,但他馋酒。每次都是最先喝多的那一个。当然,有时他也装喝多,就为了靠墙歇一歇,养养神。他这一天不轻松,脚底板磨出了铜钱厚的茧子,那些游客疯狂购物就像不要钱。当然,他也想听听同事说什么,他毕竟跟他们不一样。这样的聚会是一个体察民情的好机会。大家喝着喝着就把韩小侔在场的事忘了。有个叫刘沁的是大个子,背像问号一样驼着。他说:“也不知韩小侔一年能挣多少钱?”大多数人不关心。挣多挣少都是人家的事,我们有酒喝就够了。但也有人思想不单纯,说他上班给自己挣钱.单位还发他工资,世界上咋会有这么好的事?他占便宜是不是我们就吃亏了?“占啥便宜。”高凤先当和事佬,独觉寺属他年纪大,年轻人都叫他高叔。“韩小侔也不容易,年过三十还没娶媳妇,家里又没父母帮衬,我们同事一场,就别跟他计较了。”他是单职工,父母孩子都有病,生活特别困难。他这样说,别人就不好说什么了。有人又找了新话题:“他看上去一点不着急,是不是还惦记着王小燕?换了谁也会放不下,再也找不到那么俊的女人了。”

于是大家一起骂李起,说若不是他横插一杠子,韩小侔儿子都会打酱油了。

“李起为啥生不出儿子?”刘沁响声大气地说,“他缺德缺的!”

韩小侔费点力气才弄明白怎么回事。大家都觉得李起撬了他的人。王小燕一进独觉寺大门就被李起截住,说韩小侔不在。一次不在,两次不在,次次不在。有人看见王小燕在大门口抹眼泪。李起居心不良地用身体挡住她,然后两手撑墙上,护着王小燕说小话,那些小话肯定都是对韩小侔不利的话,久了,王小燕自然就是他的了。李起家庭条件尚可,父母早早给他买了房。房子在新建的小区,三室一厅。这简直就是豪宅了,哪有姑娘不动心!拳师这些年没少挣钱啊!这样的条件一下就把韩小侔比了下去。王小燕也是农村出身,不会因为腿短就看不上李起,毕竟房子大过天。大家七嘴八舌,相互补充只鳞片爪。从开始骂李起,又变成骂王小燕,人家李起有对象,两人都住一起了,生生让她给拆散了。总之,两个都不是好东西,凑一起纯粹是瘸驴配破磨。“哪个姑娘跟好生活有仇?换作我闺女我也不反对。”高凤先喝多了,自己倒了一大杯,一口就干了。他说我们这一代人苦,就不想孩子再受苦。可没办法啊,挣这几个死工资,想买房得驴年马月。他的眼圈红了。刘沁赶紧打圆场,说这不是过得挺好嘛,我们再苦还能有韩小侔苦?六岁就是孤儿,过年在寺庙里过,有多少年了?大家喧闹起来,又一次为韩小侔的健康干杯。刘沁一回头,发现韩小侔靠墙轻轻打着呼噜。他赶紧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说怎么把他给忘了,这些话不该当面讲,多亏他睡着了。

韩小侔哪能睡着。他们说的他都听到了。他闭着眼挪动一下身子,基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肯定是去南方那一段,王小燕来找过自己。这不赖李起,他回来也没找王小燕。有过那样的想法,但没落实到行动,还是觉得他们不是一路人,自己伺候不了她。没听说过李起啥时结婚,记得他很快就下海经商了。张主任还专门在会上表扬他,说县里开了表彰大会,鼓励年轻人敢闯敢干。以后他再没见到李起,听说他干装饰装潢,生意不错。有关他跟王小燕走到一起的事,从没人对韩小侔说过,连金大姐那么爱说话的人也没露过口风。他们一致认为是李起撬了人,同瘸子不说短话。独觉寺的人都厚道。韩小侔一时间很茫然,脑补几年前的一些场景,有淡淡的滋味涌上心头。他又参加过一次战友聚会,马长福只在见面时拍了一下他的肩,既没有问他分手的原因,也没有多做解释。想是两人关系的解释权在王小燕那里,不知她怎样编派的,这样想,他有点气闷。

午后的太阳有些炎热,龙柏高高扬着头,树下连片影子也没有。韩小侔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晃动了下,还是把脚迈了进去。大阁里顿觉阴凉,抬头能看见菩萨的手,圆润的手指做拈花状。他呆愣地站在那里,没想好要说什么,可又不能什么都不说。他思忖的空当,穆师傅把埋到经书里的头仰起来,吸着鼻子说:“你又喝酒了。”韩小侔含混地说:“没喝多。”

“您还记得那个王小燕吗?”他脑袋扛在肩膀上,嘴里噗噗吹着气。

“怎么?”穆师傅轻声问。

“您是不是觉得我和她不合适?”接下来他还想问那一晚是不是穆师傅说“菩萨在看着”,他一直有怀疑。

穆师傅半天不应答。韩小侔把眼睛睁开了一道缝,穆师傅又开始读经书了。

“你的酒气太重,回去休息吧。”

11

房子、车子、儿子同一年来到韩小侔的生活里,街上跑着的进口车还不多。他给儿子办满月酒,特意在高档酒楼请战友。马长福打着哈哈说:“王小燕没这命……我们还都以为你……哈哈!”

他坚持让马长福把话说完全。马长福说,当年王小燕这样告诉他:韩小侔看见我都不激动。“我才想起你新兵集训的时候受过伤,还在部队医院割包皮,我以为你那玩意废了。”

他突然想起了某个夜晚,菩萨在看着。他刚鼓胀起来的热情瞬间泄掉了,让王小燕起了疑心。马长福说:“這样是最好的结局,王小燕过不了日子。她在外边乱搞,以为别人能娶她,结果这边离婚了,那边失踪了。”

“没孩子?”

“有孩子也许会好些。可她就是总怀不上。婆婆从打开始就不待见她,总挑唆儿子离婚,说李家不能断了香火。她新鲜够了,人家也腻了。婚离得高高兴兴。”

“哦。”韩小侔闷头喝了一口酒,心里估算了一下她的年龄,也才二十七八岁,是女人一生中的好年华。自己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像在舞台上蹦跶了半辈子,形象有了风尘,其实才刚二十出头。说不出是庆幸还是感伤,他心里突然很不自在。扪心自问,他有些喜欢王小燕,尽管觉得她轻浮,但轻浮也是可爱的轻浮。韩小侔苦笑了一下,若问他有机会想不想娶她,那一定是不想。

若干年以后他看到了一则笑话:男人有两大爱好,拉良家妇女下水,劝风尘女子从良。据说是鲁迅说的。他端详了很久,琢磨话里话外的意思。这分明不是婚姻的状态,但二人并非毫无瓜葛,否则话就无从谈起。还有一说,女人不坏,男人不爱。或,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个“坏”字,大概率是指轻浮和孟浪。他惊惧了一下,恍然明白这就是代价本身。有人宁愿为着这代价赴汤蹈火。而这个“爱”字,恐怕爱情少些,肉欲多些。那时很少用“荷尔蒙”这个词,但分明是它在混淆或左右。

如果不去南方,或许是另个结局。后来他经常想这个问题。这个结局什么样,颇费思量。他与邓英杰谈恋爱,婚前一点色情的举动也没有,是邓英杰不让有。邓英杰滔滔地讲她的教学和她读过的书,口才和见解都让韩小侔佩服。可这是爱情吗?他拿不准。

有时看着儿子,脑子里会想到哺乳的是另一个人。白,丰腴,美丽得像幅油画。还有开车的时候,他会注意看一下副驾驶的侧影,恍惚是哪位佳人。还有在床上,脑子里也会出现幻影。那份不满足,不足以伤筋动骨,却足以心心念念。有一段,甚至就像着了魔。邓英杰总像树枝一样是种防御状态,身上没有一点柔和的地方。他相信如果跟王小燕结婚最起码不会这么快离婚,他们之间的矛盾相对单纯。

只是,一定能走进婚姻吗?

