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波折与诗路探索
2025-02-24李沅朔
香菱是《红楼梦》中命运极其悲惨的一位女子,曹雪芹刻画出来的香菱形象有着立体鲜活的性格,由此投射出其复杂且具有多层次性的心理。香菱心理想法与行为标准主要受到外部世界的影响,众多外部因素强烈向内挤压着香菱,让这位本就脆弱的女子更为谨慎,最终以逆来顺受建立起自身防御机制。分析香菱的人物形象可以使用弗洛伊德著名的“冰山理论”,本文将从其“冰山理论”所包含的“本我-自我-超我”三层心理结构以及“意识-前意识-无意识”三层意识结构来分析香菱的行为冲动与内心倾向,在“冰山理论”精神分析的视域下对香菱人物形象作出更为全面立体的分析,对于用现代理论研究《红楼梦》的多元人物特色很有价值。
一、命途多舛—“本我-自我-超我”的三层折射
弗洛伊德的三重人格结构指出:人格由本我、自我和超我构成。“本我”是生理的理性的自我,是无视道德标准与社会价值的无意识自我;“自我”是理性的自我,要根据实际生活中外界种种因素而满足自己的渴求;“超我”负责监督本我,要通过压抑本能来让自己生活于现实生活中,注重“我应该要做什么”,用社会道德伦理来约束自己的行为。这三者共同来实现人格的构成,并且相互调节来维持个体的正常生活。
香菱原名甄英莲,是甄士隐唯一的女儿。在英莲四岁时的元宵节当天,她同家奴霍启看社火花灯时,因霍启中途小解,将她独自置于一户人家的门槛上,以致她在看花灯时被拐走,她的悲惨命运也由此拉开序幕。英莲被拐子养大后原本被计划卖给冯渊,却被恶霸薛蟠看中,薛蟠的奴仆将冯渊活活打死,然后强迫英莲做了自己的妾室。嫁进薛家后,英莲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改名:宝钗叫她“香菱”。之后,薛蟠离家之时带香菱去大观园,在此她经历了人生中最为快乐的一段时光,即著名的“香菱学诗”情节。后薛蟠娶了彪悍的夏金桂为妻,夏金桂将香菱视为眼中钉,将其改名“秋菱”,并怂恿薛蟠殴打香菱。在冤屈难伸的境况下,香菱选择默默忍受。薛蟠入狱后,夏金桂妄图毒害香菱反被害。在这个过程中,香菱屈辱地忍受了薛家的凌辱,幸而真相大白。薛蟠出狱后香菱被扶正,后难产身亡,回到了太虚幻境。
香菱的一生命途多舛、悲剧色彩浓重。从香菱命运的悲歌中透视出生活外部压力对她内心的强烈压迫,致使她在不断的挫折经历中形成了逆来顺受的保护机制。“《自我与伊底》中弗洛伊德认为人格是由本我、自我和超我三个部分构成动态连续的整体。彼此互相独立又互相制衡,基于不同的情境对个体的行为进行影响。”(黄强、王璐颖《从人格发展理论的视角探索道德创伤的作用机理》)
香菱在外部压力的作用下同样彰显出鲜明的“三我”人格架构:“本我”是一种生理性的本能,是不具有任何逻辑与社会价值的最原始的自我形象。香菱作为那个时代无能为力改变环境弱女子的代表,“本我”之中自然饱含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是人类共同的本能渴望。例如,在“香菱学诗”这一情节中,香菱对于诗歌的追求可谓达到如痴如狂的地步,宝钗曾对其打趣道:“可真是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他!”除了周围人对香菱行为的评价外,作者在描写中还多次使用“怔怔”“痴痴”等词,将其“为诗而狂”的形象通过神态描写展现在读者面前。探春请她入诗社时,她说:“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过是心里羡慕,才学着顽罢了。”“心里羡慕”体现出香菱对以诗词为代表的美好事物的向往,这种对艺术强烈与不懈的追求正是香菱内心深处纯真无邪形象的外化体现。这种对美好事物本能的追求抛弃了一切社会价值与外界压力,真实再现了其心底深切的情感渴望,这是香菱“本我”投射下的真实形象。
