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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界的跨越
——贝克特《莫菲》中的混乱与回望

2023-02-24乔静如

绵阳师范学院学报 2023年12期

乔静如

(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四川成都 610207)

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激进意志的样式》(StylesoftheRadicalWill)中引述齐奥兰(Cioran)的话:“唯一自由的精神,与存在和客体完全无关,只不断增加其自身的空虚。”[1]87他对自由和虚空在深层联系上的认识可与贝克特(Samuel Beckett)的观点进行碰撞。作为二十世纪重要的文化标志,贝克特因为《等待戈多》(EnAttendantGodot)、《开心的日子》(HappyDays)等戏剧作品被视为荒诞派剧作家,但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就开始进行小说创作,直到五十年代才逐渐转向戏剧。在他看来,小说是他创作生活的重要内容,而戏剧只不过是灵感枯竭时的补充之物。但无论是小说、戏剧,还是后期的广播剧,贝克特的写作始终根植于宝贵的内心经验,这种经验的核心就在于“虚空”。“上帝死了”带来无所依傍的荒原状态让人类经验再也无法蜷缩于安全温暖的庇护所之中,意外时时发生,灾难又接踵而至,在不可捉摸、难以依靠的非稳定性环境中,人类要深入到没有主体的潜意识世界中寻觅归途。他的文学创作就是通过将这一观点转化为文本的方式把他的内心经验从所谓的虚无的前语言转变成语言的存在来焕发力量[2]112。

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在《现代悲剧》(ModernTragedy)中将契诃夫、皮兰德娄、尤内斯库和贝克特的作品视为“悲剧性的困境与僵局”:人们的抵制与排除并不指向具体的社会状况,而指向社会这一事实本身。因此行动变得困难,幻觉压制了切实的感知,真实可触的生活被取代。贝克特的作品确实蕴含着一种反叛和拆解,并弥漫着强烈的幻觉因素,但威廉斯在对他的分析中提到:“这里的整体状况仍然毫无意义,但却存在人类认知和仁爱的可能。”[3]154作为贝克特的早期作品,《莫菲》(Murphy)是一次跨越艺术形式和传统精神的重要尝试。主人公对物质与意识之外第三区域的追寻,对正常与病态的审视,以及在回望原初精神伊甸园的过程中对死亡的思考,都让他的作品跳出纯粹悲观和阴郁的论调,而拥有一种永不止息的怀疑与尝试精神,并在否定中潜藏着一股绵延不绝的力量。

一、反叛与重构

贝克特对于人类生存境况始终有着深切的关怀和独到的理解。不同于眼含热泪的哀叹,他以一种冷峻的眼光注视着人类生活,这样的残酷和怪诞也延续到了文本之中。从《莫菲》到三部曲《莫洛伊》(Molloy)、《马龙之死》(MaloneMeurt)和《无法称呼的人》(L'Innomable),他以惊世骇俗的态度挑战着大众接受以及文学的边界,甚至创作出了没有标点、没有姓名形象的作品。他认为读者在进入文本时要抛弃阅读传统现实主义作品时的轻松与愉悦,阅读的紧张对应着生存状态的紧张。因此贝克特的写作既是文学,也可以视为批评。在与传统分道扬镳之后,他的作品展现出一种独特的风格:既有着大量的解读空间,清晰极简的文字中又直接流露出对于生存的观点。作为公认的第一部小说,《莫菲》虽然不像贝克特后期作品那样无限地消解文学艺术形式,但也不乏创新之处。比如文中虽然有较为清晰的情节和丰富的人物,但却经常以打破封闭叙述的方法来挑战读者的阅读习惯,极简让语言形成天然的屏障,在对人的碎片化和拆解之中蕴含无限的意义。

