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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命的高光里辨认原乡

2020-12-07庞余亮

青春·中国作家研究 2020年1期
关键词:高光麻将异化

庞余亮

每个人的命运中都有几分钟的高光。

但属于诗人崔益稳的高光肯定不在《一线灯光穿透平原》的那个时刻。要知道,他的第一本诗集《一线灯光穿透平原》的写作比成书的时间要早十几年,那富有个性的灯光曾使里下河诗坛鲜亮。狗年,他捧出《我的狗兄弟》,为了显示质变,他没选用往昔一首诗一句话,使里下河风味的狗吠充满独特的时代况味。

当年,几乎每个文学诗刊,都可以见到才子崔益稳的影子,奔涌而下的才情、永不疲倦的抒写,浪遏飞舟,激扬文字,诗人崔益稳用他所向披靡的诗歌翅膀惊艳了那个年代自己炙手可热的文学天空。

后来他似乎受到了命运的阻挡,潇洒的青年才俊在缄默中来到了沉痛中年。河床变宽,河水混浊。很多诗人就在中年前失踪,甚至杳无音信。这种中国诗歌史上惨痛的无人报案也无人销户的人口失踪现象并不少见。但诗歌种子就这样被一场冰雪碾压住了吗?

从现在开始——

所谓诗人

最好将以前的诗稿统统付之一炬

烧热一锅烫水洗去浑身灰尘

留下普通人的心跳

能有以诗稿当柴火烧洗澡水的坚韧,就一定能顶开冰雪的封顶。所以,落地的种子不死。一个人要成为优秀诗人必须要历经两次蜕变。第一次是诗人的自由生长阶段,即诗歌的激情在荷尔蒙的浇灌下茁壮成长的阶段。而能否成为优秀诗人,那就要看在荷尔蒙退潮步入生命盐碱地之后,种子还能不能成长。因为这粒种子来到了沉痛中年后,要回答出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考题,还要有为稻粱谋的艰辛奔波和艰难付出。如果能够继续而坚韧地成长,那他就会是那颗落地的不死的种子,就是一个优秀诗人。

崔益稳就像这颗种子。

崔益稳就是这个蜕变成功的诗人。而宝贵的蜕变代价又是如此巨大,直至他挚爱的母亲去世。那个快乐的幽默的大大咧咧的崔益稳不见了,默默的隐痛如麻绳一般缠绕住他的每一个夜晚。他的诗情爆发,他的组诗《城市与狗》《隐性疼痛》天气播报》青菜灿烂》像闪电占领暴雨之夜一样占领了各大诗刊,成了里下河区域汉语诗坛的新收获。

在步行街的十字路口

我与老家的狗不期而遇

我和它都大吃一惊

彼此轻吼一声

皆忘了乡音

诗人与狗,是两条异化了的城市化的“狗”。但狗的疼痛,还是准确而有力地传递到崔益稳的身上,让他联想到他永远无法遗忘的母亲和过往。

“乡亲们默不作声在田间劳作,或在乡路上闷头赶路,就像牛一样老实巴交而又卖力,像狗一样忠诚而又善良,以特有的朴素方式感叹一成不变的结局,在时光中老去。那是时间当真毫无商量地埋葬了他们。”

这是崔益稳的散文名作《先埋母亲,后埋时间》中的文字,像悲猿的高叫,像潜水的乱奔,像沉痛的草书。丧失之疼令崔益稳打开了第三只眼睛。他看到了更多的“恶之花”。那痛苦委身于城乡接合部婚姻的狗,穿过祖辈尸骨的冰凉铁轨,无法与腐败相勾结的青菜,城郊被蹂躏的荒芜生态,父亲的麻将和母亲的苹果。

面对春天这一庞大的手术台我欣然完成

从儿子到外科医生

从骗子到刽子手的角色转换

感觉自己内心的齿轮有点疼

开始卡壳

并且生锈

卡壳、生锈,直至异化。在这个高度物质化的时代里,每个人都得异化,但在异化的面前得清醒,那清醒,那痛苦,就是他的凤凰涅樂。母亲离开后,诗人崔益稳最期待的是母亲钟爱的天气预报时间。在最寂寞的乡村里,父亲是最寂寞的老人,崔益稳含泪感谢陪伴父亲的麻将:“麻将麻将麻将,你是替我尽孝的好兄弟。”亲情是崔益稳的法宝,也是唤醒这个麻木时代的清醒剂。崔益稳的诗歌有着所谓知识分子诗歌所不具备的滚烫体温,写作这样的诗歌是艰难的,必须要保持有力的心跳。而出现这样的诗歌,时代又是有福的,因为崔益稳将我们带回到“小于一”的原点,就像哑孩子替蟋蟀王找到了最晶莹的那滴露珠。

夜行列车拖着我

在老家的高沙土地上爬行

喘着气一格一格爬过祖先的尸骨

拉链般拉开了老家的夜幕

也拉开了我尘封已久的伤口

拉开又合上

合上又拉开

将未亡的疼痛

拉到骨缝深处

诗人是人群中的先知,他所叨念的归途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归途。别人的夜行列车,切割过诗人的祖坟。永不愈合的伤口,如那“哐哐哐哐”作响的打桩机,完全属于暴力性侵人。被动的诗人,只能做着无用功的加减法。喝酒加抽烟,加品茗,再加小赌,血压血脂血糖在体内疯狂做加法,加加加,加来加去,结果都等于零……结果等于零,就像海子所说的,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诗人对自己也不宽恕,你视他乡为故土,他视衰老为成长,每个人誓言无数,但到了现实中,上刀山下油锅的勇气都丧失了。

回家过年时,我一心找它,甚至欲抱住它在内心一遍遍致敬:我的狗兄弟!可惜未能如愿,它或许成了一条流浪野狗,或许已成别人盘中餐,我为它祈祷,它肯定没有客死他乡……如今有几个人能保证活得比一条乡狗忠贞不贰呢?

所有的泪水含在眼中,面对着不会干枯的河流,面对再无风景的乡愁,诗人歌颂狗兄弟、谴责自己,其实也是在谴责每个忘恩负义的人。从另一面看我又坚信不疑,诗人眼里的狗兄弟充其量只是一个代名词,在血脉深处保留对人性亲情的回望与呼唤。

今夜在这月光浅薄的城中村

以一个粗野的俗名字命名一只狗

只那么穿透血脉的一声吆喝

汪汪,汪汪汪——

回肠荡气的日子起死回生

在喪失中奔跑,在奔跑中疼痛,在疼痛中窑变。

窑变使得诗人崔益稳得到了缪斯给予的高光,而他也终于在命运的高光里辨认出前世和原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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