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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围“中年危机”

2022-12-29周禄丰

现代阅读 2022年10期

清咸丰七年(1857),盛夏的热浪蒸腾着湖南长沙府湘乡荷叶塘白杨坪,四十六岁的曾国藩站在老柏树下沉默不语。出湘三载,征战不休,却带着半头风霜和一身火气归来;数年努力之经营,在炎炎烈日的炙烤下如露消逝,他眼中透着两个字——“不甘”。勇猛精进的刚介儒生遭遇中年危机,自然抑郁苦闷。上司的猜忌,同僚的中伤,友朋的死难,凡此种种,与壮志难酬的忧愁缠绕在一起,灼烧着曾国藩的神魂,令其寝食难安。

他常在老家屋前静坐,仰观高嵋山上阳春烟霞,俯瞰白杨坪前翠竹松涛,情郁于中,不能释怀。好友欧阳兆熊得知后,推荐长沙名医曹耀湘(字镜初)为曾国藩治疗失眠症,又劝谏说:“曹镜初的医术可以治你的身病,而黄老道之书,可以医你的心病。”经欧阳兆熊和曹耀湘推荐,曾国藩开始读老庄等道家著作,早年匆忙一过的名言如“大象无形”“大巧若拙”“强大处下,柔弱处上”“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此时再读真如一缕春光,照到他被黑暗重重包围的心上。

夏日过后,天气渐凉,身心稍有恢复的曾国藩走出白杨坪,四处访友。看到湘水潮起潮落,不舍昼夜;江上往来的轻舟顺流而下,倏忽之间,已越十里,曾国藩忽然领略到“上善若水”的境界,明悟了“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的道理。

曾国藩最崇拜的祖父曾玉屏,留下祖训“男儿以懦弱无刚为耻”,母亲也是倔强刚强之人,他自述“吾兄弟皆禀母德居多,其好处亦正在倔强”。受家庭的影响,曾氏的个性刚强,这也符合湖南人霸蛮(坚决、执拗)的风格。曾国藩到京师读书后以程朱为宗,常年带兵打仗,以申韩之术治兵,又学到了法家的霸道。他以刚强、迂阔、自恋、霸道的态度周旋于晚清陈腐的官场,当然不免四处碰壁,待碰壁之后再用这套观念去反思,不但不得要领,反而如火上浇油,越烹越烫。得欧阳兆熊提醒后再读老庄,受“中年危机”困扰的曾国藩才算是找到了突围的办法。

道家人生观的要义,首先在“顺其自然”4个字上。自然规律不可抗拒,天命不可揣测,人力终究有限,历史的大势往往不受个人的意志和努力而转移。儒家强调遇事当仁不让,舍我其谁,知其不可而为,总想以一己之力撼动大势,往往徒劳无功。曾国藩受老庄的启发,感悟到在浩瀚的宇宙里个人的渺小,继而又认识到在浩浩荡荡的历史浪潮中,个人只能努力实践而不能妄求一定成功的道理:人生在世,做事只求尽心,而成败不必强求。如果大事有成,那也是个人的努力符合了自然规律或者天命,不必把功劳都当作自己的;若大事无成,也不必沮丧,因为世事的发展本就不受个人掌控,“尽其在我,听之在天”。一旦看破这个道理,不再执着于成败,不再汲汲于功名,那之前所遭受的各种挫折,也就不必时时挂念在心了。

所谓中年危机,无非就是人到中年因事业无成而产生的焦虑和惶恐,一旦跳出功名利禄的圈子,从宇宙的维度来看待世事,以恬淡冲融的态度来重新看待人生,危机带来的抑郁也就消泯了。

丁忧守制前,曾国藩的学问,是以程朱理学为统摄的,而程朱理学,是儒学中的激进派。理学家讲求天理道德,认为个人通过格物致知、存天理灭人欲,就会掌握天理,最终与天理同在。天理在手,我就可以匡扶正义,改造社会,最后化成天下。其流弊大致有两端:一是空疏不实,知道要格物致知,却不知道“物”应当如何去“格”,欲求道,却无求道的方法和工具;二是处处诛心,自视过高,为人极端。曾国藩自认笨拙无才,后世也多称他为笨人,然而曾虽然不够聪明机巧,却有穿透历史迷雾的悟性。他虽未接触过近代科学,却从考据求实的汉学里得到启发,无师自通地开创出与近代实证主义接近的科学思辨方法,讲求从实际中去验证知识,从经验中去总结规律,把充斥着玄学的古代兵法,变成以实证经验为基础的军事工程学、军事运筹学。理学空疏不实的弊端,被曾国藩突破了,这是曾氏远超同时代人的地方。

