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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对策看元代科举考生的学风追求
——以《类编历举三场文选•壬集》为中心

2023-03-26王建军

西夏研究 2023年3期
关键词:乡试应试科举

□王建军

策试在元代是唯一贯穿乡试、会试、御试的考试科目,旨在考察应试考生的经史时务水平,以期发现务实用世之才。日本静嘉堂文库所藏《类编历举三场文选•壬集》(以下简称《三场文选》)收录了元代延祐甲寅(1314)以下八科的江浙、江西、湖广三省乡试和中书堂会试的策试材料,包含命题、对策和考官评语等内容,其中52 篇对策学术价值颇高。《三场文选》①引起学术界高度重视,研究成果相继问世。目前从教育角度对《三场文选》进行解读的成果还相对较少,所以本文拟以对策为考察对象,剖析元代考生的学风取向。

一、元代考生对务实学风的向往

元代学风之争,源自宋金时期的科举流弊。宋、金两朝“以文辞取士,而不考其实,惟务雕镌镂刻,破碎支离,诐淫邪遁之辞,靡所不至,六经之道或几乎息矣”[1]33所引发的科举危机,在元代前期已是朝野共识,浮华与务实之争成为元代科举复行的焦点。针对宋、金科举空疏无用的流弊,皇庆二年(1313)十月,中书省在一则奏折中向元仁宗提出改革建议:“夫取士之法,经学实修己治人之道,词赋乃摛章绘句之学。自隋唐以来,取人专尚词赋,故士习浮华。今臣等所拟将律赋省题诗小义皆不用,专立德行明经科,以此取士,庶可得人。”这一提议得到元仁宗首肯,认为“要其本末,举人宜以德行为首,试艺则以经术为先,词章次之,浮华过实,朕所不取”[2]2018。在这样的改革理念主导下,元代科举“经疑经义以观其学之底蕴,古赋诏诰章表以著其文章之华藻,复策之以经史时务,以考其用世之才”[3]311。关于具体的改革目标,诚如苏天爵所言:“其为制也,询之孝悌信义,盖欲其行之有常;试之经义疑问,盖欲其学之有本;继以古赋诏诰章表,欲其敷扬宏休,以备代言之选;策以经史时务,欲其经济斯世,发为有用之学。”[4]79由此可见,元代科举的复行并不是简单地重开科举,而是一场务实学风主导下的科举改革[5]。策试科目成为观察应试考生学风取向的独特视角。元代考生对科举考试持什么态度,经史时务的经世致用能力如何,处于未仕求试关头的元代考生敢不敢、能不能直言社会弊端,这些都能从对策中得到比较直观的反映。

从《三场文选》所载相关内容来看,江浙、江西、湖广三省乡试和中书堂考官表现出强烈的改革意识,注意将元代科举改革的意义传达给应试考生,展现出浓烈的倡导务实学风意向。他们向应试考生明示:“明诏天下郡县,兴其贤者能者,推选贡举,骎骎乎三代乡举里选之盛制矣。视汉初孝弟(悌)力田,其后孝廉贤良,魏晋秀才中正,隋唐宋进士,收其言而弃其行,用其文而失其实,是何足以语今日也哉。”(延祐丁巳江西乡试“策试”)考官要求应试考生发挥务实学风,做到知经之要与明务之本:“古之治天下者,经具焉,而何经为之要?经言平天下者,务具焉,而何务为之本?知经之要,明务之本,逢今之时平天下,犹运之掌上尔。”(延祐甲寅江浙乡试“策试”)他们认为:“儒者之通时务,足以大用矣。”(泰定丙寅江浙乡试“策试”)在论证上,考官希望应试考生能够“据经而订史,酌古以准今”(至治癸亥江浙乡试“策试”),“参酌古今以对,毋泛毋略”(延祐甲寅湖广乡试“策试”),“酌古今之宜,究利病之原,务切实用,毋事虚文”(元统乙亥江西乡试“策试”),“沦于高虚,流于苟简,则非有司之所愿闻”(延祐甲寅江西乡试“策试”),“条列而悉陈之,毋汩于常谈,毋拘于文义,使其言灼然可行于世,他日以用儒之效暴于天下”(延祐丁巳江浙乡试“策试”)。

