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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之思:《诗经》中黍意象与家国情怀的探究

2025-02-24孙丽莎王艺

青年文学家 2025年5期
关键词:先民家国诗经

《诗经》作为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不仅在文学史上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且深刻地映照了周代社会的多维面貌,它所蕴含的家国情怀,至今仍对中华民族的文化认同和精神塑造产生着深远的影响。本文通过对《诗经》中以黍为意象的诗篇进行深入分析,旨在探讨《诗经》中黍意象与家国情怀之间的密切联系,以及其中蕴含的丰富的家国理念。这样我们不仅能够洞察古代先民的生活状态和情感世界,也能够认识到家国情怀在中华文化中的深远影响,从而在传承与创新中让这份深厚的家国情怀历久弥新。

一、《诗经》中黍意象的内涵

在古代社会,黍作为粮食的代表,其意义深远。由于古代农业生产技术的局限,可供先民们栽培的作物种类相对较少,而黍便是其中一种广泛种植的作物。许慎《说文解字》中对黍进行了描述,即“禾属而粘者也,以大暑而种,故谓之黍”,表明了黍的种植特性和时间。朱熹注释《王风·黍离》时提到:“黍,谷名。苗似芦,高丈余,穗黑色,实圆重。”《毛诗正义》亦盛赞黍为“民食之主”,凸显了黍在古代粮食作物中的核心地位。

黍作为一种古老的农作物,它不仅是食物的来源,更是家国情怀的文化象征。从商周时期开始,黍就与国家的祭祀活动紧密相关,成为“社稷”祭祀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体现了中国古代以农立国的传统。黍的种植与收获,不仅关系到百姓的生计,也是国家税收的重要来源,反映了当时社会的经济基础。“黍离之悲”这一文化情怀,源于对故国故土的哀思,它在文学作品中被广泛引用,成为表达家国之痛和士人忧国忧民情感的一种方式。这种情怀不仅体现了个人对家国的深情,也是对民族历史和文化的一种传承。

在秦汉至隋唐时期,黍粟文化达到了鼎盛,黍和粟成为当时社会经济和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从农耕技术到粮食储备,从官职设置到文学作品,黍粟的影响无处不在。例如,《论贵粟疏》中提出的“贵粟”思想,强调了粟谷在国家经济中的重要地位,而“治粟内史”和“搜粟都尉”等官职的设置,更是凸显了粟谷在国家治理中的作用。

黍粟文化在宋元以后逐渐衰退,但仍然在中国人的生产、生活和精神世界中占有一席之地。黍粟的品种繁多,如“蔚州贡米”“沁州黄”“龙山小米”“金乡金谷”等,都是明清时期著名的品种,它们不仅代表了农业生产的进步,也是文化遗产的一部分。黍粟文化遗产的留存,如内蒙古敖汉旱作农业系统中的黍粟生产,不仅是物质文化遗产,也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文化遗产不仅有助于我们理解史前的农业历史与文化内涵,也是现代社会发展的重要原动力。

黍意象在家国情怀中的反映是多维度的,它既是古代经济和社会结构的基石,也是文化传承和民族情感的载体,深刻地体现了诗人对家国的深切情感。从祭祀到文学,从农耕到官制,黍粟文化贯穿了中国历史的方方面面,成为中华民族不可磨灭的文化记忆。

二、黍意象与家国情怀的文化渊源

在远古的中国,尽管先民们生活在一个社会文明尚不发达的时代,他们对自身在家庭和国家中的角色和责任还没有完全清晰的认识。然而,通过对《诗经》中众多诗篇的深入分析,我们可以发现,中华民族世代相传的家国情怀在《诗经》所代表的时代已经悄然萌芽,逐渐形成了一种非正式的道德准则,成为维系社会成员之间关系的纽带。这种家国情怀的形成,既是社会发展和生产方式演进的必然产物,也深受当时社会制度和文化的影响。在《诗经》这部由先民们共同创作的诗歌总集中,那些关于家国的初步观念如同涓涓细流,渗透在诗篇的每个角落,体现在每一行文字之中。

从《诗经》的诗行里,我们可以窥见先民们对于家园的眷恋、对于国家的忠诚,以及对于和谐社会的向往。这些情感和价值观念,如同种子在《诗经》的沃土中生根发芽,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成长为中华民族文化传统中不可或缺的参天大树。傅道彬在《兴与象:中国文化的原型批评》中指出:“兴象正是依据最简洁的形式概括着最丰富生动的中国上古的人类文化历史。”黍作为农耕时代的中国重要的农作物,在先民生活中担负着重要的作用,因此,在大量以黍起兴的诗歌中,黍意象不可避免地成为家国观念的载体。

