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20世纪上半叶中西交通史学科的形成及特点
2012-03-28修彩波
修彩波
(青岛农业大学人文社科学院,山东青岛 266109)
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改革开放局面的出现,中外关系史①作为一门学科,中外关系史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前多被学界称为“中西交通史”。本文阐述的重点是20世纪上半叶的中外关系史,因此,仍采用“中西交通史”一名。成为国内外学界关注的热点。学者们从不同角度、不同层面进行探讨,探究中西文化的差异与融合之处,思考、总结其经验与教训,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实践上都颇具成果。据笔者所搜集的资料,最早回顾中西交通史研究的,是方豪发表于《华学月刊》(1974年第1期)上的《六十年来之中西交通史》,此后,虽有张维华的《略论中西交通史的研究》(《文史哲》1983年第1期)、朱杰勤的《对于中国海外交通史研究的管见》(《海交史研究》1985年第1期)和《中外关系史辞典·序》(湖北人民出版社,1992年)、台湾学者李东华的《怀援庵与亮尘,念觉明与杰人——略论民国以来国人的中外关系史研究》②该文最初收于《民国以来国史研究的回顾与展望研讨论文集》(1992年)中,后收入作者编著的《方豪先生年谱》,台北:国史馆编印,2000年版。、陈高华的《中国海外交通史研究的回顾与展望》(《历史研究》1996年第1期)和李弘祺的《世界史眼光看中西文化交通与文化交流——中西交通史与比较世界史》(《当代》1987年第9期)等文章,但多是对前期研究的回顾与总结。将其作为一门专门学科,从学术史的角度进行专门探讨的却为数不多。鉴此,本文试以20世纪上半叶中西交通史研究为研究对象,从史学史、学术史的角度,对其作为一门专门学科的形成及特点进行分析。
一、中西交通史学科的形成
中西交通史是现代史学分科趋势下的产物。中西交通史作为一门独立的专门史是相当晚出之事。尽管在传统史学资源中,有不少内容与中西交流有关,但它从来没有作为一门学科呈现出清晰的面貌,更谈不上有专门的研究。直到20世纪20-40年代,出现了一批中西交通史研究专家,形成了一套有别于其他专门史的研究特点,作为一门学科逐渐被学术界所认同。张维华曾提出以20世纪30年代张星烺的《中西交通史料汇编》和向达的《中西交通史》两部著作的问世作为中西交通史学科形成的标志。虽然以这两部著作来判断一门学科的确立仍有商榷的余地,但当时学术界已普遍认可中西交通史学科的存在,确是不争的事实。综观20世纪上半叶中西交通史研究的历程,我们可以发现,其发展受到当时外在的社会环境、学术本身性质等诸多因素的影响;作为一门学科,其形成与发展有一渐进过程,并呈现出阶段性的特点。从学科形成的角度来看,至少有以下三点值得注意:
首先是研究范围与对象的确定性。19世纪末20世纪初,沈曾植校注《岛夷志略》,于传统西北舆地研究之外,辟南洋史地研究之蹊径;梁启超发表《祖国伟大航海家郑和传》初涉南洋交通史研究。