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文学写作的新范式
2025-02-19许蓓蓓温潘亚
内容提要 异域书写是张新科小说创作中重要的路径之一。在《远东来信》等小说中,张新科通过异域空间中“他者”形象和中国本土空间中“他者”形象的构建,依托“双重异域”书写中塑造的异域人物形象,彰显了与人类心灵和命运息息相通的创作观念,实现了跨越空间阻隔的文化对话、跨越民族隔阂的人性交融。“双重异域”书写特征的形成,与张新科在世界视域下对全人类命运深沉关切的文化情怀脉脉相通。“双重异域”书写,既是作家历史观、文化观在文学创作上的投射,拓展了小说的表现域,深化了小说的思想深度,也对新革命历史题材小说创作提供了可资参考的价值,为新时代文学创作提供了可资借镜的新范式。
关键词 张新科 新时代文学 《远东来信》 异域 他者 自我
许蓓蓓,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南京师范大学中北学院副教授
温潘亚,南京财经大学教授
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百年中国文学史编撰研究”(23AZW003)的阶段性成果,受江苏高校“青蓝工程”资助。
一、引言
异域书写与想象自古以来就受到文学家的关注和青睐。《山海经》被视为我国异域题材小说之肇端。中国新文学的先驱们将特殊的异域体验融入文学创作中,既有集中表现“弱国子民在异域痛苦、悲愤心路历程”的创造社作家,也有通过比较中西社会文化、“冷峻地揭露中国国民的精神弱点”[1]的老舍,更有以报告文学的形式记录苏俄社会现实的瞿秋白,等等。改革开放以来,基于异域见闻的域外游记,成为作家们表现异域体验及思考的载体,张洁的《一个中国女人在欧洲》、从维熙的《德意志思考》等皆属此类。此外,亦有卢新华着力刻画中国留学生域外生活的《细节》、王安忆的美国新移民故事《向西,向西,向南》等域外题材小说。
有别于集中书写当下异域体验的创作,张新科另辟蹊径地将异域书写与革命历史叙事相融合。比如,《苍茫大地》[1]以在雨花台英勇就义的传奇烈士、我党早期杰出领导人、我党历史上第一个留德博士许包野同志为原型,描述了革命志士许子鹤在哥廷根和莫斯科学习成长,回国后献身革命事业的经历;继“英雄传奇三部曲”之后的另一长篇力作《铩羽》[2],则以曾留学东京、自发组织成立旅日中国学生救国社的热血青年龙士宇的经历为主线,描述其在日期间与日本法西斯及军国主义势力秘密抗争,回国后与日谍组织斗智斗勇、投身革命的故事。学界对张新科革命历史题材创作的关注较多,对他作品中异域书写这一特征的细致分析却付之阙如。事实上,融入异域的写作特征,在张新科的处女作《天长夜短》[3]中即已初见端倪,但这一特征则是在其日后的革命历史题材创作中得到更为全面的呈现。特别是长篇小说《远东来信》[4]讲述了二战期间犹太男孩因受德国当局排犹政策的迫害,远走他乡、历经劫难的故事,是集中彰显作家异域写作特征的代表性作品。通过异域书写的创作手法,张新科的作品能够在异域与中国本土两个空间维度中对“他者”形象进行建构,实现了异域文化与中国本土文化的互通互融、跨越民族与空间的人性对话。
二、“双重异域”的建构
革命历史题材小说中的人物形象是“十七年”文艺批评界反复讨论的问题,其真实性、生动程度等往往被视为评判作家创作态度、衡量作品价值高低的标准。在史诗主题书写方面,冯雪峰曾高度评价杜鹏程“高度地发挥”了“集中的、突出而生动的描写(英雄人物的创造)”能力,“描写出来的人物的性格,都是深刻的、丰满的、生动的”,他们都是“战斗精神的体现者”“胜利的创造者”[5]。群众读者亦以人物形象为评价标准之一,撰写读后感夸赞“《长城线上》(《保卫延安》第五章)是一篇描写战斗故事与英雄人物比较成功的作品”[6]。尽管此类评价有一定的历史局限性,但正如罗伯特·麦基所言,“人物塑造是一个人的一切可以观察到的素质的总和”,“所有的故事都是‘人物驱动的’”[7],立体的人物形象能够展现独属于其时其境的精神风貌,增强作品的艺术效果,引发读者情感共鸣。