他现在也很难说有多爱妻子,但跟她在一起很踏實。他们的相识有一点罗曼蒂克。快下班时,邓英杰穿着一袭布裙走进独觉寺,说到这里来静静心。她是买票进来的,事后说,是因为职称问题跟领导闹不愉快。她坐在大殿底下台阶的正中间,身后就是菩萨。已是薄暮时分,鸟群从天上飞过,天空一点一点变灰。大阁的门吱吱呀呀关上了,工作人员开始清场。她走进了祖师殿。选了一块缅甸玉,挂脖子上了才害羞地一笑,说自己忘了带钱。

这样的玉都是石头价,韩小侔并不以为意。“挂着吧,啥时方便再给钱。”他希望她快些走,被关在院子里是件麻烦的事。她边往外走边说,自己是附小的老师,每天上下班都从独觉寺门前过,今天终于有机会陪菩萨。“你们在这里上班真是太幸福了。”她粲然冲他笑了下,露出一口芝麻牙。这样的感觉还是第一次听人表达,韩小侔有点被那笑容感动,好像真的增添了些许幸福。别人陪菩萨都是进去磕头,偏她在台阶上坐着,看天上的风影云影。这也有趣。韩小侔观察了她好一会儿。韩小侔顺嘴说,那就不用给了,再跑过来也挺麻烦的。韩小侔的意思是,进来还要买门票。佟主任新上任,给大家定下了死规矩:只要放人进来,必须持他开的路条。有些人好说话,可能放她进来,有些人不好说话,故意为难人。

她却害羞了,说:“哪有白送人玉的道理。”

她又拿了一本卷了边的经书,说过一段连钱一起还回来。

韩小侔原本把这事忘了,大约过了两周,她兴冲冲地跑来了,进了祖师殿就说,这块玉给她带了好运气,她的职称问题解决了。韩小侔愣了一下,才想起两周之前的事。“你买票了吗?”她说买了。上次时间短,没好好逛,今天时间充裕些。她从布包里小心地拿出那本经书,居然包了皮,像熨烫过的一样整齐。她把钱夹在书里,放柜台上。韩小侔也没客气,把钱收起来,把书放回柜子里。她站在那里,有些羞怯地说:“我能再借一本吗?”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时会在想不到的地方建立。他们一步步彼此走近,没有试探,没有虚与委蛇。她小他三岁,眼眸清亮,谈不上漂亮,但眉眼都耐看,还有一副好嗓子,语音清脆。在讲台上讲课,声音能清晰地传到最后一排。韩小侔发现,他对女人的好嗓子特别在意。如果像金大姐那样是种破锣音,貌似天仙他也觉得不行。

他没意识到这是受了王小燕的影响,她的声音像大珠小珠落玉盘,让他有了参照。

他把邓英杰带给姐姐看,姐姐用粗糙的手背抹眼睛。姐姐不知道他的两腮和肚子多出来许多肉意味着什么,只是翻来覆去地说:“只有你这样好心眼的人才会看上我们这种苦命人。菩萨保佑!”

所有世俗的繁文缛节她都不看重。这一点,他们格外合拍,步入婚姻殿堂也很迅速,都把仪式看得淡。但她凡事爱较真,对人对事习惯居高临下,外表看着文弱,性格中有特别强悍的东西。比如,她让韩小侔戒烟,就从晚上开始戒。韩小侔戒了。又让他戒酒。怎么可能呢,都戒了还活着干啥。

她赌气跑回了娘家。他去接她时,她正在饭桌上吃饭,看他推门进来,不等他张嘴,她就乖乖地跟他回来了。就像小夫妻分不开,一点也没露两人闹别扭的痕迹。也许,这就是素质。韩小侔这么想。她爱他其实胜过他爱她。戒烟戒酒也是为他好。

他的房子坐落在最好的小区,是埙城第一批创意房产项目,是传说中的期房。过去没有期房的概念,埙城人都以能买到期房为荣,而且不用花自己多少钱,能——贷——款!开发商有雄心,要把小区建成标杆。样板间是明厨大卫,过去从没见过。房子还只是地基,小桥流水、奇花异草、名木古树、牌楼照壁,已经各就其位。楼盘整日像赶集一样热闹,买得起买不起都要来实地探访。也有人激动地历数开发商的罪恶,说他们就是一群败家子!这样奢华的园林实景要多少钱,还不都摊老百姓头上!老百姓是来住房子,不是来旅游逛公园。在这之前,开发商拿地不走招拍挂,都是在酒桌上解决。像纪大姐居住的小区,房子是火柴盒形。虽然她住着别墅,样式也土。地便宜,房价低,开发商不愿做表面文章,小区里连棵树也没有。“城市物语”不一样,一块山坡地,几家地产公司竞标,最终一块废弃的山坡多卖出两个亿,政府一下变得财大气粗。广播喇叭里县长作报告,声音洪亮地说:“一旦房价涨到两万,我们的财政就不愁了,人民群众就更富裕了。同志们想一想,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美好,这一天指日可待!”人民群众深受鼓舞,买房像买菜一样踊跃。大家都以能在“城市物语”居住为荣。这里有先进的城市经营理念,先进的科学施工技术,先进的人文生长环境。这里还有保——安!感觉保安就像是自己家雇的,进出看着他打敬礼,心里马上起微妙的变化,情绪再不好,也立马眼前一亮。

多年以后,创意房产仍具备里程碑的意义。不单解决了低房价问题,也解决了房型和人居环境问题,更重要的是,它转变了人们的思想观念,让与时俱进与科学发展无缝衔接。像“城市物语”这样的名称变成家园的名号,就有很多人不适应。要再过两年,这样的称呼才会变成流行。埙城一下子多了很多叫“物语”的园区,就像它的同胞姐妹。过去开发商盖房要盖在平地,有坑也要填平。“城市物语”正好相反。小区错落有致,是坑就改造成池塘,养金鱼荷花。高地就是健身场所,居民入住之前免费向社会开放。埙城到处熙熙攘攘,从几万块买房到几十万买房,步子似乎大了些,但远没有影响买房人的热情。相反,大家都以拿到一套高价房为荣,从此可以“尽享尊贵人生”。道路曲折,但前途光明。有人拿着小板凳整夜排队,几百套房子瞬间抢空,其中就包括韩小侔的这一套。不同的是,他是背着现金来的。全款买了房,而后又买了车。

他的车是一辆二手车,价格不贵。卖车人是个香客,急于去马来做生意。他对韩小侔说,给别人开我还不乐意,我这人有毛病,卖车就像卖孩子。韩小侔摇摇头,他根本没有买车的打算。可香客老赵说,你别觉得现在没用,再过一两年,家庭轿车就会是必需品,而这样的进口车,再过十年八年都是新潮,不信你看着。事实是,周围买车的人已经日渐多了,居然有人看见了堵车。这简直是个奇迹。埙城的路越来越宽了,居然会堵车!这放到以前,根本不可能。如果没有老赵这茬儿,他肯定会过几年再买,他不觉得急需一辆车,但拥有一辆车的感觉让他隐隐觉出了意义。这种意义就在于独觉寺人都还没有,而且不属于纪大姐车行的那种,让他觉得很关键。他已经很久没看见纪大姐了。街上川流不息的车子中,属于纪大姐家那几个品牌越来越少。现在他搞清楚了,纪大姐家销售的都是低端产品,有一款是农用车,专门吃政策补贴。纪大姐许久不来了,她的那些姐妹也不见了踪影。有时偶遇一两个,她们边走边说话,不像来拜佛,倒像是来闲逛。起初,韩小侔有疑惑,佟主任的政策是不是把人挡门外了?后来他发现了有人带着居士证,凭证件可以自由出入。也再没有人来他这里帮忙或串门,有人需要进来,会警觉身后有没有眼睛,串岗是要罚钱的。