受他们的影响和启发,部分学者开始涉猎中西交通史研究,出现一批相关论著①这些论著以论文为多,其中1930年以前出版的、比较著名的有:谢洪赉编辑的《瀛寰全志》(上海商务印书馆,1904、1905年版),郑崧生的《瀛洲客谈》(上海商务印书馆,1908年版),谢洪赉编纂、赵玉森重订《(重订)瀛寰全志》(上海商务印书馆,1916年版),《欧亚交通之历史》(《地学杂志》1917年第11-12期),刘彦《中日交流史》,陈旦的《古代中西交通考》(《史地学报》1923年第2卷第6期),杨明斋的《评中西文化观》(北京印刷局,1924年版),徐宗泽的《明末清初灌输西学之伟人》(徐家汇圣教杂志社,1926年初版),向达的《纸自中国传入欧洲考略》(上海中国科学社,1926年版),王国维注:《圣武亲征录校注》(清华学校研究院蒙古史料校注本,1927年)等。,比较著名的如陈垣的《元也里可温教考》、《元西域人华化考》等。他们从关注中西交流过程中的某一具体问题入手,随着研究的深入,需要对中西交流进行系统的梳理与研究。另一方面,这些成果的出现也使得传统的知识结构无法简单地予以归类,面临着学科的重新整合的问题。1930年,张星烺的《中西交通史料汇编》与向达的《中西交通史》相继出版,前者首次对明代以前中国与欧、亚、非等洲的物质文化交流史料加以整理,后者则对近代以前整个中西交通历程作了考察。两书着眼点虽有不同,内容也各有侧重,但不约而同地呈现出一些“共性”:它们首次将中西交通史作为一个整体加以系统考察;研究的时间均起自上古止于近代,几乎贯串中西交通的全过程;地域范围均遍及中亚、南亚、西亚、欧洲、非洲等广大地区;研究过程中均涉及文化、民族、宗教、地理、政治、军事、经济等诸多领域。由此,大致规定了中西交通史的研究范围,建立起这一学科的文献基础和新的研究规范,并在此后的史学实践中不断完善,中西交通史学科在现代史学中得以另立门户。
其次是专业研究者群体的出现。美国科学史家托马斯·库恩曾指出:“科学尽管是由个人进行的,科学知识本质上却是集团的产物,如不考虑创造这种知识的集团特殊性,那就既无法理解科学知识的特有效能,也无法理解它的发展方式。”②[美]托马斯·库恩:《必要的张力·序言》,纪树立等译,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7页。从这一意义上讲,专业研究者群体及其交流网络对于一门学科的形成同样值得重视。众多研究者的投入和专业研究者群体的出现,无疑是中西交通史学科确立的一个重要标志。如果说,沈曾植和陈垣开启了中西交通研究,仅将其作为自己学术生涯的一部分,吸引了众多学者投入这一领域。那么,到20世纪30年代以后,则出现了以张星烺、冯承钧、向达、方豪和张维华等为代表的诸多专业研究者,他们基本终身从事中西交通史研究,可以说是中国第一批职业中西交通史家。他们兴趣一致,有着共同的研究目标,又关注和吸收同样的文献,彼此之间有着直接或间接的交流,形成了这一领域的学术交流网络。如以上诸家均与陈垣有学术往来③据 《陈垣来往书信集》所辑,除向达外各家均与陈垣有书信往来,其中陈垣与张星烺之间来往书信有17通,与冯承钧之间有1通,与方豪之间有39通。。陈垣之外,其他各家在学术上也互有往来:共事于辅仁大学历史系的张星烺与方豪在学术上的相互切磋自不必说;张星烺的《中西交通史料汇编》出版后,冯承钧曾撰文评论,张氏也予以回应,相互讨论④张 著出版后,冯承钧在《大公报·文学副刊》(1930年10月13日)上发表《评〈中西交通史料汇编〉》一文提出许多问题,张氏就此撰《答冯承钧〈评中西交通史料汇编〉》一文(《地学杂志》1930年第4期)予以回应。;向达与冯承钧就龟兹百姓反复撰文商榷⑤1 930年,冯承钧在《女师大学术季刊》1卷4期上发表《中亚新发现的五种语言与支白安康尉迟五姓之关系》后,向达撰《论龟兹百姓》与之讨论,后冯氏又发表《再论龟兹白姓》,向氏发表《论龟兹白姓兼答冯承钧先生》将问题深入,以上三文均刊于《女师大学术季刊》1931年第2卷第1期上。详见冯承钧:《西域南海史地考证论著汇辑》,北京:中华书局,1957年版,第158~175页。。