随着革命历史题材小说的现实主义叙事由“革命形态”转变为“人文形态”[8],其人物形象也呈现明显的嬗变趋势。例如,英雄人物的塑造由以《保卫延安》中的毛泽东、彭德怀以及《红旗谱》中的贾湘农等为代表的革命领袖,转变为《亮剑》中的李云龙、《长征谣》中的秋水等平凡人物。此外,在人物心理性格的刻画方面,与“十七年”革命历史题材小说中智勇双全的杨子荣、坚韧不拔的朱老忠等形象的简单化、扁平化相比,新革命历史题材小说中李云龙等形象的刻画更为复杂与深刻。然而,相较于正面英雄形象的丰富与生动,汉奸等反面人物形象的塑造却略显逊色,仍未摆脱“‘坏人一切都坏’的模式”[9]。徐贵祥便曾在自己的创作感想中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一问题,“最主要的遗憾是,没有把我们的敌人写好,也可以说,对敌人的状态了解和表现得不充分,敌人的形象也似是而非”[1]。这样的创作“丧失了应有的厚重意蕴,丧失了对历史丰富性的深入观察,更重要的是丧失了对民族精神的深沉把握”[2],这对革命历史题材小说品质而言无疑是一种伤害。
张新科作品表现了较好的模式突围之策。他在《远东来信》《鲽鱼计划》《铩羽》等作品中,采用“双重异域”书写的方式,在异域与中国本土两个空间维度中塑造异域与中国本土空间中共通的异域人物形象,拓展人物的活动背景,揭示人物性格的丰富多变,直指人性的复杂面向。一般而言,将笔墨着力于叙述或描写异域空间中的“他者”,是异域书写的显性特征。绝大多数有域外体验及经历的作家,都将自己的异域书写集中于对个人或群体域外体验的文学想象,如郁达夫的《银灰色的死》、郭沫若的《喀尔美萝姑娘》、凌书华的《异国》等,主要围绕中国留日学生在异国的经历或体验展开叙事;抑或对异域空间中他者形象进行精准塑造,如季羡林《留德十年》中和蔼可亲、待人彬彬有礼的德国教授,刘盛亚《长街纪事》《求乞者》中深受法西斯之害的德国普通民众。而张新科在塑造异域空间中“他者”形象的同时,亦注重中国本土空间中“他者”形象的刻画,这一“双重异域”书写的方式在长篇小说《远东来信》中尤为明显。作品使用双线交替的结构,通过谢东泓在德国汉堡留学期间的见闻和经历,着重塑造德国“他者”的形象;又借助雷奥奔赴远东上海避难,及其在河南农村劫后重生的经历,侧重描写在中国本土空间中的德、日两国“他者”形象。正是在异域与中国本土两个空间维度中,张新科完成了异域与中国本土空间中共通的异域人物形象的塑造。
其一是反面人物形象的塑造,不同于以往革命历史题材小说中对侵略者形象的设定,张新科独辟蹊径地将反面人物塑造为异域与中国本土空间中共通的异域人物形象。一方面,将塑造侵略者的视角延展至德国。德国党卫队士兵对犹太人极尽欺侮之能,并肆意抢占他们的财产,甚至连男子“一颗镶金的门牙”都不放过,毫不手软地“用钢钳无情地拔下”[3]。《远东来信》中德国党卫队倒行逆施,与在河南上蔡的日本军中尉高野和士兵的暴戾恣睢如出一辙。另一方面,揭露日本侵略者在他们本国的罪行。《铩羽》中日本东京警察为了获取革命志士龙士宇的行踪,强行闯入与其关系密切的上杉家,对上杉和美严刑逼供,致使其遍体鳞伤。在未得到想要的答案后,恼羞成怒地将其投入监狱,使其遭受长达两年的牢狱之苦。相较于以往革命历史题材小说重点关注侵略者在中国本土空间犯下的滔天罪行,如《南渡记》中日本士兵在明仑大学校园内随意杀人、《生命通道》中日军对胶东半岛军民的残暴杀戮等,张新科书写战争的视野更为宏阔,他笔下的侵略者在自己的祖国犯下的罪行同样罄竹难书,他们的暴戾本性并未因国家或种族不同而不同。不难发现,张新科对战争残酷性的揭示突破了国家与种族的限制,展现了战争给人类生命和精神带来的戕害具有普遍性。
其二是具有矛盾人格的有识之士。如德国的迪特瑞希教授、克劳迪娅(《苍茫大地》),支援河南兵工厂的兵器顾问吕克特(《鲽鱼计划》),在上海的柏林工业大学教授尤利安(《铩羽》)等。首先,将来自纳粹德国的异族人民设定为与受难国国民守望相助的角色本身即是一种视野的更新。实际上,外国人帮助中国人的故事并不少见,如《拉贝日记》中阻止日军对南京民众施暴的德国人约翰·拉贝、《金陵十三钗》中保护藏身教堂的女学生的约翰·米勒,以及《纪念白求恩》中不惜为中国抗日战争奉献生命的白求恩等。张新科笔下具有矛盾人格的有识之士与他们的区别就在于两者的身份、立足点和追求是迥异的。