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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赞美沉默》的叙事艺术

2025-02-24张楚睿

青年文学家 2025年5期
关键词:聊天儿爱玛叙述者

《赞美沉默》是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于1996年创作的长篇小说,主要讲述了四十二岁的无名叙述者在英国生活二十多年后,由于故乡新政府的成立,重新回到桑给巴尔看望家人,三周以后叙述者发现自己已经和故乡格格不入,又再次重返英国的故事。在小说中,作者采用回忆录的手法,将桑给巴尔的重大历史事件和主人公在英国的二十多年的经历融合在一起。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将二十年前的回忆与二十年后的现状混合在一起,叙述者频繁往返于英国和桑给巴尔之间也造成了空间位置的不断变换,这种叙事时空的交错纵横以及独特的叙述视角让这部小说独具匠心。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是2021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瑞典学院曾高度评价他毫不妥协而且富有同情心地深刻揭示了殖民主义的影响以及身处不同文化和大陆之间难民的命运。近年来,他的作品也受到了国内外众多学者的关注。在《赞美沉默》中,他以独特的叙事艺术赋予流散小说永久的魅力,传神地刻画了一个游走在母国和居住国,也就是桑给巴尔和英国之间的夹心人形象。

一、不可靠叙述者

叙述者是叙事学最核心的概念之一,也是叙事文之所以为叙事文的重要标志。不可靠叙述也是西方文学批评界,尤其是叙事学界讨论最多的论题之一。在《赞美沉默》小说的第一部分,四十二岁的无名叙述者“我”回忆二十年前从桑给巴尔来到英国,并开始新的生活。第一部分属于“我”的一个回忆录式的叙述,这里面牵涉到了叙述自我和经验自我,以及作为外聚焦的经验自我时的叙述者是否为可靠的叙述者的问题。

对于不可靠叙述的定义,通常采用的是韦恩·布思对其的设定,即韦恩·布思在《小说修辞学》里首次提出的“当叙述者的言行与作品的范式(即隐含作者的范式)保持一致时,叙述者就是可靠的,否则就是不可靠的”。作为韦恩·布思的高足,费伦提出了“疏远型不可靠性”(estranging unreliability)和“契约型不可靠性”(bonding unreliability)。在这部小说中,叙述者就是契约型的不可靠叙述者。

由于这部小说中的时间线交错纵横,叙述者会站在故事内部对曾经自己所经历的往事进行回忆,也会站在故事外部作为聚焦者讲述他人的故事,所以对于小说第一部分的分析,即小说第一部分中的主人公是叙述自我还是经验自我,需要借用里蒙·凯南对于叙述者的定义。叙述自我是回顾往事的我的视角,经验自我是正经历所发生事情的我的视角。根据里蒙·凯南的《叙事性虚构作品》,第一人称回顾性叙述中的叙述自我眼光是外聚焦,同时,从相对于故事位置来看,聚焦可以是外部的,也可以是内部的。小说中有两个故事,故事一是叙述者二十年前与爱玛的聊天儿故事,故事二是叙述者父母的爱情故事。那么,故事一中的叙述者是内聚焦,是叙述者自我讲述自己与爱玛聊天儿的故事。但是叙述者的位置相对于故事二而言,变成外聚焦,所以在经验自我上出现了外聚焦和内聚焦双重视角。哈希姆、父亲、母亲是故事中的人物,是内聚焦。讲述父母和哈希姆的往事的人,是作为外聚焦的经验自我。所以,本文是探究作为外聚焦的叙述者,在描述故事二时,与隐含作者和作者的读者之间的关系。

在阅读文本时,作者的读者会发现文本中存在大量悖论式的句子。在小说第一部分当中,叙述者对自己的求学经历、家庭状况,甚至父母这一代人的故事都进行了虚构,个人记忆出现了虚假和真实混杂的情况,目的只是迎合威洛比夫妇和爱玛。但是,这种不真实的成分是可以让作者的读者清晰地意识到和感知到的,所以作者的读者是可以明确叙述者的报道,阐释等皆是虚假的,在这一点上,叙述者和隐含作者之间的距离就会缩小,也就是说,作者所塑造的主人公需要表现出这种谎言属性,这是他作品主题的一部分,同时也是作者的读者在阅读作品时时刻了解到的信息。在小说第二章中,爱玛与他闲聊时想要进一步了解他的童年经历,他向读者坦白,自己对爱玛撒谎了,为自己设置了完美的家庭背景,父母辈的浪漫爱情,传统的家庭模式以及其他细节,“我既没有舅舅,也没有父亲。我根据自己的继父,或多或少为爱玛创造了这两个人物”。有了这样的人物设定,读者们就会警惕叙述者的话语,因为“我”有可能是在杜撰故事,这些矛盾使主人公“我”成了不可靠叙述者。对于故乡桑给巴尔和英国,“我”都没有保持绝对的忠诚,在与母亲书信往来时,“我”隐瞒了英国生活的真实情况,让母亲以为我在英国居无定所,勉强维持生活;在初次与威洛比夫妇见面时,“我”将童年生活和教育经历进行包装,以便维护脆弱的自尊心。叙述者不喜欢欺骗,却在难以融入的英国和非洲社会中不得已选择了编造谎言,这凸显了他身为边缘人的生存困境和身份焦虑。他在叙述过程中不断向作者的读者坦言,自己经历的虚构性,以及自己编造的每个谎言,他不断向隐含作者的伦理价值观念靠近—流亡移民人的痛苦生活,也使得作者的读者在情感伦理上不断走进他—同情这位流亡的黑人知识分子,这也就是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通过这种契约型不可靠叙述能够达成的叙述效果和谎言背后独特的沉默美学。

