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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仲舒与公孙弘的人格和事业

2024-01-02

衡水学院学报 2023年5期
关键词:公孙弘武帝董仲舒

刘 国 民

(1.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文学院,北京 100089;2. 河北省董仲舒与传统文化研究中心,河北 衡水 053000)

董仲舒、公孙弘是西汉武帝时期的两位著名儒者。董仲舒是公羊学大师。《史记·儒林列传》:“故汉兴至于五世之间,唯董仲舒名为明于《春秋》,其传公羊氏也。”①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1982 年)第3128 页。以下凡引该书,只注篇名,不注页码。他是一位大思想家。《汉书·董仲舒传》:“仲舒遭汉承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壹,为群儒首。”②班固《汉书》(中华书局,1962 年)第2526 页。以下凡引该书,只注篇名,不注页码。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为平津侯,位极人臣,天下学士靡然向风矣。他们是同时代人,皆研习《公羊春秋》,在仕途上颇有交集,在儒学和事业上相互映衬。本文将讨论他们之人品、文品的异同。

一、两人的生平遭遇

董仲舒,广川人,生年不详,大致推定为前194-前180 年之间,即惠帝、高后时期。他在青少年时代专心于读书、问学。景帝时,他大约四五十岁,学成有名,以学问广博而深入为汉廷博士,走向仕途。景帝不好儒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因此,他以读书、著书、授徒为业。他继承孔子以来私人教授学生的传统。《史记·儒林列传》:“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于舍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弟子众多,仲舒教授先来的弟子,再由先来的弟子教授后来的弟子,按次序传授学业,有的后来弟子甚至没有见到仲舒之面。仲舒志在读书、著书,发愤忘食,乐以忘忧,而不知老之将至。弟子很少看到他在舍园中闲走。仲舒重视学问修养,也重视道德养成,知行合一,内有仁义之质,外有礼仪之文,文质彬彬。因此,学士皆师尊之。终景帝世,董仲舒学已大成,以治《公羊春秋》闻名,且行为严肃方正,是身体力行的大儒。

公孙弘,齐菑川国薛县人,生于高帝七年(前200),年长董仲舒十余岁。他少时受到一定的教育,后被荐举为薛县的狱吏,颇通文法吏事。因有罪,而免除狱吏。家贫,牧猪于海边。年四十余,开始学《春秋》杂说。终景帝世,他主要活动于齐国,因治《春秋》与奉养后母孝,而闻名于薛县。

综之,从学业上来说,董仲舒从小就接受良好的教育,勤奋读书,专心治学,且贯穿一生;而公孙弘年少间断地读书,四十余岁才学《春秋》,且一边读书,一边治产业。因此,公孙弘的学问修养不能望仲舒之项背。从生活上来说,仲舒家境好,后为景帝博士,待遇优厚,不治产业,没有谋生之劳,其生活阅历较浅;而公孙弘活动于下层,生活阅历丰富复杂,对世态人情有深刻的认识和体验。从个性人格上来说,董仲舒是一位醇儒,品德优良,其行为严肃方正,皆合于礼;而公孙弘沉沦于下层,从艰难生活中历练出圆滑、老练、世故的个性特征。

建元元年(前140),武帝即位。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向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

董仲舒作为朝廷博士,在学问和人品上广有声誉,参加了此次活动,且有对策。《汉书·董仲舒传》:“武帝即位,举贤良方正之士前后百数,而仲舒以贤良对策焉。”班固紧接着载录《天人三策》,似乎此策是作于建元元年。但《天人三策》中叙述的一些事情,是发生在建元元年之后,故学人多认为此策并非作于建元元年。我们认为,《天人三策》主要是元光五年的对策,但策文的最后一段文字,与前面的策文似无上下文的关系,可能是班固节录仲舒建元元年的策文: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僻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汉书·董仲舒传》)

大一统之论对武帝的崇儒更化政策产生了重要作用,故汉廷在建元五年,“立《五经》博士”。

建元四年,仲舒出为江都相①《汉书·百官公卿表》载,建元四年,江都相郑当时为右内史,董仲舒出为江都相。。江都王刘非是武帝的庶兄,江都是吴王刘濞的故地。仲舒从读书、著书、教学的生活中走上了治国理政的仕途,儒家所谓“学而优则仕”,这是仲舒人生的一次变化。江都相是二千石,比博士六百石高,但一方面远离朝政,另一方面是诸侯王的小相,不能算是知遇,但也表明武帝对儒者的重用。《史记·五宗世家》谓刘非“好气力,治宫观,招四方豪杰,骄奢甚”。仲舒正身率下,以礼义匡正,不阿谀江都王。《汉书》本传记录仲舒《对江都王》一篇文章。江都王说:“孔子称殷有三仁,寡人亦以为粤有三仁。”仲舒以为粤之大夫泄庸、种、蠡行诈力而胜,不能为三仁,“夫仁者,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其意在警告江都王不要以勇力自强,这与仲舒任德不任力的思想是一致的。《春秋繁露》中《求雨》《止雨》的两篇文章即作于江都任上。《止雨》:“二十一年八月甲申,朔。丙午,江都相仲舒告内史中尉:阴雨太久,恐伤五谷,促止雨。”②苏舆《春秋繁露义证》(中华书局,2015 年)第433 页。以下凡引该书,只注篇名,不注页码。江都王二十一年即汉元光二年。《史记·儒林列传》:“今上即位,为江都相。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

建元五年,武帝立《五经》博士,确立《五经》在政治和学术上的权威地位。仲舒时任江都相。建元五年之前博士,学通行修,博学于文,称为杂学博士。建元五年之后所立的《五经》博士,专通一经,走向与博学相反的专经之路,《五经》获得了法定的权威地位。这是博士制度的一次重要演变[1]。

元光元年(前134),“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黜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史记·儒林列传》)。公孙弘参加了这次对策。他的策文,太常以为最下,而武帝擢为第一。仲舒时在江都任上,没有参加这次对策。学人多以为,董仲舒参加了此次对策,策文即《天人三策》,而公孙弘参加了元光五年的对策。笔者并不认同这种观点,下文再论。

仲舒在江都相任上前后有五六年,小国诸侯相,虽可治事,也是琐碎小事。他之为官自然是清闲的,大部分时间还是读书治学。元光三年,仲舒回到朝廷,废为中大夫。

元光五年,武帝举贤良文学之士。仲舒参加了此次对策,策文即《天人三策》,而公孙弘时为左内史,没有参加此次对策。

要之,从建元元年至元光五年,仲舒参加了两次对策;仲舒做过诸侯相、中大夫,在仕途上有一定的经验和成绩;但他是一位善于论道的儒者,于实际的政治事务不太热心,又不熟练,也不擅长官场的应酬和周旋,故政绩不著。

建元元年,公孙弘年六十,以贤良征为博士。武帝让他出使匈奴,还报,不合武帝意。武帝怒而以为他无才能,公孙弘以病免归。仲舒与公孙弘皆参加了建元元年对策。仲舒本为博士,公孙弘新晋为博士。他们二人在此年相交集。据《史记·儒林列传》载,齐大儒辕固生也参加了建元元年的对策。辕固生与仲舒皆为景帝时博士。辕固生廉直,与仲舒相类。公孙弘侧目而视辕固生,颇为不逊,辕固生教训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仲舒自然对公孙弘也没有什么好感。公孙弘对匈奴的一贯主张是和亲,与武帝之大伐匈奴的意见不一致。但他行事能看风头,知进退,且不贪求权势,故能主动地请求以病免归。

建元二年至六年之间,公孙弘在故乡薛县,此时已六十多岁。他可能认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了,不再会有大的波澜,但事与愿违。元光元年,武帝又一次征召贤良文学之士。菑川国复推上公孙弘。他一再地谦让,不愿去朝廷,但薛人固推之,他不得已又被征召。

元光五年,有诏征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公孙弘。弘让谢国人曰:‚臣已尝西应命,以不能罢归,愿更推选。‛国人固推弘,弘至太常。太常令所征儒士各对策,百余人,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召入见,状貌甚丽,拜为博士。(《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