那个笑眯眯的小白脸,是个狠角色。

促使他花钱的因素不是一两个。往深里想,还有虚荣在作祟。但他告诉自己,他喜欢那台湛蓝的车,车标像北斗七星。老赵这些年也没少帮他,初一来烧高香,出手就是上万。首先是对人信得过,其次是对车信得过。老赵又恳求他,说买车时有多不容易。到海关去提车,一路提心吊胆。说到动情处,两眼泪汪汪。他相信老赵的感情是真的,他卖车是因为不再需要,而不是手头缺钱。他接手这辆车,也是解朋友的燃眉之急。

他装修房子的时候开车跑市场,有时候碰见熟人,就说车子是借的。他上班总是骑自行车,穿一件灰蓝色的夹克,与过去没啥两样。即便是虚荣,他也是个能把虚荣藏下的人,这是他与人的不同之处。后来邓英杰上下班需要接送,他才把车开到独觉寺停车场。那个停车场在城墙外,是搬了几家住户新辟出来的。听说他买了车,有人想学车,有人想坐车,还有人想试身手,开着车在停车场里转圈。很多人都不认识车标,只要四个轮子能跑,就是好车。但总有识货的,说他居然买进口车,你小子是不是发财了?

有一天午后,独觉寺是少有的清净。韩小侔正要打盹,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乡下男人。这样的人一般不会成为顾客,既不会请香拜佛,也不会买旅游纪念品。韩小侔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没主动招呼。这人长得白净,穿一双绿胶鞋,一下就暴露了身份。“我打听一个人。”他说,“穆俊友,还在这里吗?”

“谁?”韩小侔没听明白。

“穆俊友。”他说,“穆是穆桂英的穆。”

“是穆师傅?”韩小侔这才反应过来。

他说:“那是我爹。”

韩小侔从柜台里走了出来。认识这些年,还不知道穆师傅的家庭情况,他也从来不说。韩小侔以为他没结过婚,没想到居然有孩子。有时看他背着包出去,也没人问他去干啥。他的信众不像过去那样多了,很少听见他讲经说法,陌生的游客去大阁,也不再有人对穆师傅感兴趣,就像他不再是一个存在。他读经的声音也小了,龙柏上的鸟儿再不见成群结队。

穆全胜说他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叫穆全利,两人都已经成家。韩小侔想拉他去大阁,这个时候穆师傅肯定在那里。穆全胜拒绝了。他说只是来打听一下情况,没别的意思。“您也千万别告诉他我来过,我不想让他知道。”

两个月后,韩小侔又见到了穆师傅的妻子,是一个圆脸女人,有一头浓密的黑发,一看就是结实能干的山里妇女。她径直从山门处来到祖师殿,腿脚像风一样利索,进门就说:“你是小韩同志吧?”从布兜子里拿出一袋子杏仁,说是送给韩小侔的。她也没见穆师傅,说知道他好就好。

很显然,她是聽闻儿子说了这里的情况,自己也执意要走这一遭。奇怪的是,他们为啥不见穆师傅,这让韩小侔很纳闷。

“他不回家吗?”韩小侔问。

“一年顶多回去两次。”她说,“春天一次,冬天一次,是为取换季衣服。”

韩小侔把杏仁放到了穆师傅面前摊开的经书上,什么也没说。穆师傅看看杏仁又看看他,眉毛挑了下,什么也没问。

他从大殿里出来,就听穆师傅朗声读:“心,于相离相,是名为相。于空离空,是名为空……”

12

佟主任是从文物局下来的,比韩小侔还年轻,见谁都客客气气。去年初他来独觉寺,被张主任轰走了。“我以后再来。”他扬一扬手,一点不见怪。大家都说,他人小肚量却大。事后没多久,张主任就一病不起。眼下他来一年多了,对独觉寺的情况也摸差不多了。“哥哥!”他把韩小侔招呼来,拉开了抽屉,里面有几个信封,有白色的,也有牛皮纸的,封口撕得像狗啃的一样。他让韩小侔看一眼,又把抽屉关上了。“都是告状信。”他说。“告我?”韩小侔很惊讶。“告我。”他说,“过去人家不告张主任,是张主任德高望重。我不一样,年龄小,资历浅,难以服众。”他坐木板椅上,眼神回闪,镜片熠熠放光。

韩小侔一下有了警觉,他觉得这个姓佟的在玩花样。

“简单说就是告我渎职,让国有财产流失。祖师殿有六十多平米,步行街寸土寸金。这样的一个店面如果放到街上一年会有十多万租金。信里说你干了七八年,每年的承包费没俩月的工资多,独觉寺却搭进去百十万。这话耸人听闻,但细一琢磨,好像也有点道理。”

他再次拉开抽屉,让里面的内容显现了一下,又迅速关上了。

韩小侔憋了一口气,用眼睛的余光看着姓佟的。这一天终于来了,他一直在隐隐担心,因为空气中有股子醋味,能从有些人的言谈举止中看出来。但这些告状信,呵呵,一看就是假的,或者有假的。他提醒自己别激动,还是没搂住火气。“有话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他瞥了抽屉一眼,直通通地说:“祖师殿也是文物,你可以放到街上试试。就不是告状那样简单了,就怕有人坐不稳这把椅子。”韩小侔的意思是,文物不能跟街上的店面比,像店面那样经营,有文物法管着。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先不要着急。”佟主任拍了下他的腿,起身给他倒了杯水,“我也是例行公事。这些信是上边转来的,我不处理就是失职。经过跟上级领导沟通,咱能不能这样,你看,你经营了这些年,一是有经验,二是有感情。但也别挡住别人搞竞争,现在是一个讲究竞争的年代,有公平公正法则。明年我想在旅游经营这块整体打包,公开竞标。省得他们整天小嘀咕,说你吃肉连汤他们都喝不着。他们竞争不过你,就把嘴堵上了。你该咋干咋干,你说这样行不?”

韩小侔心里估算了一下,知道这一天迟早都会面对。大政方针既然不能改变,只能点点头。

竞标的前几天,独觉寺的空气就异样。人与人见面打招呼,都像有了提防,仿佛张嘴就会泄露天机。仨人一群俩人一伙咬耳朵,都与这件事相关。韩小侔别扭了两天,心态慢慢平和了,他想,来独觉寺这些年,不管物质还是精神,他都是最大受益者。改变从一点一滴开始,自己付出了努力,平台也很关键。“菩萨在看着。”他已经很久想不起王小燕了。剧团每况愈下,从过去的到处受欢迎,变成了到处不受欢迎。外出演一场戏,要求爷爷告奶奶。演员去婚礼当司仪,去葬礼唱大出殡,去生日宴唱流行歌曲,总之,都成了落架的凤凰。听说她又结了一次婚,嫁给了一个药剂师。两人都在外边跳舞,各把舞伴带回家。她带回家是缘于赌气,因为药剂师带回的人就睡在他俩中间。大家说起来,都觉得他们已是非人类。这时代变化快,自己不能先脱轨,韩小侔作为不相干的人,听了这些都要打哆嗦。他的家庭生活堪称圆满,最起码在别人看来是这样。邓英杰在学校是好老师,在家里是贤妻良母。虽仍偶尔呈强悍,只要他态度好,基本不会引发战争。总之,她通情达理,家里井井有条,毛巾都叠得四棱见方。他们也在琐碎庸常的生活中磨合出了夫妻相,有次战友聚会带家属,大家都说他俩像兄妹。儿子也很聪明,第一天去幼儿园就认识了五个字,而且活学活用。“妈妈,给我洗洗足。老师说,足就是脚。”让他们一直引以为傲。冬天的独觉寺恢复了冷清,那些香客和信众都蛰伏了。风潮总是有起落,天下熙熙,天下攘攘。韩小侔龟缩在祖师殿里,有时半天不见一个人影。想外面的种种喧嚣,逐渐意兴阑珊。他信步往大阁方向走,穆师傅也许看见了他,也许并没看见,也从大阁里出来了。他们在龙柏树下站定,穆师傅眯起眼睛说:“今天的太阳真好。”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韩小侔说,“有一年我听见您给信众讲这句话,顿觉醍醐灌顶。但往细里一想,却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穆师傅仰了仰面孔,让自己离日光更近些。他说:“有位无尽藏尼,虽为女身却精研佛理,平时常诵《大涅檗经》。她听说慧能得到了达摩祖师的衣钵,成为禅宗六祖,就跑去请教。无尽藏尼说,我研读《大涅槃经》多年,仍有许多地方不解,望大师不吝赐教。慧能拱手说,贫僧不识字。无尽藏尼特别惊讶,说慧能在开玩笑,字都不认得,怎能知道佛经中的道理呢?真理与文字无关。慧能平静地开导她,真理就像天上的明月,晴空的飞鸟,山野里的菊花,而文字却像是手指。手指可以指出明月、飞鸟、菊花的所在,却不是明月、飞鸟、菊花本身。所以看月、鸟、花不一定要通过手指。”

