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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 替

2021-11-12夏立楠

夜郎文学 2021年3期
关键词:曾祖父

夏立楠

1

眼前是一张漆黑色的办公桌,一只宽大粗糙的手伸了过来,抽屉被拉开了,躺在抽屉里的除了一叠文件纸外,还有一把驳壳手枪。那只手握住手枪,枪给拿了出来。抽屉轻轻关上。“砰”的一声,枪声响起。画面转黑。

我们要不要再看一遍,许馆长说,视频只有那么短,没办法。我用手机录下投影上的一切。我说,不用了,都看十遍了,辛苦您了。他说,哪里的话,我们能提供的资料实在有限。

出了文化馆大门,我问蒋禹斌,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或者新的想法。他点燃一支烟,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说暂时没有。我说,关于一九二五年的那次枪声,你相信真的是自杀吗?他说,就算不是自杀,我们也找不到其他佐证的资料。

我曾经翻阅过云城县县志,关于一九二五年云城县县长蒋时勋身亡的记录,在该县县志里只有简短的几句描述:

蒋时勋,卒于一九二五年(民国十四年)三月二十五日。当日,正值云城大十字赶场,热闹非凡,突有枪声从政府大楼传出。百姓闻之,四下寻觅。经保安团排查,发现蒋时勋卒于室中。后调查,鉴为自杀。

相传,蒋时勋卒于办公室的事,一时间在云城甚嚣尘上,沸沸扬扬,有人认为是他杀,有人认为是自杀,不管他杀还是自杀,人们分析出的原因都较多,为钱的,为名的,为女人的,等等,难以辨别。

我与蒋禹斌观看的视频,是后来省城学生持自杀观点改编的名为《一九二五年的枪声》的电影短片,遗憾的是这部短片的胶片在战争中遗失了。我们此时观看的视频,是当时一位不知名的记者录下来的影像,画面极其模糊且短促,对于调查这起事件的意义并不大。

我说,要不是看在他是你曾祖父的份上,我才懒得跟你做这么无聊的事。蒋禹斌说,我也是出于好奇,看来我们是查不出什么名堂的。我说,即使查出来也没多大意义。他虽然做过县长,但是年代久远,能记得他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他说,话可不能这么说,他的后代还记着他呢,比如我。我说,走吧,我们去吃烫串。

烫串在云城人眼里不算什么美食,地位却如家常便菜,几乎每个云城人夏天都会到贯城河边吃烫串。在云城,烫串已经发展得五花八门,各种吃法都有。我就是在吃烫串的时候认识蒋禹斌的,他当时正同几个同事喝酒。我上桌后,一拨人介绍我是个作家。我说不敢,发表过几篇小说而已。蒋禹斌说,能发表就挺牛叉的,要和我喝几杯,我和他碰了几杯。蒋禹斌说,我心里藏着故事,可惜文笔差,写不出来,有空找你细叨细叨,没准写出来能获个诺贝尔文学奖什么的。我说,行啊,再来一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蒋禹斌是个刑侦警察,从他言行举止看,侠气肝胆,很有气概。