(一)社会生产对黍意象的影响

《诗经》是中华民族早期农业文明的结晶,自然带有当时社会生产力的烙印。从采集、狩猎到农业生产的转变,既是社会生产力进步的标志,同时也带来了先民们文化心理的转变。不同于采集狩猎时期不断迁徙的生活方式,以种植、养殖为主要方式的农业生产,决定了先民们产业所在,即家之所在的生活特征,也就培养了先民们安土重迁的文化心理。家庭成员的生命延续、生活质量与农业生产状况往往有着直接的联系,因此,在《诗经》中人们对于家庭及生活的眷恋与热爱,往往表现为对农事的赞颂。例如,《周颂·良耜》写道:“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获之挃挃,积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栉。”其描写了先民们庆祝丰收、祭祀谷神的喜庆场面,同时也凸显了先民们希望通过勤恳劳作获得幸福生活的心理。

于统治者而言,一国之稳定系于一家之稳定,而民生之本又系于农事。因此,《诗经》所记载的统治者们大多为丰年的来临做过努力。例如,《周颂·臣工》中记载了周王耕种藉田的祭礼:“嗟嗟臣工,敬尔在公。王厘尔成,来咨来茹……命我众人:庤乃钱镈,奄观铚艾。”所谓藉田典礼,即天子率诸侯、大夫及各级农官携农具来到周天子的“藉田”象征性地犁地。此外,在西周时期,由于井田制的存在,统治者与农奴之间还存在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因此,农奴从事农业活动既有维持个体“家”延续的意义,也有维护国家政权的稳固的作用。

(二)宗法制度对黍意象的影响

在“诗三百”的时代,血亲伦理的情感得到了空前的高扬。周代的统治者开创性地将国家机器的运作嫁接在亲缘的纽带之上,使得原有的等级秩序融化在宗族的网络之中。在这个全新的统治秩序之中,周王是绝对的大宗,自周王之下,诸侯、卿大夫、士各小宗地位逐次分化递减,形成严格的等级序列。最终,即便是平民、农奴这样的底层角色也被嵌入到等级秩序的网络之中,使整个社会构成一个庞大且牢固的体系。因此,家族血亲的联系被赋予了政教色彩,所谓的“国”即可视为“家”的延伸,而“家”即可视为“国”的缩影。生活在这种家国同构背景之下的人们,不自觉地便把对“家”的担当辐射到“国”的范围,故而,他们既会因不能对家庭尽责而发出“王事靡盬,不能艺稷黍,父母何怙”(《国风·鸨羽》)的呼号,又会毫不犹豫地放下一己之私去保家卫国,即便身处“靡室靡家”(《小雅·采薇》)和“不遑启居”(《小雅·出车》)也在所不惜。

(三)祭祀活动对黍意象的影响

在周代,祭祀活动是社会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深远的文化意义和宗教价值。黍稷作为祭祀活动中的重要祭品,其意象在《诗经》中被赋予了丰富的象征意义。

在生产力落后的条件下,人们生活稳定以及生命的延续,只能寄希望于农业生产。在风调雨顺的年景,先民们遵循时令,勤勤恳恳地劳作,“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豳风·七月》),以此获得稳定的生活来源,保证家庭成员的基本生存需要。先民们受到认识水平的限制,面对无力左右的种种自然条件,他们自然而然地将自身对生命、生活的美好希望都寄托在神鬼身上,这就导致了巫术活动的兴盛,而黍正是祭祀活动中郁鬯的原料。朱熹《诗集传》记载:“周人尚臭,灌用鬯臭,郁合鬯,臭阴达于渊泉。灌以圭璋,用玉气也。既灌然后迎牲,致阴气也。萧合黍、稷,臭阳达于墙屋。故既奠然后焫萧合膻芗。凡祭慎诸此。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故祭,求诸阴阳之义也。”由此可知,在周人的祭祀典礼中,黍被制作成具有香气的郁鬯,起到“诱神”的作用,并因此成为人们与神明沟通的辅助工具。

正因为巫术活动关系着百姓的福祉,甚至国祚盛衰,所以,黍作为祭祀活动中可以通灵的植物,即超越了它本身的意义,而在精神层面上与家国观念建立联系。

三、黍意象对家国情怀的反映

(一)农耕文明体现的家国情怀

在《诗经》的篇章中,黍意象总是与丰收的景象紧密相连,它不仅承载着先民们对农业丰收的热切期盼,也映照着他们对丰饶生活的无限憧憬。在《小雅·信南山》的诗行里,“疆场翼翼,黍稷彧彧”的描写,生动地勾勒出了一片井然有序的田野和生机勃勃的庄稼,这不仅是对耕作技艺精湛和丰收成果的自豪展示,更是对农耕文化深厚底蕴的颂扬。黍稷的丰收,不仅仅是物质财富的累积,更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充实与满足,它为人们提供了酿造美酒和制作佳肴的原料,成为维系生命活力和社会秩序稳固的基石。