《汉书·公孙弘传》的记载相同:公孙弘参加了两次对策,一是建元元年,一是元光五年。笔者认为,“元光五年”应是“元光元年”的讹误。《史记·儒林列传》:“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黜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建元六年,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重新发动尊儒运动;元光元年,武帝征召文学贤良之士。《史记·封禅书》:“后六年(建元六年),窦太后崩。其明年(即元光元年),征文学之士公孙弘。”这皆说明公孙弘对策在元光元年。还有一个旁证,如果公孙弘在元光五年以文学征召,时年七十一岁,已老朽,则武帝恐不会有“召入见,状貌甚丽”的印象。

元光二年至四年之间,公孙弘因后母死,而回到薛县,守丧三年。元光四五年,他回到朝廷,迁为左内史。六年,汉家通西南夷道,置郡,巴蜀之民苦之。武帝派他出使。回来之后,他盛毁西南夷无所用,武帝不听。公孙弘前为博士,出使匈奴,还报不合上意;后再出使西南夷,还报仍不合上意。他的一贯主张是反对汉家盲目开边,而疲敝中国,苦役民众。他能坚持自己的政治主张而不惜两次冒犯武帝,而给自己的仕途带来困境,这也说明他并非一位纯粹的谀主之臣。他是一位精通世事的儒者,行事务实而不迂阔,没有武帝的雄心大志而不好高骛远,也缺少儒家理想主义的情怀。要之,公孙弘在朝廷上颇有声名:一是侍后母孝;二是生活节俭;三是恢奇多闻;四是与人主议论问题,切合事情,辩论有余,而不肯面折廷争。

要之,从建元元年至元光六年间,公孙弘参加了两次对策,两次拜为博士;他两次出使,皆不合上意;他在建元年间以病免归,在元光年间曾回薛县为后母守丧三年,故他在仕途上的时间短暂,并没有大的作为;但他养后母孝、生活节俭、恢奇多闻,在朝廷上颇有声名;他于元光五年迁为左内史,迎来了新的官运机会。

董仲舒元光五年的对策,承武帝“灾异之变,何缘而起”的问题,建立了天命灾异谴告警惧的理论,这使武帝又敬又畏。在那个时代,人们对天命灾异是半信半疑,武帝不能否定他的灾异之说,这助长了董仲舒言灾异的热情。对策之后,他居家著《灾异之记》。元朔一二年之间,因《灾异之记》而下狱,当死,后赦免,这是武帝对他的惩罚和警惧。

《灾异之记》的基本内容是理解和解释《春秋》灾异,但议论了建元六年辽东高庙灾和高园便殿火之事。董仲舒认为建元六年的灾异所昭示的天意是,辽东高庙与高园便殿皆不当立,且要诛杀远离正道的诸侯和近臣。仲舒谈灾异,把天命和人事紧密地结合起来。《史记·儒林列传》:

中废为中大夫,居舍,著《灾异之记》。是时辽东高庙灾,主父偃疾之,取其书奏之天子。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董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于是下董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于是董仲舒竟不敢复言灾异。

主父偃得到武帝的宠幸,超常升官,“诏拜偃为谒者,迁为中大夫。一岁中四迁偃”(《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主父为武帝的心腹之臣,深知武帝嫉恨仲舒昌言天命灾异之说,尤其是谈论汉代的灾异之事;且主父的人格严重扭曲,正如他自己所说“吾日暮途穷,故倒行暴施之”,对仲舒自有一种莫名的嫉恨;因此,他私窃《灾异之记》的草稿,而奏之武帝。

武帝先下仲舒狱,判定死罪,后又赦之。专制之主仅仅因为空言而随意地诛杀大臣。武帝赦免仲舒的原因复杂。首先,《天人三策》大谈天命灾异以限制君权、批评时政,使武帝愤怒,故武帝打击仲舒而使之不要妄论灾异和政治人事。其次,仲舒谓辽东高庙和高园便殿不当立,烧得有理,武帝认为这是讥议先祖。再次,辽东高庙灾与诛杀近臣的关联勉强,且武帝正依靠这批近臣而摧折大臣;当时所议之人,如主父、吕步舒等皆是近臣,他们不能容忍诛杀近臣之说,故皆以之为下愚。其四,仲舒之诛不正诸侯之论,符合武帝强干弱枝的政策;且他议论的动机与目的纯正,这能使武帝赦免他[2]187-188。

元朔四五年间,仲舒出为胶西王相,这主要是因为公孙弘的嫉恨和打击。其一,公孙弘亦治《春秋》,但不如董仲舒,《史记·儒林列传》:“公孙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其二,就人品而言,公孙弘圆滑世故,外宽内深,而仲舒为人廉直。其三,仲舒批评公孙弘曲学阿世、从谀人主,《史记·儒林列传》:“董仲舒以弘为从谀,弘嫉之。”其四,公孙弘深知武帝私心怨恨仲舒,故他言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胶西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史记·五宗世家》:

(胶西王)端为人贼戾,又阴痿,一近妇人,病之数月,„„相二千石往者,奉汉法以治,端辄求其罪告之,无罪者诈药杀之。„„故胶西小国,而所杀伤二千石甚众。

胶西为僻远小国,胶西王刘端是武帝的庶兄,心理变态,性格扭曲,贼戾残暴。公孙弘欲借胶西王之手而贬抑甚至杀掉董仲舒,这可见公孙弘之用心险恶。但董仲舒正身率下,“胶西王闻仲舒大儒,善待之”(《汉书·董仲舒传》)。

元朔五年(前124),公孙弘为丞相,仲舒为胶西王相上书公孙弘。《古文苑》存录董仲舒《诣丞相公孙弘记室书》一文。学人或怀疑这篇文章的真实性,因为仲舒在这封书信中称颂公孙弘“君侯以周召自然休质”,一再自贬“仲舒愚戆”“仲舒愚陋”“仲舒至愚”,而“叩头死罪”一语竟使用五处之多,其卑辞迎奉实令人不堪卒读。这封书信的主要内容有二:一是“愿君侯大开萧相国求贤之路,广选举之门”;二是“惟君侯深观往古,思本仁义至诚而已”。前一内容不仅与董仲舒一贯重用贤才的主张相关,也与公孙弘一向善待宾客的行为相联系。《汉书·公孙弘传》:“弘自见为举首,起徒步,数年至宰相封侯,于是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后一内容颇为切中公孙弘思想和行为的弊端——内法外儒,表里不一。

元狩一二年间,年暮体衰的董仲舒“恐久获罪,疾免居家”(《史记·儒林列传》),结束了坎坷不遇的仕途生涯。他著《士不遇赋》曰:

屈意从人,非吾徒矣。正身俟时,将就木矣。悠悠偕时,岂能觉矣。心之忧欤,不期禄矣。惶惶非宁,只增辱矣。努力触藩,徒摧角矣。不出门户,庶无过矣。

仲舒晚年在修学著书中安身立命。《史记·儒林列传》:“至卒,终不治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汉书·董仲舒传》:“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议,使使者及廷尉张汤就其家而问之,其对皆有明法。”《春秋繁露·郊事对》载录了仲舒对张汤的答问文章:首先,文章突出了郊天的重要意义,这与仲舒尊天、法天的思想是一致的;其次,文章阐释了祭祀的意义乃是崇德报功;再次,文章强调了祭祀中“名实相应”的诚信行为。董仲舒任道直言,“其对皆有明法”,没有曲学阿世。

要之,从元光五年到元狩一二年间,仲舒的仕途颇为坎坷,因著《灾异之记》而下吏、当死,又幸赦之;再外出为贼戾残暴的胶西王相,幸免祸;后恐获罪,疾免居家,在修学著书中安身立命。他在仕宦上成绩不著,但学有大成。