我和蒋禹斌第二次见面,他把我约到云城最时尚的一家咖啡厅。我说,警察也来这地方,挺闲适啊。他说,警察也是人啊,再说了,我早就没干这行了,现在在家混日子,那天喝酒他们没给你介绍清楚。我说,毕竟做过警察。他笑道,算个啥警察,就是个协警。我说,那你抓过犯人没?他说,抓过。我说,要不给我讲讲你抓犯人的事吧。他说,你真想听?我说,挺想知道的。他说,那好吧,我之前碰过一个案子,有个老头住在云城县郊区的一栋民宿里,平日里养花种草,安分守己,较少与人来往,突然有一天就死了。被人砍死的,身上足足挨了七刀。他儿子平时没和他住,打电话给他,不接,觉得蹊跷,就开车过来。报警时距离死亡时间已经两天了。你猜这案子怎么破的,我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把嫌犯找到了。我说,查看指纹?他说,不是。我说,那就是在屋里,或者门口的菜地里找到嫌犯的脚印。他摇摇头,说不是。我说,那就是这人现场丢了什么物件,比如钱包照片之类的。他笑笑,你悬疑剧看多了。我说,那我可真想不出来。他说,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我们翻看了老人的手机,查看了通话记录,都是家人,没有任何外人。我说,那这个案子确实像个无头案。他说,也不是,我们老人拨得最多的是他女儿的电话,而他女儿并没有到现场。我们就联系他女儿,从他女儿那锁定了嫌犯。我说,怎么锁定的。他女儿起初不相信老人死了,后面说话颠三倒四,支支吾吾,我们直接冲到贵阳找到的她。她起初不承认,后面才说自己认识一个叫赖头的人,赖头老去骚扰她父亲,她父亲极可能是赖头杀害的。我们问为什么?她说她和赖头谈恋爱,感情不合分手了,赖头怀恨在心,经常恐吓她。我说,后面抓到赖头没。他说,抓到了,这个赖头干过出租车司机,他杀害老人后,从民宿出来避开不少摄像头,在城里打了十多次车才回家,不断穿梭于各条街道。你想想,整座城市安了多少摄像头,我们光分析他就分析得够呛。我说,这人太他妈没脑子了,为个女人至于嘛。蒋禹斌说,谁知道呢,这世界上什么奇葩事多着了,只有你不知道的,没有你想不到的。

吃完烫串,蒋禹斌问我,要不要去他家,他再找找其他资料,没准对我写小说有帮助。我说,不必了,等我再想想,要是写不出来再说,改天再联系你。

2

许邵婷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去海洋馆,说城北新修的海洋馆开业,今天打折,她想带欢仔去看看。我心想,这还没成,敢情就快要当人家爹了。心里不是滋味,嘴上却答应着。挂了电话,我起床洗漱,开车到许邵婷家楼下。她住在一个老社区,这两年云城搞开发,那片就要拆了,房子是个支边建设的老干部留下的,从来没见过老人长啥样,每月按时往人家卡上汇租金就行。

我把车停楼下,打许邵婷电话。我说,起了没。她说,正准备呢。我说,那我上来一趟。她说,上来干啥,我马上就下来了。女人口中的马上都挺长,时间观念和男人完全不同。我上了搂,敲她门。门开了,她正围着浴巾,头发才擦过,有香气。我进了屋,一把搂住她,直接往卧室里抱。她说,干啥呢?我反问她,说你猜。她说,我儿子在隔壁呢。我下意识瞥了一眼,什么人也没看到,砰的把门关了。

许邵婷说,你汗真多。我说,虚了,没办法。她说,改天给你补补。我说,你还有秘技?她说,放你娘的狗屁。我说,那怎么补。她说,食补,我最近学会煲好几个汤。我没说话,心想,你没事学煲这类汤干啥。我说,我们从认识到现在,只知道你是云城人,还不知你是哪个镇的,不会也是洗马的吧。她说,是啊,你怎么搞的,连我口音都听不出,太没把人家当回事了吧。我说,哪呢。

正聊着,有小孩声音在喊妈。我开了门,是欢仔,他已经起床了,趿着拖鞋在屋里走来走去。五岁的欢仔对我不闻不理,从见我的那天起就这样。他妈说,叫叔叔。他眼睛看都不看我。我尴尬笑笑,心想,不叫也正常,谁叫我是个入侵者呢。准确地说,我也不算入侵者。毕竟,我是见缝插针,不是横刀夺爱,他母亲现在单身。

海洋馆热闹,人山人海,许邵婷要去排队买票,为避免和欢仔共处的尴尬,我让她俩在广场等我,我去。取好票,我向她们招手,她们跟着人潮进来。我说,欢仔今天开心吗?他装作什么也没听到。许邵婷说,这孩子,叔叔跟你说话呢,一点礼貌都没有。欢仔趴在玻璃前,盯着几条大白鲨看。许邵婷说,多少钱,贵吧。我说,不贵。她摸着包,准备给我钱。我说,别啊,你这是干什么。她摸出两张一百的,说你也不容易。我说,算了吧,我们都这样了,你跟我客气。她没说话,回头观察着欢仔。欢仔也没说话,静静地看着水里的鱼,他旁边的小孩拖着爸爸,一会看这,一会看那,蹦蹦跳跳。许邵婷说,欢仔还是第一次来海洋馆,谢谢你。我说,谢啥,以后有空就来。许邵婷像是有心事,不知道怎的,就提到欢仔父亲,说那厮自从离婚后,就没来看过欢仔,电话也没一个。我说,他重新找没。许邵婷说,不知道,QQ和微信全删了,倒是听人说,好像后面找了一个,在KTV上班,管不住的那种。我说,那挺难办的。她说,也不知道脑子不好使还是咋的,要找也找个靠谱点的啊。大白鲨在水里环游,扰得其他鱼不安宁,一条条白色水痕划过。许邵婷说,宝贝,我们上那边看看。

