膏方及其在脾胃疾病中的应用概述*

杨倩，沈洪

南京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江苏省中医院 江苏南京 210000

膏方是中医用药“丸﹑散﹑膏﹑丹﹑酒﹑露﹑汤﹑锭”八大剂型之一。民国秦伯未所著《膏方大全》：“何谓膏？正韵泽也……盖煎熬药汁或脂液而所以营养五脏六腑之枯燥虚弱者也，故俗亦称膏滋药”。膏方具有预防疾病﹑纠正体质﹑治疗疾患等“纠偏却病”之功效。

脾主运化，并能将水谷精微输布至四肢百骸，营养全身，为后天之本；胃为其腑，主受纳腐熟，有“太仓”之称，两者运化受纳协调，气机升降相因，阴阳燥湿相济，则气血生化有源，不易受到邪气的侵袭，即所谓“四季脾旺不受邪”，反之，脾胃生理功能受损，人体则易病，正如《脾胃论》中“百病皆由脾胃衰而生也”。临床运用膏方体系日渐成熟，防治脾胃系常见疾病的疗效观察与经验分享的成果更是丰富多彩，故本文就相关膏方文献做一综述。

膏方基本选药原则

膏方一般由常规中药饮片﹑胶类药物及果品﹑调味类等辅料组成，其中常规的中药饮片主要发挥疗效，辅料主要负责收膏﹑矫味。

1 常规中药饮片

据研究分析秦伯未膏方的用药频次中，熟地黄﹑党参﹑茯苓﹑杜仲﹑核桃仁﹑枸杞子﹑山萸肉﹑炒白术﹑陈皮﹑白术排名前十[1]，以补为主，且多从气血阴阳入手，而人体在虚损状态下往往并不表现为气﹑血﹑阴﹑阳某单一方面的亏虚，而是相互交杂，故需要合理配合运用。又由“膏方并非单纯之补剂，乃包含救偏却病之义”，不可一味进补，当加以理气，使其滋而不腻，此理气包括清热﹑祛湿﹑化痰﹑平肝﹑活血﹑安神﹑消食等“救偏”诸法[2]。

2 胶类药物

一般1～3味，常用的有阿胶﹑鹿角胶﹑龟板胶等，其中阿胶是必用之品，阳虚者选用鹿角胶，阴虚者选用龟板胶。

3 辅料

包括果品类药物﹑调味类药物﹑黄酒等。一般2～4味，常用红枣﹑龙眼肉﹑莲子肉﹑核桃仁﹑黑芝麻等；调味则一般使用糖类，如冰糖﹑蜂蜜﹑红糖﹑白砂糖﹑麦芽糖﹑木糖醇等。

4 其他

传统认为膏方的药味较多，但赵进喜教授[3]认为药味较少的情况也存在，如经典名方琼玉膏仅由人参﹑生地﹑茯苓三味药组成，另有紫草膏仅单味紫草熬制而成，所以膏方可大可小，大者组方有序杂症兼顾，小者用之得当亦可收获良效。

膏方临床运用特点

1 善用“开路方”

脾病多虚，胃病多实，脾胃失和，虚实夹杂之证常见，而膏方中进补的药物较多，若本身脾胃运化失调明显，又或夹有实邪，一味进补恐“闭门留寇”，出现腹胀﹑纳差﹑泄泻等脾失健运的症状。各家名医在给患者服用膏方前，善拟“开路方”，先予中药汤剂调理脾胃，助其健运，使膏方更好地收获疗效。如郑亮教授[4]善用清中汤﹑平胃散﹑泻心汤等加减化裁，以除湿热碍胃之象；杨倩教授[5]善用参苓白术散补肺健脾祛湿，柴胡疏肝散疏肝理气和胃，健脾丸消食除湿止泻等；唐旭东教授[6]常用中药炒苍术﹑佩兰﹑滑石﹑荷叶﹑炒枳壳﹑炒麦芽﹑焦山楂等祛湿消食通降之品或善用二陈汤﹑平胃散﹑保和丸﹑香苏饮等汤剂加减，以增强脾胃运化功能；单兆伟教授[7]亦常运用芳香健脾﹑化湿助运之品如炒苍术﹑姜厚朴﹑广陈皮﹑炒枳壳﹑法半夏﹑广藿香﹑佩兰﹑石菖蒲等为膏方“开路”，待舌苔变薄，湿热之邪祛除后再拟膏方调理。

