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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十方重阳万寿宫记》碑考释

2023-12-20李忆兰

唐都学刊 2023年5期
关键词:全真教终南性命

梁 山,李忆兰

(1.华东师范大学 哲学系,上海 200241;2.复旦大学 中国语言文学系,上海 200433)

元人高鸣曾说:“夫全真之教兴,由正隆以来,仅百余载。以九流家久且远视之,宜若滥觞而未浸也。今东尽海,南薄汉淮,西北历广莫,虽十庐之聚,必有香火一席之奉。”[1]414全真教兴起于民族矛盾剧烈的金代初期(约在金海陵王时期),由陕西人王重阳在北方地区创立的一个道教新派别。王重阳年轻时亦有意于科举,但因连年的战争不仅使得他文武之业两无成,而且家财一空。“时咸阳、醴泉,惟师家富魁两邑。其大父乃出余以赒之,远而不及者咸来劫取,邻里三百户余亦因而侵之,家财为之一空。”[1]414之后,王重阳先后收服弟子七人,创立全真教。全真教在金元之际因受到蒙古历代大汗的宠重,于整个元代达至极盛,教徒和宫观遍布北方。其中作为全真教祖师王重阳修道之地的重阳宫,更是香火旺盛,为天下玄宗之祖庭。重阳宫位于今陕西省西安市鄠邑区祖庵镇北,目前仅存老君殿、灵官殿、祖师殿等三座清代建筑。自金元以来诸多重阳宫碑刻存放于玉皇殿旧址,内陈列石刻八十余通,许多碑文为王重阳、赵孟頫、尹志平等名家高道所书。

《十方重阳万寿宫记》碑刻立于蒙古海迷失后元年(1249),原散置在重阳宫灵宫殿东南约百米处田野,1962年移竖于玉皇殿旧址。该碑为螭首龟座的石碑,“通高516厘米、宽156厘米、厚50厘米。圭额篆书‘十方重阳万寿宫记’2行8字。碑文楷书35行,行80字,记述全真教的思想精髓和其产生、发展的过程。孔子51代孙孔元措篆额,孟攀鳞撰文,张志敬书丹。碑身下部及碑侧有精美花纹”[2]。在重阳宫现存的碑林中,该碑为现存较早记录重阳宫和全真教历史的碑石,它完整论述了王重阳立教过程和全真教的核心思想,记述了重阳宫建造的历史,对于研究金元道教史、全真教思想都有着非常重要的价值。

一、碑文篆额、撰书及书丹者考

《十方重阳万寿宫记》碑文一开始就交代了碑额、碑文的撰者以及书丹者:

宣圣五十一代孙袭封衍圣公孔元措篆额;中书省经籍所长官兼陕西都元帅府详议官孟攀鳞撰;体真玄靖大师长春方丈文侍赐紫张志敬书丹。[3]57

古代的碑石,圭首上边有额,额上有篆字标题称篆额,一般为当时当地有名望之人所题。此碑之额,乃是由宣圣五十一代孙袭封衍圣公孔元措篆额。孔元措,字梦得,孔揔之子,孔子五十一代孙,金章宗时继任衍圣公。“章宗行释奠礼,北面再拜,亲王、百官、六学生员陪位。承安二年正月,诏元措兼曲阜县令,仍世袭。”[4]金元鼎革之际,孔元措为在新朝保住衍圣公之位,在元太宗九年(1237),借助佛教竹林堂简老、全真教长春宫太师萧元素的力量,并得到耶律楚材的支持,终于获得了蒙元朝廷的认可,复袭衍圣公,“以孔元措袭封衍圣公。从耶律楚材之请也”[5]。因蒙元将儒学视为诸“教”之一种,将之与佛、道、回、基督等各教一并尊崇,故而孔元措不得不与诸教保持良好的关系,此碑额为其所篆,也就不足为奇。碑额所篆“十方重阳万寿宫记”表明此碑所记是为纪念重阳宫的奠基、落成。“十方”原是佛教用语,意指十大方向,即上天、下地、东、西、南、北、生门、死位、过去、未来。这里用来表示重阳万寿宫包罗万象,必将永世存在。

