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枞阳话中的“得得/不V”结构

2014-03-21杨芳

淮南师范学院学报 2014年1期

杨芳

（安徽大学文学院，安徽合肥 230039）

一、引言

“得”是汉语最古老的基本词汇之一，最早见于甲骨文，是一个实义动词。其基本意义是“获得”、“得到”，有动词、助动词、助词等用法。在枞阳方言里，“得”与现代汉语相同的用法有二：一是作为动词的用法，如“得着一等奖”、“得着98分”；二是作为可能补语的标记，如“写得完”、“听得懂”。而现代汉语中“得”作为情态补语标记、程度补语标记用法在枞阳话里中用“着”代替了，如：“笑着肚子痛”“憋着要死”“疮痒着钻心”。除此之外，“得”在枞阳方言中还用于“得得/不V”的结构，这在现代汉语中也是没有的。

整个“得得/不V”表示“有无可能或能力去实现某种动作或变化”。前面一个“得”读[ti55]，后面“得”念[ti33]。

（1）我现在还没走，八点怕是得不到。

（2）今天没有太阳，衣服不晓得可得得干。

例（1）表示由于主观原因（还没出发），不能实现“到”的动作行为；例（2）说明因为客观条件（没有太阳），说话人怀疑衣服能不能实现“干”这一变化。

二、“得得/不V”对“V”的选择条件

枞阳话里并不是所有的动词或形容词都可以进入“得得/不V”这个结构，比如“得得/不远/洗”就不具有合法度。基于语感直觉，我们发现能进入这一结构的很多都是单音节词，所以以下我们从音节角度对这一结构中的V进行分类讨论。

（一）单音节形容词

江淮官话隶属北方方言，常用词汇大部分是一样的，所以我们选择参考现代汉语的形容词。在《汉语形容词用法词典》①郑怀德，孟庆海：《汉语形容词用法词典》，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年。的158个单音节形容词里，将与枞阳方言中同义不同形的单音节形容词换掉（同形不同音的不换）：薄→浇（xiāo）②张定远：《枞阳方言本字考》，《安徽教育学院学报》2004年第5期。，沉→重，迟/晚→晏③张定远：《枞阳方言本字考》，《安徽教育学院学报》2004年第5期。，广→大，旱→干，倔→强，妙→好/巧，膻→臊，艳→花。计10个。若枞阳话中没有与之相对应的单音节词，就去掉：残、惨、次、乏、俊、脏、弱。计7个。再将重复的词合为一，最后我们共有146个单音节形容词：

能进入这个结构的有47个，约占32%。另外，枞阳方言中还有 “得得/不饱/瘪/滚/凉/暖/散/闲”的说法。

贬义的形容词和表示正常情况下人们不期望发生所述情况的词一般不会进入“得得V”中，比如“臭”“烦”“坏”，所以这些词的肯定式一般只用于反问句中。另外，表起始性质的形容词一般不会进入“得得/不V”中，比如“生”“嫩”。我们可以看出，表中所列的形容词，都可以用“很”、“不”修饰。

（二）两个及两个以上音节的形容词

在《汉语形容词用法词典》的909个多音节形容词里，能进入“得得/不V”这个结构的很少，只有“安定、安静、安生、安心、长久、光滑、舒服、自然”这8个，连1%的比例都不到。另外枞阳话里还有一个“得得/不邋遢”。

（三）动词

我们同样选择参考《汉语动词用法词典》①孟琮、郑怀德等：《汉语动词用法词典》，北京，商务印书馆，1995年。。在《汉语动词用法词典》的533个单音节动词里，除了在前面我们已经讨论过的“松、弯、破、紧、晴”以外，还有“下、上、开、少、化、去、灭、出、动、死、多、丢、会、进、走、来、沉、完、到、怕、活、退、晕、饿、堵、掉、停、断、落、塌、输、赚、醉、瞎、懂、醒、翻、赢”这38个动词，约占7%。另外枞阳话里还常有“得得/不倒（dǎo）/亏/困（动词，“睡觉”义）/生”的说法。

其中，“上、下、出、进”这四个词只能用于所举的例子里，不可以单用，也不可以用于肯定式。另外，不难发现，以上42个单音节动词都是作为不及物动词在这个结构中运用。当表达一个人“有没有能力完成某一动作”时，枞阳话里还有“V得/不C”（写得/不完）和“V得/不来”（写得/不来）这两种形式，所有动词的及物用法都不能进入“得得/不V”这一结构。