二、叙事时间的艺术

谭君强在《叙事学导论》中提出,文本时间不可能与真正的故事时间严格地保持一致。在《赞美沉默》小说的第一部分第二章,叙事文本的时间和故事文本的时间相互交错,造成了一种过去、现在和未来时间复杂交织的场景,这样的时间安排避免了情节的平铺直叙,形成了一种更为复杂的叙述结构。文章时间的叙述有快有慢,给读者一种阅读冲击。同时,错位的故事时间如同时空中穿梭的碎片,代替了西方文学中传统的线性叙事时间。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采取这种过去、现在和未来相互融合的方法,很好地展现了当代流散人群生活状态的真实写照。

《赞美沉默》小说第二章中的故事时间是:(1)父亲七岁开始的童年生活;(2)母亲的哥哥阿巴斯逃亡;(3)母亲的父母相继离世;(4)父亲的姐姐卖金镯资助他上学;(5)父亲十八岁来到镇上准备读师范学院;(6)露台事件,哈希姆察觉异样;(7)哈希姆打听父亲的相关情况;(8)哈希姆与父亲来往次数增多;(9)父亲回家找他父亲说亲事;(10)父亲家亲戚上门提亲;(11)父亲和母亲举行婚礼;(12)父亲和母亲开始新婚生活;(13)父亲的姐姐上门蹭吃喝,求援助;(14)哈希姆处理妥当,给钱置办;(15)几年过后,本土恶霸当权,哈希姆灵活操作;(16)父亲心态发生变化,父亲和母亲情感状况失衡;(17)“我”出生;(18)父亲的姐姐再次上门“帮忙”;(19)父亲毕业,找到一份教书工作;(20)爱玛与“我”的聊天儿;(21)二十年后,“我”回忆此事。但是,小说的文本时间并不是按照这样的时间顺序进行组织的。小说的文本时间可以用序号来表示:(2)(3)(6)(5)(6)(7)(8)(10)(11)(15)(12)(1)(4)(6)(7)(9)(10)(11)(13)(14)(16)(17)(18)(19)(20)。

如果将第一部分第二章的“我”与爱玛的一次聊天儿定为某一个时间不明确的“现在”,那么第一部分是四十二岁的“我”回忆自己二十年前从桑给巴尔来到英国求学并开始新生活的故事,这种回忆式的记录,就是“将来”的事情,而“我”给爱玛讲述的是关于母亲、父亲以及舅舅哈希姆之间的故事,这就是属于“过去”的事情,所以第二章节形成了三种时间混杂在一起的叙事结构。从叙事空间来看,“现在”所处的空间是英国,“我”与爱玛开始了新的生活,而母亲和父亲的故事发生在非洲的桑给巴尔。所以,叙事时空交错纵横的结构特征生动呈现出身处错位,流散状态中移民的生活样貌。

从时间距离的角度来看,叙述者拉长或缩短时间的跨度,使得时间距离长短不一,形成了叙事作品多种多样的节奏。从第二章的开篇提到的母亲的哥哥阿巴斯的逃亡,到母亲的父母相继离世,(2)(3)之间时间的距离是几个月,在叙述中有明确地表明时间节点,“我母亲的哥哥逃跑时,他们的父亲还活着……他在人世的最后几个月再也没有提及儿子的名字……对于父亲不久之后的离世,大家自然把责任归咎于儿子离家出走”,所以,从阿巴斯的出走到父亲离世大概时间跨度为几个月,“几个月后,他们的母亲也出人意料地去世了”。(3)(6)之间的时间距离是五年的时间左右,文中提到母亲的父母离世时,母亲十三岁,舅舅哈希姆二十五岁,而哈希姆与母亲露台聊天儿事件是发生在母亲与父亲恋爱开始之后,“那时,我父亲刚从农村来到亲戚的那栋房子里安顿下来,他要到镇上的师范学院读书。一年前,他在十八岁的时候……”可知,露台事件时父亲十九岁,而从后文可以推断出母亲与父亲年纪相仿,所以此时母亲大约是十八岁。(6)(5)之间的时间距离是在一年左右。在这个段落中,时间的跨越可以达到二十年。“我对爱玛说,我不太明白我的父亲如何会变成这样,为何这种依赖他人的恐惧会把他压垮。对当时的爱玛而言,一切东西……”这段话是结束“我”讲述父母故事的节点,时间开始回到“我”与爱玛的聊天儿当中。按照之前我们所设定的,将“我”与爱玛的一次聊天儿定为某一个时间不明确的“现在”,那么“对当时的爱玛而言”,叙述者用的不是对爱玛而言,加上“当时”一词,暗示此时的叙述者是站在了四十二岁的“我”的视角,回忆二十年前与女友爱玛的生活,所以此时时间跨越到二十年后,四十二岁的我对当时的爱玛作出的评价,下一句,时间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也就是“现在”的聊天儿当中,“她听完之后不假思索地说:‘他恨自己。’”在一个段落四行之内,时间的跨度却长达二十年。叙述时间的跨越长短不一,让故事处在回忆与现实、真实与虚假当中,不仅让受述者爱玛充满着好奇,也让书外的读者带着疑问不断阅读和思考,增强了叙述故事和“我”移民生活的真实性。