应试考生积极回应了朝廷的改革期盼,在对策中纷纷表达了以务实学风推动文治的向往之情。延祐甲寅(1314)科举首开,担任江浙乡试考官的邓文原“以朝廷立法之初,多采考亭朱氏《贡举私议》,虑远方之士未悉上意,大书其文揭示之”[6]184,并在策试命题中明确指出:“以科举取士,岂徒务以经术变前代设科之陋而已?盖务得真儒之用,使风移俗易臻至治也。”彭廷玉参加了这次乡试,亲身感受到科举复行对文治的鼓舞,在对策之末强调“书生拭目尧舜之治有日矣”。

延祐丁巳(1317)湖广乡试以汉之董仲舒和公孙弘、唐之韩愈与柳宗元进行对比,问士之学术、心术和儒之文名、善名。何克明从中看到朝廷崇儒重在端正学风,心中十分高兴,在对策中欣喜地表示:“人才之所以见于用者,舍正学不可也。愚不敏,有志于此久矣,而每恨不得进于时。”他以“学术之不正则心术之不正”立论,指出“今天子稽古典,式祖训,焕然以兴起斯文,润色鸿业为万世太平计,其所以崇化励贤,设科取士,岂非朝廷之盛举,世道之幸欤?”丘堂从“新一代科目必新一代之士习”立论,强调“皇朝鉴往昔文华之弊,酌古今选举之良,设科曰德行、明经,举人以孝悌信义,黜浮华之习,开直述之问,此盖新科目以革士习也,可谓知取人之先务矣”。

至治辛酉(1321)的中书堂会试问《书》《春秋》之所以始终、《史记》《通鉴》之所以制作,“纂述万世之鸿归,敷阐无穷之丕绩,吾儒之事也,故乐与诸君子讨论之”。李好文在论述经与史的关系后认为:“圣天子嗣服之初,首举彝章,躬亲庙祀,诏励百司,庶新庶政,仁孚上下,泽及矜寡,固将建非常之事,成大有之功。兴礼作乐,此其时也。”夏镇认为:“列圣相承,道洽政治,声教所暨,周乎朔南。学校兴而贡举行,司历明而职贡广。百司庶府,井井有条,公卿大夫,彬彬文学。制礼作乐,人文化成,维其时矣。”由此可见,两位考生都表达了对儒化文治的期盼。

至治癸亥(1323)江西乡试的策试命题指出:“朝廷设科取士岂浮华是尚,欲得真儒以臻至治也。”萧云龙欢欣鼓舞,在对策中认为朝廷“设茂科求贤士,欲臻至治之隆……此儒者之大遇也”。

泰定丙寅(1326)江西乡试的策试以《周礼》问周官之制,并追问古之官制于今是否有“可举而行之者欤”?曾迪有感于科举的复行,在对策中论述《春秋》与《周礼》相为表里,认为《周礼》所记载的历史比《春秋》长,其中的“宾兴之方”正是今之科举,感叹“今之学者知习《春秋》而未习《周礼》,庸非阙欤?何况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方,今科目之盛,皆《周礼》之良法美意也,又岂得而废之哉?”

至顺癸酉(1333)中书堂会试问《易》《书》《诗》《春秋》等先儒诸书,在列举宋儒对经典的阐述后设问:“今欲立言于当世,无愧于数君子,其道何由?”张桢在对策中兴奋地指出:“方今文运大开,又非昔日之比,立言于当世者固有其人。愚也读数君子之书,而生于文开之世,有教育以成之,有贤明以勉之。若必欲求无愧于数君子,则行远自迩,升高自卑,亦区区愿学之素心也。”

因为经史时务之题关涉社会现实与崇儒进程,所以应试考生积极性很高,信心满满。延祐甲寅(1314)江西乡试,题目是“问礼乐”,在阐述礼乐相关理论后设问:“欲大备皇元之典,若之何而为礼,若之何而为乐,必有能明制作之意者,庶几有补于明时?”杨晋孙欣喜地说:“书生窃有志于此久矣。”延祐甲寅(1314)湖广乡试问冗官、铨选、殿最、法律,李朝瑞在对策中分别论述四个问题后指出:“愚已尽言之矣。盖言其言于可言之时,则从;言其言于不可言之时,则凶。愿执事者听之而已矣。”天历己巳(1329)江浙乡试问浙右公田、两浙盐利,应才在阐述个人观点后写道:“愚于终篇而又有感焉。天下奇士何代独无,过眼槐黄岁不我与。穷之所养,即达之所施,幼之所学,即壮之所行。雪案研精,穷年兀坐,秋闱决战,三载为期。减公田之重租,薄盐利之厚敛,辗转于愚心久矣。”至顺庚午(1330)中书堂会试问钱楮之法,刘闻认为“此万方黎庶之所愿望,草茅贱士在所喜闻而乐言之也”。

