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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南北朝经学发展与拟古现象

2022-05-30周小梅

青年文学家 2022年26期
关键词:陆机经学魏晋

周小梅

汉末魏初时期是“古文经学”兴盛的时代,统治者借助恢复传统儒学的礼乐制度这一政治方针来维护自身的统治。西晋时期,文人也在“追古制复雅正”的思潮下形成了“雅颂”的文学观,“补雅辞”“拟古”等行为也符合古代文人创作过程中重师承、尊传统的文化心理。出于维护政权的需要和文学发展的趋势的两重性,使得以《诗经》为代表的儒家经学是这一时期诗歌创作的效仿渊薮。魏晋南北朝时期,拟古学风骤然兴盛,拟古之作层出不穷,在数量上可以说是空前的,同时也有大量的佳句名篇流传于世。据以萧统的《昭明文选》“杂拟”来说,拟古的题目形式大致分为以下几种:其一,题中含有“拟”字,如西晋陆士衡的《拟古诗》十二首、张孟阳的《拟四愁诗》、陶渊明的《拟古》九首、刘休玄的《拟古诗》二首等;其二,题中带有“效”字,如南朝刘宋袁阳源的《效白马篇》《效古诗》、范彦龙的《效古诗》一首、齐代江文通的《杂体诗》三十首等;其三,题中含有“依”字,如王僧达《和琅邪王依古五言》;其四,题中含有“代”字,如鲍明远的《代君子有所思》;其五,题中含有“学”字,如鲍明远的《学刘公幹体》。以上所列五类诗歌,均以前代文学为模仿对象,皆属于拟古诗的范围。“拟古”之风在中古文学中是不可忽视的文学现象,文人们竞相创作拟古诗,这与当时经学发展有着密切关系。这一时期经学的发展与汉魏六朝拟古现象的演变大致分为三个阶段:汉末到魏初,经学的极盛时代与拟古学风的萌芽;两晋时期,经学的接续发展与拟古学风的兴盛;南北朝时期,经学的分立时代与拟古学风的新变。本文力图通过将魏晋南北朝时期经学发展与拟古现象联系起来,以学术史的角度综合考察魏晋之际文学创作的整体倾向。

一、汉末到魏初:经学的极盛时代与拟古学风的发生

在汉代,统治者为维护自身政权统治,积极倡导儒学,使经学为封君之论的依托,浸以深广,至于百世。文人入仕,必禀经学。《汉书》诸生文士“经明行修”,经术通明之属赞,皆不鲜明,如《汉书·夏侯胜传》卷七十五有云“夏侯胜每讲授,尝谓诸生:‘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经学在此非徒学问,更是利禄之效。而《汉书·韦贤传》卷七十三记载当时的民谚“遗子黄金满篇籯,不如一经”。《魏武帝集》记载魏武帝“好学明经”。再如《三国志·魏书·明帝纪》载明帝诏书曰“贡士以经学为先”,“其浮华不务道本者,皆罢退之”,可见当时朝廷对贡士的筛选仍以经学为标准。

经学在两汉盛极一时,古文经学虽然晚出,却有着强大的生命力。尽管在整个东汉时期仍是以今文经学为官学,但在许慎《说文解字》、郑玄等人为经学注解等行为的基础上,也为古文经学的兴盛奠定了学术基础。经历汉末纷乱之后,整个社会虽然处于动荡不安的状态,但是经学的发展却一直在延续。至曹魏时期,遂使经学为一显学,而古学遂与今学相胜,为汉、魏、晋大义。胡应麟在《诗薮》中说“建安以还,人好拟古,自《三百》《十九》《乐府》《鐃歌》,靡不嗣述,几于充栋汗牛”。这表明在建安时期,文学创作上表现出“追古”“拟古”日渐兴盛的发展倾向。由此可见,建安时期经学的发展对拟古诗的大量出现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早期文人的拟古意识还处于萌芽阶段。此时文人的创作受当时“四言为正”思想的影响,四言诗的创作以曹操为代表,为四言诗的创作注入新活力。其主要模仿对象是《诗经》,如曹操继承《风》《雅》精神,虽为题拟古之名,却有拟古之实。其四言诗题材、诗旨,皆拟于《诗经》,“青青子衿”“呦呦鹿鸣”便分别采用了《郑风·子·鹿鸣》的原文。曹植在诗歌作品上也存在着鲜明的“拟古”倾向。唐人吴兢曾在《乐府古题要解》中论及曹植所拟乐府题的乐府诗十七首。这十七首诗歌中有六篇现已亡佚,现存的如拟《善哉行》为《日苦短》,拟《出东门》为《惟汉》,拟《苦寒行》为《吁嗟》等。就当时曹植在建安文学的地位而言,其诗歌创作的发展必然影响着一大批文人的诗歌创作。魏代何晏的《言志诗》是最早的拟古诗歌,这首诗歌虽未明确“拟古”之题,却在题材运用上与古诗《双白鹄》相仿。在何晏创作的诗歌中,诗题中明确含有“拟”字的是其《拟古》二首,模拟的是汉乐府的《艳歌何尝行·飞来双白鹄》,诗情虽有转换,而机械略同于改字。这一时期虽然题为“拟古”的诗作并不繁盛,但是受到经学和儒学双重影响的文人,已具备了初步的“拟古”意识。直至西晋,拟古之风渐兴,“拟古”之作渐多,“拟古”意识也在经学的推动下愈加强烈。