有几个企鹅在隔离窗内,准备下水游泳,外面簇拥着人群。位置有些高,小孩们看不到,大人们要么抱着,要么举着,有些还骑马马肩。欢仔也想看,眼睛盯着那边,就是不说话。许邵婷说,来,妈妈抱。许邵婷抱着欢仔凑近玻璃,企鹅们憨态可掬,跳进水里就成了游泳高手,一个猛子扎进去,嗖地能从这边游到那边,人们拍手叫好。欢仔也跟着乐,回头看他妈。许邵婷脸上荡起笑容。我看她换了几次手,估计抱不动了。我说,我来抱吧。欢仔不大乐意。许邵婷说,让叔叔抱,叔叔能举得更高。我试着去接欢仔,他没拒绝。

我说,骑马马肩吧。我一下子把他举到肩上,他骑在我肩上,起先没说话,后面见其他小孩欢呼,自己也跟着欢呼。看完企鹅,我们又看了美人鱼和海豚演出。出来的时候,我问欢仔以后想干啥。他说,做海盗。他妈摸摸他头,说海盗是犯法的。他似乎还不懂这些。海洋馆出口旁边全是主题店,卖些布娃娃、海螺、船模等玩具。欢仔是有些喜欢船模的,我看他瞅了好几次,没跟她妈说。

我拿了一只,他妈不让买,我执意买了下来。

3

蒋禹斌问我,稿子到底写出来没。我说,没有,你那稿子让我咋写。他说,咋不能写了,发挥想象力啊。我说,真没思路,也不实际。他说,行了,我给你带点东西吧,顺便喝两杯。

我正准备起床,蒋禹斌就来了。一份辣子鸡,一份卤鸭,一份卤土豆,还有一份卤鸡爪。我说,咋都是些荤菜。他说,天气热,搞几瓶冰啤,又凉又辣才爽。我说,行了,等我洗把脸吧。

吃东西的时候,蒋禹斌说,你处对象了?我说,前段时间人家介绍的,还没走到那步。蒋禹斌说,电脑桌面都换人家头像了还狡辩,上了没,咋样。我说,没有的事。他说,看样子长得不错,鹅蛋脸,这眸子黑溜溜的,叫啥名字。我说,你怎么偷看人家隐私。他说,我这不是想看看你到底在忙些什么嘛,多好的题材啊,到现在还没写出来。我说,你曾祖父的死就是一个点,一个点你懂吗?前无头,后无尾,我怎么写?要换成别人还好说,可那是你曾祖父,把他写太好了我对不起历史,写太烂了又怕你不高兴。他说,靠,你这是人穷怪屋基,饭馊怪筲箕。我说,不管怪什么,就是不好写,我虽然不是考古的,用不着较真,但是这是真人真事,要客观复原很难,事情总得有个前因后果吧,现在什么头绪都没有,怎么写?他说,那就先不写了,聊聊你这对象吧,哪的,叫啥名字。我说,贵阳的,叫许邵婷,讲了你也不认识。她说,叫啥,许邵婷?我说,是啊,怎么了,难不成你认识。他含含糊糊,说好像认识。我说,你怎么认识的,你要是认识的话,你刚才看照片不就知道了。他说,也对哈,可能我以前做警察时听过这名字,反正耳熟,至于长相我还真记不住了。我说,人家可是良人,没犯过法。他说,那可不一定,你让我再想想,这名字是在哪听过呢,你还有她其它照片没。我不想给他看的,但见他不像开玩笑,就随手打开手机,翻出几张照片来。我说,见过没。他说,她老家哪的。我说,云城。他说,奇怪了,想不起来,可能是同名的人吧。我说,你嘀咕个啥。他说,你记得上次我给你讲的那个案子没。我说,记得,怎么了。她说,死掉的那个老头,他的女儿就叫许邵婷。我说,你不是审过人家嘛,你没印象?他说,老实讲吧,你这人知识储备不够。我说,这话怎么讲。他说,我以前就是个协警,协警出的现场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当然了,也有大事,不过案子轮不到我们查,具体查案的是刑侦警察,我给你讲的故事是个刑侦警察告诉我的。我说,你他妈就爱吹牛,怪不得协警都没当下去。他说,我现在敢确定,那老头的女儿就叫许邵婷,算了,不说这个,要是你对象就是我说的那个许邵婷,那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就当我啥也没说啊。

