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

王族

打狼队长老马提着一公斤白糖和两块砖茶，神情恍惚地去达尔汗家。

老马仍想请达尔汗给打狼队当向导。

打狼队到白哈巴这么多天了，老马无计可施，不知道该怎样去打狼。思前想后，老马觉得唯一的希望在达尔汗身上，只有请达尔汗出面，打狼队才有可能打到狼。到了达尔汗家的栅栏外，老马看见他家的栅栏门半开着，说明家里有人。老马喊了一声：“达尔汗，在家吗？”

院内无人应答。

老马推开栅栏门，径直走了进去。达尔汗家的院子里有几只羊，正在啃食一堆干草。白哈巴的牛羊在冬天靠这些干草活命，早上一堆，中午一堆，晚上一堆，天天如此，不紧不慢地度过冬天。达尔汗家的院子里还有一个大草垛，是他家的牛羊在这半个月时间里的食粮，半个月后，山上的树就绿了，地上的草就长出来了，牛羊便走出院子，随便选一个地方都可以吃到草。

老马走到达尔汗家门口，一抬头，被一团黑影吓了一跳。

达尔汗家的外墙上挂了一张狼皮，由于剥得很好，其嘴、耳、脖、腹、腿等处无比生动，犹如一只活狼趴在墙上。老马看见这张狼皮时，以为是一只狼向他扑了过来，所以被吓了一跳。老马心中不悦，埋怨达尔汗，在墙上挂一张狼皮干什么呢？但他转念一想，想起哈萨克族人有将狼皮挂于家中的习俗，便不再怨怒了。他想，一般情况下，人们都是把狼皮挂于室内的，达尔汗把这张狼皮挂在室外的墙上，大概是让它风干，由此可知它被打死的时间并不长。

看来达尔汗打狼，老马心中一喜。

老马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狼皮，觉得一只狼死了后留下的狼皮仍让人恐惧，仅仅只是看了几眼，便让人头皮发麻。这时，老马闻到了一股平时从未闻过的味道，腥膻刺鼻。这就是狼的味道。老马使劲闻了闻，似乎这样一闻便记住了狼的味道，以后只要闻到这种味道，就会知道附近有狼。

老马举手敲达尔汗家的白桦木家门，刚敲了一下，门便开了。

达尔汗在家。

老马有些诧异，说：“你在家！刚才我喊你了，你没有听见？”

达尔汗笑着说：“你不是新疆人吗？在栅栏外是喊牛羊的，在栅栏闪是喊人的。哪有在栅栏外是喊人的？”

老马因为是来求老马办事的，所以便给老马赔不是，陪着笑脸随老马进屋，把手中的白糖和砖茶放在了小桌上。达尔汗家不但宽敞，而且还干净，每一件东西都摆放得颇为整齐，给人一种很舒适的感觉。达尔汗家中挂有好几张狼皮和狐狸皮，都颇为漂亮。老马心中又是一喜，家中挂有这么多动物皮，达尔汗平时一定不少动枪。

达尔汗给老马递过来一碗奶茶，发现了老马拿来的白糖和砖茶，便问老马：“你这是干什么？”

老马嘿嘿一笑说：“没什么……”

达尔汗面露微怒之色：“你不是新疆人吗？新疆人都是儿子娃娃，实话实说。”

老马便不再干笑，忙说：“儿子娃娃，实话实说，我来找你确实有事。”

“什么事？”

“还是想请你给打狼队当向导。”

“我已经给你说过了嘛，这个事情我不干。”

“但这个事情，没有你确实不行。”

“不行？不行你们就不干了嘛。”

“不干不行，我们不忍心不干啊！”

“为什么？”

“每一个打狼队员都可以不干，谁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但问题是，狼才不管你那么多呢。打狼队员不干了，刚好让它们无忧无虑，可以放心大胆地祸害狼了。”

“这倒也是。”

“所以，还得你出山啊！”

“但我已经决定不再打猎，更别说打狼了。”

“性质不一样，这个事情你得从两个角度看。”

“哪两个角度？”

“以前你打猎，包括你打狼是个人的事情，对不对？”

“可以这样说。”

“现在你如果站出来打狼，是公家的事情，对不对？”

“是公家的事情，但和我没有关系。”

“有关系。”

“有什么关系？”

“你帮了打狼队，就等于帮了公家。”

“公家是个大得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怎么能帮得了？”

“只要你帮了，公家就能看得见摸得着。”

“怎么讲？”

“你看啊，打狼队是代表公家来帮白哈巴的人打狼的，你帮了打狼队，就等于帮了公家，也就等于帮了白哈巴的人。”

“你的嘴厉害，真会说。”

“不是我会说，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你的目的，还是让我帮你们打狼。”

“我承认，我想请你帮我们打狼。但是你如果帮了我们，从今往后，你就不只是为你个人打狼，而是为公家打狼，你多值啊！”

“你别给我戴高帽子了，我的儿子赛里克就因为打狼，把命都送了，你说我还打什么狼啊！我已经决定洗手不干，从此不再打一只动物了。”

“对不起，让你伤心了。我知道你为这事伤心，我不该提这个话题。”

“没事，这个与你没有关系。”

“其实我们和你一样心里不好受，狼哪能那么好打呢？我们都害怕了。”

“你们是因为狼而害怕的吗？”

“是因为狼而害怕的。”

“噢，现在因为狼而害怕的人已经不多了。”

“是啊，好多人都以为有了枪有了子弹，就什么都可以打，什么都不用怕了。”

“事实是那样吗？”

“不是。比如狼，就不是你想打就能打的，它们让你连它们的面也见不上，更别说打了。”

“这样并不至于让你们害怕呀？”

“让我们害怕的是，狼好像知道我们要打它们，便用我们想象不到的办法来对付我们，时间长了，我们觉得我们根本不是狼的对手，弄不好最后它们把我们当狼打了。”

“所以你们害怕了？”

“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还有什么原因？”

“还有一点，我觉得人从一开始打狼，人就是怕狼的，但人一直在寻找更好的打狼办法。人打狼的办法越来越多，狼对人的仇恨越来越深，人知道狼恨人，人因此害怕，但人不会向狼抵头，所以人寻找更多的打狼办法，人实际上是在用这种办法在遮掩恐惧。”

“你说得很对。”

“归根结底，人是怕狼的。”

“但人为什么不承认这一点呢？”

“人贪婪，总觉得可以把狼打死、打光，所以人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你说到点子上了。”

“不好意思，有些激动。”

“喝点奶茶，说了很多了。”

“好。那我还罗嗦一句，你能帮我们吗？”

“这个……看在你害怕狼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但我不亲手打狼。”

“是我害怕狼的事情把你感动了？”

“是啊，人的心是一匹马，好多人都不知道在肚子里喂它，它一跳就把它放出来了，结果好多人心里的马都摔死了。……你害怕狼，说明你知道控制自己心里的马，我可以帮你。”

“真是太感谢你了。”

“不用客气。我可以帮你，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亲手打狼。你要知道，我也是怕狼的。”

“你也怕狼？”

“不怕狼的人，是因为他们不了解狼。了解了狼，就不光知道了狼的厉害，也会知道人的不厉害，就怕狼了。”

“是，了解狼很要紧。”