贯穿贝克特创作的是对荒诞与人之生存的反思,无论他如何消解传统、如何革新形式,核心问题都在于:在他的构架中,“艺术”与“文学”要表达什么,要带给人什么,如此推向极致的破除和重构又有何意义?在章国锋的《从“现代”到“后现代”:小说观念的变化》中,他提出这样的忧虑:反传统的艺术风格与流派在一开始都是以革新式的旗帜姿态来反叛僵化的,然而随着大众接受程度日渐深入,这些先锋的思想观点就有着被社会容忍、承认、收编的危险,当它们变为社会游戏规则的一部分,服务于更隐蔽的规训,那么这个新武器就失去了原有的独立性与批判性,以更具迷惑性的方式变为传统社会文化的一部分[4]。在当下,荒诞感与虚无感已经被无限放大和合理化,甚至作为说教式的外壳来包装思想、装点身份。贝娄曾经也发出过相似的质疑:“相比感受,人们更愿意接受意义。”[5]104荒诞的理念比荒诞更受欢迎、虚无的理念比虚无更有说服力。那么如何应对这样的虚无,以何种目光注视虚无就成关键性的问题。

实际上,贝克特反对任何形式的划分与定义,这也与他的艺术观点一脉相承。他思考存在,但却很难用存在主义的框架去嵌套他的文本;他描写荒诞,却拒绝荒诞剧作家的简单归类。在理论无限阐述自身,与现实逐渐脱离的自我狂欢面前,贝克特始终保持着拒绝的态度。可以说,与清晰的归类和划分相对,他始终在创作中践行着一种“边界”的观点。这里的边界并不意味着整饬的分门别类,而暗含折叠、僭越和抹除。他不仅在探索着文类的边界,如他的小说和戏剧可以互相改写彼此互通;在存在与虚无、黑暗与光明、清晰与混沌的领域中,贝克特也义无反顾地探寻着某种界限的跨越。他的作品面临着两种力量的冲突,一面是代表着理性、逻辑、分析的笛卡尔启蒙思想和经验主义传统;另一面则暗含着潜意识的流动,是意识尚未涉足的混沌领域,是生命原始活力无限迸射的创造之源。理性与无理性、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的冲突与对抗处于剥除了坚固价值体系的冰冷空间之中,在众神失落的世界里有着巨大的没落感与虚无感。在此处,贝克特痛苦与悲观的主题被生发出来。

但正如贝克特所说:“如果悲观主义是用来形容邪恶战胜了正义的一种价值判断的话,那么,把悲观主义安到我头上是不合适的,因为我既不想也没有能力进行判断,我只不过是碰巧多接触了其中的一者而已。”[6]21他对人之生存的关注和深切的思考根植于悲观主义,却不止步于悲观主义。在认识的困境中,在抹除边界带来的反叛中,混沌与虚空作为人类的原初状态,以天真的眼光打量着世界,迸射出巨大而夺目的能量之源。尽管在时代的混乱之下,所谓文明的进步常常给人一种荆棘丛生的荒凉之感,个人在其中的生活充斥着哀伤、肮脏、野蛮与混乱。但贝克特却深入缠绕的复杂与绝望中,开辟价值、整理情感、提出认知,引导读者复活与生命的源泉相关的事物。就如同贝娄所说“真正信仰混乱的人是不会喜欢小说的”[5]140。在贝克特的作品中,读者也能够深刻地感受到混乱的冲击,迎面而来的孤立与虚无让人无处藏身,但正是在混乱的裹挟中,他不断尝试抹除边界、跨越对立,从黑暗中生发出原始的力量,在原初的精神伊甸园中寻找现代人的本质与救赎。

《莫菲》作为早期的重要探索,虽然被贝克特本人排除在写得最好的小说之外,但其中蕴含的对潜意识领域的探索、对混沌与虚空的追求、冷峻而不动声色的滑稽,以悲观主义的消沉艰难地摸索人之存在的本质,具有十分闪光的价值。