由此看来,元代科举的复行,尤其是朝廷倡导务实学风的改革思路,既得到了乡试考官和考生的积极回应,又反映了朝野上下追求儒化文治的时代趋势。策试可以实现考生与朝廷的直接对话,考官借助这个平台向考生传达朝廷的文治政策与社会治理思路,考生则通过策试舒展自己的抱负和才学,间接传达民间意愿。一般来说,只要考官的命题触及社会治理问题,考生在对策中就能直抒胸臆,畅所欲言。以策试为考察对象,可以管窥元代应试考生对科举改革与学风取向的意愿。

二、元代考生求真求实的时务追求

学风之正首在求真求实,元代策试着重考察应试考生的经世致用之才。考官的命题敢于直面现实问题,直指官府治理之弊,如“问治道十事”“问时务六事”“问吏治五事”“问水利”等题目,要求考生就用真儒、考殿最、任守令、简狱讼、息盗贼、平赋役、滋户口、劝农桑、救灾荒、强吏治等问题提出可行建议。面对这样的考题,应试考生敢不敢讲真话、能不能述实情,对其时务素质挑战性颇大。

申万里的《元代科举新探》第五章《元代士人的政治关怀与时务对策》,以《三场文选》对策试卷为考察对象,系统梳理了元代考生在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四个方面的认识与对策。作者指出,“元代科举涉及的这些问题,绝大部分都是当时社会上议论比较多的热点问题,并不是参加科举考试的举人们首次发现。士人们提出的对策,大部分也是社会上流行的观点,不是士人们的首创”[7]325。那么,应试考生的优势体现在什么地方呢?

面对社会弊端,应试考生对策的优势不在就事论事地罗列现象,而在能否超越经验,运用经史理论阐述时务之策。以儒家学理思维寻找治理之纲,是体现考生儒学理论功底的重要方面。延祐甲寅(1314)江浙乡试的题目指出当时社会上存在官冗、吏污、民嚣、俗弊四大弊端,设问如何救治。方希愿在对策中提出,“救弊之策,其纲有二,其目有四。何谓二纲?曰立纪纲,明教化。何谓四目?曰严吏部之选法,重宪臣之事权,精学校之选举,急礼乐之兴行”,最后落点“广取士之途,又所以为明教化、立纪纲之本”。方希愿从纲目、本末的角度立论,展示了儒者独特的学理思路。考官问为何会出现冗官之未汰、铨选之未精、殿最之未明、法律之未定的弊端,欧阳玄从“事须立本”入手,指出“四者之本,所以行之者一也。一者何?信而已。今天下急务所可言者,孰有大于信之一字乎?然四者之有信,犹水木之有本源也”(延祐甲寅湖广乡试“策试”)。欧阳玄从立本角度论证“信”的重要性,强调了重视德治的儒家学理思路。纲举目张、立本随末、文辞典实、求真求实,这就是应试考生运用儒家学理思维分析具体时务问题的优势所在。诚如一位考官在评语中所言:“策多有以学校、农桑、教养为说者,往往有其义而无其辞,笼皋不切。此卷援古证今,纲举目张,首尾周密,非迂阔无用之谈,而文亦条畅。”(泰定丙寅江浙乡试“策试”)

道法、本末、体用、纲目,这些都是儒家学理思维的运用范畴。从《三场文选》的对策来看,应试考生面对各种社会治理难题,大都能依据儒家学理逻辑稽经以对,遵古今而陈利害,以合古之道,得今之宜,隆国之仁,尽民之义。文逢原在对策中指出:“三代而上,治本乎道。三代而下,治出乎法。道也者出,治之本也;法也者辅,治之具也。惟其以道为治,故圣贤所以极其治效之盛者,皆本乎道。”(元统乙亥湖广乡试“策试”)储惟贤指出:“为治之道,有纲有纪,有古有今。何谓纲,仁心是也。何谓纪,仁政是也。古者稽之经史而无不通,今者施之时务而靡不当,此儒者之学所以为经伦天下之至道也。”(元统乙亥江浙乡试“策试”)俞镇指出:“道之大,原出于天而生民之所共由者也”,“此道也,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克宽克仁,而彰信兆民兴灭、继绝、崇德、报功、重民五教,而天下以治者”,“一纲虽简,似易而实难,十目虽多,似难而实易,天下未有不先其难而后其易,不举其纲而其目自张者也”(延祐丁巳江浙乡试“策试”)。