“最要紧的是，了解狼的同时了解了人，怕狼的同时也怕自己。这样，就不会去干冒险的事情了。好多人都去干了冒险的事情，把命都搭上了，但是他们到死都不明白，是他们自己把自己害死了，每个人心里都有危险的东西。他们不懂得怕自己，结果就把自己害死了。”

“你说得太好了，人一定要看清自己，怕自己。”

“当打狼队长这个事情，你怕不怕？”

“有一点怕。”

“怕什么？”

“在没听到你说这番话之前，我怕完不成打狼指标任务。刚才听了你说的这番话后，我怕我认不清自已，也怕打狼队员认不清自己，认不清自己就会去冒险，就会有生命危险。”

“但是你已经害怕了。”

“我确实害怕了。”

“害怕是好事。现在知道害怕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害怕，像不听话的马一样整天乱跑；现在知道害怕了，不敢再乱跑了。”

“害怕可以帮助人成事。”

“人如果不害怕，就只知道要东西，有时候人想要的东西会变成刀子，把他自己杀死。”

“我知道了，害怕是好事情。”

“喝茶。”

第二天，达尔汗带着老马去了白哈巴附近的一个牧场。时间已入春，地上有了一层绿意，仔细一看，是小草冒出了绿芽。山上的树也有了淡淡的绿，想必树也发芽了。白哈巴的一位老人经过好几年的观察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春天的时候，最先绿的是山上的树，然后绿色像一个慢慢从高处走下来的人，等它走到了低处，春天就来了，到处就都绿了。

老马背着枪。作为打狼队长，老马已经习惯了枪不离身的生活。他不论走到哪儿，枪便出现在哪儿。打狼队员们说，马队长连睡觉都做好了打狼的准备，但狼却从不露面，狼在哪儿呢？村里人笑话老马的胆子小，怕狼咬他，所以时时刻刻都背着枪，但又有什么用呢？狼要是来了，照样咬他。这些话传到老马耳朵里，老马不生气，只是一笑便不再说什么。

出门时，老马征求达尔汗的意见：“带不带枪？”

达尔汗笑了笑说：“枪该带还带，不要那么紧张。”

两人骑马进山。他们要去的牧场在一个山顶上，规模不大，但却不长一棵树，是一块十分平整的草滩。新疆有很多这样的地方，人们将其称为“空中草原”，并经常在这样的地方放牧。白哈巴村的铁力提汗一家常年在这个地方放牧，夏天来了，这里就是夏牧场，列力提汗家的牛羊可以吃整整一个夏天；冬天来了，这里又变成了冬牧场，用早已备好的马草喂养牛羊。

前几天，铁力提汗家的5只羊被狼突然咬死。当时，铁力提汗和妻子正在木头房子里喝奶茶，两岁的儿子在睡觉。突然，他们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粗喘声，铁力提汗走出房门一看，不好了，有10余只狼正大摇大摆地向他们家的羊圈扑来。它们的速度很快，他尚未有所反应，它们便已经冲进了羊圈。很快，羊圈内的羊发出一声声惨叫，亦传出狼兴奋的嗥叫。铁力提汗家只有3口人，而且一个是女人，一个是孩子，怎能去打狼或驱赶狼，铁力提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狼咬羊。

狼群扭头看了看铁力提汗一家人，似乎知道了他们没有办法对付它们。但它们仍然是谨慎的，咬死10只羊后迅速离去。

铁力提汗很痛苦，把10只被咬死的羊埋葬后，骑马到白哈巴央求达尔汗帮忙。当地得知达尔汗不想再打狼时，哀求达尔汗说：“你不打狼也行，但一定要想个办法防狼，否则我的羊会被狼吃光的。”

达尔汗觉得很不可思议，“空中草原”离白哈巴这么近，是不应该出现狼的，但现在不旦狼出现了，而且还是一群狼，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铁力提汗说，这事不奇怪，今年的狼多得都不成样子了，出现一群狼一点也不奇怪。现在的麻烦是，怎么样打狼或者防狼，不然的话，恐怕人也要被狼吃了。

一阵风吹过，村中的树叶颤动着发出一阵响声。达尔汗被这些响声惊扰，觉得有什么进入了村庄。他向四周看看，什么也没有，白哈巴村仍一如既往地处于安静之中。但他却感觉到有什么正排山倒海般向白哈巴压过来，而且有一股无比浓烈的气息已经进入村庄，在到处弥漫。“狼越来越近了。”他低声自语。

铁力提汗一直用祈求的目光望着达尔汗。

达尔汗想了想，觉得要解决现在的麻烦，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空中草原”周围放夹子，只要夹住一两只狼，就可以给狼一点颜色看看，让它们不敢轻易来侵害羊。达尔汗给了铁力提汗几个夹子，叮嘱了他一番布置的方法。然后，铁力提汗提着夹子走了。

铁力提汗将夹子布置在“空中草原”四周，据说昨天夹住了一只狼。达尔汗听到这个消息后，想去“空中草原”看看，但又觉得夹住一只狼没什么，有那么多狼，人的夹子又有多少呢？再说，狼被夹一次后，就再也不会上当了，不知道它们下次又会用什么办法接近铁力提汗的牛羊呢？这时候，老马来央求达尔汗给打狼队当指导，达尔汗虽然没答应老马的请求，但还是决定带老马到“空中草原”看看，让老马认识一下狼。

走在路上，老马有些着急，问达尔汗：“被夹住的那只狼不会跑掉吧？”

达尔汗说：“恐怕已经跑了。”

老马问：“它怎么跑？”

达尔汗说：“我一下子说不好它会用哪种办法跑掉。狼的办法多得很，比如它们被夹住后，会把拖着夹子的那条腿咬断跑掉。为了活命，狼做这些时从不犹豫。”

老马惊讶得连连称奇。

达尔汗想，狼在偷袭羊群时，只要看到人，就会迅速离去，从不与人周旋，因为它们怕人的计谋。但这群狼为何却如此嚣张，居然视铁力提汗一家人不存在似的，明目张胆冲进羊圈咬羊。它们为什么有那么大的胆子？

难道是白鬃狼？

达尔汗从铁列克牧道回来后不久，就得知，比今年的狼多更可怕的，是白鬃狼出现了。离白哈巴不远的一个村庄，一夜间被咬死20多只羊。它们离去时，人们看见它们身上的白光在山冈上闪动。有人说它们不是狼，是鬼；有人说它们是白鬃狼，它们身上的白光就是白鬃发出的。达尔汗让别克去打探消息，两天后，别克回来对达尔汗说：“父亲，事情我打听清楚了。”

“是什么狼？”

“是白鬃狼。”

别克打探到的这一消息让达尔汗颇为吃惊，他愣愣地看着山上的雪，似乎一场雪崩马上要把白哈巴村淹没。真的是白鬃狼。前几天神不知鬼不觉窜入那个村庄咬死20多只羊的，真的是白鬃狼。去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时，传来一个可怕的消息，新疆出现了大批脖子上有一团白鬃毛，四条腿也为白色，尾巴却为黑色的狼，人们称它们为“白鬃狼”。白鬃狼十分厉害，其凶猛在狼中间仅次于狼王。谁也没有见过狼王，所以没有人能说清楚狼王是什么样子。但很多人都见过白鬃狼，知道它们凶猛无比，是统领狼群的头领，往往在狼群遭遇危难时出击，把局面扭转向好的一面。但白鬃狼在一群狼中才有一只，而且轻易不露面，所以在以前人们并不害怕白鬃狼。但现在却出现了一群又一群白鬃狼，这就不由得让人害怕了。集合在一起的白鬃狼会是什么样子？人们不敢去想。

