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议论文“假文采”产生的原因及解决策略
2018-04-21张卓君
张卓君
孔子云:“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有文采的语言令人赏心悦目。《考试大纲》也将“有文采”作为作文评价的发展等级之一。不过,历史上也出现过“惟陈言之务去”的古文运动,反对六朝骈文的浮华靡丽、只重形式不顾内容。其实,任何文本都是言语形式和言语内容的统一体,如果言语形式华美,文本的言语内容却支离破碎的话,“文采”就“空有其表”,就是“假文采”了。这是我们反对的。
一、呈现高中议论文“假文采”的现象
南京市、盐城市2016届高三第一次模拟考试作文题为:诗人普希金说,那过去的一切都会成为亲切的怀恋。画家黄永玉说,世上常有人放着前头的好景不看,转过身朝向过去,只认为过去的都好。有一个学生这样写道:
但酒浅尝即可,多饮伤身,更何况是寂寞独饮呢?即使是太白的飘逸洒脱,寻欢的豪爽随性,也都在这样的独醉中迷失。而沉浸在过去只会一醉不醒,再无所成。满清帝王沉醉在过往“天朝上国”的高贵中,江淹沉醉在“黯然销魂”的荣耀下,牛顿沉醉在皇室勋章璀璨的金芒中,最可悲的是于连,一生都沉浸在对自身平民身份的自卑中,辜负了两个女人的真心,自己也沦为资产阶级的牺牲品。过去渺不可寻,往事种种,只可称为假象,而过去的假象足以毁灭一个人。
——《往事已矣,待得明朝》
这一小节中,“寂寞独饮”无从说起。全文讨论“过去”,可“寂寞独饮”与“过去”有什么关联呢?前文将回忆过去喻为品尝美酒,那么“太白的飘逸洒脱,寻欢的豪爽随性”,这是美酒,而不是品尝美酒。段落开头所说的“多饮伤身”,李白、于连事例表述尚可,但满清帝王、江淹和牛顿事例如何体现“多饮伤身”呢?
笔者曾在学生作文中看到这些文段:
质疑的力量犹如阳光普照,让在黑暗中作祟的权威原形毕露、无处遁形;质疑的力量能于无声处乍起惊雷,使被权威蒙蔽而失聪的奴才们幡然醒悟、倒戈一击;质疑的力量还能敲响一个愚昧无知时代的丧钟,送来科学与真理。
——《拒绝谄媚,才不愚昧》
既然是权威,何必“在黑暗中”作祟?“奴才”對应的是“主子”,“权威”对应的是“大众”,“倒戈一击”是战场上的事,与“权威”“奴才”有何关系?而质疑与谄媚的关系能划等号吗?还有如下例作:
“简单”是物质上的,但它往往充实了人的精神。
“简单”是表面上的,但它因此留给人无穷的可能。
“简单”是行为上的,但它往往饱含了深刻的情感。
这是一个学生的作文《简单不简单》主体部分的提纲:该生注意到了句式上的排比,都用“但”表示语意的转折。不过,除了第一个分论点中物质和精神之间的转折成立,另外两个分论点中,“表面”和“无穷的可能”,“行为”和“情感”不在同一范畴,无法构成对立关系,用“但”来转折令人费解,也给自己后文的论述带来了困难。
在议论文写作不够成熟的阶段,学生作文中“假文果”现象普遍存在。
二、探讨高中议论文“假文采”的缘由
俗话说,作文即做人,“以我手写我心”。作文出现的问题,往往可用缺乏思想积淀来解释。关于这一问题本文不再老生常谈。现主要讨论由记叙文写作转向议论文写作的特殊阶段出现的“假文采”现象,探讨其产生的原因。
1.对优秀议论文的认识有偏差。
什么是优秀的记叙文?学生对此有清晰的认识:“感情真挚、故事生动、语言华美”,尤其注重“语言华美”,即“有文采”,但什么是优秀的议论文,初学者未必明确。有学生将记叙文标准投射到议论文上:“感情真挚”“故事生动”在议论文中没有用武之地,“语言华美”就成了唯一的追求。笔者曾经展示过两篇文章让高二学生判断高下:第一篇语言华美,但逻辑混乱;第二篇语言平实,但思路清晰。全班45人,43名学生认为第一篇文章好,令人深思。
