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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美人类学视野下的延平闽蛇崇拜民俗

2023-02-27魏璟芸

武夷学院学报 2023年11期
关键词:崇拜

魏璟芸

(四川大学 道教与宗教文化研究所,四川 成都 610065)

延平闽蛇崇拜民俗包括春节元宵游蛇灯和农历七月初七迎游蛇神、赛活蛇,是樟湖镇最大的民俗节日活动,被称为“独一无二的崇蛇民俗活化石”。樟湖镇隶属福建省南平市延平区,号称“闽北大门”,素有“闽北第一镇”之美誉。千百年来,樟湖比较完整、古朴、原始地保留着闽蛇崇拜民俗活动,它以传承古闽越族遗风为形式,注入江流文化内涵,祈求水上活动平安为宿愿,成为独具樟湖风格风尚的民间信仰。审美人类学“以地方性审美经验为研究对象,在具体的历史和文化语境中,通过研究具体的审美制度(机制),在具体的审美经验中找到从现实通向未来的途径和机制”[1]。笔者从田野调查、民族志获得的实证资料出发,借鉴文化人类学家格尔兹的“深描”(thick description),通过深度观察和详细描述延平闽蛇崇拜民俗的审美机制、地方性审美经验和审美功能,考察和发掘其独特的审美价值。

一、延平闽蛇崇拜民俗的审美机制

蛇王庙坐落在樟湖镇南端,是延平闽蛇崇拜民俗固定的祭祀场所。当地围绕崇蛇信仰每年春秋两祭。从正月初六至二十一为春祭,樟湖镇以姓氏或村落为单位,地方社庙为中心,轮流筹办游蛇灯巡境。秋祭在七夕迎游蛇神、赛活蛇,有春祈秋报之意。

蛇王庙现存主体建筑为明清时期所建(1992 年因水口水电站建设,蛇王庙易地原拆原建),有正殿、前庭、两侧对称肩楼、天井及钟鼓楼,占地总面积1064平方米。庙前檐的六组斗拱上雕有蛇形象,四周檐下如意斗拱的昂头雕有神态逼真的蛇首造型,屋顶两侧的蛇形装饰图案依稀可辨,呈现出浓郁的闽越蛇文化印迹。中堂悬挂着“仙都龙窟”的牌匾为清甲戌年间(1694)修缮时所立。[2]正殿三尊蛇神连公塑像端坐其中,据说是蛇神的三个分身,一尊眼观天,一尊看地,一尊平视人间,如此洞察三界,驱祟造福。殿中还有总管、三眼真人、镇殿将军、蛇王太子等配神塑像。搬迁新址后在前庭新建仿古戏台,用于庙会时演戏酬神。在天井处立有一尊近2 米高的蛇神雕像,左手操长蛇,右手执拂尘,栩栩如生。

早在先秦时期,先民受图腾崇拜及自然神崇拜的影响,奉蛇为司水之神。《淮南子·齐俗训》中:“黑蜧,神蛇也。潜于神泉,能致云雨。”[3]蛇王庙的历史最远可追溯到宋末元初时期,据修纂于1917 年的樟湖《陈氏族谱·姻部支图》中“溪口支派第二十一世佛应公”有“公舍连公殿全座地基”的记录,反映了700 多年前的陈氏族人捐建地基供奉蛇神连公,是目前所能考证到蛇王庙最久远的记录。1989 年福建省和南平市文博工作者对樟湖水库淹没区进行抢救性挖掘过程中,发现当地独特的崇蛇民俗,考证迟在明代樟湖已有七夕赛活蛇的习俗。他们在蛇王庙旧址发现一块清同治六年(1867)的残碑,碑额为“水陆平安”,碑文记载了清代运盐船工捐资修缮蛇王庙以求平安以及七夕赛神、演戏酬神等情况,直观地反映出当地崇蛇民俗的审美心理需求是祈佑水陆平安。