关于白鬃狼的来历，人们更是说得神乎其神，说它们是从蒙古、苏联等国越境进入巴里坤草原，因为那儿气候欠佳，它们沿北塔山向西，越过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进入了阿勒泰。阿勒泰有草原、丘陵、河流、湿地、湖泊、森林和牧场，是白鬃狼理想的生存地，它们停在这儿不走了。阿勒泰的牧民颇为紧张，照这样说，白鬃狼以后便待在阿勒泰了，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整整一个冬天，阿勒泰的牧民都在议论白鬃狼，但白鬃狼却始终没有露面，这就让牧民们更加恐惧，似乎白鬃狼真的像人们说的像风一样来无踪去无影。他们每天到羊圈里去看好几次，担心稍一疏忽白鬃狼就会把自己的羊咬死。村里上年龄的牧民说：“闻一闻刮过来的风，看一看飘过来的雪，就知道白鬃狼不会来嘛！但白鬃狼不来不是好事，说不定它们怀着小狼崽呢。明年开春它们下一大群小狼崽，那才是要命的事情。”为此，白哈巴村人担心了整整一个冬天，没想到一开春，它们就出现了。

真的有白鬃狼。

达尔汗的心一下子收紧了。

山中寂静，马蹄将路上的石头踩得发出脆响，把栖息于树上的鸟儿惊飞。达尔汗和老马边走边聊，话题仍不离狼。达尔汗给老马讲起一个人夹狼的经历。那人每年都要抓两三只狼，每次抓狼都不需要别人帮忙，仅他一人就可以将狼抓住。他先后在泉水边、地头和死羊边下夹子，夹到过十余只狼。令人称奇的是，他还在狼窝前下过夹子，将一窝狼一个不剩地都抓到了。

老马很兴奋，问达尔汗：“铁力提汗家的羊不能再让狼吃了，羊如果再被狼吃，人的信心也就被吃了。所以，打狼的事情，除了夹子，咱们能不能用套马绳套狼？”

达尔汗反问老马：“你说呢？”

老马笑笑说：“我看见你马背上有一根套马绳。”

达尔汗说：“你眼睛倒挺尖的。”

老马说：“你是厉害人，身上有很多本事。我学都学不过来呢！”

达尔汗说：“其实不用学，会观察会琢磨就行了。夹子布置在地上夹狼，是悄悄干事情；套马绳拿在人手里套狼，是灵活干事情。所以说，套马绳比夹子管用。”

老马点头称是。

到了“空中草原”，老马感叹，这个地方真是太美了，在山顶上，居然有一块如此平整宽阔的草滩，让人觉得它似乎悬在空中，是真正的空中草原。老马对铁力提汗说：“你们家在这个地方放牧多好啊，天天看好风景。”

铁力提汗说：“风景好是好，但是挡不住狼啊。现在狼来了，还哪有心思看风景？”

老马说：“不要怕，现在达尔汗来了嘛！他来这儿就是帮你收拾狼的。他一来，哪里还有狼的事情？”

达尔汗询问一番后，才知道铁力提汗将夹子布下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原来，铁力提汗布夹子时被狼看见了，它们冲向铁力提汗的羊圈时，早已知道他布下夹子的地方，所以便绕开夹子，径直冲进了他家的羊圈。

他家的羊又被咬死了7只，加上前几天被咬死的10只，17只羊没了。

“7只羊没了。”铁力提汗的泪水从双眼中涌出，对着狼离去的方向大骂：“毛驴子下哈的狼，你们太狠心了，我的一家人在这儿忍受孤独，被雨淋，被风吹，一年下来也就添个10来只羊羔，你们毛驴子下哈的一下子全吃了，你们太狠心了。”

达尔汗劝他：“别骂了，骂狼没有用，得想办法防狼。”

铁力提汗说：“没有办法防，这群毛驴子下哈的狼太厉害了，脖子上有一团白毛，看上去贼精贼精的，而且还很吓人。”

“白鬃狼！”达尔汗和老马同时惊呼。

达尔汗内心的担忧再次被证实，白鬃狼真的出现了。

达尔汗一直觉得十几天前的那件关于白鬃狼的消息是误传，当时的人一定看错了。但现在看来，白鬃狼真的出现了，而且一出现就如此厉害，不由得让他头皮发麻。从去年冬天开始，新疆的很多人都在谈论白鬃狼，关于它们的种种厉害举动，人们已传得神乎其乎，似乎它们并不是狼，而是恶魔。它们从蒙古国不远万里跋涉而来，最终却在新疆的阿勒泰落了脚，看来，阿勒泰是适宜它们生存的理想地。白鬃狼落脚了，阿勒泰的牧民叫苦不迭，这几年本来狼就多，现在又来了白鬃狼，还让我们这些靠放羊过日子的人怎么活啊？

老马也为出现了白鬃狼而惊讶。自从听说了白鬃狼后，打狼队员心惊胆战，他们连那些最普通的狼都打不死，更何况狼中王者白鬃狼了。打狼队员都知道打狼是玩命的事情，稍有不慎，不但打不死狼，反而会让狼把人咬死。人们已经把白鬃狼说得那么可怕，他们还怎敢去打白鬃狼？

达尔汗问铁力提汗：“它们把你的羊咬死后没有吃吗？”

铁力提汗一脸疑惑地说：“没有，一口都没有动。”

达尔汗不再说话，眉头拧紧了。他断定，它们一定是白鬃狼，一般的狼不会轻易放弃已经到了嘴边的猎物，哪怕喝一口血，吃一块肉，也要把羊的脖子咬断，把羊的大腿撕上一块。而这些狼咬死铁力提汗的羊后，居然一口未动，很显然是在发泄，同时也是一种征服，以此让这里的人和牲畜知道，它们白鬃狼来了。

老马在一旁感叹：“普通的狼都不好打，更别说白鬃狼了。今年揽上这个差事，真是倒霉！”

铁力提汗说：“你哪有我倒霉，我的17只羊啊……”

达尔汗说：“不管是不是白鬃狼，都得防。”

老马问达尔汗：“如果真的是白鬃狼，打不打？”

达尔汗说：“必要的时候也得打，但一定要谨慎，如果条件不成熟，那怕不打也不能让人吃亏。”

老马点点头，把枪抓在了手里。很明显，他害怕。

铁力提汗问达尔汗：“我们现在该干什么？”

达尔汗有勇有谋，懂得利用狼的心理抓狼。一次，一只狼冲进羊群咬死了几只羊，附近的人惊恐喊叫，狼迅速逃走。达尔汗听说了那件事后很生气地说，哪有那么好的事情，让它白白把羊咬死吗？他把一只被咬死的羊放在戈壁上，在羊身旁埋下夹子，等着狼来，结果狼闻到羊身上的味道后又来了，刚把嘴凑到羊身上，就被夹子夹住了。现在，他想用这个办法试探一下狼。如果是普通狼咬死了铁力提汗的羊，用夹子夹一两只可以对狼群起到震慑作用；如果咬死铁力提汗的羊的是白鬃狼，即使夹不住，但也至少可以认清它们的面孔，对以后防狼打狼有好处。