听蒋禹斌这么一讲,我就有些犯怵,要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是那个许邵婷呢?我该怎么做。在我记忆里,许邵婷不该是这样的啊。见我作思考状,蒋禹斌说,别想了,先喝两杯。

吃了东西,我和蒋禹斌商量着小说怎么写。我说,你曾祖父这个真有点难,你还能提供点其他线索不。他说,我翻遍屋子了,还是找不到。我爷爷在世的话,或许能问出点东西,不过他已经死了五六年了,至于我爸,问也等于白问。我说,你小时候没听过半点关于你曾祖父的事?他说,就算听到,现在也忘得一干二净了,据说我曾祖父年轻时候很帅,喜欢他的姑娘很多,哎,也不知道基因突变还是咋的,到我这代就打光棍了。我说,好吧,要不这样,你实在想让我写关于你曾祖父的故事,我是写不出来的,就算我们把所有资料找全,也很难复原真实情况,要不这样,不让你曾祖父当主角了,你来做主角,我的故事就叫《一九二五年的枪声》,故事里面就讲你请我这个小说家写一个关于你曾祖父的故事,所发生的一切,就是我们现实生活中遭遇的种种。蒋禹斌露出诧异之色,你这不是扯淡嘛,偷懒啊,耍花招啊。我说,这哪里算,如果让我现在去杜撰你曾祖父的故事那不切实际,以这个方法,既客观说明了你曾祖父的死亡之谜,也体现出你作为曾孙的关怀。他思索了片刻,说好像有点道理。要是发表了呢,能分点稿费给我不。我说,那肯定没问题。他又思索了下,说,不对,那要是我曾祖父这个事情永远查不出,你这个小说岂不是永远无法结尾,我也就无法得到稿费。我说,故事不一定要有结尾,很多故事就没有结尾,或者说,有些没有结尾的故事胜过有结尾的。

他说,太绕了,你在忽悠我。我说,不敢,我们都拭目以待吧。

4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喘着气,全身是汗。许邵婷穿上内衣,起身拉开了窗帘。我说,那锅汤我喝干净了,怎么感觉效果不明显,还是大汗淋漓。她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虚到骨子里了,喝一次汤哪能解决。我回过头看她。我说,你是不是想让我多来你这。她故作正经,我可没这么说。我说,你都给我放了些什么补药。她说,除了乌龟,还有枸杞、麦冬、山药、黄芪、葛根。我说,你这是瞎放啊。中医认为身体虚分阴虚和阳虚,我这还不知道是哪虚呢?黄芪、葛根助阳,枸杞、麦冬滋阴,这几样药材能混在一起不?她说,我咋知道,我以为都是补药,就全放进去了。我说,你看过一部电影没,叫《双食记》,吴镇宇演的,他穿梭于两个女人之间,两个女人都给他煲汤喝,结果阴阳失衡,把身体喝跨了。我可没那么多时间看电影,许邵婷穿上裤子,说下次直接熬狗鞭给你喝。我说,那可不行,太恶心了。我翻起身,也决定起床。