樟湖各村蛇灯的造型大致相同,元宵游蛇灯时蛇头、蛇尾及游神的道具由社庙准备,灯板由参加游蛇的乡民自备。蛇头、蛇尾用竹篾扎成框架,粘上彩纸鳞片,形态逼真。现在蛇头用钢筋固定骨架,配上发电机、滚轮和霓虹彩灯,移动更轻便,造型更炫目。蛇身用灯板拼接,灯板为长约2 米、宽约0.2 米的杉板,上面固定着三盏纸灯笼,内燃红烛。灯板两端钻孔用木棍连接,乡民手提木棍,蛇灯伏在地面游行。现在灯板下改装轴承,可轻巧地拖行。蛇灯巡游时蜿蜒数里,望首不见尾,仿佛一条金蛇悠然逶迤于乡间。正月二十一蛇王庙组织的“跑蛇阵”最激动人心,当巡游的队伍行进到镇科协大楼前,队伍以广场中央为轴心,沿着广场有序环绕一圈。随着一声铳响,在跑蛇头的引领下,队员提着蛇灯急速奔跑,蛇首蛇尾盘直缠绕不停地游走,在广场盘绕两周后,蛇灯调整为一字形队伍徐徐离去。街两旁观者如潮,激越的氛围让围观群众随之奔跑呐喊。在夜幕中,跑蛇阵犹如一条火蛇在夜空腾跃,蕴含着健壮活泼的乐生悦情之美。游灯结束后,乡民把自家灯板带回去,蛇头和蛇尾在庙前焚烧,颂祝蛇神升天。

在樟湖镇,依照祖例,每户需出一名男丁参加游蛇灯,没有男丁须找男性亲友代游。“灯” 在民间与“丁”有隐喻关系,游蛇灯仪式对性别的限制体现了对“添丁”的期望。灯板上的三盏纸灯笼呈倒梯形斗状,象征着孕育生命的孕肚。灯笼用白纸装裱,边缘贴着连续的红色三角形以模拟蛇鳞。灯笼左右两侧写有“四季平安”“增福增寿”等祈福语,或装饰花鸟生肖的剪纸。灯笼前后两侧是三段连续的红三角形,最底一行是三个三角形,逐行增加两个三角形。樟湖方言属于闽东方言语系,“三”与“生”谐音。生生,即化育生命,实现生命的永恒不灭,无有穷尽。《周易·系辞传上》所谓“生生之谓易”,即生命滋生的相承相续。蛇生殖力旺盛,还能蜕皮,蜕皮后形体更大、生命力更强,在创生变化中展现勃勃生机。人们把蛇作为生殖的偶像加以崇拜,以期通过崇拜蛇增强自身的生殖能力,促进部族的繁衍发展。樟湖蛇灯独特的艺术造型是注重“生生不息”的中国传统美学的展示,是蛇崇拜意识的见证,寄托了浓郁的生殖崇拜色彩。

1874 年2 月出版的 《教务杂志》(The Chinese Recorder and Missionary Journal)刊载作者和美以美会牧师武林吉博士(Rr.Rev.Franklin Ohlinger)到访樟湖所见的蛇王庙、蛇神塑像和捕蛇、游蛇的详细情形,对比可见现在的七夕赛蛇游行仍沿袭旧制。传说七月初七是蛇神连公的诞辰,旧时每年六月间,樟湖人预先捕蛇交给庙祝“蛇爸”。谁抓的蛇最多,说明他敬蛇神的心最虔诚。“蛇爸”将活蛇置于大瓷瓮中,到时再分发给赛神游行的男子。七夕早上七点,道士做道场,请蛇王庙诸神下殿巡游,由旗牌锣鼓率先开道,两面清道大锣与高擎的“肃静”“回避”“行雷”“法主”的木牌依次出场,接着抬出“水陆平安”“闽越遗风”匾额,现在改换成以蛇图案为背景的“樟湖蛇文化节”彩牌,总管爷轿、三眼真人轿走在前列。当年最大的蟒蛇被奉为蛇王,卧于蛇亭由四人抬着游行。紧随游蛇方阵的是镇殿将军轿、蛇王太子轿,然后是千兵护卫、拖竹板和戴枷人。儿童手捧着插有长香的红色小凳一路跟随,最后是三尊蛇神连公神像,游神队伍要巡游全镇的主干街道。中午时分,巡游队伍回到蛇王庙,将“蛇王”从蛇亭里请出向乡民们展示、祭拜。祭祀结束后,遵循世代沿袭的风俗,把蛇放入闽江放生。现在赛蛇游行没有预抓蛇,蛇几乎是购买来巡游后放生。因蟒蛇属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平日养在南平九峰山动物园,来年再请回来参加仪式。