的确,许多优秀的议论文有文采,如2013年江苏高考满分作文《熄灭蜡烛,莫惊扰美》、2016年江苏高考满分作文《亮剑无声处》《我言秋日胜春朝》,但“只有文采”的议论文却难成好文,如前文列举的段落。有些大家认可的议论文反而语言平实,比如苏洵的《六国论》、2014年上海卷优秀作文《重要的往往简单》、2012年安徽卷优秀作文《从根本出发》等等。
议论文是否优秀,重点看观点和论证:观点是否正确、准确、独到、深刻,论证逻辑是否严密。江苏高考作文阅卷时,议论文主要评判概念界定和剖析,判断分解和归纳,推理或论证的逻辑性;在语言上关注是否具有表现力,能不能达到写作目的。记叙文的目的是塑造形象,抒发情感,所以语言文采很重要。有学者将议论文分为阐释类、证明类、建议类和思辨类四种:阐释类议论文目的是阐释观点,把观点的含义说清楚即可如周先慎的《简笔与繁笔》;证明类议论文目的是证明观点,如《六国论》;建议类议论文是有关分析+可行性建议,如《拿来主义》《熄灭蜡烛,莫惊扰美》《如何微信》;思辨类议论文主要是对某个观点进行分析辨别,能达到写作目的语言就是有表现力的语言,能实现写作目的的议论文就是优秀议论文,有文采与否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
2.对议论思维过程呈现的忽视。
高中生处于理性思维发展的重要阶段,他们并不缺乏基本的概念界定、判断推理能力,能做好数学证明题便是明证,但学生并未意识到:写议论文就是把分析推理过程写出来,写几个句子构成段落,用几个段落构成篇章。“假文采”制造者往往只重视思考的结果,关注点是在词句本身而不是词句之间。写作时只在词语的选用、句式的选择或者词句的修饰上下功夫,而不在句与句之间的联系、段与段之间的逻辑上动脑筋。
当然,注重词句本身的文采并没有错,错就错在把“有文采”放在“有逻辑”之前来追求。能用文采斐然的语言表达固然好,用平实的语言论述也无妨,只要有证明力,就是好语言。
3.对全文写作的急于求成。
若将写作比喻为建造房屋,功能用途便是立意,设计便是构思,房屋框架就是结构,素材是建造材料,文采就是建造材料或装修材料的外观。跳过了立意、构思、提纲、选材阶段,直接进入语言选择过程,就像造房子没有弄明白该房子要起什么作用,设计和选材也就没有针对性;没有设计房型和计算各种材料的承重力,直接找漂亮的材料买,什么好看买什么,结果房子造到一半就坍塌了,凌乱成一堆废墟,或者造出来的房子不合力学原理或者不合美学原理,自然不结实或者缺乏整体美感,且怎么修补也无济于事。
三、解决高中议论文“假文采”的尝试
议论文写作是一项复杂的思维过程。我们应重视写作过程教学,将学生产生想法到构思成文的过程分解为多个阶段,每个阶段或者每个构成要素作为一课的教学目标,一课一得,夯实基础,逐步推进。笔者高二阶段的议论文教学是这样开始的:先感受议论文,再写作议论文。先训练议论思维,再落实到文字表达。先写段落,再写篇章。
1.“感受议论文”教学,体验议论思维。
“感受议论文”的教学重点是让学生认识和感受议论,对成文不做要求。比如,为了让学生体验什么是“证明”,笔者设计了一堂辩论课,辩题是:高中生是否需要教辅资料。全班分成两组,正方和反方。先自行讨论,列出理由,逐条写在纸上,然后在全班陈述。陈述完之后,允许双方辩论。同时,两名学生在黑板上写正方和反方的理由。辩论结束之后,教师依据黑板上的理由总结,按照“观点棚由”的句式组织:“我认为……理由是……”减轻了学生对议论文的恐惧心理,明白了“证明”就是为自己的看法陈述理由。议论文最重要的任务是证明。课后作业是写感悟,感兴趣的学生可以选择一个立场,整理黑板上的各条理由并形成文字,对语言和章法都不做要求。