许邵婷说,她得去上班去了,午班。许邵婷在一家商场做代购,两班倒,休息的时候我们就混在一起。我说,要不要我做饭等你。她说,不了,你做饭欢仔不爱吃。我说,那我回去?她说,回吧,你不是要写作嘛。我挺不好意思的,外人说我是个作家,可我收入不咋样,有时候想想,也不知道许邵婷怎么想的,会答应和我交往。或许真应了身边人的那句话,我脾气太好了。许邵婷遭遇过家暴,对下一段婚姻没多大指望,只希望遇到我这样好伺候的人。我说,写不出来。她说,怎么会。我说,那故事让我棘手,对了,我想问你个问题。她说,什么问题。我说,你除了在商场工作过还在哪干过。她说,你这是在政审我?我说,怎么会呢,就是好奇,以为你在药房或者排挡里做过,懂下药,还懂煲汤。她一下子扑到我身上来,说我还会下药啊?我咋没发现,那我把你药死了没。我搂紧她。我说,前面都快脱精而死了。她说,滚蛋。我说,讲真的,之前不会真在药房待过吧。她笑道,你看我像吗?我说,像。她说,没待过,我之前在KTV待过,不过有些年了,那会刚结婚。

从许邵婷家出来,回家的路上,接到蒋禹斌的电话。他说他想起来了。我说,你想起什么了。他说,之前给你讲的故事,那个死去的老头啊。我说,那老头关我屁事。他说,那老头的女儿确实叫许邵婷,我已经核实过了,不过我那天的表述不正确。我说,怎么不正确,他说,你在哪。我说,在回家的路上。他说,那我到你家说。

蒋禹斌边喝啤酒,边和我聊天。他说,我那天记错了,赖头不是为了感情纠葛才去报复许邵婷父亲的。我说,那是为了什么。他说,为了钱,许邵婷也没有跟赖头好过,那都是赖头的一面之词。我说,你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的。他说,这句,这句是真的。

他又说,赖头三十来岁,长得方头大脑,起初在县城跑出租,后来染上赌博,输得精光。他在县城有亲戚,分别是他爹和他弟,哥俩长得一模一样,品行却完全不同。赖头的钱输完后,就把出租车拖去抵债,闲在家里无事。后来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认识了许邵婷,此时许邵婷在贵阳一家KTV工作,正和男友闹分手。俩人有过来往,哪具体好上没,不太好说。赖头想和许邵婷发展,但是不喜欢她这份工作,让许邵婷换,许邵婷不换。后面,许邵婷就说,换也行,不过赖头得找份正事干。赖头同意了。许邵婷让她开酒吧,那时候云城搞拆迁,修了不少安置房,住进不少人,有个小区能入住2800多户,你想想是什么概念?许邵婷相中一套二层安置房,租金低,人流大,说绝对赚,就是缺钱。然后呢,我问,赖头是不是被骗了。准确地说,也不是被骗,是许邵婷把钱取回家后,没及时拿去交,结果他前男友来了,发现钱在衣柜里就偷走了。许邵婷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钱去交租金,就躲着赖头,也就导致了后面的结果。

我说,你这编故事吧。他说,真的,上次我记混了,这次绝对真,我奉劝你一句,虽然这个许邵婷不是什么嫌犯,但是你和她处对象,真不值。你想想,你没结婚,没拖油瓶,有才华,犯得着跟她吗?说句不好听的,我都觉得你脑子缺根筋,玩玩可以,认真的话趁早收手。蒋禹斌的话说到点子上了的,我犯不着跟许邵婷这样。只是,谁也不知道,我对许邵婷是什么情感,个中原因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蒋禹斌见我脸色沉郁,旋即把话锋一转,问我小说写得怎样了。我说,正写到你要来找我。

5

许邵婷说,想请你帮个忙。我说,什么忙。她说当欢仔爸爸。我说,你想好没,我们发展得会不会快了点。她说,不是当真的爸爸,就当一个下午。我问是啥情况。他说幼儿园搞亲子活动,让家长陪同。她明天有客户要看货,走不开。我说,行吧。

去幼儿园的路上,欢仔起先走在我前面,渐渐地走在我后面。我伸手拉他,他没让。我说,要不叔叔背你。他不说话。走了好一会,我觉得有些累,早晓得该打车的,可许邵婷说,我该多和欢仔相处。

我说,你这样不太好,叔叔有那么讨厌吗?他瞥过来看我一眼,我说,和你爸爸比,哪个帅?他没说话,定睛注视着我,良久,他说其实你也不坏。我说,我本来就不坏,我还挺帅。他笑道,你那肚子鼓得像皮球,哪里帅。我扬起手,故作生气的样子。他别过头,继续走路,不以为然。我说,今天下午我给你当爸爸,你给我啥好处。他转过身说,你猜。我蹲下身,我说猜不出来。他一本正经,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今晚有好饭。我觉得他莫名其妙。我问什么饭。他笑道,大米饭,再来一碗羊屎蛋,哈哈,羊屎蛋。然后,他从我跟前跑了。