就约翰·拉贝和约翰·米勒而言,他们的身份是传教士,虽然他们的“出发点通常是善意的”[4],但在争夺被侵略国文化控制权这点上却如出一辙。与之不同,张新科笔下的吕克特“既非军人,又不是公职人员”,是一位被德国兵工厂除名的“无业流民”[1]。他来中国的初衷,一是对神秘东方的向往,二是获取丰厚的报酬。由此可见,在张新科笔下,战争环境之下不同国家民众间的互动有着更为多维的面相。其次,这类人物形象的转变也值得关注。他们虽不是直接的侵略者,但受与生俱来的西方中心主义观念的影响,曾对中国和中国人鄙夷不屑,甚至尝试着用异民族的法则来规训中国人。吕克特就指责宋双水儿女双全、吃过看过的享受不过是“吹牛”罢了,如他般享受过“德国的汽车、英国的早茶、维也纳的音乐”[2],才是真正的“享受”。正是这位傲慢又不可一世的吕克特,在与中国人的朝夕相处中,为中国人的兵器改造技术和聪明才智所折服,发自肺腑地赞佩他的中国同行;在目睹了日本侵略者的狰狞面目后,“终于从现实中慢慢醒悟过来,要利用自己的专长,为中国抵抗强大的日本效力”[3]。这一过程既更新了他们的战争观,又驱除了他们的西方中心主义观念,实现了对西方文化霸权的祛魅。
如果说反面人物形象的塑造是张新科对革命历史题材小说创作传统的继承和发展而具有矛盾人格的有识之士形象的刻画是对自身创作纵深的再度挖掘的话,那么对深受法西斯迫害的德、日两国普通民众形象的描摹则是他超越单一国族的视角,反思战争、关怀人类命运、思考人性尊严的表现。德国阿芬克劳特一家(《远东来信》)和日本上杉一家(《铩羽》)是最为典型的普通民众形象。为了躲避纳粹的迫害,阿芬克劳特夫人和儿子雷奥顺利获得签证到上海避难。由于资金短缺没有购得船票的阿芬克劳特先生和女儿苏珊娜只得滞留在德国,后惨遭“盖世太保”杀害,不仅“被活活枪杀在地板上”,更是被“直接扔到一辆垃圾车里”[4],如同垃圾般被运走处理。日本上杉一家的命运同样令人唏嘘。长子上杉英夫成为一名优秀的特工,长期潜伏在徐州,全心全意效忠日本法西斯,他的父亲上杉先生为寻找他而四处奔走并因此积劳成疾;其胞妹上杉和美无故陷入牢狱,受尽折磨,“身上留下了至今褪不去的伤痕”[5]。一般而言,中国作为被侵略国所历经的苦难,是既往革命历史题材小说予以关注并加以叙写的核心要点,《大崩溃》《狼烟北平》《八月桂花遍地开》等概莫能外。但是,张新科明显突破了这种叙写方式,他不仅关注侵略战争给中国民众造成的灾难,更重要的是他突破了国家与种族的界限,反思战争给全人类带来的灾难。
三、“世界视域”与“文化情怀”:生成语境的探究
在革命历史题材小说的创作中,张新科运用“双重异域”书写的方式,将异域与中国本土空间中共通的异域人物形象纳入人物谱系的塑造范畴。这一书写特征,既受到他阅读体验的影响与滋养,也有他“国际视野”创作密码的融入,更是他关注人类命运的文化情怀的呈现。
正如毕飞宇肯定阅读给予自己创作的积极作用时所言,“没有阅读哪里有写作呢,写作是阅读的儿子”[6]。阅读史对于作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文学作品不是孤立的文本,阅读也不是静观的审美欣赏。”[7]通过阅读,作家可以获得写作的养分、创作的启示。张新科的创作由早年的乡土写作转变为当下的革命历史题材创作,自有“参加过淮海战役的支前运动“”《鏖战》中原型人物之一”[8]的母亲对他潜濡默化的感染,更是儿时《烈火金钢》等抗战题材鼓书对他的深远影响。以《红岩》《烈火金钢》等为代表的“十七年”革命历史题材小说,在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中国人民重要的精神食粮。除了以小说的形式出版,还有大量的作品被改编为电影、连环画、鼓书等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并得以广泛传播。两相对照,可以看到红色文艺对张新科的影响。《苍茫大地》中的许子鹤、《惊潮》中的李春江等甘于奉献、勇于牺牲的英雄形象的塑造,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张新科创作对“十七年”叙事传统的赓续与承接。