碑文撰写者孟攀鳞,字驾之,“幼日诵万言,能缀文,时号奇童。金正大七年,擢进士第,仕至朝散大夫、招讨使。岁壬辰,汴京下,北归居平阳。丙午,为陕西帅府详议官,遂家长安。世祖中统三年,授翰林待制、同修国史。”[6]3860孟攀鳞曾仕金朝,金亡仕元,曾为陕西帅府详议官,定居长安。元世祖至元初年(1264),孟攀鳞条陈七十事,在政治上颇有作为,故而之后就任陕西四川行中书省事。孟攀鳞存世作品极少,大多是关于全真教或是全真教徒传记,如孟攀鳞的《题甘河遇仙宫》赞颂了重阳祖师甘河遇仙,创教传道的功绩,其曰:“道源将启寓真筌,会际因缘岂偶然。云本无心闲出岫,珠由罔象得成玄。二仙秘诀归亲授,一饮神机已默传。唯有善洲流泒远,纷纷沧海几桑田。”[7]386或是描写全真庙观兴盛之文,如《十方重阳万寿宫记》。作为陕西最高行政长官之一,由其撰写重阳宫落成碑文,可见元代全真教之盛。

碑文书丹者张志敬,字义卿,号“诚明真人”,是《十方重阳万寿宫记》立碑时的全真教掌教。其8岁入长春宫,拜掌教李志常为师,因善诵工书,为志常和士大夫所特爱。其后继任掌教,进一步促进了全真教的经典化。“全真之教,以识心见性为宗,损己利物为行,不资参学,不立文字,自重阳王真人至李真常,凡三传,学者渐知读书,不以文字为障蔽。及师掌教,大畅玄旨,然后学者皆知讲论经典,涵泳义理为真实入门。”[7]250-251

二、王重阳与全真性命论

《十方重阳万寿宫记》碑文主体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论述了“全真性命论”以及王重阳创教的过程,第二部分论述了教众会葬祖师的事迹以及敕封重阳宫的盛事。

“全真性命论”是王重阳所创内丹道派的根本理论,既包含“道”的宇宙论和人的认识论,又包含着全真道士的“性命双修”的功夫论。王重阳曰:“夫全真者,合天心之道也。神不走,不散,精不漏,三者俱备,五行都聚,四象安和,为之全真也。”[8]在全真教看来, 所谓“全真”,也就是精、气 、神的完满与合一,五行和四象都得以和谐共处,并且人可以通过修性养命的工夫使得自身同于“道”本身。碑文起始便展开论述了“道”的宇宙论:

太极未朕,元气未萌,窈窈冥冥,玄玄默默,至精不可以意索,至神不可以言诘,广大无名,字之曰道。天地得之以清以宁,覆载不穷;日月得之为光为明,照临不衰;阴阳得之有升有降,变化不测;五行得之迭王迭更,推移不息;四时得之相始相终,运行不忒;万物得之自本自根,生成不既。是道也,赋之于人,灵明虚静,刚健纯粹,存于内为理性,见于外为德行,其体无所不备,其用无所不通。[3]57

宇宙起源于混沌,在天地混沌之时,元气还未发生,处于幽明之中,不存在任何的意念和言语,一切都广大而无名,这便是道。天地有了道,于是就可以包容一切;日月有了道,于是有了永恒的光;阴阳有了道,世间就有了变化;五行有了道,就会生生不息;四时有了道,就会运行不忒;一切万物都是从道生发而来,将道赋之于人,人于内在获得理性,于外在就会有德行,对于天地万物无所不知,无所不通。