1946年冯承钧去世,向达曾在昆明《文讯》上撰文悼念⑥该文笔者没有见到,这一说法仅据向达在《西域南海史地考证论著汇辑·序》中所言。具体见冯承钧:《西域南海史地考证论著汇辑·序》,第4页。,并为《西域南海史地考证论著汇辑》撰写序文。至于像张星烺在《中西交通史料汇编》中,对向达《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一书中有关何国人、康国人、曹国人、石国人的考证多加采用一类的间接交往,各家之间更是举不胜举。学术研究中的相互交流与相互激发,大大调动了研究者的研究热情,推动着中西交通史研究的发展。他们建立和遵循着共同的学术规范,相互促进,为后来学科的发展提供了更大的空间。
值得一提的是,在新式学校教育的带动下,中西交通史作为一门新的课程开始登上了大学讲堂。1926年,张星烺应聘到厦门大学,即开设“中外文化交通史”一课,1927年辅仁大学开办,又应陈垣之邀任历史系主任,并主讲“中西交通史”①1 946年方豪到辅仁大学任教,张星烺将该课转让给了他。。向达在浙江大学和西南联大、陈寅恪在中山大学、冯承钧在北京大学也相继开设“中西交通史”一课。学校教育体制的特殊职能使中西交通史更便利有效地影响学生,增加了学生对这一新兴学科的认识的同时,也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投入到研究中,扩大了这一学科的影响面和认知度。
第三,形成了一套独特的研究方法。在这一时期的史学实践中,中西交通史研究还逐渐形成了一套独特的研究方法,包括中外史料比勘互证、语言学方法、实际考察法等。这些方法的形成与运用,不仅为人们从事该领域研究提供了工具,同时也显示中西交通史作为一门学科的成熟程度。
中外史料比勘互证是中西交通史研究最基本的方法之一。清末,洪钧在《元史译文补注》中首开以域外史料比证本土史料之先例。20世纪初,沈曾植校注《岛夷志略》,尽其所能对域外文献加以利用,初次将这一方法引入中西交通史研究领域。随着研究的逐步深入,该法在中西交通史研究中愈显重要,张星烺、冯承钧、向达和方豪等学者均娴熟掌握了这种方法,在实际研究中颇显成效。在具体的运用过程中,该法本身也经历了一个自我完善的过程。前期资料来源有限,规模较小,此后史源扩大,运用熟练,且由原来的单向转向双向。
语言学方法即通常所称“对音法”或“审音与勘同法”,是又一重要方法。该法源于欧洲语言学研究,约在20世纪初传入中国,并逐渐被运用到中西交通史研究中。但直到30年代,张星烺编著《中西交通史料汇编》、向达著《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才真正掌握并运用它解决研究中所遇到的难题。冯承钧在翻译大量法国汉学家论著的过程中,更领会到了这种方法的奥义,并在《多桑蒙古史·译序》中作了初步的归纳,使这一方法的运用得到初步规范。冯氏以后,方豪、张维华等继续发扬并广泛运用,使其成为中西交通史研究中经常使用的方法之一。
这一时期,斯坦因、伯希和等西方学者在汉学研究中所采取的实地考察法,对我国中西交通史研究作出了示范作用。向达是将这一方法运用得最好、取得成就最丰的一位。1925年和1933年,他分别到南京和陕西盩厔考察,断定摄山佛教舍利塔为南朝的作品,而非文献所载的隋代建筑;并对大秦景教流行碑的出土地点作了印证,提供了更充分的证据。1942年到1944年,又先后两次参加西北考察团,到敦煌实地考察,为中外文化交流史的深入研究作出了贡献。张星烺也十分重视实际考察法的运用。1926年10月,他与陈万里等人到古城泉州进行考古和民俗调查,并撰成调查报告《泉州访古记》,将泉州保存下来的大量文物披露于世,考证阐微,解决了19世纪以来一直困惑欧洲史坛的zaitun地名问题。这一时期的其他学者,如黄文弼在《古楼兰国历史及其在中西交通史料上之地位》(国立北平研究院史学研究所,1947年版)中,何健民在其《隋唐时西域人华化考》(中华书局,1939年版)中,对此法也多有运用。
