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BRL财务报告与融资约束——基于A股上市公司的经验证据

张艺馨 曾令会（.辽宁大学商学院，辽宁沈阳 036；.国家开发银行辽宁省分行，辽宁沈阳 0000）

企业的有序运行、投资创新和健康发展都离不开资金的支持。会计信息是企业内外部沟通的桥梁，是投资者获取和了解企业状况的主要渠道。因此，如何通过优化会计信息的内容、形式乃至披露方式以增强其决策有用性是理论界和实务界关注的重心。XBRL 是一种专门为会计信息生成、编报和披露而设计的计算机语言，是对会计信息披露方式的重大创新。已有关于XBRL 的文献主要从其对会计信息编报者和使用者两个角度展开研究。从会计信息编报者角度来说，首先，XBRL 标准化的标签解决了以往数据格式不兼容的问题，通过简化数据处理过程，提高了会计信息的生成和传递效率[1]，并进一步降低股价同步性[2]。其次，XBRL 的可扩展性提高了会计信息的相关性，其跨平台可操作性又从可比性和及时性等方面提高会计信息质量。再次，XBRL 可指导企业的财务决策，从经营、投资等方面提高企业的决策效率[3-4]。从会计信息使用者的角度来说，XBRL 能够帮助分析师深度理解财务信息，并使他们将更多的精力投入更具附加值的分析工作中去，以提高工作效率[5]。对审计工作而言，XBRL 既能压缩审计工作时间消耗，缩短审计时滞，又能降低异常审计收费[6-7]。

之所以选择从融资约束角度对XBRL 展开研究主要有以下原因：第一，“融资难、融资贵”是我国企业现阶段面临的主要问题，研究XBRL的应用对融资约束的影响，可以检验当前会计信息披露模式的创新是否能够助力于解决企业实际问题。第二，尽管已有研究表明XBRL 的应用能够改善信息环境，提高会计信息质量，但本文认为现阶段，XBRL 只是会计信息披露方式的创新，它仅是将已有会计数据转变为XBRL 格式数据，并没有提供其他增量信息，因而没有从根本上缓解信息不对称问题。因此，这样一种会计信息披露方式的转变，能否真正缓解融资约束，还需要进一步检验。

基于此，本文选取2005—2012年沪深A 股非金融行业上市公司为样本，研究XBRL 的应用对融资约束的影响。研究发现，XBRL 并没有起到缓解融资约束的作用。而相较于盈余管理程度较高的企业，盈余管理程度较低的企业的融资约束程度更高。

本文可能存在以下贡献：第一，本文拟从融资约束角度对XBRL 的应用效果展开研究，能够为在新时期经济转型升级背景下，探索如何依靠创新科技发挥会计信息的资源优势，通过优化会计信息披露方式协调、完善“银企关系”提供经验证据。第二，本文选取上交所和深交所上市公司为样本，以其强制披露XBRL 格式报告为准自然实验，研究其对融资约束的影响，能够丰富和拓展现有融资约束影响因素方面的研究。第三，本文通过理论论证和实证检验，说明了仅仅更新会计信息披露形式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银企矛盾，缓解融资约束。若想充分发挥XBRL 的作用效果，还需从丰富XBRL 数据内容和形式上寻求突破。本文的研究结论有助于为未来如何优化XBRL 设计、拓宽XBRL 实施路径提供参考。

一、理论分析与假设推演

XBRL 的全称是可扩展商业报告语言，是可扩展标记语言XML 在财务报送领域的应用。XBRL 技术规范、分类标准、实例文档和样式表共同构成了其技术框架，它们相互结合，优化了信息供应链上的各流程，提高了已有会计信息的质量[8]。首先，XBRL 标准化的数据格式节省了跨平台处理时烦琐的数据格式转换，避免这一过程中可能产生的数据错误。同时，通过XBRL各环节间的可验证性，可以检查财务报表中各项目间的从属和勾稽关系，从而帮助会计信息可靠性的提高。尽管有学者发现部分XBRL 文档在使用过程中会出现诸如多记、漏记和实例文档与数据逻辑关系不匹配等问题，但上述现象均可通过XBRL 应用经验的丰富和学习曲线效应的发挥而得到改善[9]。其次，XBRL 标准化的数据格式使使用者可直接通过XBRL 相关软件对不同企业、不同年限的数字和文字进行跨平台、跨系统的比对，并生成多样化的分析结果，在扩大会计数据分析范围的同时，兼顾比对分析工作的时效性，从而提高了会计信息的可比性[10]。再次，XBRL“一次生成可多次使用”的特点既节省了信息提供者汇总和报送信息的时间，又加快了使用者获取和整理数据的速度，进而提高了数据在整个信息供应链上的处理效率，改善了会计信息的及时性。