何彬教授认为“七夕迎神赛会应是迎雨神、水神,蛇王节的底蕴是祈雨、谢神”[4],“活蛇崇拜源于稻作习俗中的祈年祭和祈雨行为”[4]。笔者对此提出商榷意见,就教于方家。樟湖地处闽江之滨,四面环山,闽江从镇北面自西向东横穿而过。樟湖镇辖六街八村,镇上六街聚居在闽江南岸地势狭长的坂坡上,外围八村散布于闽江两岸。在交通不便的年代,水路是樟湖人最方便快捷的出行方式,水上作业和水产养殖是当地民生重要的收入来源。樟湖属中亚热带海洋季风气候,光照丰富,常年雨量充沛,汛期集中在端午前后,常造成洪涝灾害。因为人多地少,地貌多丘陵山地,水稻种植多为双季稻,“双抢”关键时期经常遭遇台风暴雨等恶劣天气。“夏月暑时,呕泻霍乱之病相随属。”[5]因为水患、洪涝、瘟疫严重地影响人们的生活,祈求水陆平安,除疫祛灾成为当地先民崇蛇的主要动因。综合当地天气、自然地理、生产方式等因素分析,笔者认为七夕迎神迎的是水神而非雨神,主要目的不是为了祈雨,而是祷祝平安无事,迎神赛会后把蛇放入闽江是恭请水神归位。

二、延平闽蛇崇拜民俗的地方性审美经验

地方性审美经验蕴藏着丰富深沉的社会历史内容、传统记忆和集体意识,是“人类学意义上的具有地方性文化特点的感知世界的方式”[6],“还包括由于这种不同的感知方式和处理外部世界的方式而形成的不同的审美意义”[6]。延平闽蛇崇拜是蛇图腾崇拜与道教神仙信仰的混融,它以祭祀为语境进行地方文化书写,展演程式既遵从一般的规则、又有特殊的禁忌,在展演中营造严肃的意味和热闹的氛围,蕴涵着特有的意象符号、地方性知识、想象力和情感体验,展现了丰富的地方性审美经验。

蛇水陆通行,行踪诡秘,阴鸷恐怖,伤人于无形。为了生存,古人通过幻想与蛇有亲缘关系来获取勇气和力量,寻求心灵的依托,产生了蛇图腾崇拜。图腾崇拜“是人类审美意识的萌芽,更是人类文明新纪元的启航”[7]。传说华夏民族人文先始“伏羲鳞身,女娲蛇躯”的形象,就是古人对蛇加以想象和神化的产物,具有浓郁的图腾意味。福建古称闽,许慎《说文解字》:“闽,东南越,蛇种。”[8]蛇种,即认蛇为祖先、将蛇图腾作为崇拜对象的氏族群体。闽江下游黄土仑遗址出土的商代晚期陶器表面的蟠虺纹饰、陶器上的蛇形堆塑,是早期闽人崇蛇的实证。秦汉时期,进入福建的越人与闽土著人经过长期融合形成闽越族,传承了崇蛇习俗。清陆次云《峒溪纤志》记载“疍人,其人皆蛇种,故祭祀皆祀蛇神”[9],说明闽越遗族疍民仍保留着崇蛇信仰。部分疍民溯闽江而上,迁徙到南平、邵武等闽江中上游沿江地区[10]。东汉之后汉人南迁,中原文化随之而来。樟湖是闽江中游商贾重镇,吸引着以船为家的闽越后裔疍民和中原移民在此安居,岁月流转中蛇图腾崇拜和道教的神仙信仰在此混融。当地人尊称蛇王庙供奉的蛇神为“连公”。据延平区溪源庵萧公祖殿《溪源峡谷与萧公文化》 的内部资料记录,连公名光阳,又名宗羌,唐僖宗中和二年(公元882 年)生人,曾在闾山学法三年,号“九天行雷法主”。他疏水浚河、治病祛疫,被民众神化,奉为神仙。连公由道士演化成道教神祇,是福建“信鬼神,重淫祀”的人文传统使然。在闽清县张圣真君祖殿、尤溪县北山岩三真君庙、延平区溪源庵萧公祖殿、永泰县方壶寺、台湾高雄县美浓镇圣君宫等宫观,均供奉连公,以配飨祀之。传说连公“得道在古田尖岭,显灵在延平樟湖”,故樟湖蛇王庙主祀蛇神连公。原始动物神灵崇拜与人格神崇拜在此地融为一体,体现了闽越崇蛇文化与中原文化在樟湖碰撞融合,在蛇崇拜基础之上蕴育出独具地方特色的蛇神连公信仰。