如果说早年的阅读对张新科英雄形象的塑造产生了较大的影响,那么日后大量阅读抗战期间的原始档案、实地考察位于日本东京的“陆军中野学校”[1]等经历对其实事求是地刻写反面人物,摆脱矮化及丑化“敌人”形象的惯例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因此,张新科小说中塑造的日本“他者”形象,与形象学套话——日本鬼子的日本军人形象相比,有根本性的突破。特别是对杨之承、崔进财、宋喜旺、上杉英夫等日本间谍形象的刻画,故事情节细致入微,人物心理入木三分。如上杉英夫作为“九尾狐行动”中的特工之一,甫一踏入徐州,想到这座即将被他们占领的徐州城正是自己“亲如兄弟的龙士宇的家乡”时,脑中闪过了“一丝彷徨”。然而,警察学校藤田校长对他们的训诫旋即又稳固了他的侵略野心。其矛盾的心理和内心深处灵魂的震荡跃然纸上。
那么,为何张新科在革命历史题材的创作中呈现“双重异域”书写的特征呢?首先与他儿时对各类外文书籍的阅读经历密切相关。例如,他将儿时阅读的汉译本和德文原版《格林童话》中的故事融入小说《树上的王国》的写作,营造了一个充满真、善、美的树上的童话世界。其次,译制片也是他异域书写的重要源流之一。如前所述,张新科小说中融入异域元素的书写特征,在《天长夜短》中就已有展现。如蔡佐生接到老侯离世的消息时,他正应邀在德国参加第五十届柏林电影节[2]。这与改革开放后,译制片的广泛流行有关。莫言就曾坦言“自己正是在《狐狸的世界》中狐狸精神的感召下,走向了文学创作的道路”[3]。张新科曾说过,《美国往事》《铁皮鼓》《两个人的车站》等西方电影译制片,对其小说题材和叙事元素的选取都产生了直接的影响,《天长夜短》便是印证。
不仅有外文书籍、译制片等外源性感召,20世纪90年代长达七年的德国留学体验作为内源性影响深植张新科内心,并生发开去。去国远行,多年的欧洲生活,不仅使张新科更为全面地认识和了解欧洲的生活方式、生活习性、思想观念等,更重要的是目之所及的巨大文化冲击、看待西方文化时的复杂心理,促使他深入反思中国历史、文化。张新科曾在访谈中回忆,“上世纪90年代初,我在德国留学期间……总会有人说中国人在二战期间只想着为自己而战,没有为其他民族作更多贡献的国际情怀……西方社会在人道人性领域对中国人颇多微词……让我内心酸楚”[4]。“与外国同学谈论反映二战的小说和影片”时,来自非洲同学“你们中国人当年也反侵略、反纳粹吗”[5]的疑问,促使张新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文化危机和心灵震颤,固有身份的认同成为亟待解决的精神问题。在此过程中,“一向认为固定不变、连贯稳定的东西被怀疑和不确定的经历取代”[6],自我身份的建构迫在眉睫。因此,张新科立志要将真实的中国形象展示给西方人。可以说,异域体验养成了张新科“自觉不自觉地以国际的眼光看待问题”[7]的意识,成为张新科小说异域书写的独特视界。
至于“双重异域”书写中饱含的人道主义情怀,则植根于张新科的家庭环境中。张新科自陈,母亲对身患残疾的鼓书艺人等弱势群体的关切和帮助,父亲对家庭困难师生的牵挂和援助,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关切人类命运的种子[1]。留学期间,观看德国人冒死拯救犹太人的电影《辛德勒的名单》受到的震动[2],参观奥斯维辛集中营等二战历史遗迹时的震撼,促使儿时深植于心的种子迅速萌芽、生长、成熟。集中营“电网密布、戒备森严、气氛阴森”[3]等触目惊心的景象促使张新科生发出强烈的知识分子使命感,反思战争对人类命运的深切影响。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历时十五载搜集整理资料及探访实地,最终完成了长篇小说《远东来信》的创作。当然,张新科小说中对战争的反思空间业已超越了国度、民族和种族,既有中国本土空间,也有德、日异域空间;既有对中国国民命运的关切,也有对异国异族,甚至是战争发动国国民命运的关切。如《远东来信》中被德国纳粹迫害,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天各一方的德国犹太人;《铩羽》中因思儿心切、抱恨终生,临终也不知儿子去向,未能与儿子相见的上杉先生。
