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贵的单纯与静穆的伟大

何毅华

摘要：在四川省甘孜藏区的阿西村至今仍有一种被称之为阿西土陶的黑陶艺术，它从材质特征、装饰内容、烧制方式到器物功用都蕴含着独特的艺术内涵。本文首先从形而下的角度以阿西土陶的物质形态分析其“高贵的单纯”的艺术特征：然后从形而上着眼以土陶蕴含的文化内容阐述阿西土陶“静穆的伟大”的内涵。最后得出本文的观点阿西土陶具有“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这种双重的视觉与心理的文化内涵。

关键词：阿西土陶；手作；烧制技艺；单纯静穆

一、阿西土陶的特征

稻城是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南部的一个小县，但其三怙主雪山地理上涉及“两省、三州、五县”，是“大香格里拉”旅游文化圈重要组成部分。稻城县赤土乡阿西村的阿西土陶烧制工艺于2008年6月14日被列入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优秀陶工降措与格里被确定为四川省甘孜州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这些为阿西土陶赢得了较高的声誉；阿西土陶为黑陶，在形态上以壶、罐为主，其造型浑圆饱满，装饰细腻丰富，独具美感。其生产模式为师傅带徒弟的传统家庭作坊形式，从采土到造型及烧成都由一家一户独立完成，全程无任何机械设备辅助，充满了纯粹的手作之美，丝毫未受大工业化生的冲击，或许这也正是阿西土陶具有单纯与静穆的独特美感的缘由之一。

二、“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的美学内涵

“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是德国古典主义美学家温克尔曼对古希腊艺术的评价，他认为古希腊雕刻既充满了古希腊人民的激情，又蕴含着克制、理性的情感，代表着造型艺术美的最高水平，最重要的是他强调的是希腊艺术中的高贵的单纯所带给人的视觉上的心理愉悦，与静穆的伟大带来的心灵情感的震撼。而远在四川偏远小镇的阿西土陶也具有这种双重的视觉与心理感受，其制作工艺充满着远古的农耕文化气息，原始又单纯。其土陶产品包含着阿西人对生活的真诚及对神的敬意，虔诚又静穆。阿西土陶之“高贵的单纯”在于其纯手工制作之美；阿西土陶之“静穆的伟大”是其散发出的宗教与文化的感染力。宗白华说：“美是丰富的生命在和谐的形式中。”阿西土陶之美正在于这种生活与宗教文化相互融合的形式美之中。

三、高贵的单纯一酥油茶壶的审美特征

阿西土陶的典型器皿是酥油茶壶，其体量较大，造型饱满，具有强烈的单纯质朴之美。它的主体腹部鼓圆能够盛装较多的液体，颈部内收，能避免液体溢出也可以起到保温的作用。壶嘴自然弯曲，避免流壁，同时衔接蜿蜒盘旋于壶体的龙形；壶口部为盘口，方便注入酥油茶，现代酥油茶壶的制作中一般不做盖，烧成之后配铜盖。阿西土陶的造型与阿西人的生活、宗教密切相关，从酥油茶壶中就可以看到贲巴壶的影子。藏人喜好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饮茶，所以茶壶造型的体量较大，是阿西人率真朴实的生活写照，单纯而不扭捏作态。阿西土陶中的宗教文化用品，以佛事活动的需求而设计与制作，如宝瓶、圣水壶、香炉等产品，体现了物质形态与精神情感的双重和谐。当下阿西土陶产品类型日渐稀少，大多以酥油茶壶为主，兼少数佛事用品。不过其整体造型仍然追求既饱满又不失雅致的审美风格，都是轮廓线条波澜起伏，雄浑大气，装饰瓷片秩序井然，细腻隽永。其形的粗犷满足了器物的实用功能，其饰的细腻体现了淳朴率真的审美风格，二者相融相生，营造出一壶一世界的充满单纯诗意之美的境界。远山、牛羊、帐篷、寥寥炊烟、一幅幅宁静致远的牧歌图像，单纯又美好，尽在阿西土陶的一壶一罐中徐徐展开。

四、静穆的伟大——阿西土陶的文化内涵

（一）阿西土陶尚黑的来源传说

阿西土陶原本是银灰色，后来为了怀念一位英雄人物，将之制作成为黑色。相传很久以前，稻坝、东义、贡岭等地区被魔怪施法造成重疾流行，给当地人带来恐怖灾难，最后由英雄格萨尔消除了妖魔清扫了病患。然他回归故里不久便逝世，引众人悲痛不已。为感恩与纪念人们便将他崇奉的黑色传播开来，形成了在制作门框、窗户、陶器等生活物品时都采用黑色的传统。传说强调了阿西黑陶的来源，也蕴含着一丝庄重静穆的情感。同时阿西土陶黑色器体上装饰白色的瓷器碎片，形成黑白对比的视觉效果，缘于藏人更尚白色，常常以白色象征纯洁、忠诚与善良。正如他们喜爱把民居的外墙刷成白色，在过节时也把门窗和木制家具用白色点或线装饰。阿西土陶的白色瓷片装饰手法与此一致，都是康巴藏民们深层文化心态在审美造物中的一种反映，这尚黑尚白的传统也赋予了阿西土陶静穆与神秘的情感特征。