元朔三年,公孙弘由左内史迁为御史大夫,这是武帝对他的格外重用。元朔五年,他为丞相,封为平津侯。他在仕途上一路上达,位极人臣,受到武帝的宠幸。他在御史大夫、丞相位共六年,已七十多岁,在为官作宦上是一位大器晚成者。元朔、元狩年间,是武帝大力开边之时,尤其是对匈奴用兵,故国家多事,朝廷急切地需要大量的能臣,包括武将和文臣。据《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载,元朔元年秋(前128),卫青第二次出击匈奴。元朔二年,卫青第三次出击匈奴,封长平侯,年三十岁。元朔五年,卫青第四次出击匈奴,功勋卓著,天子使使者授卫青为大将军,统率各位将军。元朔六年,卫青第五、六次出击匈奴,霍去病从大将军卫青第一、二次出击匈奴。公孙弘在这段时期贵为三公,协助武帝,善于处理国家政事,而深得武帝的赞赏。

要之,从元光五年之后,公孙弘在仕途上通达,一路狂奔,为御史大夫、丞相,封为平津侯,天下学士倾慕之、效法之,如风吹草偃。

仲舒大约卒于太初年间,活到八十余岁。公孙弘卒于元狩二年(前121 年),八十岁。两位儒者的寿命皆颇长,且能善始善终,声与名俱全,《大雅·烝民》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武帝十七岁即位,年轻气盛,雄才大略,广泛地搜罗和重用贤才,且崇儒更化。仲舒和公孙弘适逢其时,在学业和功业上受到了重要的影响。

二、两人的个性人格

董仲舒是一位醇儒,其个性方正严肃,克己复礼。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论语·颜渊》)他重视自我的道德修养,其言行皆合于礼,“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他在景帝时下帷讲诵,严肃认真,弟子敬而畏之。武帝时期,他两侍骄王,皆正身率下,以礼义匡正,王甚敬重。孔子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论语·颜渊》)他侍奉武帝及骄王,既不阿顺之而纵任其行为,也不强谏之而招致杀身之祸,且能根据形势的险恶而退守。他因著《灾异之记》而得罪武帝及其大臣,下吏论死,武帝赦之。于是,他不再言灾异。他不贪权势,不好钱财,廉洁正直,终不治产业。他是一位以读书为学而终其一生的大儒,且以仁义之道修身,身体力行,知行合一。

公孙弘的个性至为复杂矛盾,这与他一生特殊的遭遇有关。他的身份、地位、职业发生了多次剧烈的变迁。他在六十岁前,生活于齐菑川国,从事多种职业,在海边放猪,作狱吏,参加农业生产,经营商业贸易,间断地读书求学。六十岁之后,他才离开薛县,在汉廷中沉浮二十年,对官场上的事情颇为熟悉,且悟性高,政绩突出,而官位显赫。其个性的主要特征有五:其一,他经历丰富,见识广博,精通人情世故;其二,恢奇多闻,且善于言说,娓娓道来,辩论有余;其三,他事后母孝,生活节俭,不贪钱财;其四,他对待故人甚好,不仅资之钱财,也荐之进用,《史记》本传云“故人所善宾客,仰衣食,弘俸禄皆以给之,家无所余。士亦以此贤之”;其五,他处世圆滑、世故,有坚持自己意见的一方面(这是次要的),更有阿谀人主的另一面(这是主要的)。

建元元年、元光元年,他两次以贤良文学为博士,奉命出使匈奴、西南夷,皆不合武帝意。元朔三年,他为御史大夫,仍然坚持己见,反对汉廷通西南夷、东置沧海、北筑朔方之郡。他与主父偃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主父偃盛言筑朔方郡有利,他言不便。武帝终用主父偃计策,他遭到武帝连发十策的质问和摧折,终不能回答一策,而向武帝谢罪,承认筑朔方郡有利:“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沧海而专奉朔方。”(《史记》本传)他妥协了,但仍要求罢西南夷、沧海。《史记》本传谓他“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廷争。„„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背其约以顺上旨”。骨鲠之臣汲黯当庭指责他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背之,不忠。”仲舒也批评他从谀,大儒辕固生警告他不要“曲学阿世”。要之,公孙弘的个性以曲学阿世为主。

司马迁在《史记》本传中说,公孙弘为人意忌,外宽内深,表里不一,与诸大夫有矛盾,虽佯为善,但阴报其祸;他精通文法吏事,习《春秋》,故惩处他人时深文巧诋,与酷吏张汤的个性相同。主父偃才能突出,他提出的“推恩令”是汉家削弱诸侯王力量的良策;但他因多年不遇、屡陷困境,而心怀怨愤,故个性扭曲,品德恶劣,倒行逆施,自有取死之道。当主父犯事时,武帝惜其才而许其功,不想杀他。公孙弘与主父偃有矛盾,而认为主父偃有“首恶”之罪,不诛杀他无以谢天下。“首恶”,是公羊学家的观念。董仲舒说:“《春秋》之听狱也,必本其事而原其志,志邪者不待成,首恶者罪特重,本直者其论轻。”(《春秋繁露·精华》)“原其志”即推究行为的动机和目的。公孙弘认为,主父偃虽未劫令齐王自杀,但其动机和目的是要置齐王于死地,故必须加以诛杀。公孙弘不顺武帝意,而阴报其祸。

以儒术缘饰文法吏事,一是以儒家的礼义之道说明法令的合理性,不仅以刑罚杀人,也是以礼义杀人;二是以礼义之道掩盖法令的繁苛性、严酷性。儒家以礼义教化,深及人之行为的动机和目的,从而有诛心之论。这主要是来自个人的反省工夫,对于修身而言,在内心的隐微之地而彻底地去除各种欲念,即儒家所谓“慎独”,这自然是有好处的;若用之于断狱,因人之动机和目的深藏于内而难以察知,这不仅严酷,且冤死、枉死者必多。

据《史记·游侠列传》载,郭解是西汉著名的游侠。杨季主之子为县掾,向朝廷举报郭解,故郭解被徙于茂陵。郭解兄之子砍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又有郭象之客杀了杨季主。杨季主家人上书汉廷,客又杀之。轵县有一位儒生骂郭解,郭解之客杀之,断其舌。以上客之三起杀人,郭解皆不知其谋,更未参与此事。因此,吏奏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认为,郭解少时违法犯令,以睚眦杀人,奸心由来已久;现虽未杀人,但有杀人之心,理应诛绝;郭解之任权行侠,严重地败坏了社会风气,导致客一方面对他死心塌地,另一方面也藐视法令,任意杀人;因此,追究其本原,郭解当负主要责任,“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这与酷吏之深文巧诋、陷人死罪的手段正同。

大臣汲黯曾数次当庭指责公孙弘不忠、伪诈。公孙弘表面上退让,卑己谢罪,但心中十分痛恨,阴报其祸。《史记·乐书》载,武帝伐大宛,得千里马,自为歌诗曰:“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渉流沙兮四夷服。”时中尉汲黯进曰:“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协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武帝默然不悦。汲黯认为,王者作乐,上以承宗庙,下以化万民,而今得千里马而作乐,非承礼乐文化的传统。丞相公孙弘曰:“黯诽谤圣制,当族。”《史记·汲郑列传》:“上愈益贵弘、汤,弘、汤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悦也,欲诛之以事。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这是借贵人宗室手以除掉汲黯。

元朔三年,公孙弘为御史大夫,张汤为廷尉。元朔五年,公孙弘为丞相。元狩二年,公孙弘卒。元狩三年,张汤为御史大夫。张汤是一位大酷吏,而公孙弘少为狱吏,精通文法吏事。他们二人关系密切,互为表里,皆受到武帝的特别宠幸。《史记·酷吏列传》曰:“汤至于大吏,内行修也。通宾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而刻深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史记·平准书》曰:“自公孙弘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张汤用峻文决理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治之,竟其党与,而坐死者数万人,长吏益惨急而法令明察。”见知之法,即官吏知其他官吏犯罪而不检举,与之同罪。废格沮诽事,即废天子命而不行、败坏朝廷之事的官吏,给予严惩。《春秋》陈义高远,非一般人所能遵从,以此绳尺臣下,则死罪者必多。公孙弘以《春秋》之义杀人,正是他外儒内法的典型例证。宋元人马端临说:“盖汉人专务以《春秋》决狱,陋儒酷吏遂得因缘假饰。往往见二传(《公羊传》《榖梁传》)中所谓‘责备’之说、‘诛心’之论、‘无将’之说,与其所谓巧诋深文者相类耳。圣贤之意岂有是哉!”(《春秋决事比》)“责备”,即《春秋》所谓“责贤者备”,贤者恶薄而责之厚。“诛心”,即断狱时,追及人之行为的心志(动机和目的)。“无将”,即《公羊传》庄公三十二年“君亲无将,将而诛焉”,臣子动了弑君亲的念头,即使没有付之行动,也必须诛绝。因此,对于武帝任用酷吏而实行残暴政治,公孙弘与张汤狼狈为奸,为虎作伥。