充足的资金是维持企业日常经营、满足企业投资创新的必要条件。在资本市场日益发达的今天，外源融资的重要性越发凸显。当外源融资成本显著高于内源融资成本时，便形成了融资约束问题。融资约束程度可受到不同因素的影响，其中包括金融发展水平，经济政策不确定性，政企、银企和私人关系等社会关系网络等外部影响因素[11-12]，以及企业规模、公司治理结构、产权性质和战略差异度等内部影响因素[13]，但鲜有文献关注到信息披露方式对融资约束的影响。已有文献研究指出，信息披露方式受制于技术水平，并对信息的有效性产生影响[14]，它关系着产业发展以及资本市场中各方资源的供给和整合情况[15]。因此，本文选择融资约束为切入点研究XBRL 这一新型会计信息披露方式的经济后果。

本文认为，现阶段，XBRL 的实施并不会缓解上市公司的融资约束问题。根据传统的融资约束理论，信息不对称是产生融资约束的主要原因，而XBRL 的实施并未真正解决上述问题。从信息不对称角度来看，银行等金融机构仅能从公开渠道获得企业披露的信息，较难通过其他信息挖掘活动获取能够反映企业真实情况的私有信息，因而处于信息劣势。而XBRL 只是对会计信息披露形式的创新，是已有PDF 格式或HTML 格式会计信息的标签化呈现，其本身并未改善会计信息的实质内容，也没有通过增加所披露会计信息的数量、丰富会计信息的内容以增加使用者获取信息的深度和广度，因而不能从真正意义上缓解企业与金融机构间的信息不对称及由此引发的融资约束。因此，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如下假设1：

假设1：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XBRL的实施不会缓解上市公司的融资约束。

盈余管理是为使利益相关者对企业的经营情况做出不同于真实情况的判断而做出的行为。企业既可选择通过关联方交易、削减费用等有损于长期发展规划的活动进行真实盈余管理，也可通过选择利己的会计政策和会计估计方法进行应计盈余管理，但不论哪一种手段，均是对经营业绩和财务数据的人为干预。特别是相较于企业而言，外部出资者处于信息劣势地位，很可能被企业通过盈余管理所美化出的财务状况和经营业绩误导，并增加对此类公司的出资额。因此，只有提高会计信息质量才能真正帮助出资人了解企业真实的业绩水平，针对盈余管理程度较高、人为干预更严重的企业，通过拒绝出资或增加利率、要求更多抵押物等方式提高融资门槛，保证出资安全。本文认为，相较于已有财务报告模式，XBRL 没有提供足够的增量信息，依然无法有效地帮助出资人鉴别不同企业盈余管理程度的差异，并针对人为干预程度较高的企业缩减出资金额，调整出资决策。因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设2：

假设2：XBRL 应用后，相较于盈余管理程度较低的企业，盈余管理程度较高的企业的融资约束水平更低。

二、研究设计

（一）样本选择和数据来源

本文首先选取了2005—2012年沪深A 股所有上市公司。样本从2005年开始的原因是，我国上交所和深交所均要求其上市公司自2009年起同步披露PDF 和XBRL 格式的财务报表。因此，本文将2005—2008年设为XBRL 实施前年限，2009—2012年设为XBRL 实施后年限进行研究。本文剔除了金融、保险类公司、存在缺失值的公司，以及仅在XBRL 实施前或实施后某一个时间段有数据的公司。同时，本文对所有连续型变量在1%和99%分位点进行缩尾。本文的数据来源于国泰安数据库。

（二）模型设定和变量定义

为了检验假设1，本文构建了模型（1）：

为了检验假设2，本文构建了模型（2）：

模型（1）和（2）中的被解释变量为融资约束（SA），借鉴Hadlock 和Pierce（2010）的方法，采用SA 指数进行度量[16]。模型（1）中的主要解释变量为XBRL，在XBRL 实施前的2005—2008年，其值为0；在XBRL 实施后的2009—2012年，其值为1。模型（2）中的主要解释变量为XBRL×EM，是XBRL 与盈余管理程度EM 的交乘项。参考已有文献[17-19]，模型（1）和（2）还控制了企业特征、公司治理水平等其他影响融资约束的因素，具体变量定义见表1。本文采用固定效应模型对模型（1）和（2）进行回归。

表1 变量定义

三、实证结果与分析

（一）描述性统计

表2 列示了模型中主要变量的描述性统计结果。变量SA 的均值与中位数分别为3.496 和3.515，标准差为0.228，表明不同上市公司间面临的融资约束程度有较大差异；变量EM①的均值和中位数分别为0.029 和0.022，标准差为0.123，表明在“向上”和“向下”两种盈余管理方向中，我国超过半数的上市公司选择“向上”的盈余管理，以达到提高利润的目的。其他变量的描述性统计结果与现有文献相符②。

