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的困惑

汪茜

摘要：本文以奥康纳著名短篇小说《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为切入点，试着通过对小说主人公朱利安个人困惑的分析，以点到面地分析美国南方社会困惑的根源。

关键词：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困惑；美国南方；矛盾

一、奥康纳和《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

《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是美国南方著名作家弗兰纳里·奥康纳（1925-1964）同名短篇小说集中的短篇小说代表作，此小说集在其过世的第二年得以发表，获得了颇多的好评。奥康纳是美国南方文学代表人物，她出生于美国的佐治亚州，25岁时被诊断患有红斑狼疮，39岁英年早逝，她在短暂的一生中一共创作了2部长篇小说和31篇长篇小说，获得过三次欧·亨利奖，而由法勒—斯特劳斯—吉鲁公司出版的《短篇小说全集》（收录了《好人难寻》、《上升的一切必汇合》中的所有作品以及几篇此前未被收录过的作品）则获得了1972年美国全国图书奖。（杨纪平：18）

《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这篇小说主要讲述了主人公朱利安在送母亲去上减重课的途中发生的事情。朱利安的母亲因为血压的考虑，每周三晚上都会由儿子陪同去上减重课，她要儿子陪同是因为她不愿意坐废除了隔离制度的公交车。在去上课的途中，有个黑人妇女领着孩子上了车，朱利安的母亲觉得黑人小孩很可爱，而黑人小男孩也一直朝着她咯咯笑。虽然黑人小孩多次想靠近朱利安的母亲，但都被黑人母亲粗暴和果断地制止了，在下车的时候，朱利安的母亲还坚持要给小孩几分硬币，却因此惹怒了黑人小孩的母亲，被黑人妇女打倒在地。而朱利安没有因此同情自己的母亲，而是加以指责和埋怨，最后朱利安的母亲因为情绪激动，心脏病突发死亡。朱利安于是抱着自己的母亲悲痛地大声呼唤着“妈妈”。

二、朱利安的困惑

《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在简单的故事情节中加入了很多对朱利安心理活动的描写。透过朱利安的心理活动，可以看得出他并非像他外在表现的那样讨厌他家族的历史，他整个人的状态并非表里如一。他平时表现出非常反感他母亲一再提及家族过去的荣耀，不喜欢听母亲讲她小时候的事情，但是却对祖上的古宅异常神往，经常在梦里看到它。那老屋经常会出现在他的梦里，他甚至能梦到自己站在前廊上听着栎树叶子沙沙作响。并且与他见过的建筑相比，他更喜欢老宅的雅致，也因为如此他觉得他们住过的所有地方都是一种形式的折磨。还有对于黑人的态度，朱利安反感母亲表现出来的明显的歧视，但潜意识里，他也没有完全认同黑人和白人的平等地位。他故意而唐突地向公交车上邻座的黑人借打火机，想象着被黑人医生诊治的恐惧和想象着以结交黑人女朋友的方式来激怒自己的母亲。“通过诉诸于这种虚伪的对于害怕黑人医生诊治和跨种族婚姻的白人种族主义的陈词滥调，他显现出了他贫瘠的想象力和根深蒂固的种族主义。”（Winn：193）。

朱利安在行为和心理上表现的不一致的，是他纠结和困惑的表现，而困惑则产生于过去和现实身份的不连贯，甚至对立。换句话说他的困惑产生于他个人身份的矛盾性，而他这种个人身份矛盾性的主要是由美国南方独特的历史背景所导致的。

三、朱利安身份矛盾

朱利安的身份比较特殊和矛盾：一方面他是南方贵族和大地主的后代，先人中有显赫的姓氏，有曾经的州长和拥有众多黑奴的大地主；另外一方面他是内战后新南方的环境下成长起来新的一代，接受的是新的教育和思想。朱利安的母亲经常絮叨他们家族过去辉煌的历史，也一直要求朱利安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而新南方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朱利安表现出对母亲极大的不认同，他从语言和行为上表现出对母亲不断提起家族历史，一直对着他回忆她小时候的事情和对旧南方生活方式念念不忘的反感；也表现出来反感他的母亲依然像过去的南方淑女那样着装；他还反感母亲对黑人自认为高人一等的怜悯和歧视。

出于对母亲的反感，朱利安也一直在语言和情绪上与自己的母亲公然对抗和挑衅。比如他期望能交到黑人朋友，甚至想象过找一个黑人的女朋友。朱利安表面讨厌母亲对旧南方生活的眷恋和母亲明显表现出来的种族歧视，他也一直各种冷嘲热讽地针对自己的母亲。但是朱利安却内心向往祖上的生活，也在最后母亲因为心脏病去世时，突然发现自己好像错了。

在美国内战发生了很多年之后，朱利安的母亲还没有接受现实，依然沉醉在过去辉煌的美国南方贵族的生活方式之中不可自拔。她的儿子朱利安却是南方新的一代，看似是有着新思想、公平、正直的年轻人。他在行为上和态度上也看似反感母亲的种种，极力想撇清与自己母亲的这样迂腐的老一代人的关系，甚至看不起他们。朱利安的母亲代表的是朱利安试图反抗的南方旧传统和历史，在旧南方的环境中孕育出的像朱利安一样的新生代，努力摆脱旧的意识和秩序。然而，当朱利安面对母亲的突然离世，“朱利安又似乎那么无助，而事实也的确令读者担心：这样一个而立之年却始终立不起来的大男孩，将如何面对没有了‘历史的未来”（杨纪平：185）。这种历史的不连贯和对立使朱利安陷入了身份矛盾的危机。