碑文在描绘一个宏大的宇宙论后,紧接着论述人应该具备何种认识论,才能超越有为之相而入无为之妙的境地,最终成为至精至神全道之真者。

故牢笼天地而顺其经,把握日月而循其轨,提挈阴阳而合其度,斡旋五行而适其正,驱驭四时而叶其序,宰制万物而遂其品,兹有为之极矣。屏世智,遣形累,休乎天均,和乎天倪,以冲漠栖神,以淡泊毓气,视之以心非以目,而见无色之色出于众色;听之以心非以耳,而闻无声之声出于众声,不将不迎如镜之静,不澄不挠如水之止,利害无以汩其贞,荣悴无以回其素,雷行于渊□之中,龙见于尸居之际,混物我而俱忘,齐梦觉而皆幻,以大地为游尘,以万古为倏忽,兹无为之极矣。[3]57

如果一个人可以顺天地之经,循日月之轨,合阴阳之数,适五行之正,驭四时之序,宰万物之品,修“有心有为之功”,此即是修命功。但有为之功有尽,无为之功无尽,全真教认为只修命宫并不能够成为至精至神全道之真者,同于广大无名之道,想要为无上妙道则必须修无为性功。修性功则需要摒弃世间一切智慧,让自己不要再受身体的拖累,把是与非混同起来,优游自得地生活在自然而又均衡的境界里。视之、听之均以心,就会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时间和空间都将不复存在,这便是无为之极。正如全真七子马钰所言:“清净者,清为清其心源,净为净其海。心源清,则外物不能挠,故情定而神明生焉。海净,则邪欲不能干,故精全而腹实矣。是以澄心如澄水,养如养儿。秀则神灵,神灵则变,乃清净所致也。若行有心有为之功,则有尽之术法也。若行无心无为之理,乃无尽之清虚也。”[1]747马钰所倡导的清静无为之道,实为炼性之法,一个人只要唯有清净内心,才能不为外物所影响,唯有行无心无为之理,才能至全真的境界。

王重阳为成为至精至神全道之真者,隐居于终南山下,以活死人墓来消除形体的影响,精研于性情之本,“尽祛气血之惑,退妄作而进真积,遗幻泡而存妙体,此以知其能全神形而合其道之奥也”[3]57,逐步创立“性命双修”的功夫论。“性命双修”是全真教内丹理论的圭臬,其曰:“只修性,不修命,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性命双修玄又玄,海底洪波驾法船。”[9]王重阳言:“人了达性命者,便是真修行之法也。”[1]799重阳弟子刘处玄言:“根无其水则苗死也,性无其命则身死也。”[8]709重阳弟子王处一亦言:“圆融性命不为难,孽尽光生道往还。”[10]全真教虽然主张“性命双修”,但与当时道教南宗不同,全真教的“性命双修”是在先性后命、重性轻命基础上的“性命双修”。综观全真教内丹著作,其谈性明显重于谈命。王重阳言:“宾者是命,主者是性也。”丘处机言:“三分命工,七分性学。”[11]郝大通更是将“见性”看作“养命”的前提,其曰:“修真之士,若不降心,虽出家多年,无有是处,为不见性。既不见性,岂能养命,性命不备,安得成真。”[1]402由此而知,全真性命论的主旨,在强调“性命双修”的大前提下,主张修性先于修命、修性重于修命。

全真性命论把性命看作与神气相关,若想性命合一,先要使神气合一,于是提出了“昼命夜性”的炼养方法。其曰:“性者,天也,常潜于顶;命者,地也,常潜于脐。顶者,性根也;脐者,命蒂也。一根一蒂,天地之元也、祖也。”[12]性命实为人身之根蒂,是最为重要的,惟有修炼“顶中之性”与“脐中之命”,才能通达天地之元祖,成至精至神全道之真者。对此,丘处机提出了“昼炼命、夜炼性”之法,其曰:“但每日天明至黄昏为昼时,自昏至五更煞点时为夜时。不拘行住坐卧,但昼时则行命蒂脐中之道,夜则行性根顶门之道。无早无晚,不饥不饱之时,常行之。”[13]但全真教因有“重修性而轻命”的倾向,其后期功夫论的内在理路逐渐由“性命双修”“重性轻命”,发展到“只言性学”的倾向。全真教的性命论,认识到早期道教由形到神的功夫不足,把性提升到本体的地位,主张以“修性”的功夫获得精神解脱,然后再以“修命”的功夫获得身体解脱,这不仅是对早期道教性命论的改革,也是对先秦老庄思想的回归。