穆师傅掏出手绢,擦了擦鼻子。韩小侔懵懂地看了他一刻,突然转身走了。

竞标会在会议室举办,是韩小侔初来报到的那一间。多了电脑大屏,也新置换了桌椅。佟主任是个讲究的人,他的办公室装修豪华,打通了两间屋子。里面休息,外间待客。大家都说,不愧是从大机关出来的,比张主任懂得享受。独觉寺的厕所、厨房、雅间都进行了改造,宾客明显比过去多了,厨师由两个人增加到四个人,有一个还是从大饭店挖来的,会做西餐。刘沁是韩小侔的眼线,不时给他通报各种消息。开始有八个组竞标,涉及二十多人。后来变成五个,最后落实到三个。金大姐快要退休了,還想发挥余热。其实是有人想通过她扳倒韩小侔。“她是某个人的总代理。”刘沁神秘地说,“没人的时候有人管她叫表姑。”韩小侔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了。办公室里坐满了人,却鸦雀无声。佟主任不时伸长脖子朝外望。“韩小侔呢?”有人跑过去找,却发现祖师殿锁了门,韩小侔在电话里说,他不参加竞标,他放弃了。

金大姐经营了几个月,就发现形势已经不是过去的形势。清明节是旅游旺季,独觉寺每天卖几万张门票,只有寥寥几个人进祖师殿。很多人迈上台阶,脖子朝里探一下,根本不迈门槛,到年底结算,韩小侔遗留的那些货物都没有售完,利润也少得可怜。就有人说韩小侔有先见之明,预测到了旅游市场进入了理性消费时代,那种胡乱买旅游纪念品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请菩萨烧香的人也不见几个,金大姐从临县的猫耳洞进了一批香,黄不黄,绿不绿,一碰就断,点起来冒黑烟,散发一种呛鼻子的马粪味。“独觉寺啥都不行了。”有人这样说,似乎连菩萨都不再灵验。韩小侔听了只是笑笑,他不是有先见之明,他只是耐得住性子。旅游销售一年一年往下走,这是任谁也没办法的事。金大姐见了人就发牢骚,说早知这样,不如不参加竞标了。挣不着钱还拴人,我一个快退休的人,被别人算计了。转年都以为她不会再干了,甚至有人问韩小侔还干不干,韩小侔未置可否。奇怪的是,过了年金大姐又重新开了场子,祖师殿门口挂了两个红灯笼,喜气洋洋。

韩小侔得了一个闲差,主管旅游经营。这是对他放弃竞标的补偿。却没有哪块经营真正能让他管,连撞钟都被个人承包了,他的责任就是防着人把钟撞坏了,这些都写进责任目标里,如果撞坏了他就有连带责任。其实都是扯淡。一吨半的钟若能撞坏,得有二郎神的体力。

但他必须每天煞有介事地盯岗,这里转转,那里看看,像刚上班时在安保组那样。他一年干了一件事,找人重新设计了门票和简介,从感官上提升了档次,便于游客收藏。“菩萨在看着。”仍放在首页的页眉上。小样拿出来,韩小侔征求佟主任的意见,佟主任连看也不看,说,还有必要搁那句话吗?韩小侔知道他的意思,他们交换过看法。来独觉寺的人很少有跪在那里看菩萨的,佟主任说,这已经不能成为噱头。这是事实。但韩小侔觉得这是佟主任想折他的颜面。他冷冷地说了句“有必要”,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13

他一下觉出了挣脱羁绊的轻松和自由,中午可以放开量跟人喝酒,各种各样的圈子以及各种各样的朋友这些年竞存下很多。他跟别人不一样,只要人请他,他必回请。所以,在朋友圈中,他是好评爆棚的一个。因为喝酒经常遭邓英杰骂,他已经有了对付她的办法。只要喝多了,他就猫进小黑屋,睡醒了再出来。然后主动做家务,把地板擦得像镜子一样。

这天他是陪客,有人请政府机关的崔科长,是因为老家有人放树被刑拘了。这是大事,所以酒场很隆重。崔科长酒量有限,但他喜欢看大家喝。给这个倒给那个倒,一箱酒六瓶,他们是六个人。有人喝得少,有人喝得多。刘沁为他分担了一下,他还是喝了历史上最多的一次。崔科长看了看手表,说时间不早了,散了吧。东道主说,这才几点,下面还有娱乐呢。其实这也是崔科长的意思,人家在这里坐腻了。几个人呼啦啦地往外走,韩小侔认为娱乐就是唱歌。他不想去。他五音不全。发木的脑子被凉风吹开了一道缝,陡然想起曾在一个人面前唱歌,那就是王小燕。脑子里回旋的却是王小燕响脆的声音,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没忘掉。《十五的月亮》开始是一个高音,先要张开鼻孔,把高音挑起来,再慢慢往下沉落。这简直是一种折磨,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他当时可能就是这种状态。各种信息像彗星拖着尾巴交替闪现,他被人推进了车里。

睡意蒙眬间,他又被扯下了车。周围黑乎乎的,但一座建筑放着光芒,像天上的宫殿一样耀眼。他努力仰着头,做出清醒的样子,看见了霓虹闪烁中“帝豪城”三个金字,这里以消费高著称。他踉跄着被人架着走进了大厅,眼前人影幢幢,墙壁都似镶嵌着金子。震耳欲聋的音乐疯狂地灌进耳朵,也挡不住他想瞌睡。有人对他耳语:“哥哥,哥哥!”他像还魂一样眼睛扒开了缝,发现这是个狭小空间,金色墙壁和疯狂音乐都变成了隐隐约约。自己躺在沙发上,动了动脚趾,鞋子是脱掉的。腰间有风,他用手一摸,皮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扯松了。

“来,我们喝点醒酒汤。”声音软糯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是用假嗓说出来的,像唱戏一样。

有人环住他的头,扶他坐了起来。粉色蘑菇灯发散出有限的光晕,他看着近前模糊的一张脸,浓妆艳抹,两道眉毛像飞起来的雨燕翅膀,看上去那么失真。他脑子里打了个愣,一下坐了起来,赶忙下地穿鞋。王小燕搡了他一把:“你以为我是老虎吗?”自打进门王小燕就认出了他,她想职业一点,假装不认识。她用盖碗端来了茶汤,放到他的下巴底下,他一掌推开了。“这是哪?”他说,“我怎么在这里?”王小燕蔑视地看他一眼,说装什么正经,这是哪里你会不知道?你腿下有脚,不是自己走进来的?她的语峰还像当年那么凌厉,眼神像当初一样有恃无恐。他垂下头,用力晃了晃,一些细节逐渐浮现在脑海里。这座帝豪城地处荒郊野外,都以为会成为鬼城,没想到生意非常火爆。“我知道是来唱歌的。”他讨好地冲她笑,是为让她相信,“你知道我不会唱歌。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了。”他踉跄着起身,站稳了要往外走,王小燕从后面一下箍住了他的腰。“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你,你早把我忘了吧?该死的,没良心,又想丢下我不管。我们今天在这儿碰面,得是多大的缘分。”他尤其听不得“缘分”这两个字,太扎心。他扭动了一下身子,说你怎么可以干这行。王小燕气得像摇元宵一样使劲摇了他两下,尖声说,哪行不是人干的?她的两条胳膊变得更有力,手往下滑去,触到了他的裆部。他浑身一激灵,用蛮力挣开了她。