二、混乱中的“人”之拆解

约翰·巴思(John Barth)在《枯竭的文学》(TheLiteratureofExhaustion)中提到:小说在形式和内容的实验中已逐步走向“枯竭”的程度,但他同时以贝克特、纳博科夫和博尔赫斯为例,指出虽然文学面临着走向山穷水尽的危险,仍然有对于积极艺术道德的寻觅与渴求。他呼唤一种更加自由开放的方式来容纳写作的异质性与可能性,并在这个包容的空间中消抹所谓“恰当的”与“不恰当的”形式之间的差异,这与贝克特的艺术观点不谋而合。贝克特尖锐地表达了对现实主义作家尊崇“经验的垃圾,膜拜于表面事物和癫痫发作般的突然事件,满足于抄写表象、描述外观而将其后的印象掩盖起来”[7]50的蔑视。他将创作放置于传统现实主义小说的对立面,认为自己已经从某种正统观念中释放出来,强调直觉的重要性。此处的“正统观念”就是指传统小说写作过程中重视的全知全能的叙述者、联通的因果逻辑和完整的情节链条。贝克特看重的是小说在脱离了虚假的语言整合之后,对现实和潜意识虚空状态的描绘,他在写作过程中暗含的一个关键词就是“混乱”。

“内在和外在的生活,是混乱的,不断变化的、荒诞的,不受基本原则约束的。任何秩序都是创造出来的,是人用武断的、人工的手段炮制出来的,以平息灵魂和神经。人的错误的、自制的系统——语言、数学、法律、宗教、当然也包括逻辑,以及艺术本身——创作出表面上的秩序,同时也扭曲了现实;对贝克特来说,现实就是混乱。”[8]

在对现实生活混乱性和无序性的认识上,艾丽丝·默多克(Iris Murdoch)是贝克特的忠实信徒。事实上,在《莫菲》问世之初,其中蕴含的冷峻而一本正经的讽刺、对社会的揭露和潜意识领域无限畅游的组合让很多人难以接受,但年轻的艾丽丝·默多克却对它钟爱有加。在她的第一部小说《在网下》(UndertheNet)中,主人公杰克(Jack)的书架上就放着一本《莫菲》。她和贝克特以不同的方式践行着互通的文学观念:现实生活充满了混乱与偶合,任何试图以严整的方式固定生活的文学尝试都必将走向虚伪和失败。与后期实验性极强的小说作品相较,《莫菲》并未完全与传统决裂,还保留了相对完整的情节和清晰的人物,但“混乱”在语言和故事过程中不断涌现,阅读本书难以称得上愉悦,这也是贝克特希望读者在进入文本时保持紧张、抛弃松弛状态的方式之一。小说讲述了在伦敦飘荡的爱尔兰人莫菲(Murphy)在躯体和灵魂的边界之中挣扎,义无反顾地追寻“绝对自由的黑暗中漂浮的一粒尘埃”[9]120的混沌状态,他逃离现实生活向精神病院奔逃,最终在煤气的爆炸声中结束生命、触摸虚空的故事。贝克特在早期探索中已难掩对整饬清晰的怀疑和社会规训的厌恶,他想要通过莫菲这个精神与生活的双重“边缘人”来探讨超越物质与精神之外的“第三区域”,也暗含了对笛卡尔理性的反叛和二元禁锢的挑战,在看似“失败”的故事和悲观主义的源流中摸索人之存在的困境和面临绝望的通途。

贝克特在小说一开篇就用语言游戏的方式表明对物质世界的厌恶:“太阳别无他法,又照在纤毫未变的世界上。”[9]1英文原版中则是这样的表述:“The sun shone,having no alternative,on the nothing new.”《传道书》中讲:“日光之下,并无新事。”[10]1546贝克特此处明显借“纤毫未变(the nothing new)”与之呼应,对圣经的化用在本书中还出现过很多次。主人公莫菲开始回避现实的物质世界,赤身裸体地蜷缩在摇椅之上,用七条毛巾将自己捆绑在这个逼仄的避难所中。对他来讲,摇椅是短暂逃避现实世界的方式,在如同子宫一般代表着温暖而安全的原初状态中,他试图触摸向往的、朦胧的混沌世界。在意识与现实逐渐变得模糊而分离的虚空里,“他的躯壳得到了平静,他的思想才能活跃起来”[9]2。在分析贝克特的创作方式时,有学者指出:“他一直用一种内心经验进行创作,这类内心经验从伟大的神秘主义者的时代就被人们忽视了。”[2]112这种虚空的经验要求我们摒弃日常的游戏规则,在铲除现实外部世界根深蒂固的影响后进入某种黑暗与光明的模糊区域。莫菲正是这一区域的忠实拥护者。