主意拿定，就这样干。

达尔汗让铁力提汗把一只被咬死的羊放到“空中花园”边上，然后在羊尸周围布下了3个夹子。“空中花园”的草长得十分茂盛，布下的夹子不露任何痕迹，狼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现。人和狼始终处于这样一种谋算关系中，有时候从表面看，人和羊在牧场上似乎很安全，但一抬头就发现狼已经站在了面前；有时候狼苦熬数日后接近了羊群，它们觉得万无一失，但却不知道有陷阱和夹子在等着它们。人和狼之间不光拼勇敢，更多的时候则在拼智慧。现在，达尔汗要发挥他智慧的长处，治一治这群嚣张的狼。3个夹子，除了狼向羊尸走来的方向外，分别布于其他3个方向，只要狼闻到羊身上的味道，不去从哪个方向走到羊跟前来，它都难逃一劫。

“空中草原”寂静无声，只有风将草叶吹得轻轻晃动，但此时的风无声，所以草叶便也在无声地晃动。达尔汗看着无声晃动的草叶，心想，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往往都是不动声色，不轻易露面的东西，比如现在无声晃动的草叶，是因为风的作用，而风却是看不见的。再比如白鬃狼，它们至今没有露面，却已经给阿勒泰，乃至全新疆的牧民造成心理压力，似乎它们身上有一股邪气，只要它们一出现，牧民们的牛羊就会被它们吃个净光，就连人也难逃它们的利齿。达尔汗自从听说新疆出现了白鬃狼的消息后，一直持怀疑态度，他认为狼之所以汇成狼群，就是因为每一只狼的情况不同，比如有的狼瘦小，有的狼高大；有的狼捕捉猎物的本领弱，而有的狼却天生就会捕猎。所以，不同的狼汇成狼群，利用集群的力量互相依靠，得以生存下去。而新疆出现白鬃狼的消息却说，整个狼群都是白鬃狼，这一点让达尔汗产生了疑惑，怎么会有那么多白鬃狼汇集于同一狼群呢？他觉得这个消息有人为编造的痕迹，也许从蒙古国来的狼群中有白鬃狼，或者说狼群中的白鬃狼比较多，人们为之诧异，对外讲述时便说它们是白鬃狼。这是恐惧的本能体现。

达尔汗暗下决心，这次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有没有白鬃狼。

所有人都躲在铁力提汗的木头房子里，一壶奶茶马上就要烧好了，咕咚咕咚的响声给人一种急切的饥渴之感。此时的所有人都很放松，这是达尔汗的主意，他还是那句话，“夹子布置在地上夹狼，是悄悄干事情。”，所以，他们不用盯着“空中草原”上的那只死羊，只需在房子里喝奶茶，要不了多长时间，狼就会出现。

过了一会儿，有动静了。

一只灰狼在“空中草原”边上慢慢探出头，向四周望了望，发现没有一人，便迅速向那只羊尸扑去。它大概早已经被饿坏了，扑过去用嘴去撕羊尸的脖子。羊的身体已经僵硬，它撕了几下并未撕开一个口子。它着急地打转，爪子碰到了暗布于草丛中的一个夹子上。“啪”的一声响，它的一条腿被夹住了。它发觉上当，嗥叫一声用力向外扯夹子。也许是它力气太大，抑或是铁力提汗没有把夹子安装好，它居然从地中将夹子扯出，摇摇晃晃拖着夹子跑了。

达尔汗看清了，它是一只灰狼，体形高大，身姿敏捷，但因为距离太远，并未看清它脖子上有无白毛，所以便不能肯定它是不是白鬃狼。

铁力提汗说：“前几天来过的狼中间就有这样的灰狼。”

达尔汗问他：“你有没有看清它们脖子上有一团白毛？”

铁力提汗回答：“前几天看清了，它们脖子上有一团白毛，但今天没有看清，不敢肯定它们脖子上有没有白毛。”

达尔汗为铁力提汗的逻辑头疼，从他话中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前几天和今天出现的同为灰狼，但到底是否为白鬃狼，却无法肯定。

达尔汗决定去追这只灰狼。他之所以产生要追的想法，是因为心中有些憋屈。本来他的夹子已经夹住了灰狼，但不知为何它居然拖着夹子跑了，这件事如果传回白哈巴去，岂不让大家笑话。鱼本事再大也逃不出河水，猎物再聪明也离不开草原。他坚信灰狼跑不远，因为它拖着一个死死夹着它一条腿的夹子，它跑得时间越长，它腿上的伤便会越重，直至在最后一头栽倒再也起不来。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把它追回来。”达尔汗骑马向灰狼逃脱的方向追去。

他的马速度很快，他只觉得“空中草原”的草在马蹄下闪烁成恍惚的一团，马驮着他转眼间便跑出很远。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滋味，自己本来已决定不打狼了，而且为这个决定坚持了好多天，并拒绝了老马的数次要求，但为何在今天却突然又决定要打狼了呢？

与白鬃狼有关。他想弄清楚到底有没有白鬃狼。

也与今天逃脱的这只狼有关。他不把它追上打死，他多年打狼的荣耀将被裹上阴影。

达尔汗骑马追出一段距离后，追上了那只灰狼。他取下套马绳向它甩过去，灰狼被套住了。达尔汗在年轻时就学会了使用套马绳，拉车的马，疯跑的马，受惊的马，不管多快多疯，他追上去一甩套马绳就可以把它们套住。

灰狼被他用套马绳套住后，抬头看了一眼达尔汗，双眸中充满绝望和愤恨。它知道一个夹子对它来说是致命的，但现在又多了一个套马绳，它更加绝望了。

达尔汗没有看它的眼睛，他在看它的脖子。

它的脖子上有一团白毛，它真的是一只白鬃狼。

它因为脖子上有一团白毛，所以显得更加阴森恐怖，让达尔汗觉得它脖子上的那团白毛并非是白鬃，而是一把刀子，随时都会向他刺来。再看它的眼睛，也与普通狼不一样，里面似乎有火焰一样的东西在滚动。它也在看达尔汗，但它的看似乎并不是看，而是将眼睛里的那种像火焰一样的东西在向外喷涌，要把达尔汗淹没，要把达尔汗焚烧。

可怕的白鬃狼。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在达尔汗身上弥漫，他浑身发抖，上下牙齿磕得发出脆响，似乎他的命运要从今天，从这只白鬃狼身上发生变化。他咬了咬牙，让自己的神志更清醒了一些。为了让神志更加清醒，他在内心激励自己，不要怕，一定能打死白鬃狼。但不知为何，他却说出来了，话一出口变成了另一句话：打不死白鬃狼，白鬃狼是打不死的。

就在达尔汗犹豫惶恐的间隙，灰狼意欲挣脱套马绳逃跑。但它的一条腿被夹子夹着，而且已经受伤，加之又被追了这么长时间，所以它无法再跑动，只是扯着套马绳在转圈。达尔汗一边紧拽着套马绳，一边不停地打马拖着狼跑，套马绳勒着狼脖子，慢慢地，狼倒在地上不动了。