曾国藩的上司和同僚,如咸丰、骆秉章,有的好名虚伪,有的贪权懦弱,但总有几分精明能干,是可以共谋大业之人。即便如陈启迈、官文,虽政见不合,官声不佳,也未必见得就无可救药。古往今来的大事业,都是少数英雄带着大多数凡人做成的。君子之间也常政见不合,也需要相互妥协、调和矛盾,才能共举大事。哪能遇事不顺,就刚强到底,寸步不让呢?道德教化,律己可以昭昭如烈日,律他却只能浸润如春雨。自读老庄悟道,曾国藩懂得了在官场上“知雄守雌,卑弱自持”。第一个改变,就是懂得自省和谦虚,凡事先找自己的不足,而不再一味抱怨他人无理。他反省自身,了解了自己“长傲”和多言的缺点。以前与人冲突,都以为自己必然正确,但回头反思,自己又真的事事占理吗?在湖南练兵打仗,自己暗示下属不必听从骆秉章的调遣,因为骆秉章毫无才能,只会坏事;与骆秉章文书往来,也只有简单粗暴的通报,而无请教、商榷的口吻,只因为看不起骆秉章的才干。然而骆秉章在曾国藩出省后,把湖南的财政收入提高了三四倍,练出了四五万精兵支援各地作战,又哪里颟顸昏庸呢?咸丰多次强令曾国藩出省救援,曾国藩把咸丰的上谕当作乱命不从,结果是江忠源、吴文镕败亡,庐州、武昌两城丢失,局面为之大坏,损失又岂是几千湘军可比?纵然陈启迈在江西克扣湘军的军饷,除了限制湘军发展之外,他也是想筹饷自练一军。陈启迈最后没来得及练成赣军就被撤职,但曾国藩何以知陈启迈就一定不行呢?

此前种种冲突,固然因为湘军的存在触动了官场原有的利益格局,但与曾国藩的桀骜孤僻又何尝无关?出江西后,其他湘军统领和骆秉章相处甚得,曾与陈启迈不和,而胡林翼却能与官文共事。如果把晚清的局势比喻成黑夜,曾国藩是想化身太阳,驱散黑暗,然而他终究把自己烧得油枯灯灭而徒劳无功。胡林翼则更像是黑夜中的舞者,在黑夜中小心翼翼地游走,与黑暗虚与委蛇、若即若离,寻找着还能点燃的灯芯,把它们一一点燃,最终汇成万家灯火。

曾国藩懂得谦虚自省后,说“反躬自省,全无是处”,以前总自负本领大,总去看别人的不是,自从悟道后,才知道自己并无什么特别的本领,凡事也能看到别人有几分长处。知道自己不足,而能看到他人长于己处,道德文章方能因此长进,人际关系方可改善。道家的柔术启迪了曾国藩,让他知道如何在颟顸、琐屑的官场中寻求出路:暂时无力改变政治环境,那就改变自己去适应环境,先以谦卑的态度获得上司、同僚的好感,再积极参与官场的应酬,和光同尘,把自己融入官僚之中。这样自己就不再是他人眼中刚介古怪、难于共事的酷吏,不再是黑天鹅中的白天鹅。磨去棱角就不再容易被他人攻击,成为官僚们的自己人,行事就会容易。

曾国藩过去办事,总想把无能的庸官一脚踢开,然后换上自己信任的正人君子,同心同德改易风气,共创大业。经过屡屡挫折,他也开始熟知人性的弱点和社会的复杂,知道自己究竟不能隔绝所有不一心的人,何况他所信任的“正人君子”,又何尝没有私心杂念?