延平闽蛇崇拜既是闽越原生文化的遗存,又有中原汉文化的覆盖,是社会发展与文化积淀的历史产物,在祭祀仪式上表现为既有一般的规则,又有特殊的禁忌。信仰与仪式是人类学关注的两个重要范畴,仪式表达和象征信仰,是信仰的展演形式。因为蛇神连公的道教神仙属性,游蛇灯和迎游蛇神仪式都延请道士做平安醮。平安醮是由民众集资并参与、延请道士主持的大型社区斋醮活动,其法事活动以道教仪式为主,伴随民间的娱神活动,其主旨是驱除疫疠灾害、祈祷地方平安。游蛇灯的当天早上,备好全鸡全猪(猪头、猪尾、猪内脏)为牲礼,道士做道场请神,乡民恭敬地将神像抬下、拂尘,安装轿椅抬扛,各家提着灯板来拼接蛇灯。傍晚时分,由道士做道场请起马(动身启程),放土铳三响,旗幡鼓乐引导,游蛇灯队伍出发巡游。至深夜一两点钟,游蛇灯队伍回驾,亦要先由道士做道场请下马,掷茭打卦,经神灵应允后请神回位,众人上香祈祷后仪式圆满。七夕迎游蛇神同样由道士做道场,赛神游行后乡民各自领到一张“九天行雷法主连公师父合境平安”的道家灵符,乡民称之为护身符,得到它就得到蛇神庇佑,可保身辟邪,消灾解难。

樟湖人称呼蛇为“老蛇”,称呼蛇神为“连公师傅”“连公菩萨”,称蛇王庙为“连公殿”“福庆堂”,以表尊崇,这是闽越地区先民对蛇图腾言语禁忌的遗留。游蛇灯时人不能堵在蛇灯前,也不能从蛇灯上跨过,如需穿行,只能请乡亲抬起蛇灯,从蛇灯下钻过去。从审美发生的角度看,在展演中,人们在欣赏的同时,有意识地遵循游灯的规则秩序,把敬蛇神所产生的审美情感作为自己的法则,成为暗示和支配自己心理和行为的内在文化指令。在展演过程中人们承认并维护的信仰的权威,是在日常生活经验中形成并深深渗透的,自然地呈现出崇拜与禁忌的功能意识。

生存在恶劣自然环境中的人们遇到困扰往往只能求助于神灵、巫术,通过信仰增强心理适应与平衡能力,这成为其审美需求的基础和动因,在仪式展演中表现出严肃的意味。游蛇神队伍中“拖竹板”和“戴枷人”是严肃惩罚性色彩的道巫习俗的遗留,道巫习俗即来自早期道教带有浓郁巫术性质的习俗。“拖竹板”即两位身着黑色皂衣的男子,手拖着对半剖开、涂上彩漆的毛竹,竹板在地上拖行发出哗哗的声响,模拟古时的笞杖。“戴枷人”头戴枷锁,身穿印有“囚”字的赭衣。枷上贴着红纸条,左边写着“连公师傅”,右边写着“赛还良愿弟子某某”,横批“九天行雷法主”。“戴枷人”通常是因久病未愈,或因家庭发生变故,或以为自己有过失招致蛇神发怒而到蛇王庙请罪许愿的乡民,承诺若所求如愿,他们将在迎神赛会的当天,戴枷以祭神。现在迎游蛇神时戴枷还愿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都不愿意以这种形式来还愿。将来也许要雇请人表演戴枷还愿才能保存仪式的完整性。

游蛇灯、迎游蛇神都要由妇女郑重地履行“分香”的职责,将香火接到家里。当街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家家门户洞开迎接蛇灯或蛇神銮轿到来之时,妇女们在家门口手持香火虔诚地等候,队伍一到便上前持香虔诚叩拜,与随队手执香火的男子交换三柱香,并将交换来的香,分别插在自家的大门、厅堂、厨房,此举被称为“分香取火”,意即信仰神恩,福佑全家平安。人们用具体流程将抽象的符号意义固化下来,强化了仪式的神圣和权威,以这种可行却又不失某种庄严神圣意味的仪式来祈福,求得庇佑。平日里乡民在蛇神前许下心愿,一旦得偿所愿,游蛇灯时便多雇请几个人提灯板参加游行,灯笼上特别注明“弟子某人还愿”“赛还良愿”等字样,表达谢神之意。游蛇灯时多出灯板、迎蛇神时戴枷还愿,都是樟湖人认为给神灵“做热闹”的方式。“做热闹”不仅表达了酬神的心意,感恩神灵的保佑赐福,还是一种情感宣泄的方式,是人生困境得以突围的轻松畅快,更是一种情感交流的手段,节日的欢乐在此刻无限放大,当下的幸福感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同时上演,使参与者感受平安喜乐的美好境界。

三、延平闽蛇崇拜民俗的审美功能

审美人类学认为,审美不仅是一种精神性交流活动,也是一种与习俗、道德、宗教等文化形式相伴随的交流。[1]樟湖人以崇蛇民俗仪式为载体,进行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超验性这三个层面的审美交流,发挥审美功能。