达尔汗不敢跳下马，他怕狼装死，然后趁他不备突然袭击他。

达尔汗骑马绕着狼转了一圈，看狼一动不动，才断定狼确实死了。但他仍担心狼装死，便折了一根长长的红柳棍，伸到狼跟前，去捅狼的耳朵，直至把它的耳朵捅出了血，它仍一动不动。他这才跳下马，抽出腰间的刀子，准备去剥狼皮。

但达尔汗还是上当了。狼确实在装死。达尔汗因为好奇，弯腰去看它脖子上的白鬃，尚未看清，它便一跃而起，一口咬向他的脖子，幸亏他躲闪得及时，才没有被它咬住。达尔汗吓坏了，叫出一声：“白鬃狼确实不一般”，便向马跑去。马在此时是唯一可供他躲闪的东西，他只能向马靠近。

狼并没有攻击达尔汗，而是趁达尔汗慌乱之际，一口咬断套马绳，又拖着那个夹子跑了。

达尔汗虽然惊魂未定，但看见狼跑了，再次生出要把它打死的念头，遂迅速上马又向前追去。其实他颇为疑惑，为什么自己在短短时间里便被激发出杀戮之心，一改以前做出的不再打狼的决定，要把这只狼打死呢？

因为它是一只白鬃狼。

因为它拖着夹子逃跑。

因为它装死袭击人。

这一切都证明它比普通狼厉害，它激发出了他的斗志。他觉得人和狼一样，也会被激发出像狼性一样的东西。在关键时刻，一只手似乎变成了好几只手，一个人似乎变成了好几个人，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没有什么不能被打败。

狼跑得很快，但达尔汗的马更快，不一会儿，他便追上了狼。

达尔汗用套马绳再次套住了狼。狼一转头咬断套马绳，他再套，狼又一转头咬断套马绳。套马绳很长，它咬断两次仍无大碍。达尔汗发现这只狼的牙齿很厉害，别说绳子，就连它腿上的夹子，如果时间容许，它一定能一口咬断。达尔汗不容狼喘息，骑着马一次又一次甩着套马绳去套狼。他不能让狼得到喘息的机会，否则它会迅速跑掉，而狼一旦逃脱，便很难再有抓住的机会。

达尔汗再次套住了狼。他用套马绳拽着狼飞马急走，狼没有任何咬断套马绳的时间和机会。他绕着一片红柳转圈，套马绳缠在红柳上，勒紧了狼的脖子，狼无法再挣扎，更无法转头。

狼被套死了。

它脖子上的那团白鬃毛似乎变得暗淡了下来。

达尔汗跳下马，用一根红柳枝去桶狼，狼一口咬住红柳枝不放，似乎红柳枝是达尔汗的手，它要一口将其咬断。一股欣喜的感觉涌入达尔汗内心，他用力把红柳枝但狼嘴里捅去，让它再也无法咬人。狼嘴里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很显然，它上当了。达尔汗从马背上取下一根绳子，把狼嘴结结实实绑住。绑住了狼嘴，他就不怕它再次反抗了，他跳上红柳堆，从腰间抽出刀子准备杀狼。

但达尔汗又低估了这只狼的力量，它嗥叫一声从红柳丛中站了起来，红柳被掀到了一边，它再次拖着一个夹子逃跑了。它从达尔汗面前跑过时，达尔汗看见它将一只前爪伸向绑它嘴巴的绳子，一下子便扯断了绳子，继而又吐出了嘴里的红柳枝。这只狼的狼性被激发出来了，一只爪子似乎变成了好几只爪子，一个狼似乎变成了好几只狼，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没有什么不能被打败。达尔汗一阵恐慌，似乎刮过来的风一下子让季节变成了冬天，他禁不住一阵发抖。

追！今天不把它追上打死，誓不为人。达尔汗下了狠心。这时候的人，似乎已不再是人，而这时候的狼，也似乎不再是狼。人和狼，在这时候被推进了血性澎湃的激斗中，生和死就摆在面前，要想生，就必须去冒会死的风险。

达尔汗紧追狼不放，一直追到了狼窝边。

如果不是被达尔汗如此紧追不舍，这只狼是不会带着夹子回到狼窝里的。它已无力弄掉死死夹在腿上的夹子，更无力摆脱紧追它不放的达尔汗，所以它只能逃回狼窝里。4只小狼跑出狼窝迎接它，它嗥叫一声，和它们一起钻入狼窝。

达尔汗这才明白，它是一只母狼。

达尔汗想，它之所以挣扎跑回狼窝，是因为狼窝里还有一只公狼，它想借助公狼的力量，让它摆脱困境。但公狼在哪里呢？达尔汗向四周巡视，没有公狼的任何足迹。按照狼族的规律，母狼产下小狼后，公狼就承担起了照顾母狼和小狼的责任，其中最为重要的任务是外出觅食。而从这只母狼不得不外出觅食的情况来看，公狼早已离去，这里只有一只母狼和4只小狼，母狼之所以挣扎回来，是因为对4只小狼放心不下。

达尔汗在狼窝边耐心等待。

这只母狼不能再往别处逃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出来。狼窝在一个石缝里，达尔汗看见了里面的母狼和小狼，但因为石缝悠深，他无法够着它们，所以只能在外面等。达尔汗看见，狼窝中的小狼很小，大概出生才10多天的样子，但它们很健康，也很快乐，不时钻进母狼怀里吃奶。但母狼哪里有奶啊，它不但没有吃上东西，而且还受了伤，被狼狈追赶了这么远，它早已筋疲力尽。

小狼急切地叫着，母狼无奈地望着它们。

达尔汗看见母狼将身体靠在石壁上，四条腿艰难地支撑着身躯，似乎随时都会塌垮下去。那个夹子还死死地夹在它腿上，除非它把那条腿咬断，否则它摆脱不了那个夹子。它从狭窄的石缝中也看见了达尔汗，双目中充满愤恨和仇视，似乎恨不得冲出来一口把达尔汗咬死。但达尔汗一点也不怕它，它此时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还怎能有力气攻击人呢？达尔汗看见它双目中的愤恨和仇视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却，继而弥漫出一层无奈和绝望。达尔汗想，它可能意识到自己的末日到了。他看见一团阴影将它笼罩，它脖子上的那团白毛很快便变得模糊，像是被狼窝中的黑暗淹没了。

小狼仍着急地叫着，向母亲讨要食物。母狼无奈地叫了一声，腿一软卧了下来。它看了看小狼，张开嘴，哇呜哇呜地吐了起来。达尔汗知道它要把胃里的食物吐出来喂给小狼，这是狼在绝境之中经常使用的办法。少顷，达尔汗看见母狼的嘴一张，有东西从它嘴中飞出，落在了小狼面前，小狼一拥而上，争抢着吃母狼吐出的东西。

母狼软软地趴下了。

达尔汗不忍心看这一幕，把脸转向了别处。狼有一口气，也要熬三天。达尔汗觉得自己耗不过母狼，狼窝对它可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加之护崽意识会让它陡然增加力量，所以它死死守着狼窝不走，达尔汗便没有办法攻击它。但达尔汗有足够的耐性，他的马褡子里有馕和水，马背上还有5个夹子，他计划将5个夹子全部安放在狼窝口上，只要它敢出来，便会入夹子夹住。至于他自己，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狩猎生活，等上十天八天，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问题。