应试考生很清楚,运用儒家学理思维不能空谈理论,必须通过理论分析实际问题,达到明体适用的效果。所谓“明体”,即精通儒家经典,掌握儒家治道,“适用”则要能够运用儒家理论分析社会治理问题。正如沈云超在对策中所讲:“言治而不本诸经,非儒者明体适用之学也。明经而不足乎施于有政,亦儒者之腐也。治有大本,本立而后末随。治有大纲,纲举而后目张。”(延祐丁巳江浙乡试“策试”)蔡景行认为“六经之道本乎人心”,“儒者之有经,犹法家之有律,邪正于是乎辨,淑慝于是乎分,是非于是乎定”,“夫儒术以明体,吏治以适用,即儒术以达之吏治,犹体用之可以兼资而不可以偏废也”(泰定丙寅江浙乡试“策试”)。

明体适用,具体来说就是由儒术以达吏治,这在元代具有特殊的现实意义。乡试考官往往喜欢抓住劝课农桑、兴修水利、赈济灾荒、赋役征集等社会治理问题考查考生的分析能力和施政才能,而考生也往往能够触及时弊提出适宜的具体建议。

治灾之所以成为问题,应试考生的观点比较一针见血。夏日孜在对策中指出:“尧汤不能免于水旱,此出于天也。然九年七年之水旱不能害吾尧汤之民,此存乎人也。今土地之广,人民之繁,古所未有。然以蓄积言之,未能如尧、汤之时,何也?”究其原因,“国家之调度日繁而民间储积实寡,丰穰之岁已不足为仰事俯育之计,饥馑之日即闻愁嗟怨咎之声”,地方守令“其斜科横敛,费出百端”,“胥吏贪污者不少,而闾阎咸被其害,如此而望其有蓄积也,难矣……今之义仓言之,其弊又有甚焉者,何也?徒有义仓之名,而无义仓之实,制度虽详密而施为则不然,行移虽可观,而实效则未见,不惟不能为民之利,抑且为民之害”(天历己巳江西乡试“策试”)。储惟贤在对策中问道:“近年以来,旱干水溢之变无常,租入之不实者病于此,徭役之重困者,由乎此,官民之无盖藏者亦未始于不源乎此。然因此而推之,转鬻无常,勾稽不明,谁之罪欤?轻重不均,高下失次,谁之过欤?官无储蓄,民无赢余,又谁咎而可欤?”(元统乙亥江浙乡试“策试”)刘闻指出:“灾异之变出于天,而御灾之道在乎人。所可病者,散利薄征之事在乎官,常失于申请之后,时而无及;劝分之义在乎民,常苦于官吏之并缘而为奸。如此利归于胥吏,害及于富室,而惠不下于民间。是投薪而止火,决河而拯溺,民始至于重困而不可复救矣。”(元统乙亥江浙乡试“策试”)统而观之,这些意见都指向了吏治之弊。

水利问题是策试重要内容之一,王士元在对策中指出:“昔言水利者,孰不曰其陂可开,其塘可修,往往功未成而中止,得不偿其所失。陂甫开而已淤,塘仅成而辄溃,使天下自以狂,自以迂,自以邀功而乐祸,是岂水之性哉?”(泰定丁卯中书堂会试)徐容指出:“国家诚能选如是之人,使之居都水之官,当守令之任,责之以劝农营田之事,则何忧乎疏通之无术,何虑乎堵防引决之无法,何患乎兴废复古之无道?”“朝廷诚能推圣天子爱民之心,以轻徭役、薄赋敛为本,仍取管子轻重之权,李悝平籴之令,耿寿昌常平之置,朱文公义仓之说,参酌而行之,而必求其实效,将见民间蓄积有余,备荒有具,尚何惧夫水旱之设、饥馑之仍哉?”(泰定丁卯中书堂会试)