他只有五岁,跑起来却挺快的。有时候我在想,欢仔的父亲是不是长得和欢仔一样,也是瘦瘦黑黑的。

亲子游戏比我想象中的好玩,幼儿园老师组织大家乘巴车到公园,有穿越丛林、沙漠历险、海滩风暴等游戏。我和欢仔全副武装,带上“枪支弹药”上路,穿越丛林的时候,我还是有些胆怯的,要吊在一根钢丝上滑行,欢仔很坚强,我反而吓出一身冷汗。进入沙漠,我们带着水,堤防有“猛兽”,实际过程中“猛兽”没遇到,倒遇到躲在仙人刺后面的“劫匪”。我让欢仔趴下,然后扛起“机关枪”就冲“劫匪”扫射,全部被我们“击毙”。

游戏结束,我们俩都累得够呛,坐在草地上喘着气。我边喝水,边问欢仔,我是不是比他爸厉害。欢仔脸色瞬间沉了下,又站起身来,轻描淡写地说,我没有那样的爸爸。我说,这话怎么讲。他说,反正就是没有。

晚上,我送欢仔去德克士等许邵婷,吃完东西,欢仔睡着了。我背着欢仔,和许邵婷朝着回她家的路走。路两旁人声喧嚣,香樟树下有卖烧烤的,也有卖罢市水果的。

我说,你认不认识一个人。她说,谁。我说,赖头。她瞥了我一眼,问怎么这么问。我说,你们以前是不是谈过,他追过你?后来借钱给你,打算做生意的,结果钱被你前男友偷了,他找不到你,就去骚扰你爸,要不到,就对你爸行了歹事。她诧异,问我都从哪听来的。我说,一个做警察的朋友说的。她说,你这警察朋友不行。我说,怎么不行了。她说,我确实认识赖头,赖头就是我前夫,但他没有对我父亲行过什么歹事,准确地说,他俩的性格还挺合得来,以前经常一起喝酒。我说,那你父亲在哪里?她说,在老家啊,没你说的那些事。欢仔的爸爸虽然和我父亲比较合,但确实不是好东西,我们离婚不是因为钱。她的话令我不知所措。我想起了蒋禹斌,心想,这狗东西记性太差了,还特意强调后面这次告诉我的是真的。

我说,我再问你个问题。她说,你问题可真多。我笑道,就是随意问问。你以前是不是在洗马中学读过书。她说,是啊,怎么了。我说,你读哪个班,三一班?她说,是的。我说,你是不是成绩特别好。她说,也不是特别好,还行吧,然后说你今天怎么了,莫名其妙的,难不成你也在洗马中学读过。我说,是啊。她说,你读哪个班,我说,三九班,最差的那个班。她说,那个班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我说,你也不认识我。然后我说,2006年的时候,你是不是还得过前五,新学期开学典礼上,你走到主席台上领奖,那年的奖金特高,好像是1000-2500块,我还记得你是左数第3个,个子很高,像现在一样瘦瘦高高的,扎着马尾。她说,那你记错了。我说,不是吧。她说,我确实得了前十,但不是你说的这个人,那天我没上去领奖。你再想想,当时上去的人有几个?想不起来了吧,我就知道你记错了。我说,不会吧。她说,怎么不会,我要到家了,把欢仔给我。我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这栋楼灯火辉映,背后的马路车流如注。我把欢仔放下来,她接了过去。

6

蒋禹斌没在,他妈说他出去了,问我找他什么事。我说,没啥急事。从他家出来,我蹲在路边抽烟。我不想打电话,想多等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瓶啤酒,半袋卤花生。

我说,你他妈就知道吃。他满脸狐疑,才发现我从墙角站起来。说来了也不打个电话。我说,去去去,你这脑子能记住什么东西。他说,怎么了。我说,关于许邵婷,你他妈说的都是错的。他说,行了,不就一个女人嘛,你他妈过来我他妈过去的,再这么跟我说话小心我揍你。狗日的这么说,我没继续和他争,心想万一他揍我咋办,我到底是打不过他。