朱利安困惑地游走在以母亲为代表的美国南方舊社会和他当下所处的新世界之中。他试图反抗以母亲为代表的旧南方势力，但是“尽管朱利安表面上处处和他的母亲对立，母亲对于过去的怀旧和对现实的逃避都对朱利安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杨纪平：136）他毕竟是荣耀家族的后人，从小也是由母亲抚养长大的，血液的记忆和血亲的影响是不可能轻易抹去的。而他从小成长的和所面对却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新世界，一个没有奴隶制、没有贵族和大地主的平等和包容的世界。他不再像他的祖先那样拥有成群的奴隶和万顷的良田，享受着贵族阶级的特权生活，他得和普通人一样地生活。历史和现实的不连贯甚至对立让主人公朱利安疑惑，他还不知道如何处理历史和现实的关系。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属于哪个世界，他应该是谁，他的身份矛盾在过去和现实的碰撞中得以凸显。

四、朱利安困惑的根源——美国新南方社会矛盾

朱利安的身份矛盾同时也是作者本人思想矛盾性的显现，是作者对周围生活和问题的观察和记录，这种矛盾不单属于某单一个体，而是一种普遍的现象，是特定历史背景下的美国新南方社会的困惑和矛盾。endprint

奥康纳生活的新南方是一个信仰危机的时代，她也曾在书信中写到，南方传统的新教被各种奇怪的派别所取代，“她通过小到个人、大至国家的历史的虚构性的阐释来使读者认识到对于南方历史的颠覆和重构的必要性，通过文学创作的形式来重新审视南方这一独特的地域和文化，重新思考南方所失去的历史和文化传统，并探索南方未来的出路，以及如何使新一代能够接受过去、面对现实，开始全新的、真实的人生。”（杨纪平：160-161）奥康纳在她的其它作品中也体现了她对于南方历史与现在的思考。比如在《好人难寻》中她描写了历史幻想的破灭，在《眺望林景》中表达了历史与现实的碰撞。

“正如故事中的人物一样，奥康纳的历史观，尤其是对南方历史的态度是矛盾的。1957年10月25日的信中，奥康纳谈到阅读一本当地的一位教授撰写的佐治亚州的历史书：‘这是一本很好的书，对于建立一种历史的连续感很有用。可见，奥康纳很重视历史的连续性。同时，他在1963年的一封信中说道：‘南方历史通常令我很痛苦。这一矛盾性观点是南方很多知识分子的一个思想共性。”（杨纪平：185）

旧的南方历史是新南方文化的根，但旧南方历史中的消极的因素让南方新一代产生巨大的矛盾和纠结。消极因素的核心即在美国南方种植园经济下滋生的奴隶制和由来已久的种族主义，而内战后，在南方独特的土壤下茁壮成长的奴隶制被北方军队借用武力而强制废除，奴隶的解放和获得人身自由对美国南方的打击除了外在的物质方面，还有影响极其深远和长久的心理方面。“对于南方白人来说，自由意味着要从原来的绝对性权威转换成保障自由的合理性权威，而这种变化不仅要求他们放弃某些既得利益，也要求他们必须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碍。”（高春长：150）

新南方意味着过去以白人为核心的种植园经济的解体，黑人不再是白人的私有财产和附庸，南方白人优越感大大地受到了打击，所有的社会制度和文化都在变革，而变革期间，新南方面临着经济、政治重建，白人和黑人关系重建，以及白人身份重建等矛盾。以朱利安为代表的美国新生代正处在变革的思想和文化的漩涡之中，既没有旧南方社会成长起来的大部分人那样守旧，也不会像如今的美国一样包容，他们是新旧社会交替过程中疼痛、疑虑、困惑和矛盾的一代。

正如19和20世纪之交被认为是‘黑人的深渊一样，重建时代被说成是‘南方白人的深渊，是南方历史上悲惨的一页，是南方白人心灵中的一大疤痕，牢固地镌刻于南方白人的记忆之中。（高春长：301）这种心理上的因素阻碍了重建后南方的成长，就好似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不理智和倔强地在与现实对抗，不承认，亦不接受。于是历史和文化也由于这种心理迟滞或停止。从小说的人物形象的塑造来看，朱利安的母亲何尝不像是这样一个不成熟的一个孩子，活在过去，拒绝现实，而母亲所代表的守旧的旧南方文化同时也深深影响到了下一代，朱利安所面临的就是一个上下衔接出现裂痕的南方历史和文化，他感到困惑也是在所难免的。

五、结语

个人的发展必定受社会大背景的影响，在《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中，美国南方在变革后所留下来的心理创伤严重影响到了美国南方历史的发展和文化的融合。处在新旧时代交替之际，改变所带来的阵痛，让人疑惑和反思。朱利安可以说是这样一个变化的时代大多数年轻人的一个缩影，他们带着上一代的伤疤，面对一个变革后的新南方，对生活表现出不同程度的困惑和不安。在他们全新的“外表”下，依然难以褪去的是旧时代的烙印。

参考文献：

[1]Ayers，Edward L.，Mittendorf，Bradley C.The Oxford Book of The American South[M].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1988.

[2]Williamson，Jenn.Traumatic Recurrences in White Southern Literature：OConnors “Everything That Rises Must Converge” and Weltys “Clytie”[J].Womens Study，2009.

[3]Winn，Harbour.Everything That Rises Must Converge：OConners Seven-Story[J].Cycle.Periodicals Archive Online，1990：187.

[4]弗蘭纳里·奥康纳.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M].张小意（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

[5]高春长.文化的断裂[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5.

[6]杨纪平.走向和谐——弗兰纳里·奥康纳研究[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4.

（作者单位：吉林大学）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