5个夹子，犹如5把刀子，暗布于狼窝口上。

达尔汗有足够的耐心，他在狼窝边等，等着母狼出来。但母狼知道狼窝外的情况，所以它不出来觅食。

达尔汗心想，母狼可能会像其他狼一样，咬断自己被夹子夹住的腿，以获得自由，然后再做生存下去的打算。达尔汗已经想好了，如果它真的咬断被夹的腿，那么他就用套马绳套它，把它拽出狼窝用刀子捅死。他深知狼的性格，它们在失去一条腿后，不但不会丧失斗志，反而会因为遭受了屈辱而狼性大发，更加疯狂地攻击人。所以，他必须在它发起攻击前先给予它致命的打击。

但母狼却并不咬断被夹的腿，它已经习惯了拖着夹子走动，它走到哪里，夹子被拖到哪里，似乎夹子已成为它身体的一部分。达尔汗想，如果这只母狼带着夹子住在狼窝里，时间长了，它就会习以为常，只要内心没有痛苦，肉体上的痛苦便算不了什么。

达尔汗坐在狼窝口上，卷了一根莫合烟慢慢抽着。莫合烟的味道很浓，狼窝里的大狼和小狼很快便有了反应，不安地叫了起来。在它们的味觉记忆中，大概从来没有遇到过莫合烟，所以它们显得很惶恐，担心达尔汗要用可怕的手段攻击它们了。但它们看见达尔汗只是在嘴上叼着一个什么东西，那种浓烈的味道就是那个东西在一明一暗之际发出的，并无什么大碍。

光色暗了下来，达尔汗这才发现天快黑了。

达尔汗打算抽完莫合烟后返回“空中花园”，狼窝口布下了5个夹子，母狼和小狼是无法逃脱的，他只管回去吃饭睡觉，等明天再作别的打算。他已经想好了，明天带老马来看看，这只母狼就是被人们传说得神乎其乎的白鬃狼，但现在它处于危险边缘，要不了多久就会一命呜呼。老马看到这些之后，也许就不会再那么害怕了。再高大的东西，只要你看清了它，它也许就不高大了。

达尔汗返回“空中花园”后，老马担心地问：“怎么样？”

达尔汗觉得老马的话模棱两可，不知道他到底在问是不是把狼打死了，还是它是不是白鬃狼？达尔汗看了一眼老马，发现他脸上明显浮动着一丝恐惧。达尔汗对老马产生了一丝同情心，含糊其辞地回答：“没事。”

自从达尔汗走后，老马便担心了很长时间，现在虽然达尔汗已经回来了，但他仍心有余悸，颤抖着声音问达尔汗：“就你回来了，狼呢？你没有受伤吧？”

达尔汗笑了笑说：“我的朋友，看来你被吓坏了，我没有和狼打斗，怎么能受伤呢？”

老马松了一口气，忙问：“那么说，狼跑了？”

达尔汗说：“它想跑呢，但跑到头了，没办法再跑了，被我堵在狼窝里了。”

老马“噢”了一声，不再问什么。

达尔汗对老马说：“今天晚上早一点休息，明天一早跟我去打狼，而且是白鬃狼。”

老马再次惊讶：“去打白鬃狼？”

达尔汗说：“是，去打白鬃狼。它们出现了，而且早就在这儿。前几天咬死铁力提汗的羊的就是白鬃狼，今天带着夹子逃掉的也是白鬃狼。不要怕，它被我堵在狼窝里了，它跑不了。”

老马有些担忧地说：“白鬃狼厉害啊，咱们也打吗？”

“打。不打它们就成灾了。”老马坚定地说。

老马有些疑惑地说：“你前几天还反对打狼，并说从此洗手不干了，现在你一下子就变了，打狼的心情好像比我还迫切！”

达尔汗说：“我是被逼的。”

老马问：“是什么在逼你？”

达尔汗回答：“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老马问：“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东西。”

达尔汗说：“是可以把人的一切都装进去的东西，可以把它叫做‘命。”

老马懂了。

第二天，达尔汗带着老马到了狼窝跟前。老马准备推子弹上膛，达尔汗用眼神制止了他，母狼和小狼在狼窝里，即使开枪，也无法把它们打中。这种情况下需要智取，要想办法把它们从狼窝中引诱出来。老马不知道如何引诱它们出来，但达尔汗看上去胸有成竹，他便放心了。

狼窝中，小狼在咬母狼腿上的铁夹子，没有吃的，它们以为母狼腿上的铁夹子可以吃。它们稚嫩的牙被铁夹子咯疼，呜呜呜地叫了起来。母狼腹中已没有任何东西可吐出来，它看着小狼饥肠辘辘的样子，眼中弥漫出一股忧伤的神情。它下意识地把夹着铁夹子的那条腿往一边挪了挪，不再让小狼们去咬。它们稚嫩的牙在这时只能去咬母狼递到它们嘴边的食物，要想咬坚硬的东西，还需一年半载。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坚硬的东西在等待着它们，以后，不论能否咬得动，它们都得去咬。

达尔汗和老马在耐心等待。山谷中一片寂静，刮过的风带来些许凉意，使达尔汗和老马禁不住发抖。达尔汗建议生火取暖，老马很快捡来柴禾，一堆火很快便燃了起来。再过二十天左右，山谷中会是一片绿色，那时候刮过的风一定很温暖，有很多动物在山谷中嬉戏追逐，自由活动。

这只母狼和它的几只小狼，也能在那个时候嬉戏追逐，自由活动吗？达尔汗内心突然涌出这个疑问。答案很快就有了，而且是他自给的：不能让母狼活到那个时候。母狼是一只白鬃狼，如果它在那个时候还活着，它一定不是在嬉戏追逐和自由活动，而是在找人报仇。它要报仇的对象就是他和老马，它已经记住了他们的模样。狼记住仇人的脸，三年五年不会忘；狼找仇人把仇报，翻山越岭不间断。所以，不能让它活到那个时候，必须在今天把它打死。

达尔汗的心一阵颤抖。连他自己也搞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快的改变了不打狼的决定。原因只有一个，白鬃狼会报仇，只要你伤害或惹了它们，你不打死它们，它们不论费多大的周折，也要找到你报仇。达尔汗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改变了不打狼的决定。这也就是他所说的“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命。”

达尔汗仔细观察狼窝中的动静，他看见小狼们一起围在母狼身边，饱受饥饿和伤痛的母狼已经奄奄一息，小狼再也不能从它嘴里得到食物，一只小狼不懂事，仍去吮吸母狼的乳头，但它吮吸出来的是血。

达尔汗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到了该收拾母狼和小狼的时候了。这只母狼的皮很厚，毛很顺，是一张上等的狼皮，更难能可贵的是，它是一张白鬃狼的狼皮。如果把这样一张狼皮带回白哈巴去，对牧民们将起到很大的鼓励——白鬃狼也不是多么厉害，它的身体同样是肉长的，子弹同样可以把它打死。