别站这了,有话到家里说。蒋禹斌给我泡了杯茶,他家装饰挺古典。我说,这些桌子椅子不会是你曾祖父留下的吧。他说,怎么可能。你有点常识好不好,以前打倒地主打倒封建残余,那些家具早没了。我说,开玩笑呢。他说,倒是留了几张照片,我曾祖父和曾祖母的。他领着我到阳台上,那是一间被改造的书房,墙上挂着各种年代的照片。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曾祖父。我说,他年轻时很帅。照片上,他曾祖父和他曾祖母双双站着,他曾祖母留着齐肩的长发,鼻如悬胆,面如凝滞,眼神温润。我说,你曾祖母真美。他说,当然了,可惜丧夫太早,尽守寡,对了,你小说写得怎样。我说,已经写超过你了。他说,啥叫超过我。我说,从去文化馆开始写起,现在已经写到超过现实生活中的你了。他说,你把我写死了?我说,没有,我写你遇到个美女。然后呢,他说。我说,你被那女的骗了。他说,骗财还是骗色,财没有,色嘛,我倒是不吝啬。我说,就你这样,我写你被骗色也没人信。他说,那到底被骗什么了。我说,那女的告诉你,你曾祖父没有死。他说,荒诞,难不成能从土里蹦出来。我说,你别急,这是小说,是小说里的女人忽悠小说里的你,懂没。他说,哦,我差点当真了。我说,在小说里,我让这个女人告诉你,你曾祖父的死是一场阴谋,死去的是一个替身,而他抛弃了妻儿,裹着钱跟小老婆跑了。

他说,你这是在诋毁我曾祖父。我说,都告诉你了,这是故事里的故事。他说,哦哦,对对。我说,在《一九二五年的枪声》的故事里,你对女人的话持怀疑态度,于是你跟这个女的争辩。他说,恩,就该要有这样的态度,然后呢。我说,然后你把这个女的上了。他说,我靠,不是吧,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跨度也太大了。我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万事皆有可能。他说,那再后来呢,我们怎么了。我说,还不知道,暂时只写到这里。他说,那你告诉我,我在哪结识这个女人的?我说,宜杯茗。他说,几点。我说,晚上八点。他说,你等着。我说,你要干嘛。他说,我换身衣服,去宜杯茗看看,看能不能遇到你说的这个女人。我说,你疯了吧。他说,你不觉得这样挺好玩的嘛,对了,她坐那张桌。我想了想,我没在小说里写她坐哪张桌,要坐也是坐靠窗的吧。我说,你进去后就直接到靠窗最里面的那张。他说,行。

从蒋禹斌家里出来后,我独自坐在广场上发呆。看一些老人带着孩子和狗玩,有人跳起广场舞,动次动次地响,还有人和我一样发着呆。

我给许邵婷发微信。我说,你在干嘛。她说,汇总今天的工作,做个表。我说,欢仔睡了?她说,还在睡,可能白天太累了。我说,那你忙吧。她没回。良久,她发信息来,说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某个印象中的女生才和我交往的。我不知道咋回,想了想,我说没有啊,就算因为某个印象中的女生,那也是因为你。她说,你估计记错了。我说,我没记错。她说,给你讲句实话吧。我说,在听呢,讲吧。她说,我确实在洗马中学读过书,但我成绩很一般,从来没获过奖,更没上过领奖台,你是不是记错人了,或者说,你是不是暗恋哪个姑娘,把她和我的名字搞混淆了,你和我交往,是因为脑子里想着这个人,觉得我就是她,对吧?我说,我不知道,时间久了,快忘记了,我只记得三一班有个姑娘叫许邵婷,个子瘦瘦高高的,冲我笑过。她说,人家只是冲你笑过,那么多年你都还记得。我说,我是个痴人。她说,痴人都是傻子,别做痴人。我说,有时候做个傻子挺好。她说,我下周公休,你要不要去大理。我说,去大理干什么。她说,我想带欢仔出去玩一趟,也就几天而已,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你。去大理的话,意味着我的小说又得搁浅了。但想想,还是去吧,我找不出不去的理由。我说,去吧。她说,对了,再问你个问题。我说,什么问题。她说,你记得的那个许邵婷和我有多像。被她这么一问,我还挺犯难,讲真的,我记不住她们到底有多像,甚至一直觉得就是同一个人。我说,百分之九十吧。她说,为啥不是百分之百呢?我想,要预留点想象空间。她说,不管有多像,我还是挺高兴的。我说,为什么?她说,没什么,就这样,我要忙了。