“感受议论文”教学,目的是唤起学生的“议论意识”。学生并不缺乏议论思维,只是没有意识到“概念界定、分析判断、证明或证伪”等就是议论。所以,“感受议论文”教学,所选话题不必高大上,而是在学生认识范围之内的,让学生有话说的。
2.训练议论思维,转化为议論语言。
“感受议论文”之后进入议论思维训练,并转化为议论语言。这一步的重点是将议论思维分门别类,或者分解为多个过程,逐一训练,并要求有文字成果,但对语言和章法不做要求。比如,笔者的其中一节课的教学目标为:“明确论点,表述时将论点放在事例之前。”写议论文必须有论点,并且先有论点再开始写作。这是从记叙文写作转向议论文写作构思行文最为关键的一环。学生写记叙文是先写事件再写道理(观点),从事件中悟到了什么道理,有的学生动笔之前未必清楚,文章写到最后才点出来,但议论文写作如果一开始不明白论点,是难以展开的。
驾驭记叙文的思维是概括:先有形象的事件,再从该事件中提炼出领悟的道理或者抒发的情感。驾驭议论文写作的思维则是反概括:先有抽象的观点,然后再用形象的事例来论证,最后回归到抽象观点。支撑两种文体的思维方向是不同的。呈现在语言表述上,就是先写论点,再理论分析,或者列举事例证明观点。
议论思维及议论语言转化训练还有阐释论点语段写作(论述部分和论点呈解释关系)、证明论点语段写作(论述部分和观点呈因果关系)、对比语段写作等等。每个点可设置两课时,第一课时感受、讲解并呈现范例供学生模仿,当堂练习或者课后写作;第二课时讲评,发现问题,提出解决办法,表扬优秀,让绝大多数学生会操作。语言是思维的外壳,思维符合议论要求,语言表述才有逻辑,才能避免言语形式和言语内容脱离的“假文采问题。
议论思维及语言转化训练的成果是句群,重在句与句之间的逻辑,语言选择上不做要求,段落规范或章法上也不做要求。
3.辅以章法,段落训练与全文写作并行。
基本的议论思维训练之后是段落训练。段落是文章的具体而微,和思维训练相比,段落训练要增加章法意识,比如首尾照应,开合有度;要注重语言表达的流畅性,比如主语一致。写好基本段落的之后则是提纲训练,然后进入全文写作。进入全文写作之后,段落写作依旧不偏废,可以把议论文写作的一些技巧,比如举例论证、引用论证、对比论证、比喻论证等进行针对性的段落训练。文采训练也可列入其中。可以和阅读教学结合,写作主题可以逐步高大上,慢慢进入全文的议论文教学。
在学生明白完整的议论写作过程之后,就可以给学生建立评判议论文的标准。要让学生明白:在考场上,“写什么”比“怎么写”更重要。要首先在论点深刻独到、概念准确、判断恰当、推理论证富有逻辑上努力。语言很重要,要有表现力,但不是第一要求。
事实证明,这些尝试有一定的效果。笔者任教的两个班,虽然高二阶段并不突出,但高三历次考试,均高于平行班级,且议论文写作渐入佳境,作文得分一次比一次高,高三下学期的最后两次模拟考试,超过了实验班的作文均分,高考语文总分也取得了满意的成绩。
2017年高考作文阅卷依旧强调:通顺,连贯,得体,言能达意或尽意,甚至言近旨远,言简意丰。对语言的评判重点是有没有表现力,是言语形式和言语内容的统一,而不是单纯地看言语形式是否有文采。所以,“假文采”注定被高考抛弃。如果学生初学议论文时不转换观念,教师不加强议论思维和语言转化训练,不注重对语言达意上的要求,可能导致学生努力方向错误,影响议论文写作水平的提高,乃至影响高考语文得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