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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小琥的“为什么”

2016-05-14周李立

湖南文学 2016年5期
关键词:老舍小说时代

周李立

常小琥有天发信息给我,宣布,他已经是北京作协会员了。然后又问:“为什么还要加入中国作协啊?”

我也很自恋地宣布:“加入中国作协,就可以收到我编的《作家通讯》了。”

他甩了个“无语”的表情给我。

就像他在长篇小说《收山》自序《好好活着》里写的:

“以前的每个人,基本上都过着听天由命的日子,自己能做主的,都是些针鼻儿大小的事。给孩子走个后门,从单位顺点儿东西,处了个对象说家住景山,见面后才知道介绍人大意,少说了个“石”字。都是这样的,现在想想,可气可叹,但那日子过起来,真的有种美感。好像是路走累了,还能找个地方歇歇脚,再走。

可现在不成了,走这条路的人,太多了,慢一点,别人就会撵你。”

写东西的人,要没点儿不切实际的狂妄,怕也是不行的。哪怕这种狂,你只是揣在心里,从不表现出来。你也还是得靠着那股劲儿来撑着,人不就活一口气嘛。这条路多不容易,尤其现在这社会节奏,尤其年轻人,被退几次稿、评奖落几次选,再听来几句似是而非的对自己的负面评价,扛不住的,怕就得夭折、也得“收山”了。

如此说来,投稿、发表、被转载、获奖,还有申请加入其实没什么实际用处的协会,这一揽子事儿,其实都是给自己提劲儿的。就是撵着自己跑的意思,怕再不跑,就跑不动了,或者就是为了证明,看,我还能跑呀。

我好像从没想过,这是为什么?结果常小琥问我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啊?

常小琥提出这问题的时候,已经凭借二○一四年的《琴腔》和二○一五年的《收山》两部小说,戴上了小说家的帽子,顺带还被喜欢贴标签的内行人,附赠了一些标签,京味儿、传统文化、八〇后什么的。奖也拿了,好像拿的是《人民文学》的新人奖。大概在这过程中,他除了闷头捯饬小说,其他都是被动的,也没法问为什么,而到了该他动作的时候,比如填个申请表格之类的,他就开始问为什么了。

这就是写出《收山》的常小琥。如果你读过《收山》的故事,也许就不难理解常小琥的问题。北京南城的纯爷儿们,打小在柴米油盐里咂摸那一蔬一饭、一葱一蒜的美,要的就是“好好活着”,好好活在眼前的“诗和田野”里,而远方,那才是“苟且”呢——用常小琥的话说,“他们话都不是用嘴说的”。

常小琥小说的出现,在这个时代,于是成为意外、成为异数——而我在阅读中,又是多么千辛万苦地在千篇一律的小说中,想要扒拉出一两篇怪模怪样的“异数”啊。

常小琥肯定觉得,自己是正常的,而心急火燎的你们,明明才是“异数”呢。

人们说他接续了老舍、林斤澜、邓友梅这一脉的京味儿传统。我倒觉得,不太一样。老舍写《四世同堂》《骆驼祥子》的时代,还没有互联网,只有人力车夫互助会,没有联合国,只有八国联军,没有微信朋友圈,只有“莫谈国事”的茶馆……一句话,时代大不一样了。常小琥这个一九八〇后 ,与老舍先生这位一八九〇后,都写老北京,但时代这个“系统”升级了,小说运转起来的效果,那还是很不一样的。

再说本期推出的常小琥的短篇《一意孤行》。我相信,其实没多少人看过常小琥的短篇。《琴腔》《收山》都是按长篇的体量写的,各有十几万字篇幅。《琴腔》发在《收获》时,节选为中篇,《收山》发在《上海文学》,也节选为中篇。

我问过常小琥,为什么老写长篇,你不累啊?因为我自己总觉得,长篇是体力活儿,没点体量做本钱,那是不敢轻易动笔的,就像作家邱华栋近来的名言——“有什么样的体型,就写什么样的小说”。

常小琥说,“写短篇才累呢,又麻烦,我老得进去出来的,写长篇就省事儿,两年都不愁写什么。”

所以,我最初是想找他也要个长篇章节来,没想到他直接给了我一个独立的短篇。

我说,原来你也是写短篇的嘛。

他说,老早写的,不敢拿出来,要不是刚得罪了周老师,才不拿出来……

这当然不算常小琥发表短篇小说的处女作。《一意孤行》仍然是北京市井,却和《收山》《琴腔》等架构于某种行业、带有风俗画意味的小说不一样。小说区区六千字,将题目拆开,就是这小说的意思了:“一意”和“孤行”。一意,是电工韩伟林的一个念头:那些“小姐”们的日子啊,是什么样的呢?他对她们的感觉是复杂的,有点看不上,又有点羡慕,还有点自卑,有点鄙夷,有时想亲近,有时想躲开……反正,因为不了解,就越觉得神秘,越神秘就越爱琢磨。然后他去干活,无意中在一个他认为是小姐的独居女人家里坐了坐,聊了聊,那滋味啊,还是五味瓶一般——这一趟,便是“孤行”了。

小说是体贴的风格化呈现。这种微妙的滋味变化,是短篇小说最独特的魅力,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但好像又发生了什么。从“什么都没发生中”写出“好像又发生了什么”的意思,是小说家可以炫耀自己“内功”的地方。

这就又得说回本栏目的初衷了:“我们坚信一时的骚动不代表什么,长久的喧哗才代表什么。”——其实我想说的是持续性写作的能力。如何才能“长久的喧哗”?其实就是如何一直写下去的问题。对我们这代人而言,这问题比前辈们看起来要严重。当下的时代的确看起来很伟大和了不起,而现实的生活却仍是自顾自地微不足道着。当写完了青春和早恋的时候,我们如何从空空如也的口袋里掏出东西来——而这东西还得要“不负小说不负卿”。

当然,从生活中来,这是真理。不过真理说一万次,也成了无用的东西,因为它缺乏对实践的指导性。在我看来,生活素材转化为小说的过程,才是一篇小说产生的“化学变化”。而此前的准备,采访或体验生活什么的,算是“物理变化”。而我们,是否一直太强调这个“物理变化”了?据我所知,常小琥的写作总是有漫长的前期准备的,为写《收山》,他可没少在饭店厮混。这种“深入”其实不难,但这种“深入”也并不意味着你就一定能写出好小说。就像厨师,面前的食材都是一只好鸭子,不同的厨师做出来的烤鸭,那可是高下立现的。

常小琥无疑具备着持续写作的能力,他舍得让自己去“物理变化”,也有发生“化学变化”的催化剂——我突然意识到,也许那些“为什么”,就是常小琥的催化剂。

责任编辑:赵燕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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