与他不同,尼瑞(Neary)、西莉亚(Celia)、库尼汉(Counihan)臣服现实与欲望,作为外部世界的信徒与莫菲形成对比。有趣的是,在贝克特的精心安排之下,他通过将现实生活中的人一一拆解、在混乱中变为符号的方式破碎掉人赋予自身的意义:“从混沌当中浮现的那些心爱的容貌,组成背衬着盛开的嗡鸣的极端混乱的脸庞。”[9]31西莉亚在他笔下是用冰冷精确的数字和定义性词汇“眼睛:绿色、腰部:27英寸”[9]11堆砌起来的概念;他用“唯一可见的人类特征”[9]58来描写库珀(Cooper);用“那双靴子”[9]61“那不灭的臀部”[9]61“厚重的骨盆”[9]69直接指代现实中出现的其他人。当提到自己出生时的哭声,也是破碎而零散的片状物:“他的哭声不是国际标准音高的标准A,即每秒双向颤动435次,而是标准A双向降半音。”[9]76笃信现实的人们在贝克特笔下不再是优雅的整体,而被拆解为部分化的、概念性的组合。人之意义也在这样的拆解中被颠覆,变成被观看的“其他物品”。

但对现实的否认和抛弃并不意味着贝克特想要塑造一个二元对立的世界,并赞扬精神空间的优越。事实上,有学者在分析《莫菲》时就直指他对大世界和小世界的划分与偏向,认为他塑造了一个笛卡尔式的小说世界,这样的分析恰恰证明了贝克特文本能包容矛盾观念的广阔性。他用十分具有迷惑性的方式构建了一个超越二分的空间,在阐述如同“大球体一般”莫菲的脑子时,他并没有将现实事物统统排除在外。相反,莫菲想要触摸的是超越了物质与意识之上的“混沌”,在对笛卡尔的戏仿中贝克特巧妙地弥合了二元对立的鸿沟。正如小说开头部分莫菲规避了现实生活中的太阳,在阴影和赤裸的层层包裹之下追寻不得而知的空间。躯壳平静带来的思想活跃是第一区域和第二区域之间的斗争,单从此处看确实有陷入二元论的危险,但贝克特及时阐述了第三区域的黑暗状态,也就不动声色地挑战了任何试图将其视为二元对立的解读。但有趣的是,当莫菲将自己绑在摇椅上沉思时,经常被突如其来的事情打断,在触摸混沌的边缘处功亏一篑,再结合莫菲走向死亡的结局,也预示了他追寻朦胧虚空的失败与其中蕴含的危险。

三、对原初“伊甸园”的回望

贝克特在第六章终于撕开了一个解释的口子:“故事已经到了节骨眼上,到了必须辨明‘莫菲的脑子’这个说法的地步了。”[9]114作者声音的插入让语言从整饬的理性突转至偶合与狂乱之中。第三区域的解读可以视作主人公一切思想和行为的出发点,结合上述莫菲对于朦胧虚空的追寻,与贝克特在《莫菲》中对于《圣经》的多处化用,可以将第三个区域与纯粹原初的伊甸园相比:

第三个区域即黑暗区域里,是形式的流变,是永恒的形式的汇聚和裂变......而黑暗区里,既无成分亦无状态,只有形式在生成,在碎裂成新的形式的碎片,没有爱也没有恨,没有任何可以领悟的变易的原则。在这里,除了混乱和混乱的纯粹形式,就一无所有了[9]119。