狼窝中的母狼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急切的嗥叫。

达尔汗心一狠，提着刀子上山。他在昨天发现山坡上有一个兔子窝，有几只兔子出出进进，现在到了让兔子发挥作用的时候了。他走到兔子窝边，用脚使劲挆兔子窝边的土，一只兔子从窝中刚探出头，便被达尔汗一把抓住。他一刀子割下兔子的头，手一扬，把兔子扔到了狼窝口。

达尔汗要引诱母狼和小狼出来。

狼窝中的小狼看见了兔子，便急切地叫着，向狼窝口跑来。母狼发出一声嘶哑的嗥叫，意欲制止小狼，但小狼们已经跑出了狼窝，它的叫声像是被什么反弹了回来，很快便弱了下去。

小狼们出了狼窝，向兔子跑去。

母狼再次发出一声嘶哑的嗥叫，似乎刚才被反弹回来的声音并未消失，再次被它用力喊了出来。达尔汗为它发出的第二声嗥叫而震惊，似乎它的嗥叫已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冲击，一把向外刺出的刀子。

一团黑影一闪，达尔汗无比惊讶地看见，母狼已经窜出狼窝，站在了狼窝口上。

母狼的身体在发抖，但它的双眼中却像是在喷火。小狼上当受骗跑出了狼窝，它不得不冲出来，因为它看见达尔汗在狼窝周围安铁夹子了，如果小狼们撞上去，将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它必须冲出来救它们。

这正是达尔汗和老马所希望的，只要母狼出来，它就上当了。

小狼们不知道狼窝周围有铁夹子，它们冲着达尔汗和老马无知无畏地叫了几声，便向那只兔子爬过去。它们吃过兔子，知道那是最好吃的东西，它们已经迫不及待。实际上，这些天才是母狼产小狼崽的时节，它们是早产的小狼，比别的小狼早出生了十多天，除了公狼和母狼外，它们还没有接触过外界，也没有走出过狼窝，它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危险在它们刚出生时，就像一团阴影似的笼罩在了它们头顶。现在，一只死了的兔子在诱惑着它们，它们只知道兔子肉味道极美，但不知道那其实是一个陷阱，它们在向其靠近时，就会因为暗藏的铁夹子而丧失性命。

母狼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狼们丧命，它大声嗥叫着扑了过来，意欲拦住小狼。

老马举枪瞄准了母狼，它距他们只有10余米，他只需一枪就可以把它打翻在地。但达尔汗拦住了老马，示意他再等等。达尔汗对这只母狼——准确的说应该是白鬃狼——充满了好奇，他想仔细看看它会有什么举动，如果能看到它的举动与普通狼不同，可有助于自己在以后对付别的白鬃狼。

小狼不知道有危险，更不知道母狼的意图，仍爬向那只兔子。

母狼嘶哑地嗥叫一声，扑向小狼。狼在紧急关头，都会嘶哑地嗥叫，这只白鬃狼也不例外。它扑向小狼时，4条腿禁不住抖了几下，差一点跌倒下去。很显然，它的身体很虚弱，已不足以保证它做出剧烈运动。但它在挣扎，一定要把小狼拦住，否则，那可怕的铁夹子就会夹在它们幼小的身体上。

它扑到一只小狼跟前，用爪子去挡小狼，但小狼却躲过它的爪子，又向兔子爬去。母狼再次嘶哑地嗥叫一声，两只前爪一软，倒在地上，继而又向前滚去。“啪嗒”一声，母狼的一只爪子踩到一个铁夹子，它的一条腿被夹住了。

老马把枪放下，至此他才明白了达尔汗的用意——在狼窝外安了5个铁夹子，不论白鬃狼如何挣扎，都会被夹住。如果它进攻人，则会更快地触碰到夹子开关，夹子会死死把它夹住。

这是一种经验。

但让达尔汗和老马吃惊的是，这只白鬃狼虽然看上去弱不禁风，随时都会倒地毙命，但它居然有惊人的暴发力，一声嗥叫便把那个铁夹子扯了出来，在原地快速打转。达尔汗一阵恐慌，安这几个铁夹子时，他担心狼发疯会将它们扯出，所以他安得十分牢固，没想到这只白鬃狼的暴发力还是超出了他的预估，像拔小树苗一样轻而易举地就将夹子拔出来了。它强忍疼痛，拖着两个铁夹子，艰难移动向其它几只小狼。小狼们不懂事，它的嗥叫和它被铁夹子夹住的情景，并不能让它们停止，反而乱成一团，纷纷向那只兔子爬去。

母狼再也无法一一去阻止小狼。

它绝望了，大声嗥叫着，在地上翻滚。它的翻滚让小狼受到惊吓，纷纷躲向一边。达尔汗在狼窝外布下了5个铁夹子，只要狼走进那个区域，便难逃被夹住的命运，所以它径直向铁夹子所在处翻滚过去。母狼显然知道身处的险境，但它要用身体为小狼排除险境。它触碰到了另外4个铁夹子的机关，“啪嗒啪嗒”的脆响声接二连三响起，它的另外两条腿也被夹住了。四条腿上被夹了4个夹子，它举步维艰，只能艰难地爬动。

母狼宁愿自己被铁夹子夹住，也要救小狼。在这一刻，它豁出去了。

老马又举起了枪，达尔汗再次用眼神制止了他。老马颇为不解，问达尔汗：“它其实已经很受罪了，打死它算了，免得它再受罪。”

“再等等。”

“还等什么？它都不能动了，只有趴在这儿等死了。”

“我想看看它还会有什么动作。”

“噢，你是想看看白鬃狼临死之前的最后动作。”

达尔汗觉得自己这样做不好，如果让老马一枪打死这只白鬃狼，它解脱了，他和老马也就解脱了。但这只白鬃狼用身体触碰铁夹子的举动感动了他，他觉得它身上有一种大义凛然的东西，这是他事先没有想到的。既然白鬃狼做出了超出他预估的事情，那么就说明白鬃狼胜出他一筹，虽然现在白鬃狼已濒临死亡，但他仍有一种挫败感。所以，他还想留白鬃狼活一阵子，他内心本能地生出一种征服欲望，他想让这只白鬃狼死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有那样，他才能树立打白鬃狼的信心。否则，今天的这只白鬃狼就已经把他打败，他再也没有力气去打白鬃狼了。达尔汗觉得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陷入了自己说过的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中，这个“看不见的东西”真的很大，足以不声不响地把人的一切都装进去。这就是命。他暗自叹息一声。

小狼在母狼身边嗷嗷叫着，它们这才感觉到发生了可怕的事情。母狼用无奈地眼神望着小狼，鼻孔中的呼吸声越来越粗，舌头软软地掉在了外面。它已经没有力气了，加之有4个夹子夹在它身上，它无法再动一下。它用嘴轻轻去拱小狼，意思是让它们回狼窝中去。小狼明白了它的意思，不再去寻找那个充满诱惑的兔子，纷纷转身向狼窝爬去。

老马向一只小狼开了一枪，小狼应声倒地。老马急了，所以便直接开枪了。达尔汗想制止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小狼栽倒在地，其它小狼乱了，不知该往何处去。母狼痛苦地叫了一声，从地上挣扎爬起，但那个夹子仍死死地夹着它，它无法再次扑到小狼跟前。小狼如果回不到狼窝中，在外面随时会遇到生命危险，它舍身救它们的举动也就没有了意义。它挣扎了几次，那两个铁夹子纹丝不动，它再次绝望了，趴在地上呜呜咽咽低叫，身体似乎也塌下去。