总之,20世纪上半叶是中国现代史学发展的一个重要时期。在这个“新的学术范式已经确立,基本学科及重要命题已经勘定”的时期②陈平原:《中国现代学术之建立》,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8页。,中西交通史研究也确立了相对基本固定的研究对象,有了专业的研究者群体,并在学校教育中设置了相关课程,形成了一套适合其学科特点的研究方法。所有这些都表明一种新的知识体系业已形成,中西交通史作为一种专门之学在现代史学中开辟了一席之地。
二、20世纪上半叶中西交通史研究的特点
综观20世纪上半叶中西交通史的研究成果,就学术本身而言,我们可以发现这一时期的研究主要呈现出以下特点:
(一)研究内容以史地考证为主,偏重于资料的疏理。
这一时期的中西交通史研究,涉及内容虽十分广泛且多有变化,但史地考证在整个研究中占据了很大一部分。从最早萌芽——清末王锡祺的《小方壶斋舆地丛钞》,到50年代中期的集大成著作——方豪的《中西交通史》,几乎所有的著作都含有史地考证的内容。丁谦的《浙江图书馆丛书》、沈曾植的《岛夷志略广证》、张星烺《中西交通史料汇编》、冯承钧《西域南海史地考证译丛》等资料汇辑和考证之类的论著自然不必说,像陈垣的《元也里可温教考》、《元西域人华化考》,向达的《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和《中西交通史》,冯承钧《中国南洋交通史》等偏重于论述的著作,也莫不对史地名称、史实和交通路线等作了大量的考证工作。以《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为例,全书所列8个标题中7个均为考证的篇幅;《中国南洋交通史》中考证的篇幅也占半数以上,即使最偏重于史实论述的向达的《中西交通史》,也对景教碑、大秦等作了诸多考证。
中西交通史研究前期重视史地考证工作,与学科自身渊源及性质有一定的关系:它与传统的西北史地和边疆舆地研究一脉相承,在内容上有诸多交叉、相通之处;最初的研究者如丁谦、沈曾植等多为西北舆地专家,自然一开始便取鉴于西北舆地研究;作为一门专门学科,它独特的研究对象也决定了史地考证必然占有重要的地位。固然,中西交通史不是单纯的地理和交通路线的考证,但考证却是解决问题的前提,进行研究的必要基础,在学科的起步阶段尤为重要。这也是这一时期研究偏向于史地考证的重要原因。
偏重于资料的疏理,是这一时期中西交通史研究在内容上的又一特点。我国古代文献浩如烟海,有关中西交通的记载,除少数专门著作外,更多的散见于各类文献之中;此外还有大量的外文资料和流失国外的汉文著作。对这些散乱的资料进行系统整理,是中西交通史学科建设的基础工作,在早期更显迫切。因此,引起了各家的关注,纷纷投入到史料的疏理工作中,从而形成了这一时期偏重于资料疏理的特点。陈垣与其子陈乐素的通信中,便明确提出历史研究“第一搜集资料,第二考证及整理资料,第三则连缀成文。第一步功夫,须有长时间,第二步亦须有十分三时间,第三步则十分二时间可矣。”①陈志超:《陈垣来往书信集》,第650页,1940年1月7日,往函。他重视史料搜集的程度由此可见。张星烺则在明知“清理中国载籍难”,“从事搜查,犹之泅海底而探珍珠”的情况下②张星烺:《中西交通史料汇编·自序》,辅仁大学图书馆,1930年版,第7页。