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救赎与担当

坚守现实主义精神的江南作家陆涛声，在八九十年代关注农村的变革，及农民心理在变革中与时代大潮的复杂冲突与微妙嬗变，创作出一些很有影响的中、短篇小说，成为继高晓声以后又一位以“农”为特色的文坛高手。近十年来，自己创作有批判精神有艺术构思的画作与自写散文随笔结合起来，从透视当代人的社会心理审视传统文化精神，铸成别具一格的“自说自画”风景线。他还钟情于书法艺术，自成一格，应邀到加拿大办个人书展。今年，忽然又重新回归小说创作本行，积蓄十多年的文化滋养一朝爆发，中篇小说新作《丹青》在《长城》刊发，《小说选刊》头条选载，又被《报刊文摘》以梗概推介，《小说月报》（增刊）转载，令人瞩目。

这次，陆涛声的笔触，从关怀底层农民，转向文化高层的某些精英人物。鲁迅说：“要画出这样沉默的国民的魂灵，在中国实在算一件难事。”（《集外集》）而陆涛声在努力地实践着，《丹青》则是又一例证。它勾画出一个甘愿自毁偶像，在浴火重生中灵魂救赎与道义担当的老画家，在民族灵魂的发现与开掘上，写出了新人物，作出了新探索。

小说主人公、八十八岁的老画家罗运舟早年留学法国，原是一位有理想有抱负的著名美术家，美术教育家。从文化市场经济兴旺以来，经官场、书画商的哄抬，被捧为“画坛泰斗”，成为画坛让人迷信的偶像，也因此放弃神圣的艺术追求，迁就比他小三十岁、借他的名敛财的少妻林心怡。小说开头是拍卖会展品中两幅罗远舟的“名画”被盗，牵引出多方不同利益的博弈和悲喜悬殊的不同态度。两幅画其实是盖真印章的赝品，标价一百万，偷画者可能被判处极刑。老画家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憾。这都与他宽容夫人造假赚钱有关，因盗两幅冒他名的假画而葬送一个生命，他心灵受到极大撞击，良心将永远不得安宁。他要救人，也要自救，在灵魂的深处毅然再生出一个赎罪者的巨人来。人的伟大，就在于能反思，能自省。但人也有，特别是名人，大人物，由个人崇拜筑成的偶像往往顽固维护自己至高无上的“权威”，宁肯一错再错，“错杀”好人，毫无自我反省的“忏悔”意识。

救人并非易事，作者把救人与揭露真相及画家自救与自毁纠结在一起，形成尖锐的矛盾冲突，显示其灵魂救赎的艰巨性和复杂性。首先要揭露画是赝品，否定重判证据。这不仅牵涉到冒名作画者——他早年的学生和盖印的夫人，连他这画坛泰斗神坛都要轰然坍塌。救一个学生的代价实在太大！他在有限的时间里挣扎着，从救人一命到自我救赎，不遗余力，这是灵魂的一次洗礼。他不仅要救人和自救，更要救治那些被魔云妖雾侵袭而严重污染的环境。他不单是个人的自省，而是一切社会关系网络中的一环，标注着他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文化市场环境的污染，曾由他引起并参与，如今他要力挽狂澜，还艺术神圣的价值，灵魂由自赎进入另一更新的境界。这就是铁肩担道义的灵魂担当。

然而，各种力量组成的火墙阻挡了他的去路。文化市场的关系网像无形黑手掌控着案件的进展，拉手织成一个隐性大网，连本地的新闻单位对此案件的真相报道，也遭到封杀。可老画家没有退却，人生最后的岁月担当着对邪恶势力抗争的历史责任，终于找到三十七年前坚持艺术真理离他而去的学生和恋人梁云舒，共同的理念让他们的真情真义重新回归，共同担当起找回艺术真理的重任。他委托她到更远更权威的媒体公开揭露这则案件的事实真相。主人公由早年纯真地实现自我，到中年受名利的腐蚀、人性的变异而失去了自我，再到晚年真心反思、甚至忏悔，又回归自我，几乎成为当今知识界老年人经历着特殊的年代遭受曲折命运起伏的形象写照。老画家的忏悔与担当，也正寄托着作家自身的审美理想和道义担当，读完小说，真切地感受到作家的心的博动和血的热力，品味到其人生的境界。我以为，文学需要这种境界。

阿拉伯有句谚语值得我们记取：大人物若犯错误，整个世界都得跟着受苦。所以特别是名人和伟人，要谨慎地对待老年，清醒、勇敢地反思过错。

作者擅长故事叙述。小说按事件发展和真实细节描述展开，生动、精彩，布局缜密，悬疑丛生，宛转起伏，能满足读者愉快的阅读期待。重行动线勾勒的同时，更注重人物心理线索描写。双线推进，从精神层面上揭示人物灵魂隐蔽的内相，这无疑是作者现实主义深化的一个突破性标志。结尾处，留着故事发展未知的结局，给这位老画家迷途知返中灵魂的救赎与担当的结果留下了更大的想象空间，让这都小说的现实主义艺术之花，在新的特定的时代土壤里，得到标新立异的绽放。

法国卢梭的《忏悔录》和俄国托尔斯泰的《复活》以忏悔成为世界文学经典作品，在二十一世纪，我们民族也应该有自己特色的忏悔名作，承担呼唤觉醒的道义，以高品质向世界亮相。

作者档案

凌焕新：原为南京师范大学教授，现为中国写作学会副会长、江苏省写作学会会长、《现代写作报》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