7

蒋禹斌告诉我,他那天没有遇到美女,倒是有几个老太太在里面喝茶。我说,小说里的事,你还真当真了。他说,我才没当真呢,我说我去宜杯茗,你也真相信啊。我说,好吧,你在忽悠我。他问我,稿子写到什么地步了。我说,快把你写死了。他说,不是吧,你在诅咒我。

我说,这稿子我写不下去,我打算重新写。他说,怎么重新写。我说,我们都陷入了一个误区。他说,什么误区。我说,为什么我们紧盯着你曾祖父之死这件事不放呢?最主要的,是我们盯着的东西是别人加工过的,无论县志上的那句介绍,还要那段残缺的视频都是别人加工过的,这就像在一块没有土的空中种一株番茄,我们种出来的番茄是不可能具备原味的,甚至可以说是死的。再说了,最主要的一点,就是我们把这件事情理解成了自然界或者物理学上的事实了,这是我们共同设定的前提,也就是说,我们关注的是事件本身,而忽略了你曾祖父及他身边的人,这些人的动机、观念、背景,等等,我们都没去探究过……

行了行了,你讲那么多我越听越迷糊,能写就能写,不能写就算了,尽扯些没用的,我还要上班呢,我不打算荒废自己,我现在就去面试。我说,你找到工作了?他说,正准备去找。忘了告诉你,昨晚上我确实遇到一个姑娘,不过不是在宜杯茗。我说,在哪。他说,在回来的路上,经过华联超市门口的时候遇到一个卖楼盘的,她们深夜还在加班,是我以前喜欢的姑娘,我想进她们公司。我说,好吧,希望你能成,对了,我打算把你曾祖父的枪换过。换过?什么意思,他问。我说,我仔细读了云城县志,一九二五年前后,云城县的经济水平还是不错的,比周边几个县强,风调雨顺,安居乐业,加上那天在你家看到了你曾祖母年轻时候的照片,讲真的,很漂亮,温柔端庄,秀外慧中。从种种迹象来揣测,你曾祖父没有自杀的可能,定有其他隐情。我打算从你曾祖母这里写起,他们应该有一段不错的爱情故事。还有,我想把电影里的那把枪替换掉,那双手也替换掉,你曾祖父是个文人,怎么可能是一只粗糙的手,我要让他拉开抽屉后握住的是一支笔。哈哈,随你便吧,就这样,我先挂了,蒋禹斌说。

挂完蒋禹斌的电话,写了会小说,我就去赴许邵婷的约了。我在她家楼下等了半个钟头,她似乎比之前更注重打扮,还好妆容适宜,没我想象中的浓。她说,让你久等了。我说,还好。她笑道,我想去大理看看有没有帅哥,所以化了下妆。

上了火车,欢仔在上铺睡着了。许邵婷和我坐在下铺,我们的位置面对着。她说,你有没有想过,这趟车如果一直开,停不下来会是什么样子。我说,如果一直开,它就一直追着夕阳。她说,不知道能不能追到。我说,或许能吧,要看夕阳愿不愿意等。她说,外面真美。我望向窗外,是一片湖泊,高铁跑得太快,那片湖泊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霞光,有水鸟在浅水区觅食。

她说,问你个问题。我说,你说。她说,你觉得我像你说的那个许邵婷好,还是不像好。我突然答不上来。她笑了笑,你希望我像还是不像啊。我说,不知道。她说,像的话,再像也不是,不像的话,再不是也是。我说,你在说绕口令吧。她说,恩,绕口令,你给我拍张照片吧。我说,好啊。

她把左脸贴在玻璃上,外面是隧道,是树丛,是霞光,是田野,我的手机咔嚓咔擦地按着。她笑得很好看,问我拍好了没。我仔细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选哪一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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