莫菲被七条毛巾捆绑在摇椅之上沉思时,不断被布谷鸟闹钟吆喝的回音变成的“替代品!替代品!”之声打断。聒噪的重复不仅是对现实世界中真实传来噪音的模仿,也意味着在莫菲看来外部世界是这样的无聊、单调而嘈杂。他极力逃避的世界正是如同布谷鸟叫的那般漫溢着“替代品”的世界,而“替代品”的出现则意味着“复制”与“真实”的断裂,真实躲藏在黑暗之中不可找寻。人试图捕捉本质与真实,只能回到内部的原始伊甸园之中。莫菲在第三区域的伊甸园中变成了一粒尘埃,成为了这个“绝对自由的黑暗”[9]120中飘荡的一部分,与其融为一体的过程中也达到了他所追寻的自由。第一区域是具有一定规律性的、组成潦倒生活的各种形式,第二区域则存在着被贝拉夸式的极乐与沉思,他可以在这两个区域中随心所欲地滑动。但在第三区域的黑暗中,形式不断变化生成,消逝的同时又在生成着新的形式,在这一点上它的特征是流动与永恒;另一方面,充斥于第三区域的是混乱以及混乱的纯粹形式,明晰与逻辑在第三区域失效,在这一点上它的特征是朦胧与混沌。

因此,莫菲头脑中的第三区域并不是固定僵死的,而是不断生成裂变的、不断回望的伊甸园。正如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在《历史哲学论纲》(ThesisonthePhilosophyofHistory)中描绘的新天使一般,在风暴将其吹向背对着的未来时,他微张着嘴,留下望向过去的面孔[11]。莫菲虽然处于线性时间的鸿沟中,但却一直在追寻着贝克特试图营造的无限生成的、形式碎裂的混沌伊甸园。与此同时,《莫菲》以戏仿的方式挑战了启蒙理性的权威。贝克特以伊甸园的复归形成对宇宙起源机械论的反叛。第三区域是混沌而朦胧的,是形式不断碎裂而无限生成的,与“必然”“整饬”无关。

四、混沌的疯癫与人之生存

小说后期莫菲与物质世界彻底切断联系,义无反顾地向着代表混乱与无序的玛德琳精神病院(Magdalen Mental Mercy-Seat)奔逃。值得一提的是,玛德琳精神病院在书中被表述为“位于近郊区,恰好在两个郡的边界线上”[9]165。可以视为处于两个对立项之间,“Magdalen”为“Magalene”的变体,意为“妓女收容所”,是边界人群的栖息之地。而“Mercy-Seat”则出自《圣经·出埃及记》,是按在约柜上的金盖,被视为上帝休息的地方[2]117。所以说,玛德琳精神病院是心灵与世俗的边界地带,也是莫菲追寻混沌与虚空的场所。

与笛卡尔式确定价值观念不同,精神病院代表的模糊、跨越和抹除,暗含了贝克特对笛卡尔式确定价值观念的怀疑和反叛。正如福柯(Michel Foucault)在《疯癫与文明》(MadnessandCivilization)中蕴含着“疯癫”与“文明”的划分深层逻辑指向意识形态的划分,贝克特也用癫狂混乱的精神病院挑战了“我思”的堡垒:理性用真理式姿态将人类经验一分为二,而《莫菲》却用第三区域的混沌弥合了二者的边界,将人类从理性世界的坚固结构中解放出来。科学以矫揉造作的慈悲姿态按照社会规则的指标区分“正常”与“非正常”,并通过“治疗”将所谓的“病人”输送到美丽新世界中,莫菲对这一切都感觉到恶心。相反,他以看护的身份在与病人密切接触的过程中却感受到久违的平静,那是一种回归家园的放松与舒适,是病人具有灵魂的碎裂与混乱引发的共通与亲近感。