樟湖镇位于闽江水流冲积形成的沙洲上,相传樟湖镇的地形如木排浮于闽江岸边,随时有被江水冲走的可能,为破此风水之说,在每年元宵节期间,家家户户制灯板衔接连成一长串,寓意为樟湖的“木排”更换上新的竹纳(竹蔑编制的缆绳),这样就可以使乡民免受灾难。[11]游蛇灯绕境是对竹纳绕木排的模拟,以求所居土地的稳固,不受洪水侵扰,祈祷一年的平安,这是模拟巫术的表现,蕴含着特定的审美理想与审美情趣。模拟巫术是依据相似律(即相同的事物可以影响相同的事物)而施行的一种巫术,或是一种以相似事物为代用品求吉或致灾的巫术手段。[12]古代樟湖人用“绕木排”实施巫术既是一种禳解方式,用巫术的手段进行事前设防,达到禳除灾厄、趋利避害的目的;又是一种祈求方式,通过祭拜蛇神以求保境平安,这是樟湖人的审美能力在与环境抗争中迸发出来的审美交流形式。

樟湖镇总人口2.38 万人,有陈、廖、胡等30 多个姓氏。正月轮流游蛇灯巡境前后历时十六天,以镇上六街的活动最为热闹,正月十七由上坂街、中和街的张、王、黄等姓筹办,正月十八由中坂街和下坂街的陈、杨、施姓筹办,正月十九由麟经街和坂头街的胡姓筹办,相传这是从明清以来约定俗成、互不相扰的安排。樟湖镇早期移民分姓氏宗族错落而居,为了增强应对恶劣自然条件和外来侵扰的能力,他们以元宵游蛇灯为联系纽带,强化宗族成员间的凝聚力,具体表现在轮到某姓氏游蛇灯巡境时,整个宗族都会行动起来。游蛇灯带动了宗族意识,七夕迎游蛇神则强化对地方文化的认同。迎游蛇神庄重严肃的祭祀仪式伴随着喜庆欢乐的世俗气氛,沿袭古制的虚拟情境将人们带入闽越遗风的审美世界,进入自由的审美愉悦中,强化了人们的审美认同。审美认同是审美主体对某一审美活动的悦纳欣赏,自觉地把它纳入自己的文化之中,它是文化认同的一种重要方式。

人类对蛇的恐惧由来已久,《说文解字》:“它,虫也,上古草居患它,故相问无它乎。”[8]“它”即是蛇。蛇曳尾而行悄无声息,让人提心吊胆,忧心忡忡。古人一方面把蛇作为神圣物加以崇拜,另一方面希望能够制服控制它们。《山海经》中:“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天。有人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13]有着大无畏精神的夸父,就是操蛇的形象。《说文解字》中解“操”字:“操,把持也”,段玉裁注曰:“把者,握也。”[8]“操”即握在手里,引申为控制、占有和利用之意。操蛇,即控制和利用蛇。樟湖人奉蛇为神,崇蛇敬蛇却不畏蛇。迎游蛇神的游蛇方阵中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条活蛇,有的围在颈上、有的盘于腰间、有的握在手上,蛇从被惧怕、被敬畏的对象转变为被掌控、被利用的对象。人们通过与蛇的亲密接触,认识到蛇并没有那么可怕,增强了人们对自身能动作用的信心,试图驾驭或控制蛇这种神秘力量,达到和谐的境界。和谐是中华美学精神的核心价值取向之一,注重人的个体生命,强调与自然生命的和谐以及社会的共生。蛇多——蛇患多——人惧蛇——人崇蛇——人不畏蛇,这其中的演化是人们认识世界、改造世界并与之和谐相处的生动展示。

四、结语

蛇王庙、游蛇灯和迎游蛇神是延平闽蛇崇拜民俗审美观的集中体现,祈愿天地祥和、社会太平、家人平安是当地崇蛇文化亘古不变的审美追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倡导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根本目的是保护世界文化多样性和可持续发展。延平闽蛇崇拜民俗2005年被列入福建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将其置于审美人类学的视野下进行个案研究,在特定的时空场域中,从特定文化群体的习俗和文化形态特征中,发现其独特的集体记忆和审美认同,挖掘其作为审美经验的价值所在,进而寻求在以强势文化为核心的文化同质化语境中,非物质文化遗产继续以活的文化形态延续和发展之道,凸显对非物质文化遗产进行审美人类学研究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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