公孙弘与张汤还有许多共同的个性,一是精通文法吏事,治狱时深文巧诋,穷究其罪,且缘饰以礼义;二是阿谀人主之意;三是善养故人、宾客,不好钱财;四是重视声誉,以沽名钓誉。

要之,“外宽内深”或“阳善阴恶”的个性,与阳儒阴法的政治性格是一致的。公孙弘外表上仁善宽容,内在里刻深至骨,阴报其祸。这种性格是表里不一、内外不一、人格分裂,是诈伪,完全违背了儒家君子之诚信的人格。

公孙弘能得到武帝之宠幸,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即表面上谦逊退让。武帝是一位权力意志非常强烈的人,决不能容许臣子有对抗的意见和行为。凡是对抗的臣子,武帝都会派亲信反复地责难,若屈服则免罪,若对抗则死路一条。公孙弘在元光五六年间出使西南夷,盛毁西南夷无所用,武帝不听,他不再说。元朔三年,公孙弘数谏罢朔方郡,于是天子使朱买臣等责难,发十策,弘不得一;最终,公孙弘谢罪,武帝乃许之。作为天子三公,公孙弘有时也会向武帝提出不同的意见,但在武帝的责难中会谢罪屈服,而非坚持己见,顽抗到底。

骨鲠之臣汲黯数次当庭斥责公孙弘面谀的诈伪性格,而击中了他的要害。公孙弘在武帝面前自认其罪,以退让而守其身,为武帝赞许。元狩元年(前122),淮南王、衡山王谋反,朝廷治其党羽正急。公孙弘病得很重,不能理事,又恐惧武帝斥责他为宰相奉职不称,故首先上书武帝,感激武帝的超拔之恩,且检讨自己的罪责,要求“归侯,乞骸骨”。这种谦卑退让,甚能满足专制主狂妄自大的心理,往往以为臣子的美德。武帝称赞公孙弘之功德,且好言慰留他。

公孙弘为天子三公,作为一位儒者,有三件事颇为人称道。

第一是节俭,以为天下先。《史记·太史公自序》:“大臣宗室以侈靡相高,唯弘用节衣食为百吏先。”史公概要地陈述作此传的重要意义。《史记》本传云“食一肉脱粟之饭”“为布被”,一餐饭只有一个肉菜,吃的米饭是仅脱去谷皮的糙米,盖的被子乃是布被。《封禅书》:“当是之时,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孙弘以汉相,布被,食不重味,为天下先。然无益于俗,稍骛于功利矣。”世俗的侈靡之风盛行,尤其是王公大臣,但公孙弘作为天子三公,布被,食不重味,而为天下表率。《盐铁论》有《刺复》《褒贤》《救匮》诸篇文章赞其俭约,然无益于治。《刺复》:“公孙丞相以《春秋》说先帝,遽即三公,处周、召之列,据万里之势,为天下准绳,衣不重彩,食不兼味,以先天下,而无益于治。”[3]131《褒贤》:“公孙弘即三公之位,家不过十乘。”[3]242-243《救匮》:“公孙弘布被,倪宽练袍,衣若仆妾,食若庸夫。„„故公孙丞相、倪大夫侧身行道,分禄以养贤,卑已以下士,功业显立,日力不足,无行人子产之继。”[3]401《汉书》本传记载了平帝元始年间表彰公孙弘:“元始中,修功臣后,下诏曰:‘汉兴以来,股肱在位,身行俭约,轻财重义,未有若公孙弘者也。位在宰相封侯,而为布被脱粟之饭,奉禄以给故人宾客,无有所余,可谓减于制度,而率下笃俗者也,与内厚富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夫表德章义,所以率世厉俗,圣王之制也。其赐弘后子孙之次见为适者,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因此,公孙弘之节俭,甚为后世所激赏。

公孙弘之为布被,恐并非汲黯所责骂“诚欲饰诈以钓名”。首先,他的确过着节俭的生活,这是诚实的。其次,他可能有求名的动机,但名实相符。范晔曾论曰:“夫利仁者或借仁以从利,体义者不期体以合义。季文子妾不衣帛,鲁人以为美谈。公孙弘身服布被,汲黯讥其多诈。事实未殊而毁誉别议,何也?将体之与利之异乎?”[4]利仁者以仁为获得功利的手段,且在行仁时利已进入动机的层面。体义者,以义为目的,且在行义时并没有考虑获得利益之目的。董仲舒的经典名言云:“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正谊明道,就是目的,并非获得功利的手段;正谊明道,也许会获得功利的结果,但并不进入动机的层面。笔者认为,公孙弘之节俭,多出于自然的本性和不得已。公孙弘六十余岁才走向仕途,以前艰难困苦的生活养成了他节俭的品性。他为天子三公六年,时七十余岁,对于鲜衣美食的欲望已大为减弱,其粗茶淡饭倒合于其胃口。公孙弘为天子三公时,养食客甚多,故家中也没有余财,《史记》本传:“故人、所善宾客,仰衣食,弘俸禄皆以给之,家无所余。”据《西京杂记》卷二记载,公孙弘为丞相,故人高贺从之。弘食以脱粟,覆以布被。贺怨曰:“何用故人,富贵为脱粟布被,我自有之。”弘大惭。贺告人曰:“公孙弘内服貂蝉,外衣麻枲,内厨五鼎,外膳一肴,岂可以示天下?”于是,朝廷怀疑公孙弘之伪诈。公孙弘闻叹曰:“宁逢恶宾,无逢故人。”这一方面说明,微时旧交,很难相处;另一方面表明他善待故人、宾客。这与张汤相似。张汤为中尉、御史大夫时,“通宾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故张汤自杀而死时,家产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公孙弘比张汤更为穷困。学人或认为,公孙弘“为布被”“食一肉脱粟之饭”,不可谓不廉,但曲学阿世,何其无耻,所谓“廉易而耻难”;因为廉乃立身之一节,而耻实心之大德,故廉尚可矫,耻不容伪[5]。后人虽许其节俭,但讥之“无益于治”。

第二是善待故人宾客,奉以衣食。他为丞相封侯时,在相府旁,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请贤人,参与谋议。这是士人贤之的一个重要原因。《汉书·公孙弘传》:“时上方兴功业,屡举贤良。弘自见为举首,起徒歩,数年至宰相封侯,于是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武帝即位以来,有数次大规模地征召贤良文学之士,董仲舒、公孙弘等皆由此得到重用。因此,公孙弘自以为举首,也招贤纳士。《汉书》本传盛赞之,而哀叹公孙弘之后的丞相却不能如此,“凡为丞相御史六岁,年八十,终丞相位。其后李蔡、严青翟、赵周、石庆、公孙贺、刘屈氂继踵为丞相。自蔡至庆,丞相府客馆邱虚而已,至贺、屈氂时坏以为马厩车库奴婢室矣。”公孙弘起客馆、开东阁之事为后世美谈。

第三是养后母孝谨。公孙弘在家乡,奉养后母甚孝,这为他赢得了良好的声誉。元光元年,公孙弘六十七岁,以文学征召,天子以其对策为第一,召见,状貌甚丽,拜为博士。他本应在仕途上及时努力,而建立功业。但此时,后母去世,他在元光二年至四年间,回乡守丧三年,闲度了为官立业的宝贵时间。《汉书·公孙弘传》:“弘为人谈笑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养后母孝谨,后母卒,服丧三年。”为后母守丧,本来不易,更何况他这么大岁数刚好在仕途上有所起色。