（四）双音节动词

考察《汉语动词用法词典》中的774个双音节动词，能进入“得得/不V”结构的也很少，只有“下去、下来、出去、出来、出发、毕业、完成、结婚”这8个，只占到1%。但是有很多双音节、表动作的语词在枞阳话中可以进入这个结构：到家、上班、下车等。

①估计十点我才得得吃饭/到家/开工/完工/上课/下课/上班/下班/开门/关门/上车/下车/开始/结束

②恐怕到十点我都得不吃饭/到家/开工/完工/上课/下课/上班/下班/开门/关门/上车/下车/开始/结束

③装潢搞太慢着，明天肯定得不开业了，估计到大后朝才得得开业。

④楼梯还在修，现在哪得得上去/得不上去

⑤钥匙都没带，现在怎么得得进去/得不进去

⑥你没拿通行证，上午从前门得不进来，等到中午换班才得得进来。

⑦——睡那么晚，这么早我怎么得得起来？——得不起来你就一直躺着吧！

⑧八点都得不回来/回去

⑨六点就得得回来/回去

不难发现，这些语词有共同之处。

1.从语义上看，这些语词的运用背景与“时间”的关系都很紧密。说话人在自己心里设定了一个他认为是 “早”（④⑦⑨）、“晚”（①②⑧）或 “恰当”（⑥）、“不恰当”（③⑤）的“时间点”，用“得得/不V”的结构表示到这一“时间点”时完成某个动作或去做某件事情的可能性。

2.从结构上看，它们可以分为两大类：述宾和述补。“毕业、结婚、吃饭、到家、开工、完工、上课、下课、上班、下班、开门、关门、上车、下车、开业”这些都是述宾结构；“下去、下来、出去、出来、上去、进去、进来、起来、回来、回去”这些都带趋向补语。

（五）相关现象及原因

1.值得注意的是，以上所有能进入这一结构的词语，其否定形式——即进入“得不V”的使用频率远比肯定形式要高得多。这与现代汉语里的情况相同，“在汉语能性述补结构中，否定式呈现出异乎寻常的强势”。①胡清国：《“V得/不C”的强势与理据》，《华中师范大学学报》2003年第3期。关于原因，前辈们也作了深刻的思考，胡清国（2003）就从语言的象似性、语法化的时间和语言运用的经济原则这三个方面探讨过这一现象的成因。②胡清国：《“V得/不C”的强势与理据》，《华中师范大学学报》2003年第3期。我们认为，语言象似性和语言运用经济原则这两方面的原因同样适用于解释 “得不V”的强势运用现象。但就经济原则这一方面，与现代汉语中“V得C”有歧义的情况相反，枞阳话里，恰恰正是因为“得不V”含义更丰富，运用频率才更高，如 “得不干”既可以表示说话人“想要某物‘干’而不得”（衣服没有太阳晒不干/挤在一起晾不干，时间不够头发吹不干），也可以表示说话人“肯定某物不会 ‘干’”（农田里的水很充足不会干），而“得得干”只表示说话人“肯定某物可以干”。

2.很明显，能进入这一结构的单音节V所占比例远远高于双音节V。主要原因在于“得得/不V”这一结构是口语结构，基本只用于人们日常生活的口语当中。口语交际讲究方便、快捷，常用的形容词、动词大部分都是单音节的。另外，形容词的比例高于动词比例的现象，也可以因为动词的及物用法不可以进入这一结构而得以解释。

三、关于“得得/不V”的由来

经过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枞阳方言中“得得/不V”这一结构具有很高的运用频率，尤其是像“得不好/干/黑/坏/晴/熟/到……”这一类，日常生活中会经常遇到。但是这一结构源自哪、怎样发展而来都还不清楚。

在普通话里有时会遇到“得的到”的说法：“这一题你这样写能得的到几分？”但这个说法的合法度还有待考证。枞阳话里，这个“得的到”中的“的”读作[ti33]，写作“得”，“到”写作“倒”，是可能补语标记③孙利萍：《汉语方言可能补语标志的类型学考察》，《内蒙古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9年第2期。，类似的例子还有：“你比他又能好得倒多少”，“他比你又能差得倒好多”，“情况还能坏得倒哪块去”，“那条路也近不倒多少”，“再加紧写也写不倒好多”，“开再快也早不倒十分钟”……