老子讲求君子行事如水,因势利导,不与人欲对抗,而以柔术驯人性济功业,以共同的利害关系,循循善诱,引导他人顺遂自己的意图。清高好名之人恭维之,退让琐屑之人安抚之,贪婪好货之人利诱之,团结一切可以团结之人,把自己的事业变成大多数人的利害所在,办事自然无往不利。曾国藩过去很讨厌官场应酬,不喜欢与人客套交往,只喜欢公事公办,认为官场往来是浪费时间。但在咸丰八年(1858)复出后,他积极参与官场的应酬,左宗棠清高、自大、好名,曾国藩就在日常交往中时时恭维,把他捧成天下第一能臣;官文贪权好利,曾国藩就推功相让,每次获得战功,都分润官文,每次攻破城池的奏折,都请官文领衔;骆秉章以老前辈自居,曾国藩就日常请教、咨询、问候;基层官员缺乏认同感,曾国藩就谦卑以待,召见下属不坐中堂,不让他们站立,每逢节日还贴心问候;幕僚、弟子都惧怕他严厉、刻薄,他就每天和弟子一起吃早饭,讲学问、说笑话,到李鸿章入曾国藩幕府时,往日刻薄迂阔的恩师已经是一位每天给下属讲段子,让人如沐春风的长者了。

江南大营被攻破后,原不打算授予曾国藩地方实权的咸丰,任命他为两江总督,究其原因,虽是形势危急无人可用,但也有曾国藩变得更加深沉老辣,让皇帝觉得可以信任了。

友人欧阳兆熊说曾国藩一生三变,在京师求学从词臣变为程朱理学的门人,到长沙练兵从理学家变成申韩之徒,咸丰八年守制悟道后最终变成了道家门人。这个解读,虽出自友人观察,却是对他的误读。曾国藩一生三变,变的只是做事的手段,变的只是术,而他一生的根本,仍是程朱理学,他的道,始终未变。

曾国藩在创办湘军时,确实用严刑峻法,但严刑峻法只是实现目的的手段,而非目标。他带湘军打仗,还是为了捍卫儒家文化,捍卫儒家文化影响下的社会。他打这场仗,还是为了天下太平之后,移风易俗,让天下变成儒家理想中那个人人有德的社会,其根本目的并没有变。而且在创办湘军时,曾国藩让自己手下的将领,按时到军营里给士兵讲儒家的道理,教士兵唱《爱民歌》,把士兵当成儒家门徒来训导。他招募将领,也只招募道德出众、才堪治民的书生,并不招杀人狂魔。可见曾氏仍是一介儒生,只是这个儒生懂得用一些法家刚强的手段,来弥补儒家的平和,以适应现实需要。

而他晚年,为了和官场上各种官僚打交道,确实用了道家的柔术,和皇帝、同僚“打太极拳”。但曾国藩这样做,也是为了协调各种关系,以实现儒家理想。如果他成了道家门徒,那还办什么大事呢?道家讲究的是小国寡民,无为而治,圣人不作为最好,还打什么仗呢?如果太平天国当兴,那就顺其自然吧。可曾国藩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还想做大事业,想改造社会风俗。他在给弟弟曾国荃的信中也说,人力可夺气数,努力能克天命,可见他始终都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儒生。只是用了道家的柔术,来弥补儒家的刚强。

那曾国藩真正的处事方略是什么呢?其实就是儒家提倡的“中庸”。

儒家思想认为,万事万物中都存在着一组对立的矛盾,如阴阳、刚柔、存灭、明暗。中庸就是取矛盾的中端,不偏向任何一方。后人对中庸有误会,认为中庸就是不偏向左,也不偏向右,站在中间;遇到事情,我不说对,也不说不对,模棱两可,谁也不得罪。这是把中庸思想庸俗化的理解,本质是胆小怕事,做骑墙派,当好好先生。那么中庸是什么呢?中庸是指,由于我站在矛盾的中间,所以我守住了事物的本质。守住中庸,就能“执两用中”,是因为我拿住了事物两极变化的中端,所以对立的两边都可以为己所用。

也就是说,中庸是平等看待事物两面,根据形势的需要,该左就左,该右就右,该强则强,该弱则弱。不是刚柔兼具,而是时而刚时而柔,根据时势的发展灵活选择。但不管选哪一边,都要守住本心,也就是“执中”。

曾国藩守住自己的本心,守住儒家理想的同时,根据时势选择手段:带兵打仗,需要刚强,就用一下法家的手段;官场斗争,需要柔弱,就用一下道家的手段。无论道家和法家,都是达成目标的手段,是拿来用的“术”,而程朱理学,则是不变的“道”。用一句时下流行的歌词来说,曾国藩是“做了那么多改变,只是为了我心中不变”。

(摘自岳麓书社《战安庆:曾国藩的中年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