《周颂·丰年》中的“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则是对丰收带来的喜悦之情和对先祖恩泽的感激之情的直接抒发。这份喜悦,是农耕社会对大自然慷慨赐予的真挚回应,也是对土地和生命神圣不可侵犯的敬畏之情的体现。《诗经》中诸如“黍稷稻粱,农夫之庆”(《小雅·甫田》)的诗句,更是将农民对黍稷丰收的欢欣鼓舞和对神灵庇佑的深深感恩之情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

以上诗句表现了农民对于黍稷丰收的喜悦,这种喜悦不仅是对劳动成果的肯定,也是对国家稳定和繁荣的祝愿。这里的黍稷俨然已经成为农民与国家之间情感联系的纽带,反映了家国情怀中的责任感和归属感。

(二)土地依恋体现的家国情怀

在周代,以种植业为主的生产方式使得中国上古时期的百姓普遍怀有深厚的安土重迁的情感,他们倾向于通过在自家土地上的辛勤劳作来创造富足的生活。正如《豳风·七月》中所描绘的,农夫们按照季节变化有条不紊地进行农事活动,从“九月筑场围,十月纳禾稼”的繁忙景象,到“黍稷重穋,禾麻菽麦”的丰收喜悦,都反映了先民们对农业的依赖和对土地的眷恋。他们对土地的依赖不仅是为了生存,更是一种文化心理的体现,这种心理在《诗经》中得到了充分的表达。公刘作为周部族的杰出首领,他在迁徙至豳地时,不仅带领族人避开了戎狄的侵扰,还选择了适宜农业生产的土地,这体现了先民对土地的重视以及对农业生活的依赖。正如《史记·周本纪》所记载,公刘“复修后稷之业,务耕种,行地宜”,他的举措为周部族的兴盛奠定了基础。在生存条件受到威胁时,人们也会产生逃离的念头,如《魏风·硕鼠》中所表达的“逝将去女(汝),适彼乐土”,这反映了人们在面对困境时的无奈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种情感在古代文学中被反复吟唱,成为家国情怀的一部分。

(三)个人情感与国家命运的交织

在《诗经》的《王风·黍离》篇中,黍意象被用来表达诗人对于家国变迁的深切感慨和忧思。“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这里的黍和稷都是农作物,黍的茂盛生长与诗人心中的忧伤形成了鲜明对比。诗人行走在曾经是宗庙宫室的地方,现在却是一片庄稼地,这种对比强化了诗人对过去的怀念和对现实变迁的无奈。“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这几句诗反映了诗人内心的孤独和悲哀。他感到自己的忧思不被理解,而这种忧思正是对家国命运的深切关怀。诗人对天发问,表达了对历史沧桑和个人命运的感慨。

黍意象在《诗经》中通常与家国情怀紧密相连,它不仅代表着农业社会的根基,也象征着诗人对国家兴衰和百姓生活的关注。通过黍意象,诗人传达了对过去的怀念、对现实的反思和对未来的忧虑,体现了一种深沉的家国情怀。这种情怀是《诗经》中反复出现的主题,它体现了古代诗人对于个人与国家、小家与大家之间关系的深刻思考。通过对黍的描写,诗人将个人情感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展现了一种超越个人利益,关注国家和民族未来的广阔胸襟。总之,黍在《诗经》中的内涵是多层次的,它不仅代表了农耕文明的基础,也是家国情怀的重要象征,反映了诗人对家国命运的深切关怀和对未来的无限期望。

《诗经》作为中国古代文学的瑰宝,不仅以其独特的文学魅力影响着后世,更以其深刻的文化内涵和家国情怀,成为中华民族精神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部古典文学作品中,黍等农作物的意象,不仅象征着农业文明的基础,也反映了周代百姓对土地的依赖和对丰收的祈盼,体现了他们对和谐生活的向往和对国家稳定的渴望。在《诗经》所描绘的时代背景下,黍作为农耕文明的基石,不仅是维系百姓生计的关键,也是国家政权稳定的象征。黍意象,不仅承载着先民对大自然的敬畏与崇拜,更是家国情怀在文学中的生动体现。这种与黍紧密相连的家国观念,既是历史特定时期的文化产物,也是各个时代社会现实的艺术映射。

本文系泰山科技学院2023年度校级课程思政示范课程“中国古代文学”的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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