豪华大厅像是被水淹没了,死一般沉寂。那些金碧辉煌简直要亮瞎双眼。假的。都是假的!这个夜晚不真实。我根本没来帝豪城。根本没见到一个叫王小燕的女人。见到了也不是跟她有缘分。缘分也分善缘和孽缘。他刚在路边的一棵树下站稳,便“哇”地吐了。他屁股抵着树,有辆警车呼啸着从头顶闪过,径直拐向了帝豪城。就像被打开了天灵盖,阴风钻入,他昏涨的脑子一下清醒了。他来不及抹嘴巴,急忙摸出手机给刘沁打电话,刘沁第一时间接了。他只说了三个字:有警察。

帝豪城离他家有十多里路,他是一路走回来的。说不清为什么,他觉得很委屈,就像小时候因为叔叔走青豆而被姐姐打,就像驮大筐进北京那份累死累活捡好东西送老姑又被老姑嫌弃,还有该死的王小燕,炖了一晚上的牛肉一口也不吃,这所有的不幸此刻都扑面而来,耻辱的感觉在自行加深,也遮掩了呼啸而过的警车。这样的戏码在生活中经常上演,他无法想象自己要面对,却仿佛,已经发生了,如果他不走出那扇门的话。他已经走出来了,王小燕还在身后追骂:“穷×,没钱就别进来。”

“菩萨在看着。”他自觉嘟囔了句,突然眼睛湿了。

他忍不住抽泣起来,然后,放声号啕,像孩子那样任性而毫无忌惮。他有多久没这样任性地哭过了?天地混沌,黑夜隐去了边界,只有星星在遥远地注视。还有不知身在何处的父母,从没给过他痛哭的权利。他从小就没有任性的权利,更不能号啕。他忧郁的眼神总跟着姐姐转,姐姐干啥他干啥,唯恐姐姐生气。姐姐是厉害角色,管他管得严苛。他十三岁那年打草卖了三块钱,去镇上买了一本武侠小说,被姐姐发现,拿过来就点火烧了。世界上这样多的权利,能分给他的真是少而又少。偶尔有汽车经过,他在隆隆的声响中会自觉闭住嘴,耳朵清静了他才放出声来。他发现,他喜欢听自己的哭声,像天籁一样可以反复听。高声,低声,抽泣,抽噎。眼泪濡湿面颊,风又把它们吹干。汗毛孔都被眼泪荡平,皮肤变得特别紧致。他用手搓了搓。他已经多久没流泪了啊。不是没有眼泪,而是流不出。作为六岁就失去父母的孩子,他经受的苦难太多了。他边哭边数着脚下的步子,数乱了就从头再来。他想,自己哭得其实莫名其妙,仿佛被人伤害了。其实没有。一个在那种地方的人说些浑话,理会她作甚。可是不行。她凭啥骂他,他凭啥被骂。他挥动了一下手臂,狠狠扇了虚空一巴掌。穷×,你才是穷×一辈子!他在心中狠狠地诅咒。过去总以为做那行的都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原来还有年龄大的女人。还有她!好歹也是有正经职业的,怎么就自甘轻贱堕落……可是,难道不值得庆幸吗!这样一宽慰,他竟然笑了,劫后余生般。抻出衬衫的衣摆擦了把脸,迈出潇洒的步子。转念想,这件事如果落在其他人头上,会不会成为美丽的邂逅,然后成就一段佳话,譬如……他想起“劝风尘女子从良”,都会行哪些事,都会说些什么。警车从他身边驰过,就像专为碾压他的想法。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他忽然渴望快一点到家。他从没这么想见到邓英杰母子,他们才是他的港湾和倚靠。邓英杰总骂他到处喝浪酒,早晚喝出病来。她真是个预言家。

……只是,今天遇到的如果是一张陌生的好看的面孔又会如何?他酒意重,可以装作将错就错……他不是讨厌王小燕,他是害怕她。她上下其手的样子他其实是……恐惧。他承认,他是缺乏历练,而且有假借菩萨之嫌。比如,当年他完全可以拉着她找个地方……可,那还是谈恋爱吗?一股酸涩冒上来,他当初不会那样想,所以没有那样做。他赌气地跑起步来,想忘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胸膛像擂鼓那样。他不得不放慢了脚步。“你不比别人更高尚、更正派,你只是比人家胆子小。”他自嘲般叹了口气,为匆忙离开有些遗憾。“最起码应该问问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需不需要帮助。这不过分,毕竟有过一场。说不定她是没办法才走这条路的。”又一辆警车开过来,这是一辆好性子的警車,走得慢慢悠悠。车窗都四敞大开,里面塞满了人。他恍然,猜想会不会是去帝豪城的那辆。“这都不是无缘无故的。”看那车走远,他又心生庆幸。对着夜色说:“如果我也在那辆车上……肯定是有谁在点化。”满天繁星诡异地一起眨眼,他突然想念穆师傅。

遇见王小燕,不是谁想遇见。

独觉寺的混乱进入了临界点。身在其中,韩小侔也不知道起因是什么。有时候在酒桌上听人发牢骚,韩小侔只是听听而已,从不参与讨论。那些牢骚都是关于佟主任的。说他心黑,太贪心。独觉寺一年到头各种工程不断,他用的都是三亲六故,里外赚公家的钱。各种材料下账居然用法物流通处的票据,证明金大姐那里还雁过拔毛。难怪没人购物金大姐还干得兴兴头头。韩小侔默默喝酒,借口跟这个那个干杯,喝得酩酊大醉。他心里的事情不跟人说。保洁老毛和园丁老桂都被佟主任撵走了,他也想撵走穆师傅,说穆师傅年纪大了,继续留在独觉寺有风险。“万一哪天身体出点状况,我们担负不起责任。”撵走老毛老桂他都没跟韩小侔讲,单独提拎出穆师傅,显见得是别有用心。他平时总是哥哥长哥哥短,不亲密,却让韩小侔无话。这也是他的目的。有一天,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韩小侔还想不想做生意。“金大姐人脉不行,还没财运。听说过去冬天都生意火爆,你那么早就买进口车,用现在的话说,是时尚达人。”韩小侔就烦他自作聪明,还恶俗。但韩小侔隐忍,轻易不拆穿他。涉及穆师傅,韩小侔坚决地说,只要身体条件许可,就没有撵穆师傅走的道理。穆师傅跟别人不一样,是为独觉寺做出过贡献的。再说,穆师傅走了,上哪去找这样虔诚伺候菩萨的人?菩萨知道了,也会不依。

“一座泥胎知道什么。”佟主任出语轻狂。

“这话我就不敢说。”韩小侔眯缝起眼,后边又跟了一句,“怕遭报应。”

“那就听你的。哥哥的意见我向来都只有从命。”佟主任能屈能伸,大丈夫一般,“我听说你们关系不一般,有亲戚?”