四、跨文化的融通:“双重异域”建构的目的
首先,在言说“他者”的过程中,张新科达成了自我身份的确认。在形象学研究中,异国形象中的“一切形象,都是三重意义上的某个形象:它是异国的形象,是出自一个民族(社会、文化)的形象,最后,是由一个作家特殊感受所创作出的形象”[4]。包括异域人物形象在内的“异国形象属于对一种文化或一个社会的想象”[5],是“对他者的描述”。“‘我’注视他者,而他者的形象同样也传递了‘我’这个注视者、言说者、书写者的某种形象。”[6]因此,作家在作品中塑造的形象是与作家所处的时代背景和个体经验相呼应的。以老舍《二马》中伊牧师和太太为代表的异族对中国人的轻蔑和鄙视,正是“那个时代‘帝国主义精神’影响的明证”[7],是近代以来中国被西方殖民历史背景的体现。实际上,《远东来信》中为躲避德国纳粹迫害而远赴中国,在中国民众无私大爱、舍身忘我的帮助下最终得以重生的德国犹太人形象,恰是张新科在多元文化冲击下试图建构中华民族身份、实现中华民族身份认同的体现。
其次,通过“双重异域”书写中异域人物形象的塑造,张新科在作品中展现了他的文学观,即他本人在访谈中多次言及的“歌颂善良、赞扬美好、主持正义”[8]的文学功能说。如《铩羽》中,荒川警察学校藤田校长在对高级间谍预备班讲话中说,“只有我们大日本帝国才有这样的能耐”使中国、苏联等“国家繁荣昌盛、永享福祉”,“‘支那人’都在感谢天皇的恩赐”,我们“要加倍努力去拯救更多的国家和更多的愚昧民众”[9]。日本军国主义狼子野心的“他者”形象一目了然,如此倒行逆施的侵略行径最终只会走向衰亡和失败。在这种军国主义思想的影响下,妄图对中国实施侵略的上杉英夫最终被击毙,“九尾狐”全军覆没(《铩羽》);宋喜旺被张一筱手刃,崔进财中毒身亡(《鲽鱼计划》)。“九尾狐行动”和“鲽鱼计划”全部以失败告终。最终,正义战胜了邪恶、光明战胜了黑暗、进步战胜了反动,传递了积极的价值导向。
再次,亦彰显了张新科对战争的反思。他深切关怀人类命运,观照“人的生命意识、人的价值”[10]的精神内核。正如巴柔所指出的,“他者形象都无可避免地表现为对他者的否定,对‘我’及其空间的补充和延长”[1]。借助异域空间与“我”所在的中国本土空间的双重镜像,张新科小说中法西斯阴影笼罩下普通民众间迥乎不同的境遇和出路形成了鲜明的比照,进一步凸显出人性之美好,战争之残酷,展现出其“讲好中国故事”的独到路径。在《远东来信》中,深受德国纳粹主义思想的毒害、盲目无知的青年、年轻父母、无知孩童沦为法西斯的牺牲品,他们变得残暴、冷酷、毫无人性。未能乘上诺亚方舟,滞留在德国的阿芬克劳特先生和女儿苏珊娜惨遭杀害,而抵达上海的阿芬克劳特夫人和雷奥开启了完全不同的人生。在河南上蔡戏班班主潘进堂和夫人喜鹊、剃头匠老纪、玩伴桩子的舍身相护下,雷奥躲过了日本士兵的手雷,平安度过了饥荒,迎来了上海犹太人协会组织者哈特维女士温暖的怀抱。阿芬克劳特夫人因“不忍心看到这么多的好人”因为帮助他们犹太人“而担当不可预测的风险”[2],最终决定留在上海却不幸遇难。她虽然未能如儿子雷奥般苟活于乱世,但是她知道王家甫一家是值得信赖和托付的,“儿子的性命保住了”,即使“上海出事,她自己也不在乎了”[3]。来到中国本土空间的他们,在同样受战争压迫的中国普通民众的帮助下,或是实现了生命的涅槃和精神的重生,或是信念得以延续。王家甫、潘进堂等人“对‘仁、义、礼、智、信’的执着和坚守”[4],即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仁爱思想和善良品质,与根植于西方文化中的“博爱”理念,实现了跨越空间和文化的对话和交融。