徐阳春（1998）观察到南昌方言中也有类似现象：“（用功读书就）得（得)上大学”，“（我）得（得）进去”，“得(得)冷”等。但他认为，后一个“得”是表示强调，而其否定式仍为“不得”。④徐阳春：《南昌话“得”字研究》，《南昌大学学报》（哲社版）1998年第4期。

现代汉语中有“V得/不得”结构，如：吃得/不得，打得/不得，穿得/不得，记得/不得，舍得/不得……有的学者认为，“‘吃得’可以看作是‘吃得得’的省略”⑤汪平：《苏州方言的“得”》，《语言研究》2001年第2期。。现代汉语中，这些形式都简化了，只保留后面一个“得”。但在枞阳方言中，现在仍还有“穿得得”“记得得”的说法，中间的“得”没有随着历史的进步而逐渐简化消失，相反，它因为有了与之相对应的否定形式（“穿/记不得”）而被保留下来，并且泛化应用到“得V”这一结构中，形成了“得得/不V”这一形式。因而枞阳方言中这个“得”的语法地位也就逐渐固定下来成为了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我们认为，在“得得/不V”这个结构中，第一个“得”是助动词，第二个“得”是一个表示可能的标记，如同“V得C/来”中的“得”。

当然，这只是猜测出的一种可能。历史上“得V”产生于“V得”之前，所以到底这一结构是怎么形成的，还有待继续考证。

四、“得得/不V”与“V得/不了”

“得得/不V”在意义上与现代汉语中的“V得/不了”相近，但是，能进入“V得/不了”结构的动词、形容词不一定都能进入枞阳话中的“得得/不V”结构。

首先，关于不能进入“V得/不了”结构的动词和形容词，柯理斯（2000）①柯理斯：《论表示说话者的主观判断的“v不了”格式及其语法化过程》，《现代中国语研究》2000年第1期。、刘月华 (2001)②刘月华，潘文娱等：《实用现代汉语语法》(增订本)，北京：商务印书馆，2001年。、金椿姬(2005)③金春姬：《现代中国语“X不了”研究》，高丽大学博士学位论文。等都作了十分详细的考察。

1.基本上来说，动词“V”进入“V得/不了”结构不太受限制④孙姃爱：《现代汉语可能补语研究》，北京语言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09年，第54页。，除了①能愿动词（得、能、敢等）、②具有“判断”意义（是、如、好像等）的动词、③具有“致使”意义（请、让、使等）的动词、④表示“心理活动”的动词（爱、恨、想念等）、⑤由动作的对象或结果一起结合构成的双音节动词，如离合词（散步、结婚、毕业等）、⑥与“得”“成”、“为”结合构成的一些动词（记得、完成、成为等）、⑦不能单独做谓语的动词和只能带动词宾语的动词（据说、促进、继续）、⑧口语中不常用的词（蹴、著、恭候等）这几类外，大部分动词都是可以进入“V得/不了”结构的。而不能进入枞阳话中的“得得/不V”结构的动词，除了这八组外，按照我们的分析，还有很多。比如“写得/不了”可以说，但是“得得/不写”在枞阳话里是没有的。而18个离合词[]里，“结婚、毕业”这两个又是可以进入“得得/不V”结构的。

2.形容词方面，用[+静态]这组区别性特征可以区分出静态、动态这两类，静态形容词又分为性质形容词和状态形容词，其中，状态形容词不可以进入“V得/不了”结构，性质形容词用于此结构时，一般只用于否定式，肯定式只用于疑问、反问⑤孙姃爱：《现代汉语可能补语研究》，北京语言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09年，第58页。。这两点对于“得得/不V”结构同样适应。但是，动态形容词和性质形容词中有很多双音节词，这些词，基本上都是不能进入“得得/不V”结构的。

其次，枞阳话里很少有“V得/不了”结构，用于此结构的词有些由“得得/不V”（得得/不晴）接收，有些由“V得C/来”（搬得/不动、做得/不来）接收，有些由“V得/不倒”（远/近得/不倒半里路）接收。而像“受得/不了”“做得/不了主”这一类，枞阳话里有相对应的形式：受得/不住，做到/不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