达尔汗示意老马抓小狼，老马有些犹豫，但看见达尔汗已经伸手抓住了一只小狼，便放下枪，抓住了在他身边乱跑的一只小狼。达尔汗想把这几只小狼抓回去喂养，经验丰富的猎人都有观察猎物的习惯，只有将猎物观察清楚，并掌握它们的习性，才有把握去捕猎。这几只小狼长大就是白鬃狼，所以，他要喂养它们，并观察它们的举动，掌握它们的习性。只要掌握了它们的习性，以后再碰上白鬃狼，就不愁没办法打死它们。达尔汗这几天一直很疑惑，为何白鬃狼一出现，自己的命运就发生了变化，原本不打算再打狼了，却因为白鬃狼而杀心又起，前后几天便判若两人。是白鬃狼是自己的克星，还是自己是白鬃狼的克星？

小狼被二人一一抓住，装入了一个麻袋中。

母狼又痛苦地嗥叫起来。它看见达尔汗和老马在抓小狼，像即将熄灭的火堆又突然腾起了火焰，它再次挣扎着爬了起来，要用力挣脱两条腿上的夹子。也许是愤怒激发出了它身体里的力量，它用力一挣，居然挣脱了那两个铁夹子，一跃而起向达尔汗扑了过去。

老马大叫一声：“达尔汗，你让开，我开枪打死它。”

达尔汗往旁边一闪，老马的枪响了，打在了它的一条腿上，它摇晃了一下，向后倒去。老马再次开枪，但没有击中它，子弹把它身边的石头击出了火花。它想再次扑过来，但它的身体已经无法再动了，只能用愤怒的目光盯着老马。老马在推子弹上膛，它此时的目光似乎是满含杀气的枪，要用愤怒盯视的方式置老马于死地。

达尔汗从腰间抽出了刀子，如果它扑向他，他将毫不犹豫地刺向它。

老马再次开枪，仍未打中它。它大叫一声，从地上一跃跳了起来。达尔汗只看见它身上的铁夹子一阵晃动，继而又发出一阵乱响，它便从他面前一晃而过，一头撞在了狼窝边的一块石头上。

它把自己撞死了。

它因为用力太大，头被撞开了花，白色脑汁流出，和红色血液混和在一起，让它的脑袋变得一团模糊。它最后的想法，最后决绝而死的意志，是在这个脑袋中产生的，它完成了生命的最后选择，然后离开了这个世界。

老马惊叫一声，握着枪不知所措。他和达尔汗执意要把这只白鬃狼打死，没想到它却自己选择了死亡，这种情况在老马多年的打猎生涯中还是第一次遇到，他亦第一次觉得握在手里的枪是没用的东西。

达尔汗心中的疑惑一下子全部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一只白鬃狼在他心中的高耸。这只白鬃狼决绝而死的态度，让达尔汗觉得它身上有一种人无法战胜的东西。达尔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中，他反而不觉得热，只感到有一种凉飕飕的东西在内心弥漫，让他止不住浑身发抖。看来人们的传言都是真的，白鬃狼确实是非同一般的狼，它们身上有人战胜不了的东西。最为可怕的是，阿勒泰因为有草原、树林、湿地、丘陵、湖泊和河流，它们把这里作为理想的生存地。以后，阿勒泰不太平了。

达尔汗一句话也不说，看着老马剥去母狼皮，然后把母狼肉收拢在一起，他要把狼肉带回去吃掉。猎人们有时候会变得很怪异，他们会把打死的猎物炖熟吃掉，似乎那样才是真正的征服。收拾完狼肉，老马又把装小狼的麻袋扎好，他要把小狼带回去，养一段时间再杀死取皮。

返回途中，老马对达尔汗说：“这只白鬃狼绝望了，自己把自己撞死了。”

达尔汗说：“是我们把它杀死的。”

老马不明白，问达尔汗：“明明是它自己把自己撞死的，为何是我们把它杀死的？”

达尔汗望了望天空说：“我们抓了它所有的小狼，它绝望了，所以自己把自己撞死了。这一切都是我们逼的。你说，是不是我们把它杀死的？”

老马明白了达尔汗的意思，但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达尔汗亲手干的，逼死了一只白鬃狼后，难道达尔汗后悔了？于是他问达尔汗：“你后悔了？”

达尔汗说：“我没有后悔，但是……”

老马问：“但是什么？”

达尔汗喃喃地说：“我害怕了。”

老马想起在几天前和达尔汗交谈时，达尔汗提到过“害怕”二字，现在，老马理解了达尔汗所说的害怕，人只要与狼相遇，便无可避免地要去打狼，而像白鬃狼这样刚烈的狼，它们宁死不屈，如果它们和人拼命，人又怎能是它们的对手？想到这里，老马突然为打狼队员们担心起来，他们血气方刚，一门心思想着打狼，但却不知道狼有多么可怕。他们不知道害怕，便不知道自己生命的危险。老马越想越害怕，对达尔汗说：“我也害怕，我不想干打狼队长这个差事了。”

达尔汗苦笑一声说：“来不及了，已经开始了。”

老马顿悟：“是来不及了，已经逼死了一只白鬃狼。”

达尔汗安慰老马说：“我还是那句话，现在知道害怕的人不多了，害怕是好事，它可以让你把事情看清楚。以后小心一点就是了。”

老马点头称是，但他忍不住还是说了一句话：“我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次我上白哈巴来，到最后不会下不去吧？”

听老马这么一说，达尔汗心头也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忍住什么也没有说。

达尔汗和老马默默不说话，骑着马往回走。马蹄把路上的小石头踩得发出脆响，让极力保持沉默的达尔汗和老马觉得那是一种嘈杂的声音，里面即有倾诉，也有争辩，似乎有很多张嘴在为他们打死了一只白鬃狼而争论不休。他们心烦，扬鞭打马快速向前奔跑，心里才好受了一些。

在半路上，也许是因为小狼太小，抑或是因为老马把麻袋口扎得太紧，小狼死了4只，只剩下一只在东张西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老马和达尔汗出于复杂心理，在山坡上挖了一个土坑，把4只小狼埋了。埋完小狼，老马问达尔汗：“咱们把4只小狼埋了，大狼不会找咱们报仇吧？”

达尔汗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其实达尔汗不知道该说什么，老马的话让他心头一阵恐慌，那种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了。他想，大狼不一定会找咱们报仇，因为这4只小狼自从出生后，除了母狼，没有接触别的狼。所以，不会有大狼来找他们报仇。但达尔汗心里仍有一种恐惧，似乎自己注定逃不脱狼的复仇，迟早会有狼来找他清算。

达尔汗心里有了一种恐惧。

达尔汗想，也许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但一种恐惧却开始了。这比什么都可怕。

老马只把一只小狼带回了“空中草原”。三天后，那只小狼也死了，死在老马特意为它制作的笼子里。老马同样出于复杂心理，和铁力提汗把它拎到“空中草原”后面的山谷中，挖出一个坑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