德国“他者”形象是如此,日本“他者”形象亦是如此。与被“大日本帝国”军国主义思想禁锢的上杉英夫不同,他的妹妹上杉和美在龙士宇的感召下,意识到“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权利到别的国家杀人放火”,甚至发出了“为自己是日本人感到羞耻”[5]的呐喊。从一名日军随军医务人员变成了“反战同盟”中的一分子,毅然决然地大义灭亲,选择坚守追求正义和和平的反战信念。虽然为了人类共同的和平事业,上杉和美献出了年轻的生命,但是她达成了精神的重生和信念的延续。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与上杉和美同样热爱和平的日本普通民众,还有老舍《四世同堂》中的日本老太太。尽管她们展现出的人性美好并无过多差异,可是思想根基和转变却是完全不同的。首先,老太太是生于加拿大、长于美国的日本人,而上杉和美出生且成长于受军国主义思想控制下的日本,两者的价值观有别。其次,相较于老太太对日本军国主义的厌憎,上杉和美的转变则更直接彻底。因为她不仅认识到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行为的非正义性,更是毅然决然地大义灭亲,献身于人类的和平事业。她们所展现的区别,究其根本在于思想观念源流的差别。老太太是西化的日本人,比受当局蒙蔽的日本人头脑清醒、率直敢言。上杉和美的转变则是来自中国青年的感召,是受到了中国文化影响的结果。在张新科建构的“双重异域”中,中国人及中国文化在世界范围内的影响更为彰明较著。这一特点在张新科的新作《大河》中亦有体现。对外身份是日本驻贾汪商会副会长,实际负责苏鲁地区谍报工作的日本军驻徐州特高课长相川一夫独爱赏玩中国古玩,运河支队队长胡轩涛以凝聚着中国历史文化的金簪、砚台、鼻烟壶、烟嘴等宝物投其所好,在两人的交往过程中,相川一夫的思想产生了潜移默化的转变。因熟知“中国历史文化的精髓”[6],相川一夫在留给胡轩涛的绝笔书中特别提出,要将“从胡先生处求得之物”尽数物归原主。此外,他对于自己在战争中的所作所为更是发出了灵魂的忏悔,“我自知罪孽深重,难以诉诸笔墨”[7]。无论是上杉和美的反战信念,抑或是相川一夫的幡然醒悟,都是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文化在“他者”形象中的延续。
物质是文化的载体,人类的精神文化是通过物质形态表现的。张新科在他的“双重异域”书写中注重从细微处用眼去观察、用心去感知,探囊取物般地从自身储备的广袤无垠的传统文化与异域知识中甄别取用,实现东西方异质文化间的交流与平等对话。《史记·郦生陆贾列传》有言,“民以食为天”。美食,是张新科小说中最为在意的物质文化载体之一。这是由于,作为一种文化符号,美食不仅承载民族记忆,同时起到文化传承的纽带作用。张新科的小说中,美食往往勾起当事人的乡思乡情与乡愁乡绪,比如,雷奥随同王家甫抵达河南农村潘进堂家,吃了红糖水荷包蛋后,品味出“这个汤有点我们德国的味道”[1];“汉堡特色面包店”所在的舟山路上哥特式建筑仿佛令人“置身于汉堡一条古老的街道”[2]。另外,他还通过文学、文艺等抽象载体进行异质文化间的对话。汉学系主任以孟子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增益其不能”作为自己讲话的结束语(《苍茫大地》);吕克特盛装观赏河南梆子戏的原因——“在德国剧院,不但台上演员着装讲究,台下观众也要西装礼服,穿戴庄重表现对艺术家的敬重!看红樱桃的梆子戏,得穿最庄重的服装”[3];郭馨倩身着旗袍在柏林艺专学生文艺汇演现场,用小提琴演奏中国古琴曲《高山流水》时耀目全场(《苍茫大地》);上杉英夫回忆六年前在日本家中过新年时的习惯礼节(《铩羽》);万圣节时中国留学生扮演“孙猴子”“活阎王”等“中国鬼”与各式各样的“德国鬼”互动(《苍茫大地》)。通过跨越异域与中国本土空间的文化对话和交融,张新科为我们再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妙之处,向世界展现了一个“立体多彩的中国”[4],践行了他在散文《站立》等篇目中反复强调的“文化自信”——“文化自信是国家兴衰的命脉,是民族独立精神的基石。没有文化自信,就不可能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5]。这正体现了他融贯中西的广博学识,以及他作为现代知识人的使命感和社会责任心。
五、结语