表2 主要变量的描述性统计

（二）构建融资约束SA 指数

借鉴Hadlock 和Pierce（2010）[16](1929)的方法，采用SA 指数来估计企业的融资约束程度。SA指数的计算公式如模型（3）所示：

其中，Size 为以10 万为单位计算的企业总资产的自然对数，age 为企业的上市年限，等于“当年-上市年份+1”。根据模型（3）计算出的SA指数为负数，其绝对值越大，表明融资约束程度越大。

（三）多元回归分析

1.XBRL 的应用对融资约束的影响

假设1 的回归结果如表3 第（1）列和第（2）列所示。其中，第（1）列为单变量回归结果，第（2）列为控制所有变量后的回归结果（限于篇幅未列示控制变量回归结果）。研究发现，当不考虑盈余管理水平的调节作用时，XBRL 的系数显著为正，说明相较于XBRL 实施前，企业的融资约束程度在XBRL 实施后更为严重，这一结果支持了本文的假设1，即XBRL 的应用并没有缓解企业的融资约束问题。其原因是，XBRL 仅是已有财务信息的电子化反映，并未从实质上增加企业所披露信息的信息含量，因而无法真正缓解出资人与企业间的信息不对称，也无法解决融资约束问题。之所以XBRL 的系数显著为正，可能有以下原因。一是应用XBRL 对使用者的信息技术水平、财务水平和英语水平具有较高的要求，如果使用者无法满足相应要求，会影响XBRL 实施效果的发挥。同时，XBRL 本身也易存在诸如元素遗漏和重复、计算和显示错误等问题，且上交所和深交所在XBRL 分类标准设计、实例文档生成方式和相关服务方面存在较大差异[20]，这些问题可能会加大使用者对XBRL数据的使用难度和使用成本，并影响出资决策。二是当出资者借助XBRL 分析程序发现企业存在问题，且双方无法就存在分歧达成一致时，出资者可能会选择通过提高贷款成本弥补预期风险，进而导致融资约束的加剧。

表3 多元回归结果

2.XBRL、盈余管理与融资约束

假设2 的回归结果如表3 第（3）列和第（4）列所示。其中，第（3）列为仅包括EM、XBRL 及二者交互项，第（4）列为控制所有变量后的回归结果。以第（4）列为例，XBRL 与EM 交互项的回归系数为-0.104，在1%的水平上显著。这一结果表明，XBRL 实施后，相对于盈余管理程度更高的企业，那些盈余管理程度更低的企业面临的融资约束问题更为严重。可能的原因是，由于XBRL 的应用并没有为出资人提供足够的增量信息，因而没有起到帮助出资人了解企业真实业绩水平、辨别不同盈余管理程度的作用。出资人很可能被企业经大幅盈余管理美化的经营业绩所迷惑，并加大对此类公司的出资额。因此，XBRL 应用后，盈余管理程度较低的企业表现出了更严重的融资约束问题。本文的假设2 得到验证。

（四）稳健性检验

本文采用改变样本年限的方法进行稳健性检验。具体来说，将2005—2008年设为XBRL实施前年限，2009—2017年设为XBRL 实施后年限，剔除仅在实施前或实施后某一个时间区间有数据的公司，依然采用固定效应模型对模型（1）和模型（2）进行回归，具体结果如表4所示。与上文所得结果一致，表4 中第（1）列的结果依旧显示XBRL 与融资约束呈显著正相关关系，第（2）列的结果依然显示交互项XBRL×EM与融资约束呈显著负相关关系，表明本文的结论具有稳健性。

表4 稳健性检验结果

三、结论与政策启示

企业的发展和壮大离不开资金的支持。然而，我国企业面临较为严重的融资约束问题，如何优化资金配置效率，缓解企业“融资难问题”，是帮助企业健康发展的关键。会计信息是借贷双方相互沟通的重要媒介，特别是在信息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将其融入会计信息系统，已成为推动会计发展的新动力。在这一背景下，我国于2003年引入XBRL 技术，并先后在上交所和深交所上市公司中展开应用。本文从融资约束视角出发，以强制要求沪深两市上市公司披露XBRL 格式财务报表为准自然实验，研究XBRL的应用对融资约束的影响。研究结果表明，由于现阶段XBRL 仅是对数据形式和报表格式的改变，并未提供足够的增量信息，因而其并没有缓解上市公司的融资约束。此外，盈余管理水平对XBRL 与融资约束的正向关系具有调节作用，即XBRL 实施后，盈余管理程度较高的企业的融资约束水平较低。

本文的研究还具有一定的政策启示。在利用XBRL 技术缓解融资约束方面，其关键点在于进一步提高应用该技术所披露的会计信息的信息含量和信息质量。例如，在不泄露上市公司商业机密的前提下，对信息进行更深层次挖掘，提供更多的XBRL 格式数据标签，允许出资者通过XBRL 相关软件到达企业更具体的信息节点，获取更多与出资决策相关的信息。

①为表明盈余管理程度的描述性统计情况，此处并未对变量EM 取绝对值。

②限于篇幅未列示主要变量之间的相关系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