碑文在论述了“全真性命论”后,紧接着讲述了王重阳创教之历程:

西别终南,焚弊庐以知后事,东归海上,度羽众以阐正派,于是丹阳、长真、长生、长春嗣续法胤,至大梁恬然仙去,四子奉柩权厝于刘蒋之故居,信合秘语得知友赴蓬瀛之句。玉阳、太古顺德时栖隐于山东,承安己未即其地为灵虚观。[3]58

王重阳苦于在陕西无法传授教义,于是离开终南修行之地,远赴山东传道度人,先后收马丹阳、谭处端、刘处玄、丘处机、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为徒,是为全真七子,并在文登、宁海、福山、登州、莱州等地建立三教七宝会、金莲会、三光会、玉华会等。金大定九年(1169) ,王重阳携其弟子马、谭、刘、丘四人西归,次年一月在开封羽化,归厝于终南刘蒋村故居,全真教即尊奉该地为祖庭。

三、会葬祖师与敕封重阳宫

自祖师归厝终南以来,因连年战乱一直未能归葬,并且“干戈以来,荒芜岁久,求其复修而□起者实难其人”[3]58。到了金明昌六年(1195),终南祖庭更遭到更大的挫折。“朝省罢无敕额,庵院悉没于官,祖庭亦在其数。自是门庭萧索,道侣散逸。”[14]122及至金承安年间,祖庭庵主吕道安、毕知常相互配合,重兴祖庭,金章宗赐名灵虚观奉祀,道缘复振。然而不久,蒙元西攻西夏,南攻金朝,据《终南山祖庭仙真内传》载:“正大丙戌,北兵下秦川,民庶惊扰,避地南山。”[14]121金元在关中反复交兵,灵虚观道众于涝河河谷躲避,终南灵虚观的所有殿宇被烧灰烬。周全道,金元时豳州人,师事马丹阳出家为道士,勤劳备至,尽传丹阳真诀,并赐号全阳子。后承马丹阳之命,卜居玉峰山下,传扬全真教风。眼见终南祖庵遭此浩劫,在其临终时,召嗣法门人圆明子李志源,嘱之曰:“终南南时村,祖师开化炼真之地,吾欲修建,以彰仙迹,奈世态如此,不可强为也。他日升平之后,汝辈当勉力,以成吾志。”[14]109-110金元之际,重修祖庭成为全真教众的普遍愿望。

金兴定四年、蒙古成吉思汗十五年(1219),长春真人丘处机受成吉思汗邀请,开始了全真教史上著名的“西游”壮举,跋涉数万里,西赴雪山大漠,拜见成吉思汗,由此奠定有元一代全真教的鼎盛根基,重修祖庭之愿亦终成为现实。此即为碑文所录:

国师长春公始被朝命自西域还燕,乙酉春领天下教事,圣恩优遇道门,皆捐赋役。丁亥夏,敕赐金符,尊以大宗师号。继其后者,因得而称之。[3]58

长春真人此行受到成吉思汗的极大宠信与重用,向成吉思汗传播了全真教的基本教义,并且也得到了极大的认可,对之后全真教的发展产生了广泛深远的影响。《长春真人本行碑》记云:“明年春启行,夏四月道出居庸,夜遇群盗于其北,皆稽颡以退,且曰无惊父师。是年十月,师在武川进表,使回复,有敕书,促师西行,称之曰师、曰真人,其见重如此。又明年春,逾岭而北,壬午之四月,甫达印度,见皇帝于大雪山之阳,问以长生药,师但举‘卫生’之经以对。他日又数论‘仁孝’,皇帝以其实,嘉之。”[7]190此后全真教在北方有了极大的发展,山东、河南、山西等地,全真教之宫观星罗棋布,道士难以数计。