租赋徭役问题成为策试的重点对象,冯勉在对策中指出:“蠲公田之弊在于申明源流之害,蠲盐利之弊在于遵守祖宗之法,然皆在于得人而已矣。独公田之弊,有司失于申明奏减。昔之为政者,可坐以不知其弊之罪耳。若今之为政者,既知其弊矣,何惜一言以救积年之弊,以宽一道之征乎?若曰,历年既久,厥数猥多,则当核其田之肥硗,较之赋之虚实,果可征者而征之,果可去者而去之,又何难乎?”冯勉进而指出:“若夫盐利,供国家之需至广也,然祖宗之制未尝不以高价椿配、急征其值为禁,而已买卖食用,听从民便为喻……度口计日,月考赢屈,此殆具文,而往往吹毛求疵,少有迟缓,薄责随之,亦以资其官吏之贪而重为州县之困耳,宜乎?郡县不得不下虚于乡都,抑配农民,占认引数,追系鞭挞,甚于趾也。彼农民者自生自养而宜保之若赤子也,彼固有攻苦食淡而不能聊生者,岂可必以口计其盐而独征其课哉?此州县之所以承其令而重为吾民害也”,主张国家选择“明理慎刑之士而用之”(天历己巳江浙乡试“策试”)。

陈中在对策中直言:“今之长民者,以饕残为害,以掊克为贤,视民休戚若素。”他列举了地方官府的种种贪墨作为,“长吏下车之初,往往假推割之名以来货贿”,“郡县曹胥视编排徭役为奇货,其为法,不问贫富,惟以分数之多寡”,致使“富者或藉权势而托故以免,则搜剔孱弱之户以充之”,认为“原其所以至此者,岂立法不善哉?不得其人焉?”(元统乙亥江浙乡试“策试”)

在应试考生看来,灾害治理和租赋徭役之所以会成为社会问题,地方官员缺乏爱民之意、养民之心是根本。解观在对策中强调:“救荒之务在乎真有恤民之心,以行其济民之政而已。盖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足以自行。有是心而无是政是谓徒善,有是政而无是心是谓徒法。”他认可朱文公救荒之政,强调“诚能如朱文公于所属州县严行戒饬,其有勤于抚字者,得以优劳保奏,其有不以斯民为念者,以怠慢处罚,则在官若吏莫敢不以讲求荒政为意者。”(元统乙亥江浙乡试“策试”)

关于盐课茶课,陈植认为:“生财以养民为本,理财以择人为急,民得其养则财自生,人善其官则财自理。”盐税政策,“惟在于增美而不知以养民为重,谓务规办而未尽择人之方,是以置司以领盐之课,而盐课额亏”,主张“选通济爱民者以为转运,至于合干官属,许从本司保选,又考其所举得失之多寡,与其课额之增损,而定其殿最黜陟之,则官得其人而弊无不去矣。茶之为课,载重采摘其办在民,官惟发卖由引,授受门摊,若然责之有司足矣”(至顺壬申江西乡试“策试”)。王充耘指出,“良由立法虽精,而守令者未尽得其人”,应该“选通济爱民者以为转运,使公私两便”(至顺壬申江西乡试“策试”)。

关于加强社会治理的根本举措,涂溍生指出:“用贤才而公荐举者,其纲也。均吏禄、行钱币、抑兼并、弭盗贼、备凶荒者,其目也。纲张则目举,贤用则化行,其来尚矣。”(元统乙亥江西乡试“策试”)龚瑨认为:“夫举贤才实为政之本,而得贤乃所以立太平之基,是荐举又五事之纲也。”(元统乙亥江西乡试“策试”)

关于用贤才之重要,彭廷玉在对策中指出:“夫治天下之道在于得贤才为本,得贤才之道在于君人者之一心。是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延祐甲寅江浙乡试“策试”)萧应元在对策中提出:“欲古与今不相远,国与民两相安,是在得人也,在得贤守令者也。”(延祐丁巳江西乡试“策试”)高钺指陈各种现象实则古今皆有,关键在官得其人,“大而一郡,小而一州一邑,得仁人君子列布其间,豪民之气沮,良民之气苏。所以守令而已矣,小吏而已矣。古人有言曰,使田里无愁怨之声,与我其理者,其惟良二千石乎,此古今不易之论也”(延祐甲寅江浙乡试“策试”)。谢一鲁在对策中指出:“是以圣贤论为治之道,必以得人为本。圣人致极治之功,亦必以用贤为务,此古今之明效也。”(元统乙亥湖广乡试“策试”)