三、两人的学术传承

根据《史记·儒林列传》,董仲舒在汉兴至于五世之间,以明习《春秋》公羊学而闻名。司马迁没有叙及董仲舒之《春秋》学的师承关系。他可能从师于汉初公羊学的一位学者,也可能是出于家学的继承关系。司马迁突出董仲舒是公羊学家,但班固认为“仲舒遭汉承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壹,为群儒首”(《汉书·董仲舒传》)。董仲舒是汉代的大儒,不仅精通《春秋》公羊学,且对先秦的儒家思想加以继承、发展和创新。他的哲学思想主要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天的哲学,其核心内容是“法天道”与天人同类相应;第二部分是经学诠释思想,在解释《春秋》《公羊传》的实践中,他揭示了《春秋》“微言大义”的书法,建立了“《诗》无达诂”的解释理论,对后世经学和儒学的发展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公孙弘四十余岁,才开始学习《春秋》杂说。他不能像董仲舒、司马迁年少即受到良好的教育而学业精深。他所学的是《春秋》杂说,一方面其《春秋》学并不纯粹,另一方面其学问也浅薄。《史记·儒林列传》:“胡毋生,齐人也。孝景时为博士,以老归教授。齐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孙弘亦颇受焉。”公孙弘拜齐人胡毋生为师。“颇”是“大略”意,即他大略习受《春秋》公羊学,也可能掺杂学习法家、黄老家等思想。《汉书·儒林传》曰:“胡毋生字子都,齐人也。治《公羊春秋》,为景帝博士。与董仲舒同业,仲舒著书称其德。年老,归教于齐,齐之言《春秋》者宗事之,公孙弘亦颇受焉。”胡毋生、董仲舒同为景帝时博士,胡毋生年长于仲舒。二人皆治《公羊春秋》,是同业而非师承的关系,也非同授一师的同学关系。董仲舒敬重胡毋生,著书称其德。关于公羊传的师承关系,根据徐彦疏引戴宏序曰:“子夏传与公羊高,高传与其子平,平传与其子地,地传与其子敢,敢传与其子寿。至汉景帝时,寿乃与齐人胡毋子都著于竹帛。”[6]公羊寿是胡毋生的老师。他们师生共同努力把口耳相传的《公羊传》著于竹帛,从而有确定的文本。胡毋生在景帝中,即以老归齐,故公孙弘在故乡薛县,才有机会从师于胡毋生,聆听胡毋生的教诲。因此,在《春秋》学上,公孙弘相对于董仲舒,是学生晚辈,虽然公孙弘的年龄比仲舒稍大。

儒者有传经之儒与思想家之儒的分别。公孙弘不过是一位传经之儒,对于《春秋》学并没有深入的研究。他著有说《春秋》的文章,《汉书·艺文志》“儒家类”记录“公孙弘十篇”,与“董仲舒百二十篇”相比甚少。可惜,他的十篇文章并未能传于后世。我们今日大略考察他的学问,只能依据《史记》《汉书》本传所载录的部分文章。

公孙弘有两次对策,第一次是建元元年,第二次是元光元年。建元元年,武帝招贤良文学之士,因事情匆忙而准备不足,故没有留下完整的《制》与策文。仲舒在建元元年留下“《春秋》大一统者”一段文字,公孙弘未留下策文。元光元年,太常征儒生百余人,各对策,太常以公孙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史记》本传简要叙述此事,而《汉书》本传载录武帝的《制》与公孙弘的策文。

制曰:盖闻上古至治,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阴阳和,五谷登,六畜蕃,甘露降,风雨时,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泽不涸;麟凤在郊薮,龟龙游于沼,河洛出图书;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北发渠搜,南抚交址,舟车所至,人迹所及,跂行喙息,咸得其宜。朕甚嘉之,今何道而臻乎此?子大夫修先圣之术,明君臣之义,讲论洽闻,有声乎当世,敢问子大夫: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凶之效,安所期焉?禹汤水旱,厥咎何由?仁义礼知四者之宜,当安设施?属统垂业,物鬼变化,天命之符,废兴何如?天文地理人事之纪,子大夫习焉。其悉意正议,详具其对,著之于篇,朕将亲览焉,靡有所隐。

弘对曰:臣闻上古尧舜之时,不贵爵赏而民劝善,不重刑罚而民不犯,躬率以正而遇民信也;末世贵爵厚赏而民不劝,深刑重罚而奸不止,其上不正,遇民不信也。夫厚赏重刑未足以劝善而禁非,必信而已矣。是故因能任官,则分职治;去无用之言,则事情得;不作无用之器,则赋敛省;不夺民时,不妨民力,则百姓富;有德者进,无德者退,则朝廷尊;有功者上,无功者下,则群臣逡;罚当罪,则奸邪止;赏当贤,则臣下劝:凡此八者,治民之本也。故民者,业之即不争,理得则不怨,有礼则不暴,爱之则亲上,此有天下之急者也。故法不远义,则民服而不离;和不远礼,则民亲而不暴。故法之所罚,义之所去也;和之所赏,礼之所取也。礼义者,民之所服也,而赏罚顺之,则民不犯禁矣。故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者,此道素行也。

臣闻之,气同则从,声比则应。今人主和德于上,百姓和合于下,故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地之和应矣。故阴阳和,风雨时,甘露降,五谷登,六畜蕃,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泽不涸,此和之至也。故形和则无疾,无疾则不夭,故父不丧子,兄不哭弟。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则麟凤至,龟龙在郊,河出图,洛出书,远方之君莫不说义,奉币而来朝,此和之极也。

臣闻之,仁者爱也,义者宜也,礼者所履也,智者术之原也。致利除害,兼爱无私,谓之仁;明是非,立可否,谓之义;进退有度,尊卑有分,谓之礼;擅杀生之柄,通壅塞之涂,权轻重之数,论得失之道,使远近情伪必见于上,谓之术。凡此四者,治之本,道之用也,皆当设施,不可废也。得其要,则天下安乐,法设而不用;不得其术,则主蔽于上,官乱于下。此事之情,属统垂业之本也。

臣闻尧遭鸿水,使禹治之,未闻禹之有水也。若汤之旱,则桀之余烈也。桀纣行恶,受天之罚;禹汤积德,以王天下。因此观之,天德无私亲,顺之和起,逆之害生。此天文地理人事之纪。臣弘愚戆,不足以奉大对。(《汉书·公孙弘传》)

公孙弘的策文,太常奏居下,当是公允的。与董仲舒《天人三策》相比,此策并没有征引儒家的经典《诗》《春秋》等而论说。此策所说的内容浅近,远没有董仲舒所论天道的宏阔高深。此策简短,意义浅白,没有据武帝的制文而引申扩展,才思不畅。学人认为,董仲舒与公孙弘非同时对策,其原因之一是公孙弘的策文远不能与董仲舒《天人三策》相比,武帝不可能拔公孙弘的策文于《天人三策》上。

武帝特关心天人之道。天人之道是回答天人之间关系的问题。天的基本表征是灾异与符瑞。帝王对天命灾异甚是恐惧,以为是天惩罚自己,且是亡国的征兆。帝王对符瑞更是迷信向往,以为是自己受之于天命,从而说明皇权的合法性、权威性。《天人三策》曰:“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强勉而已矣。”董仲舒突出天命灾异。他认为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惧。灾害、怪异是对国家失道之败的谴告、警惧,人君若不能自省,改过自新,则伤败乃致。因此,天命灾异和符瑞是天对人君统治下现实社会政治之治乱的反应,即天人相应;且人君是主动的,即人感应天,天是被动的,即天被人感应。人君要对现实社会政治的治乱负责,对天命灾异和符瑞负责。公孙弘也指出天人相应,即“气同则从,声比则应”,但突出祥瑞,而不言灾异,贬损了天对人君的警惧作用。他认为,阴阳和、甘露降、麟凤至、河出图等盛世产生的符瑞,是源自于人和。这是顺武帝《制》而立论,不同于董仲舒重点讨论灾异对人君的警惧作用(仲舒也谈祥瑞,非重点)。“禹汤水旱,厥咎何由?”武帝对禹汤水旱的问题颇为困惑:禹汤皆是明君,为何遭受水旱之灾呢?公孙弘说,尧遭洪水,使禹治水,非禹为天子时有洪水;至于汤之干旱,乃是桀之余烈所致,与汤没有关系。此回答简单,且论说疏缺。尧是圣君,为何遭洪水呢?《春秋繁露·暖燠常多》:“禹水汤旱,非常经也,适遭世气之变而阴阳失平。”仲舒认为,这不是天道之常,而是天道之变;尧视民如子,民亲尧如父母,尧去世,民三年守丧,阴气盛而压阳气,故禹有大水之名;桀乃是天下的残贼,汤是天下的盛德,盛德除残贼,阳气大盛,是重阳,故汤有大旱之名。董仲舒的解释不仅周密合理,且颇有创见。