此时,丘处机提出恢复祖庭,便成为大势所趋,正如碑文所记:

国师急于立教,特令门人儒志久持法旨,授隰帅田公,名以德灿,谕之密言。继有胡云峰、孙皓阳至,同劝以德,公悟,发心为善,出己财,创道院,疏瀹以佩严戒,澡雪以新旧行,纵仆隶几千余人,释俘虏十万余户,以答主上见知之德、国师启迪之恩,常有愿,为众而言曰:如后得任于雍,亲办祖师之事,吾愿毕矣。[3]58

丘处机令门人儒志久谕密言于隰帅田公,以恢复祖庭。田公在教内赐名德灿,其本名田雄,是丘处机的弟子。金末任军都统,后降蒙元太师木华黎,曾为隰州刺史,故名隰帅。作为丘处机的弟子,又为其时最有权势的将领,田雄释放十万余户的奴隶,自己出资重修了重阳祖庵,并发愿将主持会葬祖师之典礼。田雄在蒙夏战争和蒙金战争中,卓有功绩,于元太宗五年(1233),被授为镇抚陕西,总管京兆等路事,体恤百姓,施政卓有功绩。“时关中苦于兵革,郡县萧然。雄披荆棘,立官府,开陈祸福,招徕四山堡寨之未降者,获其人,皆慰遣之,由是来附者日众。雄乃教民力田,京兆大治。事闻,赐金符。”[6]3580此时,田雄担任陕西一路的最高长官,终于有机会实现当年所发之愿,扩建祖庵,会葬祖师,全力振兴全真教,此正如碑文所记:

朝廷用人,多取勋旧。公之威望,累朝素知,赐以虎符,尹兹西土,是天从人欲,与之为地,将以大振玄风也。公下车之始,立纲纪,设官府,宽恩以抚摩疮痍,峻法以诛锄强梗。期年之间,方内称理,独以祖师未葬,祖庭未完,日夜孜孜而为念,乃慨然发愤,罄家赀以备奉葬之礼、以给营建之用。夫人杨氏妙真以朝旨充监修之任,专令知观张志正、高志空克期以督工。[3]58

金正大四年、蒙古成吉思汗二十二年(1227),丘处机辞世于燕京长春宫,清和真人尹志平接任全真教,成为第三代掌教。清和真人念及前任掌教之托付,以玄化大行归功于重阳祖师,故十分留意于终南祖庭,于是便委派李无欲入关,主重阳祖庵观事,授提点陕西道门之职以复兴祖庭。李无欲,“五岁始能行。及长,慷慨特达,毅然以正直自负。乡里有狡狯者,每正辞折之,望而畏服。尝肆意酒间,视此世为不足玩。”[14]37岁时于长安投于碧虚杨明贞足下,后来嗣教碧虚。承尹志平所托,李无欲在重阳祖庵率众垦筑以创其业,经营祖庭十数年,功绩卓著,使祖庭又一次复兴,碑记:

乙未,清和自燕来秦,躬行祀礼。由是,道众日集于斯。丁酉,披云宋公起局修经,收遗补逸,经藏甫成。[3]58

元太宗七年(1235)乙末冬,尹志平应京兆总管田德灿和住持李无欲之邀请,从燕京来到终南拜谒祖庵。其后,由同为长春西游十八人之一的宋披云复修全真教经典。

戊戌春,清和嗣教于真常李尊师,尊师以道为己任,克自负荷,其于祖庭用力,非一朝夕。是岁夏五月诣阙,以本宫事条奏得旨,俾于洞真、綦白云洎李无欲同为住持,仍改灵虚为重阳宫。[3]58