用贤才之所以会成为问题,考生认为是荐举环节出了差错。方希愿指出:“先代勋旧之臣,但世其禄而不任以事,今也并世其位矣。自居髫稚已蒙显授,不问才否,布列中外,岂识民事之艰难?安知治体之缓急?古者士修于家而君举之,上有求于下,下无求于上。今也起自草莱以谋进者,率多顽钝无耻之人,求其得真儒之用者盖寡,此则病纪纲之不立也。”(延祐甲寅江浙乡试“策试”)杨宗瑞指出,“从吏者、有出身者每岁不下千人,而科举取士乃三年才得百人”,“国家取才于吏久矣,学校之官,三数十年不获入流,其间高明远识之士,舍儒就吏者多矣。今之建大议论,立大庸效,定大谋猷者,举谓之非儒可乎?”他认为学官的仕宦之途壅滞,儒士屈身为吏员是国家儒治资源的巨大浪费,“则当严教官之选,优其资级,厚其廪禄,申其教养之道,责其作成之实。至若有司敦劝之未至,兴举之当否,亦当严其罪赏,责任风宪以纠举之,亦庶乎其可矣”(延祐乙卯中书堂会试“策试”)。

除把好荐举关外,考课关也至为重要。储惟贤指出,“徒荐举而不严考课,又宁免虚实难明之患。今赋役之不均,积聚之不广,风俗亦由是而不美者,正由守令不得其人而资格之弊使之然也”(元统乙亥江浙乡试“策试”)。雷杭在对策中指出,“欲吏治之善者无他,惟在乎严考课之法,以明劝惩之道而已。是故立州县正官之选,重守令五事之责,命省部以重其铨,任台宪以覆其实,盖欲慎亲命之寄而望其有治民之效者也”(至顺壬申江浙乡试“策试”)。龚瑨指出,“所司慎举而钦行之,官而当才,虽伉必举;苟非其才,虽亲必弃。不循货利,不阿权势,而使之各举所识。职在应举而不举者,罪之”(元统乙亥江西乡试“策试”)。

考生认为,官员考课必须与殿最相结合,做到优者赏,劣者罚。涂溍生提出,“御史、太常、三辅、郡国皆得荐人,农田、水利、催科、盗贼皆有殿最”(元统乙亥江西乡试“策试”)。李廉在对策中强调,“夫广荐举以取人,在严于考绩之际,优秩禄以待吏,当谨于试之初。今莫若于旁蹊捷径之升者,尽行汰去,独以四善取人。如所谓德义、清谨、公平、廉恪者,而严立保结,迨其入仕三考以后,期以成效。如所谓二十七最各具实迹,以为举首者之进退焉,则荐举不敢轻而得举者自重矣”(元统乙亥江西乡试“策试”)。这里讲的“二十七最”,乃唐代官员考课之殿最的27 条标准。谢一鲁从浮华与务实比较的角度强调考课、殿最必须务实,“莫若精考功殿最之法以择守令,严乡举里选之法以择人才,庶几所用皆材德敦实之士,而以文华钩声誉者无所容其欺,以天下之实材施于天下之实用,持之以诚而行之,必力待之以信而毋责其速成,则汉唐之治非所难及”(元统乙亥湖广乡试“策试”)。

因为应试考生较好地运用了儒家学理思维,所以其对策得到考官赞许。考官在评语中所表达的“立论甚正,虑事甚周”“议论耿直,策达时务,明体适用之学”“通古学而不迂,达时务而不激”等赞美之意,说明务实学风对应试士子产生了积极影响。

三、学为真儒的教育追求

吏治之根本在用贤才,这正触动了元代“以儒治国”的要害。元代科举停废80 多年,儒士地位低落,朝廷选官重根脚、轻学问,中下层官员中出身吏员者占据绝大部分,导致贤才缺乏。当时,“即今县令,多非其材。省部不务精选,兼品秩卑下,州府驱委呼召,殊无礼貌,英俊才气之人视不屑为。十分为率,大类不识文墨,不通案牍”[8]485。重吏入仕的风气使社会盛行刀笔之习,甚至许多地方儒学也“以文墨教子弟,(诸生)上者华而鲜实,下者习字画以资刀笔,官司应酬、廪粟之外,别无它用心”[9]68。针对这种状况,应试考生在对策中表达了重教育、育真儒的教育诉求。