二、两晋时期:经学的接续发展与拟古学风的兴盛

东汉末年的党锢之祸,使士族知识分子为代表的经学势力遭到冲击。一般以玄学盛行,魏晋经籍大量亡佚,因而忽略此时期的经学发展,或抱持偏颇的态度。皮锡瑞在《经学历史》中以经今文家的角度,将魏晋时期的经学定为“经学中衰时代”。然传世十三经注解中,除《孝经》为唐玄宗所注外,其余十二经注,汉人与魏晋人各占一半,故皮氏断言“以注而论,魏晋似不让汉人矣!”殊不知皮氏站在经文经学家的立场上来看待魏晋时期经学的发展,其“中衰”的定义是指:魏晋古学复兴、经学玄学化,意味着今文经学的“中衰”。若不知晓皮氏“中衰”的定义,则无法正确理解此时期的经学样貌。《晋书·儒林传》卷九十一中载:“主好斯文,朝多君子,鸿儒硕学,无乏于时。”说明这一时期的文人仍在推动经学的发展和延续。

西晋立国之初,因其采用类似“宫廷政变”的方式建立司马氏政权,在国家治理上统治者急需用“名教”来统治思想,标榜自己政权的合法性。于是,西晋时期儒学得到高度重视,官员的选拔上既积极选用名门望族,又十分重视文学素养,如西晋重臣张华曾为黄门侍郎,在文学造诣上达到较高水平,这一系列的因素间接地形成了西晋“博学好古”的文学风尚。晋承魏余绪,崇古文学,由晋博士皆治古文经学,可推知当时古文经学发达。《宋书·礼志一》卷十四:“(东晋元帝)太兴初,议欲修立学校,唯《周易》王氏、《尚书》郑氏、《古文》孔氏、《毛诗》、《周官》、《礼记》、《论语》、《孝经》郑氏、《春秋左传》杜氏、服氏,各置博士一人。其《仪礼》《公羊》《谷梁》及郑《易》,皆省不置博士。”而真正使古文经学被大家瞩目的事件是西晋武帝时汲冢竹书的出土,同时也昭示着古文经学正式走向统治地位。

随着古文经学地位的大大提高,复古思想潮流也日益兴盛,这种思潮折射在文学创作上,就涌现了一大批拟古诗、补古辞的文学作品。就诗歌而言,正是在古文经学这一思潮逐步兴起的过程中,西晋时期的文人对古代文人的文学作品激起了极大的创作热情,西晋时文人模拟诗歌的风气达到最盛。傅玄在《拟四愁诗》四首前的一小序,表明了他的爱好:“张平子作四愁诗,体小而俗,七言类也。聊拟而作之,名曰拟四愁诗。”而陆机拟古,实为晋朝拟风之宪章。钟嵘尝于《诗品》拟古“体本《国风》,陆,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惊心动魄,几一字千金!”在钟嵘看来,陆士衡拟古简直是精美绝伦。后来,萧统《昭明文选》卷三十中选录陆机《拟古》十二首,并置于“杂拟”之首,也可见其对士衡拟古极其推崇。陆机本人也有对“贵古”意识的认同,在他的名篇《文赋》中曾谈到前人创作对作家写作的重要性,如“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昭明文选》卷十七)。富华在其文章《略论陆机〈文赋〉的文章章法论》中指出:“模拟是合理的和必要的,是初学者的前提,成熟者必备的技能,因此陆机认为,不继承先贤哲人的思想文采就谈不上创新。”正如陆机《文赋》中所言:“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证明了陆机的拟古并不是一味地照搬诗歌体裁或诗意,在借鉴的基础上又要吸取精华、细心剪裁,力求于古意中求取新意,如陆机《拟行行重行行》一诗。王闯运在《八代诗选》中评其拟古诗曰:“陆拟诗面貌虽间有研炼华肇之处。而气骨直与古作契合。须观其铺叙中有回复,整密中有疏宕,每出两句,皆苦心有得处。”陆机的拟古之作在西晋文学方面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自陆机的《拟古》十二首之后,拟古诗歌的创作层出不穷。此外,诗人的拟古对象不仅仅局限于古体诗,他们将目光转向了古乐府诗歌,也相继创作了许多拟乐府诗的拟古之作,如陆机本人的《苦寒行》《短歌行》《燕歌行》等,以及傅玄的《艳歌行》等。