元太宗十年(1238),清和真人尹志平因年事已高,将掌教之位传给真常真人李志常。李志常,字浩然,曾为太子之师,其以教门之事上奏朝廷,首及终南“灵虚观”,因此观乃是重阳祖师炼真开化之地。得太宗旨意,改“灵虚观”为“重阳宫”。此外,同为重阳宫主持的于洞真,讳善庆,字伯祥。辅佐于洞真兴复重阳宫之綦白云,名志远,字子玄,为长春西游十八人之一,其二人为兴复祖庭多所规划,大加营建。

庚子,清和宗师复至自燕,十方师德、道侣毕会,百倍其常。总管田公禀于太傅移刺公,共请葬之良日于宗师,以成葬事及兴造之功,乙巳,朝命增封为重阳万寿宫,兼赐于、宋、綦、李四公以真人号。己酉秋,掌教尊师以提点曹冲和同领宫事,应太傅移刺公之请。[3]58

元太宗十二年(1240),尹志平应京兆太傅移刺宝俭和京兆总管田德灿之请,再度赴终南会葬王重阳祖师于白云殿。当时祖庭正在大兴土木,并且会葬者数千人,扰扰不安,幸尹宗师压邪扶正,才使会葬事顺利告成。朝廷增封祖庵为重阳万寿宫,兼赐于洞真、宋披云、綦白云、李无欲四人以真人号。面对元廷如此宠重,重阳宫有如此盛事,及至立《十方重阳万寿宫记》此碑的元海迷失后元年(1249),撰文者孟攀鳞不禁盛赞全真教创立和发展之伟绩,及重阳宫之变迁、兴盛,其曰:

於戏!历观前代列辟,重道尊教未有如今日之极,道徒蕃衍、教门增广未有如斯之盛……故辟荆榛为垣墉,夷原隰为楼阁,殿于正位以列三清,堂于后隅以置五祖,闳七真之宝宇,俨白云之灵祠,茂林修竹阴翳于其上,清泉白石秀萃于其中,诚神明诞瑞之奥区,国家祈福之胜地,可以为天下冠。[3]58

元代全真教得到巨大发展,信徒、道观逐渐增多,在众人的努力下,历经数年的修建,重阳宫规模宏大,为全真教之冠首。碑文的结尾再次表明了对于京兆总管田德灿的感谢:

夫以田公之性,天赋刚毅,一得长春之诲言,反身于道,卒为善人。以是庆流后裔,长子大明嗣用于兵政,次子大器委质于阙下,三子大成袭任于总管,余子继起皆自树立,实阴德之所积。……人到于今,景仰仙躅,何其遐哉?凡居门下者,当慎其修,以重阳大宗师之心为心斯可矣。[3]59

正是因为田雄真心向道,认真听从长春真人丘处机的教诲,由此修养心性,才能反身成道,终为善人。田雄倾力助道,在归葬重阳祖师和修建重阳宫的过程中,卓有大功,故而才能庇荫三子田大明、田大器和田大成,在朝廷担任重要官职。凡是全真教门下弟子,应当谨慎地修习性功,以重阳大宗师之心为心,如此便可达至大道。

四、结语

《十方重阳万寿宫记》的碑石和碑文具有重要的历史文化价值,对于我们研究金元道教史和全真教思想都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碑石所刻立的蒙古海迷失后元年,正是全真教在有元一代兴盛不衰的开始。碑文篆额者为当时的衍圣公孔元措,不仅反映了全真教影响力之大,而且也反映了当时儒释道三教合流的思想潮流。碑文撰写者为当时中书省经籍所长官孟攀鳞,此人亦是陕西最高的行政长官之一,这反映了朝廷对于全真教思想的认可,以及对重阳宫建设的重视。碑文首先记述了全真教的思想精髓:“全真性命论”,包括“广大无名”的宇宙论、“清静无为”的认识论以及“性命双修”的功夫论三个部分,这反映了全真教的教义和思想在逐渐传播、发展的过程致臻完善;其次着重论述了王重阳创教之历程,以及长春真人丘处机兴教之功绩;碑文最后描绘了全真教众会葬祖师的历程,以及朝廷敕封重阳宫的盛事,充分体现了金元时期全真教的繁荣鼎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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