首先,朝廷求真儒的崇儒政策得到了考生的支持。文逢原强调,“倘得真儒以明善治,则循汉唐之法,以致唐虞三代之盛,可也”(元统乙亥湖广乡试“策试”)。萧云龙直言“真儒之不见用久矣”,指出“儒者之道可以心天地,可以命生民,可以太平万世。奈何三代而下圣贤不作,而儒者之道不明,遂使斯民不得蒙至治之泽,可胜叹哉”。他进而表示,“愚愿为民上者,以儒者之道律民,使贵贱之分明,廉让之俗美,则民安业而讼自息,尽衣冠而民不犯矣”(至治癸亥江西乡试“策试”)。李炳强调尊奉朱熹之学的重要性,认为“使天下后世知有数君子之书者,朱子也。不然,则后之学者不惟莫之考,而亦不知其旨意之所在矣。然则由朱子之说以考数君子之书,由数君子之书以达五经之阃奥,是则承学之所当尽心者也”(至顺癸酉中书堂会试“策试”)。

关于元代教育为什么培养不出真儒这个问题,应试考生从多方面进行了分析。彭廷玉认为空疏无用学风的流行是主因,“三代而后,真儒之效不复见于天下,将千有余年于此矣。谈经者事章句,习史者事记诵。又其下也,剽掠偕窃以事无用之空言。其间慨然能以明先圣之道,通当世之务自任者,千百不一二焉”(延祐甲寅江浙乡试“策试”)。方希愿认为这一现象是师儒所用非人所致,“今也学校师儒之任,率非其人,其稍才者亦不过以讲课朔望而已,何尝一言之及乎道?乡校之设,台省虽切切讲求,而下之长民者竟视为具文而莫之省”(延祐甲寅江浙乡试“策试”)。沈云超认为儒籍之冒滥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儒选之冒滥,其弊久矣……铜臭之夫、乳臭之子苟谙书算,即谋直学之职,典者姑以其抵业,取之而不问其学术之有无,由是而躐居皋比,则亥豕鲁鱼之谬,传笑四方者多矣。模不模,范不范,人才何自而成哉?”(延祐丁巳江浙乡试“策试”)

要得真儒,应试考生认为地方官府重视教化是形成崇儒风气的重要条件。黄溍在对策中指出“盖闻为天下国家有先务,教化是也”,“欲使夫人忘其倖爵之心,绝其黩货之念,兴逊弟而崇礼节,非教化不可。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盖耻之俗行则人无幸爵之心,官不待汰而自不壅乎铨曹矣。廉之道立则人无黩货之念,吏不待惩而自不干乎邦宪矣。人安乎义则民知逊弟,而争讦之风息矣。人习乎礼则俗知礼节,而奢侈之弊除矣。是故教化隆则四维张,教化微则四维绝”(延祐甲寅江浙乡试“策试”)。曹师孔在对策中指出,教化可以“明示以好恶之所在,而吾之所为,一出于大公至正,则私誉不得以乱吾聪,而矫情干誉者不得以逞奔竞,息无所能贪,何患廉耻之不兴,俗化之不美哉”,“兴学校以教之,又选贤师以为之表,导之以孝悌,励之以廉耻,其有不可化者,则始以刑罚齐之,而一以简静为尚,庶几风俗积弊以渐自革,而治之之道亦不难矣”(天历己巳湖广乡试“策试”)。董仲可在对策中认为:“民非难治也,所可虑者,长民者之非其人;风俗非有异也,所可虑者,教化之未行尔。苟择良吏以明教化焉,则为治之要举在是矣。今之长民者苟能正其本,清其源,穷理尽性,明教化之道以感化之,则愚未见其有感而不应者。”(延祐庚申江浙乡试“策试”)王沂提出:“今之宜莫若表章师道,作养人才,成人有德,小子有造,信于是乎可冀矣。”(延祐乙卯中书堂会试)

对于元代不重视教育的现象,考生进行了直接抨击。黄溍指出:“然时之所谓急务,不过簿书期会之严,钱谷出纳之谨而已,未闻有以教化为意者。”(延祐甲寅江浙乡试“策试”)雷杭指出:“今日五事,独缺教化……守令者,民之师帅也,师者所以教之,帅者所以治之。道之以政不如道之以德,齐之以刑不如齐之以礼,为民守牧者岂可徒知治之而不知所以教之哉?今之学官不由科目得之,不以课讲为先,而以钱粮为急,往往不能以化民成俗者,是岂学官之不得其人哉……故曰,守令民之师帅,学校风俗之本。”(至顺壬申江浙乡试“策试”)曹师孔指出:“典教者非其人焉,则兹兹以簿书为事,民之视学校,则曰,所谓学校者不过如此。”(延祐甲寅江浙乡试“策试”)蔡景行强调:“守令三载考绩之际,五事之外,必益以兴学校之目焉,则为政者不徒被提调之名,抑且务勉励之实,庶几作成人才,以备选举,厚伦成俗之道将于是乎在。”(泰定丙寅江浙乡试“策试”)