（二）阿西土陶蕴含着一种淡然质朴的生活方式

质朴单纯是一种美，更是一种宁静平和的生活方式及手作艺术的现实表现。阿西村择址在雪山脚下，一到冬天，大雪封山，阿西人就不能与外界产生联系。这种半封闭的自然环境，洗涤着阿西人的心灵。常年静穆的氛围，让阿西人的生活有一种“万物静观皆自得”的情境与岁月静好的恬淡，或许这也是阿西土陶传统并未与时俱进而仍为手作模式的缘由之一，宛若时间凝固的岁月里阿西制陶人才有更平和的心态潜心于手工技艺。黑陶中不同于汉族陶器文化中的装饰与形制，凸显的是藏族山区特有的粗犷豪放与静穆美好的原始手作气息。阿西土陶以其特有的艺术形态承载着藏族地区人民的生活态度与审美意趣。藏区土质肥沃，盛产陶泥，日照强烈，利于烧制，人们生活闲适少世俗纷争，乐于手工制作的精益求精。阿西传统手作技艺传男不传女，使得土陶保持一贯的粗犷与豪放风格。阿西人崇奉佛教，大量的土陶產品用于佛事用途，为土陶增加了一些虔诚静穆气质，也正是因为虔诚又促成了阿西土陶细腻隽永的装饰风格。天时地利人和造就了阿西土陶的单纯与静穆之美，这种与人民生活密切相关的手作艺术，既包含着当地的闲适民风又体现了藏民们潜心技艺的手作之造物精神。

（三）阿西土陶的宗教内涵

阿西土陶从制作到烧制及产品使用都具有浓厚的宗教意蕴，充满了很多仪式与禁忌。首先黑陶制作的工艺不传于女性，在过去很长的岁月里妇女甚至不被准许出现在黑陶烧制现场。在烧制之前要拜三怙主，神山圣湖。平时也要虔诚要多念经敬佛，遇有不吉的事烧制陶器就格外小心，甚至停工。在堆烧泥坯的时候，需要在材堆上放置一些茶叶或者食物以祭火神。在烧制的过程中要注意的就更多，首先从心里上要敬畏窑神，认同窑中火神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其次要遵守一些法则如不能跨越火堆，不能向柴堆吐痰、不能向火炉里面扔不洁的东西、不能把脚搁到柴上、不能在火上烧烤食物等等。烧制的产品可用于生活与佛事但不能将之用作痰盂等不卫生的器物。这些规定与习俗让阿西土陶具有一些神秘静穆的气息。

五、阿西土陶的手作匠心

阿西土陶没有窑厂，家庭作坊式的做陶并没有从生活中独立出来，反而与生活密不可分，家中一隅便是做陶的场所。可以说做陶是生活，生活也是做陶，在阿西的做陶极像参禅，做陶即是悟道，悟技进乎艺之道。在阿西土陶的制作中，制陶人虔诚而笃定，盘腿坐在洁净的工作台前，不紧不慢的搓、揉、捏、敲、拍、打，一边感受泥性，一边最大化的利用各种工具完成复杂形体的制作。平均一天才能做一两件陶器的阿西制陶技艺最需要的是淡然笃定的心态与修禅悟道的性情，这样制作出来的土陶才精致且蕴含静穆之美。阿西土陶的烧制，一般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平地堆烧需要天气晴朗，微微有风，才会让松木柴火燃烧更加旺盛；地利，地面锯木灰闷烧呛釉上色，锯木灰吸地之精华作用于陶器表面，使土陶显乌黑亮丽之色；人和，烧窑之事以人为主体，装窑、温度、釉色的把控都离不开人的作用，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动态合一造就了阿西土陶产品，人的印迹也在其中显现。土陶的色泽、形态、装饰等都表现了手作器物精打细磨的工艺精神，同时也包涵了藏民们虔诚笃定的宗教精神，其纪念与佛事用途也自然给人产生一种神秘静穆的宗教感受与体验。传统做陶中曾有明确规定，藏民每年藏历新年前夕都要制作宗教用具。甚至明文规定要以户为单位设定件数，这是最直接的蕴含宗教意蕴的土陶形式，其神秘静穆的气息也亘古不变。

六、结语

综上，阿西土陶形态历经岁月的锤炼，其日用产品粗犷豪放，单纯质朴；佛事用品隽永细腻，静穆神秘。阿西土陶蕴含的“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的视觉与心理的双重特征，既在它的手作制物的过程中有所体现，也在它的器物使用文化中表现出来。阿西土陶，以原始单纯的烧制方式，现代静穆的造型形像区别于其它的陶瓷艺术，是一种能真切体现手作之美的陶瓷艺术形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