“自我”与激情的“本我”相对应,是具有决策行为功能的理性形象。香菱被薛蟠霸占为妾后,外部种种压力因素让其独自寻找到了夹缝中生存的唯一道路,即用逆来顺受的形象应对一切不公与冤屈。例如,在第八十回描写道:“香菱无奈,只得抱了铺盖来。金桂命他在地下铺睡。香菱无奈,只得依命。刚睡下,便叫倒茶,一时又叫捶腿,如是一夜七八次,总不使其安逸稳卧片时。”夏金桂如此刁难香菱,却对自己的霸王丈夫不管不顾,甚至助纣为虐。本身地位低微,作为正妻的夏金桂又具有和其性格匹配的权威,再加之蛮横无理的丈夫薛蟠,这些因素都让香菱彻底失去与挫折抗争的筹码,因此隐忍温顺的妾室形象是香菱赖以生存的“自我”理性形象,这与学诗中主动忘我的她截然不同。
“超我”形象具有自我规划的功能,“超我”的存在有助于监督管理自己的行为,这些行为由于“超我”的存在而受道德标准的规范,直指内心的精神追求。香菱所处的环境对她施加种种压迫,为了生存她不得不委曲求全、逆来顺受。但是她那份纯真善良与顽强自尊从未改变,这种内心的“超我”品质与她经受的外部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同样是在“香菱学诗”这一情节中,香菱主动拜黛玉为师,她说:“我这一进来了,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在学习过程中香菱谦虚恭敬,这是她内心纯真友善的外化体现。同时,在对诗歌艺术真挚追求的过程中,无论自己的诗歌怎样受到批评,或者周围人怎样对自己痴迷学诗的行为打趣,香菱依然无视外界干扰,一心追求更加完美的作品,这是她强烈自尊心的体现,是她渴望通过写诗技艺的精进来追求自我进步的表现。这种纯真善良与顽强自尊的品质是香菱精神上的超越,是追求自我超越的结果。
二、压抑之诗—诗路探索中三层意识的交织体现
弗洛伊德认为,人的心智可以分为三种:意识、前意识以及无意识(又叫潜意识)。意识水平包含个体的思想与直觉,位于人类意识的表层;前意识包含记忆和知识的储存,位于大脑的中层;无意识位于最深层,就像一座冰山潜藏于海底的部分,在暗处影响着个体的行为。“弗洛伊德认为,解决心理问题和理解人的行为需要深入探索潜意识(无意识)的层面,以便揭示隐藏在冰山深处的冲突和欲望。”(宁亚菲《爱的时候不必撒谎—弗洛伊德“冰山理论”视域下〈我们八月见〉解读》)对香菱来说,她在学习诗歌的过程中充分体现出这种观点,为读者呈现出前意识与无意识下的香菱。
首先,意识层面,香菱对于诗词艺术强烈的追求与精益求精的态度是她渴望提升自我的思维体现,这种热情主动的行为是表现在外界的最直接的行为,投射了香菱认真好学、渴望进步的年轻女子形象。香菱向黛玉学习的过程中明确体现出她对知识和艺术的钻研,即使身处困境、生活苦难、历经多重挫折,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泯灭她求知好学的心。她希望通过艺术层面的追求来丰富自己、提高精神境界。这是当时香菱的行为与思考,是明显的且具有表层性的理性行为。
其次,前意识层面,前意识的存在是介于意识和无意识之间的,个体不可能时刻体会到前意识的存在,但在特定事物的影响下会瞬间筛选并想起曾经的记忆。例如,香菱的生活十分悲惨,在家中受尽屈辱而无力反抗,来到大观园后将诗歌作为自己发泄情绪的载体。这是她在精益求精、不懈修改诗歌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态度,是她渴望获得尊重、渴望实现自我突破的体现,她希望自己能够把握诗歌的命运,因为诗歌的好坏是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而发生变化的。这种精神层面的渴望是她在写诗过程中受到过往伤痛记忆影响而彰显出来的内在动机,虽然并未直接进入意识,但在学诗过程的引导下仍然浮现出来。同时,香菱拜黛玉为师,在黛玉的指导下苦思冥想精进诗歌,也是在内心渴望获得黛玉和大观园众人的尊重与认可,希望通过诗歌记忆的提升来实现自己地位低微的突破,用艺术作为自己与其他“上层人物”平等交流的桥梁。前意识下香菱的行为既承接了意识层面对诗歌的追求,又体现出过往伤痛对自己行为的影响。