概言之,张新科小说中的“双重异域”书写,是他一以贯之的异域写作特征的延续和拓展,从文学层面体现和强调了共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可能性和必要性。异域空间中“他者”形象和中国本土空间中“他者”形象的构建,异域与中国本土空间中共通的异域人物形象的塑造,突破国家与种族的界限,对战争戕害个体生命、漠视个体尊严、给全人类带来深重苦难和创痛的本质给予透彻的批判式的反思,拓展了小说的表现领域,深化了小说的思想深度,有力地回应了“我们优秀的民族文化精神及其传统如何转化为文学创作的精神资源”[6]这一命题,开辟了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阐释好中国特色的独特蹊径,彰显了他以对全人类的终极关怀为己任、关切全人类共同命运的文化情怀,承载了他兼蓄包容、润物无声的创作理念。有鉴于此,张新科式的“双重异域”书写对新革命历史题材小说创作与新世纪文学创作提供了可资借镜的新范式。
[1]李静:《二十年代域外文学的情感体认及其特征》,《青海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5年第3期。
[1]张新科的“英雄传奇三部曲”受江苏省委宣传部委托执笔创作,包括《苍茫大地》《鏖战》《渡江》。《苍茫大地》作为三部曲之首,于2017年在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初版。
[2]张新科:《铩羽》,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0年版。
[3]张新科:《天长夜短》,《十月》2011年第2期。
[4]张新科:《远东来信(上部)》,《海外文摘(文学版)》2013年第11期;张新科:《远东来信(下部)·献给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帮助过犹太人的中国人》,《海外文摘(文学版)》2013年第12期。
[5]冯雪峰:《论(保卫延安)》,新文艺出版社1956年版,第6、9、10页。
[6]子信:《一篇鼓舞我们战斗意志的小说——〈长城线上〉读后感二则之二》,《人民文学》1954年第6期。
[7]罗伯特·麦基:《故事:材质、结构、风格和银幕剧作的原理》,周铁东译,中国电影出版社2001年版,第118、125页。
[8]赵学勇、贺燕燕:《传承与新变:新革命历史小说的现实主义书写》,《南方文坛》2024年第4期。
[9]陈思和、李平:《关于五六十年代战争题材小说的创作》,《唯实》1999年第10期。
[1]徐贵祥:《我和我的民族一起歌唱:〈八月桂花遍地开〉创作感想》,《人民日报海外版》2005年3月7日。
[2]西元:《中国的历史命运与战争及战争小说》,《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0年第4期。
[3]张新科:《远东来信》,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34页。
[4]罗志田:《传教士与近代中西文化竞争》,《历史研究》1996年第6期。
[1][2][3]张新科:《鲽鱼计划》,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6年版,第26页,第89页,第195页。
[4]张新科:《远东来信》,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85页。
[5]张新科:《铩羽》,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0年版,第526页。
[6]毕飞宇:《是谁在深夜说话:毕飞宇短篇小说代表作》,春风文艺出版社2007年版,第120页。
[7]王慧婷、殷曼楟:《小说何以成为表演艺术?——彼得·基维对文学本体论的新探索》,《艺术百家》2024年第1期。
[8]丁东亚、张新科:《写作是一次次“心灵洗涤和净化的过程”》,《长江文艺》2019年第7期。
[1]张新科:《聆听革命故事追忆峥嵘岁月传承红色精神》,南京工业职业技术大学党史学习教育专题报告会,2021年11月11日。