在面对精神病人恩东先生时,莫菲感到“又卑微又嫉妒”。有趣的是,此处的外貌描写不同于第二节中现实奴隶混乱而非人的碎片化,恩东先生“细小的身体完美无瑕,五官的轮廓极其精致,极其规整,十分讨人喜欢,肤色为橄榄色,只有长着胡须的地方为青色”[9]196。仿佛古希腊优雅又自洽的希腊雕塑,人之美在这样一个思维错乱混沌虚空的人身上展现出来。莫菲将恩东先生视为“精神上如出一辙”[9]194的同源之人,在他身上莫菲看到了混沌伊甸园的形态。

接着,这光影也褪去了,莫菲开始看到虚无,看到无色的色彩,那是有生以来如此少有的盛宴,是被感知而非感知的缺场。其他感官也趋于平静,这是始料不及的快乐。不是感官搁置的麻木的平静,而是实在之物让位于或者添加到“虚空”时降临的积极的平静[9]261。

此处贝克特再一次攻击了笛卡尔的二元对立,既然一方的存在以另一方为依托,那么当“感官搁置”时,“我思”便自然解体。世界变为一片混沌,在虚空降临带来的平静中莫菲感受到了原初伊甸园的形态。但莫菲始终没有达到理想中的黑暗区域,他将自己绑在椅子上,在蜡烛和煤气灯的爆炸中结束了生命。“厕所里依然开着煤气,美妙的煤气,美妙无比的混沌。”[9]269值得一提的是,莫菲之前在思考煤气(gas)的词源时,将其与“混沌”融为一体。他始终追寻着混沌朦胧的伊甸园,也在混沌带来的死亡中“躯体、思想、灵魂都自由地散落在酒吧的地面上”[9]293。

贝克特的作品被视作一种贫困与失败的艺术,但悲观主义和虚无主义却远不是贝克特想要表达的核心。他始终是反叛的、怀疑的,在他深沉黑暗的悲观之中,蕴含着对文明、文化和人类生存深刻的思考。他的小说将心灵经验还原为寓言,来表明人性在现代性的废墟中如何得到救赎。在习惯的无聊吞噬了人之意义,将人类经验推至角落的绝境中,他试图以天真无知的眼光来发掘事物的独特性,这也是莫菲想要回到伊甸园的深层含义,甚至是他用“gas”所代表的混乱走向虚空的原因。原初的伊甸园赋予了主人公焕然一新的眼睛来看待世界,在混沌带来的全新视角中重新审视人本身。对贝克特推崇备至的默多克在第一部小说《在网下》中也塑造了这样的人物,“对雨果而言,天下万事,无不可爱、惊异、复杂且神秘”[12]55。

贝克特对于人之存在始终有着深切的关注,他在心灵与精神的困顿之中触摸虚空,借边界的抹除远离规训和虚假,这一点也在《莫菲》中展现出来。他对于和平到来之后人性在意识层面经历的混乱与堕落有着精准的描绘,以悲观主义的消沉触摸深渊,并在深渊处的毁灭与绝望之中,艰难地摸索人之存在的本质与面临绝望的通途。悲观主义是他创作的源流。在荒诞之中,贝克特所做的不仅仅是拆解了世界的建构、用器官的碎片化描述直指现代人的空壳。在他笔下,混乱和荒诞是一种生存状态而非理念,是一种贴切的困境而非文化市场的噱头与价值。对于虚无,他思考得更多也更深。《莫菲》中蕴含了贝克特的反叛、怜悯与残酷,但它只是一个起点。雷蒙·威廉斯在分析《等待戈多》时指出,对话和环境中的无意义处境虽然是绝对的,但爱斯特拉冈和弗拉季米尔没有目的的共伴、“呆在一起”的行为中却蕴含着一种“古老而深厚的悲剧节奏”[3]155。尽管一再强调“不存在”这一主题,但人物却继续存在着[13]2393。《开心的日子》里半身掩埋在泥土之下的温妮在原野上呼喊、交谈,艰难地抬起头:尽管贝克特的作品中一再描绘碎片、破坏与虚无,但人还是继续存在着。人性中蕴含的力量在他深沉的黑色墨汁下,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不断生出振聋发聩的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