2 三因制宜

膏方根据个人体质施以平补﹑温补﹑清补﹑涩补之法，气虚质补气为主，补中益气汤加减；阳虚质温阳为主，理中汤加减；阴虚质滋阴为主，一贯煎加减，膏方可通过纠正体质以改善其亚健康状态。从中医四时养生的角度来说，冬主收藏，更能吸收营养精华，贮藏于体内，有助于体质的增强，此所谓“秋冬进补，来年打虎”，故冬季进补，尤以膏方最佳；王根坤表示一年四季均可服用膏方，“养食在生，食膏方而补四季”，夏季膏方逐渐盛行，与冬季膏方一样发挥着扶正祛邪﹑强身防病的作用，尤其对于冬季好发疾病有一定预防作用，然夏季患者多纳差，故应以清补为主，滋腻厚味之品应适当减少。由于地理环境的差别，遣方用药还应因地制宜，西北方人，腠理闭塞，应用疏通重剂﹑偏温热之药，东南之人，多痰湿﹑气虚之病，宜用疏通轻剂﹑清补化痰利湿之品；现代医家用药多有地方特色，如西南地区多用附子干姜等温热药物，江南地区用药则多轻灵上扬，如绿萼梅等治疗脾胃不和的南方药材[8]。

3 遵守服用禁忌

嘱患者遵守膏方服用期间的注意事项是保障治疗取得良好疗效的步骤之一，如服用滋补类膏方时忌茶﹑咖啡﹑可乐，含有首乌的膏方要忌猪﹑羊血及铁剂，且不能与牛奶同服，含有人参的应忌萝卜等。如服用膏方后不适﹑舌苔厚腻﹑食欲不振﹑腹胀，或期间感冒﹑腹泻应暂停服用，改用中药汤剂调养后再择期服用。

现代医学对膏方的认识

近年来，现代医学对于膏方的药理研究不断深入，然而膏方作为一大复方，用药繁多，并且根据临床病证的不同，常辨证加减，故膏方并非固守不变，也因此增加了膏方作用机制研究的难度，只能窥见一二。孙豪娴等[9]人在给予实验组脾气虚证大鼠四君子膏（人参﹑白术﹑茯苓﹑炙甘草）后得出，该膏方可使脾气虚证大鼠症状﹑心功能明显改善，体内脑钠肽（BNP）﹑环磷酸腺苷（cAMP）的含量下降，以及心肌组织中BNP的蛋白表达情况下调。卢其福等[10]人研究蜜炼川贝枇杷膏对甲型H1N1流感病毒性肺炎小鼠的影响及机制，发现其对模型小鼠有预防保护作用，且机制可能与抑制病毒复制和激发黏膜免疫有关。尚冰等[11]人在体外培养人子宫内膜基质细胞（hESCs）24h后，给予不同浓度的龟鹿二仙膏（龟板胶﹑鹿角胶﹑枸杞子﹑人参）处理48h，结果测得高浓度龟鹿二仙膏能够显著促进hESCs增殖﹑升高胰岛素样生长因子（IGF-1）mRNA的表达和IGF-1蛋白含量，间接证明该膏方可能是通过调节卵巢相关激素水平﹑IGF-1的表达从而来改善围绝经期女性的骨质疏松。杜青等[12]人在进行大鼠实验后认为，20%虎蝎化积膏（党参﹑黄芪﹑白术﹑女贞子﹑仙鹤草﹑茯苓﹑枸杞﹑半枝莲﹑莪术﹑鳖甲﹑八月札﹑石见穿﹑虎杖﹑白花蛇舌草﹑全蝎﹑壁虎﹑土鳖虫等）含药血清联合顺铂可明显抑制肝癌细胞H22增殖，诱导其凋亡，从而达到防治肝癌的疗效。张毅靖等[13]通过造脾虚腹泻大鼠模型，干预14d后，检测各组大肠血清中的指标，推测出健脾祛湿膏可能通过上调血浆中胃动素（MTL）和结肠水通道蛋白水平（AQP3）﹑结肠Occludin和Claudin-1蛋白表达，下调血管活性肠肽（VIP）﹑血清中生长抑制素（SS）和肾脏水通道蛋白（AQP2），来改善脾虚腹泻大鼠胃肠功能，从而达到治疗效果。隋楠等[14]观察助阳通便膏（肉苁蓉﹑淫羊藿﹑枳壳﹑厚朴﹑桑葚子﹑牛膝﹑山药﹑白术﹑郁李仁﹑肉桂﹑黑芝麻﹑蜂蜜等）对便秘模型小鼠结肠黏膜蛋白2（ MUC2） ﹑AQP3的影响，结论表明助阳通便膏可提高MUC2﹑AQP3含量，从而促进通便的结论。谢海燕[15]等研究健脾膏（丁香﹑吴茱萸﹑山楂﹑肉桂﹑白胡椒等）对离体胃﹑回肠平滑肌收缩作用的过程中发现，该膏方对离体胃﹑回肠平滑肌收缩有促进作用，其中丁香﹑山楂具有明显促进作用，吴茱萸呈双向调节作用。