公孙弘在策文中提出礼义是治之本,也是儒家的通说。武帝为何擢为第一呢?笔者认为其原因可能有二:一是策文中突出“和”:人和而天和;心和,气和,形和;二是策文中论仁义礼是通论,但论智是阐述人君的智术,“擅杀生之柄,通壅塞之途,权轻重之数,论得失之道,使远近情伪必见于上,谓之术”,这是法家所谓的人君权术,契合武帝之外儒内法的政治性格。《春秋繁露·必仁且智》:“何谓智?先言而后当。凡人欲舍行为,皆以其知先规而后为之。其规是者,其所为得,其所事当,其行遂,其名荣,其身故利而无患,福及子孙,德加万民,汤武是也。”这才是“智”的正义,不同于公孙弘从谀武帝而言帝王之智术。《春秋繁露》有《循天之道》一篇,从阴阳二气和谐之天道,论证“中和”之道。《必仁且智》以仁道为和之本原:“仁者惨怛爱人,谨翕不争,好恶敦伦,无伤恶之心,无隐忌之志,无嫉妒之气,无感愁之欲,无险诐之事,无辟违之行。故其心舒,其志平,其气和,其欲节,其事易,其行道,故能平易和理而无争也。”仁者心和,心和、气和、形和、天下和。董仲舒中和的思想内容远较公孙弘之说丰富深刻。

策奏,天子擢弘为第一,拜为博士。

弘复上疏曰:‚陛下有先圣之位而无先圣之民,有先圣之民而无先圣之吏,是以势同而治异。先世之吏正,故其民笃;今世之吏邪,故其民薄。政弊而不行,令倦而不听。夫使邪吏行弊政,用倦令治薄民,民不可得而化,此治之所以异也。臣闻周公旦治天下,期年而变,三年而化,五年而定。唯陛下之所志。‛书奏,天子以册书答曰:‚问:弘称周公之治,弘之材能自视孰与周公贤?‛弘对曰:‚愚臣浅薄,安敢比材于周公!虽然,愚心晓然见治道之可以然也。夫虎豹马牛,禽兽之不可制者也,及其教驯服习之,至可牵持驾服,唯人之从。臣闻揉曲木者不累日,销金石者不累月,夫人之于利害好恶,岂比禽兽木石之类哉?期年而变,臣弘尚窃迟之。‛上异其言。(《汉书·公孙弘传》)

公孙弘认为当今天下不能治,是因为官吏不贤,故不能化民;这与董仲舒《天人三策》的思想相一致,也为他日后著《功令》作准备。他认为教化驯服民众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民众有利害好恶,甚于禽兽之性,故难以改变之;周公治天下,一年而变,三年而化,五年而定。公孙弘特突出民众之好利恶害的本性,且认为难化,所谓“期年而变,臣弘尚窃迟之”;这确是现实的情况,与他长期混迹于下层而熟悉人情有关系。因此,公孙弘的人性观与荀子、法家基本相同,不同于董仲舒等儒家大致肯定人的仁义之性。公孙弘晓然所见治道,乃是像制禽兽而使之唯人是从那样来驯服万民,这与法家“见万民碌碌,犹群羊聚猪,皆可以竿而驱之”的论调(《太平御览》卷八六引桓谭语)大致相同。《史记·平准书》记载了卜式之事。卜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使者具其言入以闻。天子以语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于是上久不报式,数岁,乃罢式。公孙弘不信卜式,即不信人之性情有善,但事实证明他是错误的,“天子于是以式终长者,故尊显以风百姓”(《史记·平准书》)。儒者要坚信人性有善,才能尊重人,有平等可言,也才能以礼义化之,而不施以严刑峻法;若深及人之动机和目的,多从美善的方面想,少从丑恶的方面想,则善的行为更加褒扬,恶的行为也可部分地谅解。但公孙弘并非如此。

《史记》《汉书》本传皆载录元狩元年淮南王谋反而公孙弘上书的事情。

淮南、衡山谋反,治党与方急。弘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叛逆之计,此皆宰相奉职不称,恐窃病死,无以塞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德,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近乎仁,好问近乎智,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则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孝,鉴三王,建周道,兼文武,厉贤予禄,量能授官。今臣弘疲驽之质,无汗马之劳,陛下过意擢臣弘卒伍之中,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称,素有负薪之病,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德塞责。愿归侯印,乞骸骨,避贤者路。‛(《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

在这封书信中,公孙弘陈述儒家的“通道五”“通德三”,是本于《礼记·中庸》,且认为自治才能治人,这是儒家的通义,在学术思想上并没有新的见解。

公孙弘的上书内容有三:其一,阐发儒家“通道五”“通德三”的思想,即《中庸》所谓“五达道”“三达德”;突出“君臣有义”“知耻近乎勇”之一道、一德。其二,称赞武帝是圣君明主,行古之大道。其三,自谦自责自己才能平庸,没有立下什么大功,而受到武帝的格外提拔和重用,是才德与职位不符合;加之自己患病,不能行使职责,且阻碍了贤者的上进之路,故请归侯印,并辞官归家。在国家的多事之秋,武帝对大臣往往是巧为利用而终以杀戮。公孙弘深知之,故主动地退让。

综之,“公孙弘以儒显”(《太史公自序》)“弘自见为举首”(《汉书》本传),主要是指他以儒术拜相封侯,为天子三公,而天下学士靡然向风焉;他的《春秋》学问杂而浅,大致传承公羊学的一些义理,而几乎没有思想的创发和理论体系的建构。但董仲舒是思想家之儒,建构了天的哲学体系,为有汉一代儒宗。徐复观说:“但董仲舒出,由其公羊春秋学对《春秋》的解释,发生了一大转折,影响到西汉其他经学在解释上的转折,乃至影响到先秦儒家思想在发展中全面的转折,在思想史上的意义特为重大。而此一转折,与董氏天的哲学系统是密切相关的。”[2]182

四、董仲舒的儒学功业

董仲舒的儒学功业,首先表现在建元元年提出了崇儒更化的主张,推动了武帝在建元五年立《五经》博士的政治举措。建元五年春,汉廷“置《五经》博士”(《汉书·武帝纪》),这是武帝崇儒更化的重要举措。“六艺”之《诗》《书》《礼》《春秋》《易》获得了经典的地位。“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也”(《文心雕龙·宗经》)。武帝立《五经》博士以取代先前的“杂学博士”。先前立博士,主要依据其人学问的深博,而不涉及其人传承何种学问。此时,以治《五经》之学的人为博士,即专经博士,习《五经》以外的诸家之学,不得为博士。儒家一直致力于“六艺”的学习、研究和传承。因此,立《五经》博士是崇儒的重要成果。董仲舒认为,《春秋》大一统是天经地义,汉廷要确立“六艺之科孔子之术”的一统地位,这是政令法治一统的文化基础。“六艺之科”是中国古代长时期积累的文化成果。孔子对“六艺”进行了整理,并予以创新的解释。仲舒之谓“皆绝其道”,并非灭绝诸子之说,而是指不为诸子之说立官学,“勿使并进”,也允许其在民间的学习、研究和传承。