,知难而进,以十余年之心力,将中国载籍中有关资料加以汇辑;冯承钧广泛译介西书,同时“有志裒辑中国载籍中之关涉南海诸文合为一编,钩稽而比附之”③冯承钧:《中国南洋交通史·序例》,商务印书馆,1937年版,第2页。;向达远涉重洋到英、法等国抄录流失资料,并发起整理中西交通史籍;方豪则广泛搜集运用教会原始史料和档案记录。这既反映了这一时期中西交通史研究的一种趋势,也说明这一工作在整个研究中的重要性。在众多史家的共同努力下,这一时期的资料整理取得了丰硕的成果。除张星烺《中西交通史料汇编》和冯承钧《中国南洋交通史》(下编)外,不少其他学者在这一领域也作出了贡献,如王锡祺的《小方壶斋舆地丛钞》、丁谦的《浙江图书馆丛书》、向达的《关于三宝太监下西洋的几种资料》和《汉唐间西域及南海诸国古地理书叙录》、郑鹤声的《郑和遗事汇编》(出版地不详,1941年版)、张鹏一的《唐代日人来往长安考》(国立中山大学文史研究所,1934年版)中、王婆楞的《历代征倭文献考》(重庆正中书局,1940年版)等。
在中外关系史古籍的校释与考订方面,各家也所获颇丰。沈曾植校注《岛夷志略》后,古代外国游记的校注便引起各家注意,其中成绩最大的是冯承钧和向达。冯氏校注《瀛涯胜览》、《星槎胜览》、《诸蕃志》、《海录》和《西洋朝贡典录》,向氏校注出版《西洋蕃国志》、《两种海道针经》和《郑和航海图》三部著作,并发起、主持整理《中外交通史籍丛刊》和中非交通史料。此外,张维华作《明史欧洲四国传注释》④原名为《明史佛郎机吕宋和兰意大里亚四传注释》,燕京大学哈佛燕京学社1934年初版,1982年再版时改为此名。,对《明史》中的佛郎机(即葡萄牙)、吕宋(菲律宾)、荷兰、意大利四国传加以注释;梁嘉彬作《明史佛郎机传考证》⑤该书于1934年1月由国立中山大学文史研究所出版。,对《明史》中有关葡萄牙的记载进行考证。这些均为后来研究者提供了重要的资料。
中西交通的双向性质,还决定了搜集和挖掘大量的域外史料的重要性。向达和方豪等人在这方面成绩斐然。他们不远万里到英、法、德等国搜辑、抄录了大量流失海外的中文资料,并将其访求图籍的结果撰文加以介绍,如向达撰《记牛津所藏的中文书》、《伦敦所藏敦煌卷子经眼目录》、《记巴黎藏本王宗载〈四夷馆考〉》,方豪撰《流落于西葡的中国文献》和《瀛寰访书记》等。同时,他们还将大量的外文资料翻译、介绍到国内,如冯承钧的《西域南海史地考证译丛》及其他大量的译著、张星烺的《中西交通史料汇编》中的部分章节和《马可波罗游记》,以及向达的《斯坦因西域考古记》、《中国印刷术之发明及其传入欧洲考》等,均属此类。这都为中西交通史的研究提供了大量珍贵的原始资料。
(二)研究方法颇重考据之学,又融入了近代新的因素。
无论是早期的沈曾植、陈垣,中期的张星烺、冯承钧、向达,还是后期的方豪等人,都十分重视考据方法的运用。这既是学科发展之初有大量史地名词和交通路线等需加考证的客观要求,也与乾嘉考据学直接或间接的影响有关。他们多精于考据之学。如陈垣继承并发展了乾嘉考据善用多种辅助学科的方法,认为“校勘为读史先务”①陈垣:《校勘学释例·序》,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1页。。方豪在学术上师承陈垣,对治史也“真切是求,不涉浮夸”②方豪:《方豪六十自定稿》(下),台北:学生书局,1969年版,第1563页。。张星烺、冯承钧、向达等虽留学国外,对传统的考证方法也不陌生,多所运用。在具体的运用过程中,他们又试图将近代科学方法与乾嘉朴学的传统结合起来,因此所采用的方法并不完全等同于乾嘉朴学,而是融入了近代新的因素。