三、内聚焦者

里蒙·凯南还提出了聚焦的各个侧面的问题,她将聚焦分为感知侧面、心理侧面和意识形态侧面来解释聚焦的问题。从里蒙·凯南的定义来看,哈希姆、父亲、母亲是故事中的一个人物,即内聚焦者。

小说第二章着重描写了哈希姆和母亲坐在露台上闲聊,发现父亲在暗处窥视的事件,在事件当中有关于玫瑰花香味的两次描写,呈现了哈希姆在发现父亲的存在前后心理的变化。小说中以母亲进屋端咖啡为时间节点,先是描写了母亲端咖啡前,哈希姆坐在露台上,嗅出了母亲种植的玫瑰花的香味,香气幽微,是一种“淡淡的幽香”。随后,哈希姆让母亲将咖啡端到露台上。“他坐在她刚起身的垫子上面。当他坐下的时候,他透过眼角的余光看到什么在动,等他转身察看的时候,发现有人从附近一栋房子的窗户前移开了。”此时哈希姆已然发现父亲的存在,并且察觉到他在暗中窥视母亲。接着,“他坐在阴暗处,再次被玫瑰的香味触动。只是这一次,这气味让他想到了败坏和混乱”。短时间之内,同样的玫瑰花香从幽香转变为一种让人感到恶心、混乱的气味,不难看出内聚焦者的主观性。第一次的玫瑰花香具有中立的特征,并没有掺杂哈希姆的个人情感,第二次的花香已经和他当时震惊、失控和大难临头的感觉,气急败坏而又无可奈何的心情密切相关。“我的母亲具有了女人的身体……当有客人或朋友来访,她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们浑身散发着活力,各个欢快地嬉戏作乐……她们的香水和脂粉,她们的檀香和麝香,从热情的肉体中呼之欲出,就是他坐在另一个房间,这也会让他喘不过气来。”这两处透过聚焦者哈希姆目光进行的气味描写,是哈希姆对他人命运的绝对领导权受到动摇,心情愤懑、压抑的表现。可见,哈希姆所认同的社会价值理念是,女性没有自由恋爱的权利,婚姻之事应当由年长的男性决定,这也是父权制社会体系的产物。哈希姆作为当地的权贵,维持小镇良好的秩序,而父亲的出现,介入母亲的生活,是企图动摇哈希姆统治地位的代替者。所以,母亲与父亲的事情让他感到意外,也让他觉得一直处在掌控之中的母亲,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脱离了控制,而代替哈希姆位置成为母亲未来生活可能的支配者—父亲,在哈希姆的印象里,他只是一个毫无身份地位的外来者。哈希姆认为父亲无钱无权,一个来自农村的读书人,不能成为动摇他地位的人。所以从这两个带有哈希姆主观色彩的词语中,可以折射出他的价值理念:拥有钱财和权力便可以掌控这个社会的秩序,知识分子和外来者都属于这个社会的底层人物,女性也应是男性的附属品。所以,这既是聚焦者心理侧面的情感成分表达,也是从聚焦者的意识形态侧面的表达,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仅仅通过花香的描写,就映射出人物的心理和潜在的意识形态上的不同。

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通过塑造流亡知识分子,展示了叙述者为生存而编织谎言的复杂性格特征。他借助内外聚焦与不可靠叙述等手法,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叙事风格。为真实再现流散群体的生活经验,他突破传统线性叙事模式,巧妙地将过去、现在与未来交织于同一叙事框架之中。这种非线性的时间结构,结合时间跨度的灵活变化与空间位置的频繁转换,为小说增添了独特的叙事张力与吸引力。此外,内聚焦叙述者的语言承载了丰富的信息与隐喻意义。这些叙事特色共同构成了小说持久的艺术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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