董仲舒的儒学功业,其次表现在向武帝上《天人三策》,这是西汉政治更化和文化建设的经典文献;理论对实践有重要的指导意义,这直接影响了武帝文化政策的制定和实行。

其一,兴太学,置明师,以培养人才。

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痒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天人三策》)

仲舒认为,汉家主要以刑罚治理天下,未能善治;政治改革首先要对民众进行道德教化,而道德教化要以儒家的核心价值观为基础,“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采取道德教化的主要方式是建立学校教育,在天子之都立太学,在郡县设痒序。这是继承孔子以来儒家重视学校教育的优良传统。

陛下亲耕籍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维往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是王道往往而绝也。臣愿陛下兴太学,臵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德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冤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阴阳错缪,氛气弃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天人三策》)

仲舒认为,汉家未能善治,是因为郡守、县令等长吏不明,不能成为民之师帅——不以道德教化为政治之本,而是以刑罚暴虐百姓;因此,行政首先是求贤,求贤在于养士,养士在于兴太学、置明师。

要之,董仲舒在对策中数次陈述汉家兴太学、置明师的重要意义和作用。这直接开启了武帝在元朔五年“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等文化政策。班固说:“及仲舒对策,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汉书·董仲舒传》)

其二,《天人三策》把文化建设和政治改革紧密结合,积极主张汉家要实行儒家的德治政治,以儒家的核心价值观作为行政的根据,且以仁义教化民众。

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岁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欤!孔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天人三策》)

汉初诸帝主要是行秦政,以刑罚为主。董仲舒认为,汉家政治“任德教而不任刑”。仲舒特别重视以德教化民众。他认为,民众之性是善的,但质朴而未觉醒,故统治者要以儒家的核心价值观——仁义礼智信教化民众。

古者修教训之官,务以德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后,天下常亡一人之狱矣。今世废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弃行谊而死财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岁之狱以万千数。以此见古之不可不用也,故《春秋》变古则讥之。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度制不节。是故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天人三策》)

董仲舒批评今世统治者不以德化民,以致民众犯法而罪多。他认为,民众之性质朴,待礼义教化而成。

《春秋繁露·身之养重于义》论述了教化民众的重要意义:

天之生人也,使人生义与利。利以养其体,义以养其心。心不得义不能乐,体不得利不能安。义者心之养也,利者体之养也。体莫贵于心,故养莫重于义,义之养生人大于利。„„民不能知而常反之,皆忘义而殉利,去理而走邪,以贼其身而祸其家,此非其自为计不忠也,则其知之所不能明也。„„圣人事明义,以照耀其所暗,故民不陷。《诗》云:‚示我显德行。‛此之谓也。

天之生民,把天命之善寓于形体中,故人有义有利。义是本,是心之欲求;而利是末,是形体的欲求。董仲舒承认利之存在的合理性,但“义之养生人大于利”。执政者通过学习、反省,知晓义大于利的道理;但民众不能明白这个道理,内心又不能自觉反省内在的善质,故重利轻义,忘义殉利,逐利祸家。因此,执政者要教化民众,指出义大于利的道理以及逐利的危害,觉醒民众内在的仁义之性,使他们过着合于仁义、合于人性的生活。

《天人三策》也突出教化民众的重要意义:

道者,所由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岁,此皆礼乐教化之功也。王者未作乐之时,乃用先五之乐宜于世者,而以深入教化于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颂之乐不成,故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德也。乐者,所以变民风,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人也著。故声发于和而本于情,接于肌肤,藏于骨髓。故王道虽微缺,而管弦之声未衰也。

仁义礼乐的教化,深入到民众内在心性,“接于肌肤,藏于骨髓”,入人也深、变民也易、化人也著。这正是仁义礼乐感化人心的巨大作用。董仲舒说:“教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义,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天人三策》)教化大行,民众安仁乐义,自觉自愿自然地行仁由义,即《中庸》云“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从而形成良好的社会风俗,良好的政治正建立于其上。这是儒家政治的最高理想。

其三,董仲舒在崇儒中的重要贡献,还表现在对儒家思想的改造上。他继承儒家的中心观念,如任德而不任刑、仁义礼智信等,且把它们置于通俗的阴阳五行的天道构架中。这一方面使儒家的核心价值观念冲破大传统的藩篱而在小传统中广泛地传播;另一方面也加强执政者实行儒家之道无可推卸的责任感。

臣谨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岁功,使阴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岁。终阳以成岁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天人三策》)

天是董仲舒哲学思想的最高范畴。天人同类相应,天道是人道的终极根据,“天道之大者在阴阳”。董仲舒努力追求天的实证意义,把天道外在化、客观化、具体化。

天意难见也,其道难理。是故明阳阴入出实虚之处,所以观天之志。辨五行之本末、顺逆、小大、广狭,所以观天道也。(《春秋繁露·天地阴阳》)

阴阳五行之道体现了天道和天意。仲舒以阴阳之天道,解释人道之三纲、大一统、刑德、经权、人性、中和;以五行之天道,解释人道之忠孝、五常、五官、五事。因此,天与人、天道与人道,构成了一个具有“内在联系”的大系统。这构成了董仲舒天的思想体系,即天的哲学。徐复观说:“此一特殊构造(即《吕氏春秋》之阴阳四时五行的构造)给汉代思想家们以重大的影响。尤其是董仲舒所受的影响最为深刻,他由此而把阴阳四时五行的气,认定是天的具体内容,伸向学术、政治、人生的每一个角落,完成了天的哲学大系统,以形成汉代思想的特性。”[2]182

董仲舒天的哲学有重要的意义。首先,他之天道的基本内容,即儒家的仁义之道。他说:“仁,天心;故次以天心。”(《春秋繁露·俞序》)“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天人三策》)仁心、德政皆是儒道的本质内容。天道是人道的根据,人君法天道,即是法儒家之道。儒家之道获得了天道的权威根据,从而不容置疑地加强人君实行儒家之道的神圣责任感。其次,在大一统的皇权专制政治下,人君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和权力。他们无所畏惧而为所欲为。董仲舒以天命灾异的神圣、神秘之力,限制、抑压人君绝对的自由意志和政治行为,谴告和警惧人君的失道、失德,从而迫使人君反省和改正自己的过失。总之,董仲舒之天的哲学,最终归宿于以儒家之道为基本内容的人道,以人君实行儒道为目的,因而具有重要的人文道德意义。

董仲舒重视教化民众,移风易俗,在社会上建立儒家文化的新秩序。一是通过私学、官学等学校教育,传播“六艺”经传的思想观念;二是通过郡守、县令等长吏教化民众。这两种方式皆是有限的。董仲舒在不改变儒家核心价值观的基础上,而为其建立阴阳五行天道的超越根据,一方面论证核心价值观的合理性和神圣性,从而要求人们信仰和遵从;另一方面也使儒家的核心价值观冲破大传统的藩篱,而在小传统中广泛地传播。阴阳五行思想是自战国以来一直广泛流播于民间的思想。余英时说:“其中阴阳五行的观念则尤其如水银泻地,无所不在。”[7]这主要是因为阴阳五行思想,与农业生产和生活有十分紧密的联系。《吕氏春秋》“十二纪”、《礼记·月令》,把阴阳五行配入四时,且把政令刑赏与各种生产和生活事务,组入四时的框架中。阴阳五行思想非常世俗化,易于为普通的民众广泛地接受。徐复观说:“五行观念的演变,我的推测,是在社会低级迷信中酝酿出来的。”[8]502“阴阳五行思想,在西汉形成了更完整的格架,因而发生了更大的影响,应当是董仲舒。所以《汉书·五行志》叙说他‘始推阴阳,为儒者宗’。”[8]511

“崇儒更化”的文化建设具有重要的意义。

(1)崇儒的重要目的,是改革秦政,实行汉政。汉政即“以法治之体制,寓儒家之精神”[9],宣帝之谓“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汉书·元帝纪》)。汉政不同于秦政,也不同于儒家的德治,而是折衷霸王①史家多认为,武帝的政治实质是内法外儒。《史记·汲郑列传》:‚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