其一,重视域外史料。与乾嘉史家相比,这一时期的中西交通史家的视野更加开阔,他们不再满足于乾嘉史家只依靠本土资料对问题进行论证,而是放眼域外,多角度搜集材料,多层面论述问题。这一时期对域外史料的运用包括两个层面:一是对各国外文资料的运用。作为中外交流研究的重要依据,外文原始资料是各家关注和引用的焦点,他们莫不在自己的论著中予以引证。如张星烺《中西交通史料汇编》篇后列出的征引书目,外文资料就有35种;向达在《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中,引用日、法、英等国文献20余种;方豪在《中西交通史》中引用外国文献更达300余种,涉及英、法、俄、意、德、梵蒂冈、阿拉伯、瑞典等十余个国家。二是对流落于国外的中文图籍资料的运用。因各种原因导致的散遗在世界各地的中文图籍很多,这些图籍在国内多已失传,是研究历史、尤其是中西交往历史的珍贵资料,因此备受各家重视。正是根据法国图书馆所藏敦煌石室藏书,向达撰《唐代俗讲考》,对中国唐代“俗文学”的发生及基本形式等问题作了考证。方豪在《中西交通史》中,为说明当时国人游欧的情况,引用了从罗马国立图书馆抄出的樊守义的《身见录》,又引巴黎国家图书馆所藏《辩诬》抄本以证明清之际中国教徒的“辩诬”情况。
其二,具体的考证方法开始融入近代的因素。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方学者以语言学、地理学和考古学为工具,初步形成了一套研究中西交通史的方法,并为日本学者在东洋学研究中取鉴和效仿。随着中西交流的发展,这些海外研究的成果和方法,渐被国内学者所接受。如张星烺在《中西交通史料汇编·自序》中便明确指出:“外国所产者,固亦大有可学者在也。……吾安得不学他人,而急欲知彼对我研究之结果何如乎。”③张星烺:《中西交通史料汇编·自序》,第5页。冯承钧鉴于“今之欧洲人、日本人之治中国学者,常取材于我释藏之中”④冯承钧:《法住记及所记阿罗汉考·译者序》,北京:商务印书馆,1927年版,第1页。,“而国人尚茫然鲜所知”⑤冯承钧:《史地丛考·序》,北京:商务印书馆,1931年版,第3页。,故发奋努力翻译法国汉学家等诸多汉学论著,将国外汉学界以释藏治史的成果和新方法展示给国人。在这种情况下,西方汉学的一些研究方法影响中国学者并被广泛采用,从而在治史方法上,给传统的治史方法逐渐注入了近代科学的因素,呈现出中西交融的特点。以中外史料比勘互证法为例,它既继承了乾嘉朴学校勘法“订讹补阙”的基本操作规程,又打破了传统校勘法仅限于以中文资料比证中文资料的格局,是近代以来域外史料受到普遍重视并被大量发掘运用的产物。语言学方法和实地考察法也呈现出这一特征,前者以乾嘉旨在“由声音文字以求训诂,以训诂以求义理”的对音法为基础⑥钱大昕:《潜研堂集》卷39《戴先生集》。,又借鉴了尼布尔、兰克等西方“语言考证学派”的治史方法而形成;后者则是由近代西方汉学家和东方学家所开创并传入中国。这一特点的形成,正是这一时期史学现状的反映。
(三)研究渐趋专题与细化,文化交流日益受到重视。
随着现代人文社会科学的演进,这一时期的中西交通史研究也由最初的偏重于整体考察,逐渐趋向专题化与细化。如朱谦之的《扶桑国考证》(上海商务印书馆,1940年版)、张维华的《明史佛郎机吕宋和兰意大里亚四国传》、梁嘉彬的《明史佛郎机传考证》(国立中山大学文史学研究所,1934年版)等,重于从地理位置、路线和地名等地理因素进行研究;谭春霖的《欧人东渐前明代海外关系》(燕京大学,1936年版)、张维华的《明代海外贸易简论》(上海学习出版社,1955年版)和梁方仲的《明代国际贸易与银的输出入》(《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集刊》第6本第2分册,1939年)等,则偏重于经济学的角度;徐宗泽的《明末清初灌输西学之伟人》(徐家汇圣教杂志社,1926年版)和《张献忠入川与耶稣会士》,张维华的《南京教案始末》等论著,则注重从宗教学的角度加以探析;朱杰勤的《论罗柯柯作风》、陈受颐的《十八世纪欧洲之中国园林》等①以上四文都被收入包遵彭等编纂:《中国近代史论丛——中西文化交流》(台北:正中书局,1956年版)。