韩小侔:“你以后别叫金大姐,你是晚辈,该叫啥叫啥。”

佟主任讪讪的,他一直以为别人不知道他和金大姐有亲戚。

一早赖在床上,他就觉得有些低烧,趁势请了假。佟主任一再好言安慰,说哥哥你就休息,好了再来上班。他穿着睡衣到客厅转了转,桌上扣着盘碗,是邓英杰给他准备的早餐。他坐在桌子前发了会儿呆,想自己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遇到了邓英杰这样的女人,儿子上小学一直跟着妈妈的班级走,成绩中等偏上,接送包括写作业从来也不用他操心。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他摸了下自己的腮,突然用力一拍。小学教师多辛苦,瞧你每天干的都叫啥事!“朋友是手足,妻子是衣服。”他们的圈子流行这样的话术,是玩笑,也是真实。赴一个又一个酒场,冒着喝坏身体的危险,没有点手足情谊是不行的。额上的青筋跳起来,他突然去查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短信。这是有事情还是没事情?他奇怪平时刘沁总是黏着他,关键时刻却没了消息。

宿醉的感觉向来不好受。昨晚那场酒,跟他真是犯不上。他并不认识崔科长,对这位政府要员一点不感冒。装腔作势,撇腔撇调,假装见多识广,谈的都是跟县里主要领导的交往。一个朋友约了他,他又约了刘沁。昨晚走回家已是午夜,一路胡思乱想,把刘沁这茬忘了。他到底有没有逃脱?还是在那辆挤满人头的车里?感觉低烧要转高烧了,他赶忙躺回到床上,盖好了被子。要是王小燕也在那辆车里呢?要是她在警局里信口开河,一口咬死他,那就万劫不复了。帝豪城有监控,没有人绑着他进去。他到底在里面待多久?醒来之前是不是在沙发上睡着了?这样想,心底忽悠起来。他把刘沁的电话调出来,手指摁上去,却最终没有拨出。他万一还在警察手里,正在接受盘问,自己岂不是送货上门?

他决定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寒热相对应的药物有小柴胡颗粒,白加黑,但要先退烧。退烧药也备了两样,邓英杰一贯有备无患。药放显眼的地方,水杯里水是热的,还给他留了字条,嘱他一定要按时吃药,作用相同的药只能吃一样。做不了饭就等她下班回来做。他没吃药,但分外仔细地打扫了卫生。他最不愿意干这种磨蹭活,每次都是被邓英杰絮叨烦了才会干。他在家里待到第三天,金大姐突然打来了电话。“你们是不是在玩藏猫猫?”“谁在玩藏猫猫?”“你和刘沁。一个发烧,一个崴脚,是不是成心?”韩小侔一下放了心。他说:“金大姐见多识广,你见过这样的事有人成心?”“独觉寺要乱套了,整天拉帮结伙打官司告状,那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的。”他忙问怎么回事。金大姐说:“你消息灵通,这些事哪用我说。”不愿说就不说,他也不想打听,懒散地打了个哈欠。金大姐继续说:“现在的人,良心都让狗吃了,对他再好也没用。韩小侔,我告诉你,佟主任对你不薄,你可千万别做对不起他的事。”

韩小侔一下急了。

“谁良心让狗吃了?他怎么对我不薄了?我什么时候做对不起他的事了?我该怎么做有自己的原则,不劳您费心。”他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两次,他一看是金大姐,没接。金大姐发来一条信息:“公安局找你了吗?公安局找刘沁了。”韩小侔浑身一抖,使劲把手机关上了。

14

独觉寺的人闹事有自己的步骤和规律。因为是轮岗,总有赋闲在家的。上班的不上访,上访的不上班。也有人给韩小侔打电话,请他出山,今天就去信访局。韩小侔干咳了两声,才问啥事。“他把独觉寺的一片佛肚竹移栽到了家里。他总像耗子一样往家里捣鼓东西。早晚有一天,他把菩萨也偷走。”

韩小侔敷衍地听,说是那片佛肚竹的几棵而已,明年还会滋生新的。菩萨他偷不走,那是国宝,他没那胆量。咳嗽声越来越激烈,他说:“我还在发烧,你们就别打我的牌了。”

上班那天,他刚开车到鼓楼一侧,就见一群人从对面走了过来。他暗暗叫苦。嵌下车窗明知故问:“你们这么多人,干啥去?”二十几个人一起围住他,说去县委告状。“昨天去了县政府,前天去了信访局,都没人接待。”有人接待才怪,每天不定多少拨人信访,那些历史遗留问题谁遇到谁头疼。他没想到独觉寺的人这样执着。领头的叫张海军,是老会计,佟主任上任后,把他换了下来。他跟佟主任公开闹翻过,是因为报销医药费的事,佟主任总不放弃任何时机为难他。高凤先走了过来,让他把车停马路牙子上,这样交警不贴条。“你去单位也没事做,跟我们一起上访吧。这样的腐败分子一天不下台,咱们就坚决不收兵。”没奈何,他把车开上了马路牙子,他不能驳高凤先的面子,也不能让众人觉得他不跟他们站在一起。他当然知道上访不是坏事,但自己不想参与。佟主任多少给他点面子,当然这不紧要。紧要的是,他不想当这些人的头儿,让上级领导知道。虽然他不算正经干部,但带头上访这样的出头椽子,还是让人吃不消。老张会计走了过来,说今天县委书记要接待。“刚才里面传话了,允许进去五个人。韩小侔你来得正好,你比我们有文化,一会儿进去你算一个。”韩小侔突然一捂肚子,说完了完了,就朝厕所方向跑。厕所在马路对面。身后有人说,他这肚子闹得真是时候。高凤先大声说:“他会支持我们的。当年他的买卖多红火,让那小子抢走了。抢走了你倒好好干哪,韩小侔还往单位交钱,他们是专门挣单位的钱!”

韩小侔头也不回地跟他们晃了下手,钻进了厕所。

独觉寺的人有空才去上访。全县也没这样文明的上访队伍。事后县委书记点名批评,说这样小的事,文物局就是不作为,不搞调查研究,你们对得起菩萨吗?这些人起初就是去文物局上访,局长下令把人分割包围。办公室几个,人事科几个,业务科几个,专门有副局长做工作,其实就是说几句车轱辘话,连蒙再吓唬。“缺你们工资吗?少给补贴了吗?下属单位中,独觉寺是多好的地方,该知足得知足。”若是换了别的部门的人,也就顺坡下驴了,但独觉寺的人跟别处的人不一样,也许就是在菩萨跟前待的,他们相信有公平公正这回事。糊弄不了,也吓唬不倒。他们说这是在搞官官相护。后来他们又去信访局,把佟主任的罪状列出来,一二三四五,共二十一条。信访主任是个年轻姑娘,嘴甜得像抹蜜,大哥大姐地叫,让他们回去等。过三天没消息,独觉寺的人又来了。糊弄的次数多了,才知道这姑娘捣得一手好糨糊。菩萨跟前的人出来告状,这得有多大的冤屈。过路的人站下围观,都同情独觉寺的人,他们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菩萨。文物局局长来开会,虚白着一张脸从县委大院出来,给大家作揖说:“求求各位了,你们的诉求县领导都知道了。处理事情有个过程,大家都回去等消息,好不好?”大家异口同声地说:“不好!”