最后,无意识层面,“弗洛伊德认为梦是通往潜意识(无意识)的唯一途径,人唯有在睡梦中方能将理性防备卸下,那些被抑制的、潜伏在潜意识(无意识)中的大量记忆和欲望才得以浮现”(宁亚菲《爱的时候不必撒谎—弗洛伊德“冰山理论”视域下〈我们八月见〉解读》)。香菱在学诗过程中也受到了梦境的极大影响,如第四十八回写道:“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做不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香菱在白日所作的诗歌均没有达到完美的程度,她精心钻研到痴狂的程度,但所得诗句仍有欠缺。这天香菱仍然满心想着作诗,直到凌晨才完全睡下,甚至说梦话都在反复斟酌诗句。正如弗洛伊德所说,香菱通过梦境进入了无意识状态,在这个阶段下所有的理性都被抛弃,于是香菱梦到了这样的诗句:“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香菱诗句中描写的仍然是前面斟酌的“月”意象,但这次的诗句被放置于“团圆”这一升华后的背景下,圆月当空,谁看了不会思念家乡与亲人呢?香菱在四岁被拐走的时候即是正月十五赏花灯的日子,当天的月亮也是如此皎洁圆满。所以,这句被黛玉评价为最完美的诗句是在唤醒香菱无意识中曾经恐惧与悲伤的回忆后写下的,反映了她在圆月之时被拐走,离家远去思念亲人渴望团圆的深刻情感。这种情感就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香菱的脑中,以至于提到圆月就会在无意识中浮现出对过往伤痛的回忆与对家人团圆的极度渴望。香菱前段时日一直以来的痴迷斟酌、茶饭不思、日思夜想,这些为无意识的激发做了良好的铺垫,进而通过梦境唤醒了她的无意识。她无意识中体现出的对于团圆的渴望体现在诗句中,形成了她对命运不公的有力呐喊与对生活苦难的强烈抗争。
弗洛伊德还指出,无意识包括性本能与毁灭本能,而性本能即是内在驱动下生存下去的本能。香菱的三首诗体现了她不断向内挖掘,最终以无意识状态呈现出完美诗句的过程。例如,在她所作的第一首诗中,开篇就写道:“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诗歌首句第一字便点出所描写的意象,这是最为表层的描写方法,也说明此时香菱的意识还停留于最为表层外在的阶段,即是“看月写月”阶段。香菱的第二首诗进步明显,这次她写了隔帘望月:“梦醒西楼人迹绝,馀容犹可隔帘看。”全篇无一“月”字,却处处是月,可谓“看月不写月”,这表明香菱已经从表层形式逐渐深入,探究月的本质,因此想出这一首反映月色的诗歌,这也是她意识不断深入的过程:梦醒时分的西楼上已经没有了人,香菱在大量阅读前人诗歌的过程中形成了知识贮存,意识到写诗要联系一些记忆,于是她想到了圆月所象征的团圆,知识贮存和记忆两者共同作用,这就是香菱深入到前意识阶段的表现。而香菱的第三首诗直接是从梦境中获得的,这种进入无意识领域的方式与弗洛伊德的理论恰好吻合。香菱在第三首诗中同样没有直接写月,更没有直接写抒情主人公在看月,在这种“不看月不写月却处处表现出月”的艺术形式下营造出优美有深度的意境。“与第一首和第二首诗不同的是,它不是用 ‘外’在的事物比喻月亮,而是用月亮本身意象特点在象征‘内’的情感。”(张丽红、何娣《源自潜意识深处的月亮诗—香菱“学诗”梦的精神分析式解析》)香菱在梦境中唤起的无意识,体现了她对于幼年的自己在月圆之时被拐走的恐惧以及渴望阖家团圆、家庭美满的欲求,这种愿望是无法再实现的,在凝结了自身的生活经验、唤醒了意识深层的记忆后,集中体现出她最为内在的生存的需求,这种需求与现实生活形成强烈的冲突与反差,也正因此被压抑到大脑最为深层的无意识领域。
香菱的一生命运悲惨,幼年被拐、身份低微、家庭不幸、难产而死。她的一生经历了身心双重拷打,这些磨难为她的意识留下深刻的烙印。“香菱学诗”的情节也并非一个普通女子学写诗歌的简单故事,而是香菱不断深入大脑、实现意识的三重交织后发出的心底里的呐喊,深深饱含了她对文学艺术等美好事物的追求,对提升自身价值、获得尊重平等的渴望,以及思念亲人、希望家庭团圆的强烈情感。在弗洛伊德的“冰山理论”下,我们看到了“本我-自我-超我”状态下形象更为立体的香菱,也通过其学诗过程中展现的三重意识交织状态感受到其无力改变环境但仍顽强生活的复杂形象。这种过人的才情、顽强的毅力以及内心深处对美的追求和对幸福的渴望,在一个个冲突矛盾中深刻地形成艺术上的巨大张力,鲜明呈现出这样一位可怜女子的形象,让古今读者无不为之动容与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