[2]张新科:《天长夜短》,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75页。
[3]莫言:《莫言对话新录》,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版,第329页。
[4]丁东亚、张新科:《写作是一次次“心灵洗涤和净化的过程”》,《长江文艺》2019年第7期。
[5]张新科:《远东来信》,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15页。
[6]乔治·拉伦:《意识形态与文化身份:现代性和第三世界的在场》,戴从容译,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195页。
[7]吴云:《“文学是求善的”——张新科访谈录》,《徐州工程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3期。
[1]据笔者对张新科的访谈,2021年10月4日。
[2]丁东亚、张新科:《写作是一次次“心灵洗涤和净化的过程”》,《长江文艺》2019年第7期。
[3]张新科:《远东来信》,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158页。
[4][5][6]孟华:《比较文学形象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25页,第17页,第121、157页。
[7]王立新:《美国传教士与晚清中国现代化》,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5页。
[8]吴云:《“文学是求善的”——张新科访谈录》,《徐州工程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3期。
[9]张新科:《铩羽》,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0年版,第8页。
[10]张新科:《清风徐来》,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第113页。
[1]孟华:《比较文学形象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157页。
[2][3]张新科:《远东来信》,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147页,第149页。
[4]张新科:《清风徐来》,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第125页。
[5]张新科:《铩羽》,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0年版,第45、572页。
[6][7]张新科:《大河》,译林出版社2023年版,第202页,第512页。
[1][2]张新科:《远东来信》,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192页,第107页。
[3]张新科:《鲽鱼计划》,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6年版,第2页。
[4]《习近平致中国国际电视台(中国环球电视网)开播的贺信》,《人民日报》2017年1月1日。
[5]张新科:《清风徐来》,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版,第129页。
[6]雷达:《当前文学创作症候分析》,《光明日报》2006年7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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