韩小侔从厕所出来,一时有些恍惚。天地都乌蒙蒙,打着呼哨旋轉。明明是上午,却有黄昏之相。腿脚酸麻得厉害,不敢移动半步。他这是蹲了多久?自己都觉得难堪。县委门前空无一人,自己那辆车却很显眼,屁股上的小星星冒着金光。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又重重吐了出来。他用炭火去烫柏树叶,哧溜冒出了一缕烟。他已经很久不备烟了,最近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烦。厕所旁边是片小树林,柏树散发着自己和厕所混合的气味。他闻了闻衣袖,把烟掐灭了。韩小侔朝自己的车走去。

佟主任终于被免了职。在免职之前,金大姐先蔫溜了。有人查了下金大姐的工作年限,已经超期服役一年多了。

谁来接替佟主任的工作,文物局党组研究再三,也没确定人选。局长接受了教训,说能不能在独觉寺内部产生一个,海选,既有群众基础,又有知识储备,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懂些佛教常识,也好对外沟通。一轮摸下来,大家一致推荐韩小侔。局长还特意问了句,信访的人群里有他吗?有人去查几家部门的接访记录,没有韩小侔的名字。局长对这个结果满意,他恨死那些上访的人了。考察结果与公安机关的鉴定结果同一天做出,崔科长被“双开”了,警察闯进去时,他居然一丝不挂,他把帝豪城当成自己家的炕头了。录像在常委会上播放,县委书记气得七窍生烟。韩小侔酒醉以后被人拉扯着进了帝豪城,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没有对他不利的口供,他逃过了一劫。

他把王小燕的名字写在纸上,甚至想给她上炷香。他提职的事,没有告诉邓英杰,他有点心情复杂,觉得不名誉。后来邓英杰是听同事说的,她还不相信。问韩小侔为啥瞒她,韩小侔轻描淡写地说,这有啥好说的。

邓英杰觉得他低调,越发增加了敬重。

韩小侔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办公室里外间的那道门封了起来。隔壁做档案室,新分来的大学生做档案员,顺便做历史资料的归纳和整理。甚至去了故宫档案馆,把“两宫回銮”路过独觉寺以及最后一次大修的始末搞清楚。独觉寺很快恢复了平静,各岗位的人按部就班,各司其职。只是祖师殿关了门,那些货物都成了破烂儿,积满了尘垢。

韩小侔在这寺院里走,有时不自觉就会放轻脚步。空泛的足音在午后炽烈的阳光里干燥地回响,像是与自己并无瓜葛。突然一回头,大阁、龙柏、白皮松都在身后,便有些吃惊,仿佛它们都是突然出现,盯着自己。也想,也许这是前尘的图景,自己不过是别人影子的投射。有谁曾在这里蓦然回首吗?伽蓝殿里放了大阁的模型,这是给大修做准备。盛世修庙,是时候了。那模型是请古建专家历经一年建造的,每一个榫卯的位置都精确。韩小侔上了心,宁愿多花时间,也绝不凑合。银杏的叶子与对面菩提的叶子相互招呼,都有属于自己的灵性语言。高中毕业那年来独觉寺,看啥是啥。而现在,看啥不是啥。经见了那样多的事,很难说什么是偶然,哪些是必然。刘沁那天从帝豪城跳窗逃出,不幸崴了脚,他后来总躲着韩小侔。他们从没就此事沟通想法,不知是怕见他,还是懒得见他,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从后门进到大阁,要拐一个弯才能看见穆师傅。他把手背叠放在桌子上,额头抵上去,鼾声突兀而嘹亮地响了一下。韩小侔停了片刻,没有打搅他,蹑着手脚离开了。这大阁里经常只有他和菩萨,还有他的诵经声,空洞而乏力。年龄大了气力不接是一方面,还有另一方面,就是没了听众。韩小侔很想听听他的心得,他那天突然喊了声“韩主任”,韩小侔落荒而逃了。

纪大姐经常来串门,他们已经回忆不起有几年不见了。纪大姐身上除了脂肪还在,少了很多东西,那种富贵相没有了,那种清丽的气质没有了。她就是一个虚胖而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虽然花枝招展,但像脸上的脂粉一样透着廉价。她在韩小侔的办公室里到处看,两截大书柜,满满当当。“听说你现在是专家了,真叫棒啊!”县里成立佛协,韩小侔做了常务副会长。纪大姐面露崇拜之色,她不知道这佛协是干啥的。她从书橱顶端拿出一根黑木棒,举在手里看。“这是什么?干啥用的?”纪大姐很好奇。韩小侔说是烧火棍,并没有解释这是小门改大门时卸下的门闩。他擦拭干净,抹了层桐油,让它表面像护了铠甲。在韩小侔的心里,这是可以上供奉名册的,只是不方便说与外人知。纪大姐家的生意早黄了,她做的那几个品牌被市场淘汰,她便进入了新领域。“有钱不能存银行,那点利息够干啥?你就放大姐手里,保准有高于银行两到三倍的收益。”她前后一共来了五次,话说得一次比一次绝对。“又不是白用你的钱,你不信别人,还不信大姐吗?现在国家政策好,我也是响应政府的号召,到时若不能兑付,我把家赔给你。”为了防着她打着他的旗号找人,韩小侔甚至专门开了个会,警告大家别贪图小便宜,有钱存银行定期,那才保险。韩小侔话音未落,引来了哄堂大笑,大家都说他观念落伍了,都啥年代了,谁还存定期啊。好歹做个理财,都比这收益高。韩小侔闹了个无趣,半天缓不过心情。心想,自己也是多事,纪大姐爱找谁找谁,管她干啥。一晃,韩小侔都成独觉寺的老人儿了,他有些恍惚,面对的面孔那么年轻,不知他们一天到晚想些啥。纪大姐有个小本子,里面记了很多数目字,那些把钱放她手里的也有级别很高的领导。她展开给韩小侔看,韩小侔假装看,却一个字也没人眼。韓小侔还是不相信钱生钱生得太快,觉得那不正常。他目送纪大姐从祖师殿的边上去大门口,随手捡起了一片菩提叶。她再也没有去看穆师傅。

不断有人把菩萨送回来,韩小侔那时还不知道这是弃供。菩萨被包在衣服里,或委身于纸箱或布袋子,被穆师傅回拢到大殿里。各种颜色,各种尺寸,各种类型,五花八门。弃供各有理由,老人去世了,搬新家了,或者想供奉别的仙家。有偷摸送来的,有冠冕堂皇送来的。有从这里请去的,显而易见的德化瓷。有些仙家闻所未闻。披了大红的绸子斗篷,像刚从戏台上赶场下来。别的家什可以当破烂随意处置,但对菩萨还是有忌惮。泥菩萨也不行。大殿的一角就堆放了上百尊,穆师傅拿掸子拂尘,有时就坐他们中间。有人听见那里有哭声,还以为哭的是菩萨。

有个半拉缸的人来城内赶集,偶然让韩小侔碰上了。他想起穆师傅也是半拉缸的人,跟那人打听,那个人非常惊奇:穆俊友还活着?他以为穆师傅早不在了。原来他打年轻的时候就发疯,是个武疯子,下手没轻没重。家里的孩子从不敢让他带,他提拎着就敢扔下悬崖。至于发疯的缘由,那位老乡讳莫如深:“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韩小侔记得穆师傅提过老娘,说她把一村人都得罪遍了。

“理由不那样简单。”那人摇头,“他在独觉寺有没有发疯?”

韩小侔说没有。说完,脊背一凛。

“这倒是怪事。”老乡说,“他疯起来力大无穷。”

一人高的菩萨站在大阁的门口,独觉寺的人都觉得稀奇。他们从没见过那么高身量的菩萨,妩媚地笑着从山门一路走了进来,是被穆师傅肩扛着。

15

韩小侔接受佟主任的教训,一般不吃请,但有些也推不掉。

那天,李起约他出来坐坐,说小范围,说说话。他蠢蠢欲动。李起自打停薪留职,一次也没找过他。过去听说生意不错,后来也不行了,房地产滞销,带动很多相关企业不景气。只要这些年没做大做强,就经不起磕碰。

说是小范围,韩小侔猜,怎么也得找上四五个。独觉寺的人喜欢围大桌子,坐一起撸胳膊挽袖子,是那些年留下来的习惯。可韩小侔没想到,靠窗而坐,就他们俩,在必胜客吃简餐。窗外路灯浊黄,行人稀稀落落。鼓楼就像个道具,沉默地矗立在韩小侔的视野里。李起又胖回去了,又黑又胖,坐小椅子上,肥大的屁股从周遭漾出肉来,小椅子吱嘎唱歌。简餐其实也不简单,牛排,比萨,炸鸡块,土豆烤洋葱圈,蘑菇汤鱿鱼卷,满满一大桌子。韩小侔从没来这里吃过,觉得熊孩子才会到这样的地方来,一看李起的状态,就知道他常来,而且爱吃。

李起这个晚上说了很多话,主要是羡慕韩小侔。“当年进独觉寺谁瞧得起你啊,都觉得你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连媳妇都娶不上。看看现在,谁都没你混得好。”韩小侔笑笑,没搭腔。他觉得,李起的话好像对,可也不全对。他只不过是按部就班,一直按部就班而已。

“哥哥,有句话我这些年都想对你说,就是一直找不着机会。”李起撕鸡腿,尖利的牙齿是名副其实的犬齿,转眼就撕了仨。“你当年多亏没娶她,谁娶谁倒霉。”

韩小侔立时不自在起来,他没想到李起会提起王小燕,那篇儿应该早翻过去了。韩小侔看见了王小燕擦墙根走路时的样子,飞机头窝窝着,穿着肥大的棉袄。她后来又结了两次婚,一次比一次不如意。神经出了点问题。

“年轻的时候不愿生孩子,想生的时候又生不了。她就是作了一辈子,一辈子就会作。哥哥,你当年没怪我吧?”