三、南北朝时期:经学的分立时代与拟古学风的新变

北魏相继吞并前赵、后赵,一统北方之后,形成了北朝与南朝对立,为南北朝分立时代。除了在政治上由此南北对峙,在经学的发展上亦有“北学”“南学”之分。《北史·儒林传序》曰:“江左,《周易》則王辅嗣,《尚书》则孔安国,《左传》则杜元凯;河、洛,《左传》则服子慎,《尚书》《周易》则郑康成;《诗》则并主于毛公,《礼》则同遵于郑氏。”南北朝时期经学南北分立,并且南北经学风格存在繁简等差异,同时受东晋以来玄学与佛学的影响,使得这一时期的文人们愈加重视个人情感的抒发,诗人儒家的情怀多消解在玄释之中,由此拟古诗在形式和内容上也发生了新的转变,而呈现出一派新的气象。

陶渊明可谓晋、宋之交作古诗第一人也,然所拟古诗非一家所出,而所开拟者全新,赋予新义。自陶渊明始拟古诗渐多,另立新题,亦趋化也,如袁淑《效古诗》、刘义恭《拟古诗》这类拟古诗,虽题为拟古,却融入了与当时南北交战的历史因素在诗中。概而观之,昔日拟诗亦可假借古意,或诗题搬而用之,而南北朝时期也一改两晋时期拟作之风,对古文经学家所推崇的儒家经典诗文作品,也不再是机械式的改词删句,而将创作的着力点放在对写作技巧和内容的推陈出新上。这一时期“拟古”最下笔力的当数江淹,在江淹现存的百余首诗中,拟古诗将近占到三分之一。拟古诗中既有效仿古体诗,又有效仿楚辞的风格而作的诗篇。在萧统的《昭明文选》中,共收录江淹诗篇三十二首,其中《杂体诗》三十首全部录于杂拟篇中。钟嵘曾经评价江淹的《杂体诗》三十首:“诗体总杂,善于摹拟。”对其拟古诗作出较为中肯的评价。江淹拟对皆为古体,且专以近人所创作过的名篇再拟诗题,如《嵇中散康言志》《阮步兵籍咏怀》等篇,所拟已非文辞,而另立新意。王夫之在《船山遗书》卷七中评江淹拟骚之作:“梁江淹工于拟似,与刘、谢之徒,自谓学古制今,触类而广之,作《山中楚辞》。其用意幼眇,言有绪而不靡,特足绍嗣余风。”当魏晋之世,经学虽衰于魏、晋,犹为世之主流思想。虽有佛教、道教之兴,致使儒学地位有所动摇。但其经学之盛,犹浸润于一隅。自上以下,经学的影响依然存在。崇经实为魏晋深根固蒂之思。文学者,世之文也;魏、晋之学,非徒宗经之义,亦身自崇经。故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拟古诗风在经学发展的推动下,掀起一大批“拟古”创作热潮。南北朝时期的拟古在内容和形式上有了新的范式,这是与文学自身发展特点有关,文学本就是个不断自我革新同时又需继承前代的过程。在经学思想的推动下,文学家们对传统典籍的追溯感愈加强烈,诸如三曹、傅玄、何晏、陆机、左思、江淹等大文学家纷纷加入到拟古诗的创作之中,如此庞大的创作团队产生了数量颇丰的拟古诗,使其成为魏晋南北朝文学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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