培养真儒,应试考生认为在学习内容上必须坚持经史合一的原则。李好文指出:“经以载道,史以述事,此万世不易之常经,古今之大典。属事者在乎实,措辞者在乎文,事不实无以示后,言不文无以及远。示远而实非一人之见所能定也,固不可不法于古焉。”(至治辛酉中书堂会试)夏镇认为:“求史于史,不若求史于经。经学既明,则史学可得而精矣。”(至治辛酉中书堂会试)孙自强指出:“自斯道之不明,经史折而为二。使斯道而大明,经史可合为一。”(至治辛酉中书堂会试)程端学认为:“五经传授,自汉历唐以及近代,虽累日不能记其目,然不溯其源以沿其流,则无以考古今之得失。”(泰定甲子中书堂会试)

培养真儒,应试考生认为必须反对空疏无用之学风。章谷提出:“善读经者不求其文而求其义,善观史者不征诸事而征诸理。故经既穷矣,则体于身者无不修,史既通矣,则施于事者无不达,如此则庶几可与语王道之盛矣。试以文辞而不矜浮躁,册以实务而必求实效,则政事文学之臣彬彬矣。”(至治癸亥江浙乡试“策试”)林仲节指出:“穷经当明义理而不必泥其章句,论史当先事实而后考其是非。切惟今日之务在知人而安民,臻帝王之盛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至治癸亥江浙乡试“策试”)王守诚认为:“夫经以载道,成于圣人者也,传注以辅经,贤人明圣人之意者也。因传注之辞而会经之理者,此学者治经之法也。苟不习其辞则无以通其理,不考夫传注之说又何以知圣人之道哉?”(泰定甲子中书堂会试)易炎正认为:“古之作史者也载其道,今之作史者也载其事。道寓于《书》《春秋》,亘万古而不可废。事载于《史记》《通鉴》,苟因其事以求其治乱之端,则人心之天理何尝一日泯。”(至治辛酉中书堂会试)祝尧君应考官之问,对秦汉以来的叔孙通、贾谊、晁错、董仲舒、公孙弘、严光、魏徵、韩愈等人逐一点评,认为“由是而论,则三代而下,儒之道存乎书者,当观之董仲舒、韩愈之书,儒之道见乎事者,当观之魏徵之事,可也”(延祐戊午中书堂会试“策试”)。

学为真儒的教育诉求,本质上就是对务实学风的追求。应试考生多来自社会基层,其在对策中的敢言和善言经史时务,得益于对经史的精通与时务的了解,这样的教育体验使之对务实学风更有一番认同。俞镇坦言:“愚闻穷经将以致用也,求之方册而有余,施之政治而不足。此章句之徒,曷足与论天下事哉?”(延祐丁巳江浙乡试“策试”)蔡景行说:“六经者,诚百王之龟鉴,万世之准绳也。故以之正言,以之广听,以之通神明类万物,以之断事,以之明体,以之和神,信乎。其阙一不可矣。夫苟稽诸载籍则秩乎其有条,见诸行事则紊乎其无序,此拘拘训诂之流,非明体适用之学也。”(泰定丙寅江浙乡试“策试”)对章句之徒的抨击和繁琐训诂的批评,表达了考生对务实学风的肯定。

虽然《三场文选》所收录的对策只有52 篇,仅为元代乡试考生的一小部分,但其所体现的务实学风却代表了元代学风发展的主流。元代学风之争是对宋代理学家追求道德主体理想的继承与实践,特别是传统伦理纲常秩序在元代遭到严重破坏的现实,使立志推行“以儒治国”的政策制定者认识到务实学风的重要性,科举复行则是倡行务实学风的重要途径。从《三场文选》的策试考卷看,考官和应试考生都能较好地践行这一政策,反映了元代民间社会对儒学教育改革的期盼。

注释:

①元代江西吉安刘贞辑,日本静嘉堂所藏为元至正元年(1341)虞氏务本堂刻本。本文所引,均为此本,下文不再一一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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