韩小侔又好气又好笑,但他不预备接他任何话。

临近结束时,李起突然拿出了一个大信封,叠得整整齐齐小板砖模样,往韩小侔怀里塞。大堂里已经没有了人,服务员在吧台打瞌睡。韩小侔激灵一下,赶忙闪开了身子。李起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这些年总觉得对不住你。咱还是好哥们儿、好弟兄,对吗?韩小侔说,那自然。李起说,就这么一点小破码子,搁别人根本拿不出手,你收下是瞧得起我。他站起来过到这边,把信封塞到了挂在椅背上的长襻包里。韩小侔看着他,想拒绝,却没拒绝。他有点看客心理,想,看你还干啥。

“以后独觉寺有啥好事别忘了我。”他说。

“独觉寺能有啥好事。”

他映了下眼睛。“不是要大修了吗?哥吃肉,让我喝口汤。我这里啥手艺人都有。彩绘,工匠,木匠,泥水匠……”

韩小侔打断了他:“这是大事,我做不了主。”

他说:“总有能做主的时候。”

“你有资质?”

“瞧哥说的,那玩意儿想有就能有。不难。”

卡车从旁门进来,倒着驶到了大殿前,几个工作人员穿着工作服提前候在那里,把那些菩萨悉数装到了车上。

韩小侔提前告诉他们,要轻拿轻放,但总有人会忘了他的叮嘱,瓷器撞到铁皮车上,发出疼痛的呻吟。这些菩萨已经成了独觉寺不能承受之重,他们从大殿内,一直延伸到大殿的后门,行人从那里过,得小心避让。那些笑容都被风干,身躯也日渐残破。文物局局长问韩小侔是咋回事,上哪收来这么多破烂?韩小侔说,这不是收来的,是信众弃供的。局长说,快想法子,这些又不是文物,怎么能在文物场所占地方。韩小侔其实想过法子,把他们搬离了大殿,放到房后身的菜园边上,可某一个早晨,他们又排着队回来了。有人看见穆师傅一宿没睡,一座一座给请了回来。穆师傅说,他们得跟大菩萨一起享用香火,菜园里不是他们待的地方。

“都是菩萨,咋能待遇不一样呢!”他嘟囔。

车是李起找来的,他不在现场调度,却猫到韩小侔的办公室,叽叽咕咕半天不出来。两人不知啥时成了勾肩搭背的关系。独觉寺的人说笑话,他们俩从情敌发展成了好基友,都是那个疯子的功劳。

年轻人不知道疯子是谁,便有人朝大门外指。王小燕窝着身子打从门口过,连头也不抬。

灵感来自下乡的路上。韩小侔走了条山间小路,车子在带子一样的小公路上驰行。在一处山崖下方,有几个老乡正在用角铁搭架子。韩小侔好奇,停下车去看,原来悬崖上方有处摩崖石刻,只一尺见方。村里的老人都知道那里是尊菩萨,祖辈都有人来供奉。从地面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有十几米高。现在都在搞乡村旅游,村干部觉得这是个看点。他们还准备了红油漆,给菩萨涂一下脸,好让他显得更醒目。韩小侔吓了一跳,亮明了自己的身份,说这摩崖石刻如果是真的,该是文物。你们都别乱动,乱动犯法。

韩小侔请来了市里的文物专家,用吊车把人送上去,拍了照片。可以判定摩崖石刻是汉代作品,但因为规模小,又过于裸露和风化,没有多少文物价值,但应该算县级文物保护单位。他们在一旁戳了一块牌子,反而起到了传扬作用,来这里看菩萨的络绎不绝。埙城没有摩崖石刻,有这一尺见方也是好的。角铁搭起来的楼梯不安全,为防意外,韩小侔着人把楼梯拆除了。

崖壁顶端像遮雨棚一样凸出来,沿山崖根坐满了各色菩萨。有些是从独觉寺清理过来的,更多是信众自己送来的。就因为有信众送,韩小侔才把独觉寺的菩萨都请了来,一下便让这里成了景观,是陈兵百万的阵容。山里这条路,绵延几公里,过去冷清得厉害,自从有了这些菩萨,逐渐热闹了。路两边的红果都卖上了好价钱。韩小侔下乡爱走这条路,看一次,笑一次。实在太好笑了,各色面目、各种神情,就像是专门为搞笑而来。他隔段时间就走一回,留意来了哪些新的。几尊立像被人埋进了土里,是防着被风刮倒。他还能认出那座立观音像,与纪大姐有关联。只是这时候纪大姐日子不好过,她牵扯几个亿的资金,被公安抓起来了。

韩小侔遗憾的是,没有让穆师傅到这里来看看。他清理神像的那天,原想跟穆师傅打個招呼,可跟李起在一起叽咕,就把这件事忘了。转天早晨,有人发现穆师傅在一只荷花缸里坐化了,那个荷花缸是用于防火的。韩小侔狠狠跺了一下脚,“哎呀”叫了一声。

他本质上是个出家人。韩小侔愿意这样跟人说。他知道,穆师傅也愿意别人这样认为。他的两个儿子进到独觉寺先磕头,说谢谢收留了他们的父亲这些年,否则他活不了这么久。韩小侔请他们在一个小饭店里吃了饭,为他们搞农家乐出谋划策。他一句也没有打听穆师傅的过往。

他不愿意打听。

16

铁管都是相同的尺寸和规格,堆满了山门后的院落。这是为搭棚架在做准备,独觉寺真的要大修了。棚架搭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鸟笼子。建筑,月台,都戏法般变没了。如果从大门口路过,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青灰色苫布包,像是包裹着秘密。里面留了无数通道,但密不透风。修缮工程要求精益求精,就是从搭架子开始。

李起吃住都在独觉寺,俨然成了韩小侔的代言人。韩小侔告诉他,必须每天面壁思过,看有哪些事情不周全。这是百年大计国宝工程,容不得一点瑕疵。李起每天尽心尽意,尽职尽责。很多事情施工人员都找他,解决不了的再去找韩小侔。三个月以后,韩小侔夜里突然做了一个梦,梦见穆师傅在柏树下与他说佛法,神情特别凄惶。他有些紧张,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摸到手机给李起拨了个电话。“那棵龙柏……没事吧?”

李起正睡得香,朦胧中说了句:“没事,一棵树能有啥事。”就又睡过去了。

韩小侔熬到天亮,打着手电钻进了棚架里。那棵龙柏被铁管横竖困得像个粽子,苫布顶在脑袋上,枝权间已无一点绿意。

韩小侔脊背一凉,腰身就像断了。温热的一股液体从裤管流出,灌到鞋窝里,已经变冷。

那也是文物,他立了军令状的。

原载《万松浦》2023年第5期

责任编辑:蒋建伟

美术插图:段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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