其中徐文原载于《东方杂志》43卷13号,1947年7月;张文原载于齐鲁大学《齐大月刊》第1卷第2、3期,1930年11月;朱文原载于《现代史学》第3卷第2期,1937年4月;陈文原载于《岭南学报》第2卷第1期,1930年7月。,则从艺术和美术探究中国文化对西方的影响。这种专题式的研究,开拓了研究的新视域,促进中西交通史向纵深发展,是学科逐渐走向成熟的表现。研究注重专题与趋于细化,同时也预示、酝酿着新的综合。
文化交流研究日益受到重视,是这一时期研究出现的又一突出现象。以《民国时期总书目》所辑的49部中西交通史著作为例,其中36部涉及到中西文化交流研究,约占3/4;完全以文化为研究对象的有22部,更有12部直接以“文化”冠名。这些著作从不同的角度对中外文化交流加以阐释,范围包括中国与欧美等西方国家、与日本的文化交流等。从文化交流的角度考察中西交通备受学人青睐,与文化因素在近代社会普遍受到重视有关。“夫国际上文化之交流,互相贡献,诚为人类最宝贵与最高尚之美德。”②刘伯骥:《中西文化交通小史》,台北:正中书局,1974年版,第7页,第7页。文化交流是中西交往的高级形式,在古今交往过程中,文化上的相互促进一直占有很大的比重。这不仅表现在中国的四大发明传入西方后,对欧洲近代文明的产生起了巨大的推动作用,以及西方传教士将历算、天文地理等知识传入中国后引起的中国相关领域的变革;而且反映在西方艺术对中国绘画等技术的影响,中国儒学传入西方后所引起的哲学等领域革命。就是抱着“文化交通史之研究,虽片断史材,一鳞一爪,但为先民流渍无限血汗之遗产,既不能湮没而无传,亦不以漫漶而见弃”③刘伯骥:《中西文化交通小史》,台北:正中书局,1974年版,第7页,第7页。的念头,许多学者重点关注中西文化交流的研究。加之近代中国社会的内忧外患不断,面对部分国人妄自菲薄和对外国文化的盲目崇拜,发扬中国文化、重新树立中国文化在时人心目中的地位成为第一要义。正是感于“近百年来,非、澳二洲分割殆尽,众矢之的集于东亚中国,翘翘风雨飘摇,居危苟安,国何以存?”蒋廷猷作《欧风东渐史》,“以唤醒而发奋之矣!”④蒋廷猷:《欧风东渐史·自序》,上海:晋益书社,1937年版。冯瑶林著《中国文化传入日本考》,也是藉以使世人“可以知道日本之文化即是中国之文化,亦可知道中国文化富于感化力。”⑤冯瑶林:《中国文化输入日本考·序》,冯志椿发行1947年初版。
最后需要强调的是,20世纪上半叶中西交通史研究虽谈不上是一门“显学”,但是,参与这一学科研究的人数之多,成果之显著却不容忽视。据笔者粗略统计,这一时期从事中西交通史研究,仅现有论著可查或存目的,便达近百人,对一门新兴学科而言,数量已相当可观。虽说成绩斐然、卓然成家的学人为数不多,但不少学人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均发表一些与中西交通史有关的论著。与张星烺、向达、冯承钧、方豪等几位大家相比,数量众多的研究者或“小家”虽就个人成就而言表现平平,但是作为一个整体,他们的研究成果却是中西交通史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推进这一时期的学科建设发挥了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