武帝特重视制礼作乐。儒家的理想政治是礼乐政治。礼乐是太平盛世的产物,只有圣王才能制礼作乐。儒者曰:“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礼乐文化的兴起,是在新的王朝经百年政治建设而国家稳定繁荣之后,即王者功成作礼、功成作乐。礼乐文化的作用:一是缘饰和颂赞太平盛世;二是以礼乐教化民众,移风易俗,即“导民以礼,风之以乐”(武帝元朔五年诏书)。董仲舒说:“故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德也。乐者,所以变民风也,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人也著。”(《天人三策》)

崇儒的文化建设,提高了政治队伍中的思想文化水平,在行政中重知识、重道德、重理性。汉初的大臣,多是追随刘邦征战的功臣,质木少文,缺少知识文化的修养。文景两朝不好儒者,多用黄老道家和法家的人物。法家、黄老道家不尊重知识,不尊重文化。崇儒的文化建设,不仅确立儒家思想文化的主流地位,也发扬儒家广学兴教的传统。这使更多的具有较高文化修养的儒者进入政治队伍的行列,在位的官员也自觉或被迫学习《五经》,以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尊重知识,理性行政,从而使政治更有合理性。儒者不仅有知识文化的修养,也抱持儒家政治、社会、人生的理想。他们进入政治队伍的行列,其行政坚持儒家的价值观念。如董仲舒为江都相,事易王。易王,帝兄,素骄,好勇。董仲舒以礼义匡正,王敬重焉。儒者的文化修养和政治行为,对法吏也有一定的浸染作用。大酷吏张汤在武帝崇儒更化中,也接纳儒学的人才,采纳儒家主张。倪宽诣博士受业,“以试第次,补廷尉使。是时张汤方向学,以为奏谳掾,以古法议决疑大狱,而爱幸宽”(《史记·儒林列传》)。

(2)武帝的崇儒,促进了《五经》事业的发展和繁荣:一是《五经》的学术研究更为兴盛;二是以《五经》解决社会政治的重要问题,即“通经致用”。

某一民族,如果没有文化的传承,即意味着某一民族生命的断绝。文化传承须在许多文化遗产中确定一个主流。文化又是抽象性的,是不断演变的,要有一定的主要典籍,以求得在演变中的根源性和稳定性。武帝的崇儒更化,确立了儒学的主流地位,确定了《五经》为文化的主要典籍。《五经》成为官学,设立专经博士及弟子员,专门从事于学习和研究《五经》的工作,使经学研究得以广泛而深入地开展。仕于建元、元封年间的司马谈《论六家要旨》:“夫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从学术的观点来看,“六艺”经传以千万数,正表明《五经》学术事业的繁荣昌盛。

《五经》不仅是史,是古代文化知识的宝库,而且是经,能解决现实社会政治的重要问题。《史记·太史公自序》: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

董生即董仲舒。他认为,《春秋》是王道之大者也,“以《春秋》当新王”(《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春秋》在政治上有法典的意义。他以《春秋》决狱,弟子吕步舒“持节使决淮南狱,于诸侯擅专断,不报,以《春秋》之义正之,天子皆以为是”(《史记·儒林列传》)。因此,《五经》不仅能解释世界,且能改造世界;《五经》有解决现实政治问题的重要作用,反过来推动学术研究的兴盛。实际上,学术研究的深入展开和创新诠释,多受到时代社会政治的激发。

综之,董仲舒的儒学功业,主要表现在他是一位论道者,为汉家论证了崇儒更化、兴太学等思想的合理性、有效性,从而为武帝的政治和文化决策主张提供理论根据;他是群儒首、帝王师。

五、公孙弘的儒学功业

公孙弘在儒学上的功业主要有两个方面。

其一,在瑕丘江生《榖梁春秋》与董仲舒《公羊春秋》的争立中,公孙弘作为丞相,游说武帝,汉家最终用董仲舒之学。这促成了汉廷立《春秋》公羊学博士与尊崇公羊学。《史记·儒林列传》:“瑕丘江生为《榖梁春秋》。自公孙弘得用,尝集比其义,卒用董仲舒。”《汉书·儒林传》:“瑕丘江公受《榖梁春秋》及《诗》于鲁申公,传子至孙为博士。武帝时,江公与董仲舒并。仲舒通《五经》,能持论,善属文。江公呐于口,上使与仲舒议,不如仲舒。而丞相公孙弘本为公羊学,比辑其议,卒用董生。于是上因尊公羊家,诏太子受《公羊春秋》,由是《公羊》大兴。”在公孙弘的有力支持下,武帝最终用董仲舒的《春秋公羊》,一是因为仲舒建构了一套春秋公羊学的思想体系,“大一统”“尊王攘夷”等思想合于武帝的政治方略,且仲舒善于论辩;二是公孙弘本来传承公羊学,对之有较为深入的理解,也出于自己的私意。

其二,元朔五年,公孙弘为丞相著《功令》,具体地制定了置博士弟子员、兴太学的政策,且促使其尽快实行。

董仲舒元光五年的对策,提出了兴太学的重要建议。公孙弘著《功令》,为博士置弟子员,是兴太学之议的具体实行者,功劳显著,“从知到行,尚须一跃”。

(元朔五年)夏六月,诏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今礼坏乐崩,朕甚闵焉。故详延天下方闻之士,咸荐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举遗举礼,以为天下先。太常其议予博士弟子,崇乡党之化,以厉贤材焉。‛丞相弘请为博士臵弟子员,学者益广。(《汉书·武帝纪》)

武帝对当时政治和社会的礼乐崩坏甚为忧虑,希望通过礼乐教化来移风易俗。如何有效地实行礼乐教化呢?武帝主张为《五经》博士置弟子员。以前,博士也有弟子,但不是官方选拔的,而是私人之间的传授。公孙弘秉承武帝之命,著《功令》,具体地制订了置博士弟子员的措施,包括博士弟子员的选拔、考核和任用等。

公孙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庠,周曰序。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修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臵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以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课,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第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弗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艺以上,补左右内史、太行卒史;比百石以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以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著功令。它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学之士矣。(《史记·儒林列传》)

其具体措施有三:第一,为《五经》博士置弟子员共五十人,由太常负责选拔。博士弟子在受业中享受一定的待遇,如“复其身”。郡国县道也可以向朝廷推荐青年才俊,到京师从博士学习,为“如弟子”,位次低于博士弟子,候博士弟子有缺而补充为博士弟子,如弟子的数量不等。因此,博士与博士弟子、如弟子共同构成了“太学”。第二,博士弟子员受业一年要通过考核而任用: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高第可为郎中,太常籍奏;有秀才异等,辄向武帝推荐。文学掌故是政府中的下级官员。郎中是侍于武帝左右的近臣,也是政府官员的储备库,地位较为尊贵。朝廷置博士弟子员,在京师兴太学;地方上,郡国县道设立郡学和县学。官学的兴盛强化了《五经》的主要地位,促使士人学习《五经》及儒家的经典,并接受儒家的价值观念,儒家思想文化取得了正统的地位。第三,对以经学、礼学为官的治礼、掌故等低级儒者官员加以擢升。

公孙弘著《功令》,具体地制定了切实可行的选拔和考绩博士弟子的制度。这表明他精通文法吏事,与陈义高远而疏阔于事的儒生不同。置博士弟子为儒者打开了仕途的通路,儒家所谓“学而优则仕”“得君行道”的理想得以实现。这一方面使专制政治受到儒家仁义之道的影响,而增加了官僚机构中的文化因素,且士与大夫结合为“士大夫”,《儒林列传》谓“自此以来,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学之士矣”;另一方面又把《五经》与儒者置于政治权势下,以达到控制儒者且歪曲《五经》而使之成为专制政治缘饰品之目的。汉廷置博士弟子员后,《五经》渐渐流为章句之学,华而不实;传授《五经》的儒者多成为利禄之徒,失去了他们以道自任的独立人格。因此,公孙弘著《功令》也表现了他以儒术缘饰专制政治的性格。

综之,公孙弘的儒学功业,主要表现在政治实践上;他具体地提出了兴太学、置博士弟子员等措施,建立制度,而实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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