常见脾胃病的膏方临床运用

膏方补正气，祛病邪，治疗疾病长期服用，以图缓治，又由脾胃疾病多慢性迁延，故临床运用膏方调理防治脾胃广泛，常获良效。

1 胃食管反流病

指胃或者十二指肠内容物反流入食管引起反流症状和（或）并发症的一种疾病[16]，中医将其归为“吐酸”“嗳气”“嘈杂”等范畴，多因外邪﹑饮食导致胃失和降，加之情绪失调，肝气不畅，肝胃不和引发吐酸﹑嗳气；或胃热不清，耗伤胃阴，胃失濡养，发为嘈杂。目前西医主要运用质子泵抑制剂﹑促胃动力药来常规治疗，伴有严重食管狭窄者可采取手术﹑内镜下治疗[17]。古丽努尔·阿克力[18]等人通过观察单纯常规治疗与联合维药那尼花蜜膏治疗胃食管反流病的疗效对比，对照组与实验组有效率分别为80.0%﹑96.7%（P＜0.05），证实那尼花蜜膏可以更好地改善患者症状；梁镇忠等[19]通过随机对照研究，对比常规治疗﹑穴位注射（黄芪注射液）﹑胆胃舒膏方（半夏﹑枳实﹑生姜﹑牵牛子﹑蒲公英等）联合穴位注射对胆汁反流性胃炎症候的改善﹑胃镜下病理变化的疗效后得出，后组临床疗效优于前两组，且未发生明显不良反应。

2 慢性萎缩性胃炎

慢性胃炎的一种，以胃粘膜固有腺减少﹑萎缩为特点的疾病[20]，中医多属于“胃痞”“呃逆”等，脾主运化﹑升清，胃主受纳﹑降浊，清升浊降，纳运协调，则胃气通畅，若因表邪入里﹑饮食不洁﹑情志不畅等导致脾胃受损，升降失司，胃气壅塞或上逆，则发为痞满﹑呃逆。上海龙华医院报道52例脾胃虚弱型慢性萎缩性胃炎患者经加味香砂六君汤膏方调治6周后，临床症状变化总有效率高达88.46%[21]；张乃霖等[22]基于“缓中补虚”理论论治慢性萎缩性胃炎中提到可选用膏方攻补兼施，在缓药缓治的过程中达到祛瘀生新﹑补益脾胃的目的；孟河医家张继泽善用煨葛根﹑桔梗﹑升麻﹑枳壳﹑乌药﹑厚朴等调气化，当归﹑川芎﹑丹参﹑莪术﹑延胡索﹑山楂等复形质，从而改善患者症状，延缓其病情演变[23]；李廷荃教授[24]则常用香砂六君汤﹑参苓白术散加减拟膏方，强调肝脾同治，加入佛手﹑香橼﹑香附﹑梅花等药性平和理气之品，又常选择白花蛇舌草﹑蒲公英等现代药理学证实具有抗菌抗炎﹑抗肿瘤作用的中药[25]，以增强疗效。

3 消化性溃疡

指在各种致病因子的作用下， 黏膜发生的炎性反应与坏死﹑脱落﹑形成溃疡， 病变可深达黏膜肌层，其中以胃﹑十二指肠为最常见[26]；中医多属于“胃脘痛”“胃痞”“便血病”等，胃痛早期多由外伤﹑饮食﹑情志所致，多为实证，日久不愈，脾胃受损，则虚实夹杂，还可衍生变证，而致便血﹑呕血等。文献[27]通过观察香砂六君汤对大鼠胃溃疡的防治作用中发现，该方可提高胃液pH，降低胃蛋白酶活性，从而减轻胃黏膜的损伤，达到保护胃黏膜的作用；詹绍江等[28]运用健脾和胃膏（党参﹑白术﹑鸡内金﹑枳实﹑熟地黄﹑白芍﹑川芎﹑枸杞﹑芡实﹑山药等）联合西药治疗慢性胃溃疡，显效率明显高于单纯西药组（泮托拉唑肠溶片），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P＜0.05）；金燕等[29]在临床疗效观察后得出半夏泻心汤膏方联合奥美拉唑肠溶胶囊可明显改善胃脘痛，缩短治疗时间，并且对幽门螺杆菌感染具有一定的根除治疗效果；陈霞等[30]在初步研究胃疡平浸膏（柴胡﹑五味子﹑芦荟﹑丹 参﹑党参）抗胃溃疡的小鼠实验中得出，该膏方对各种类型的胃溃疡均有防治作用的机制可能与其抑制胃酸分泌有关。

4 慢性便秘

指排便次数减少﹑粪便干硬和 （或） 排便困难，其中排便次数减少指每周排便少于3次，病程至少6个月以上[31]；属于中医“大便难”“脾约”“便秘”等疾病，肠胃热结，或寒凝，或气滞，或气血阴阳亏虚引起肠道传导失司，均可致便秘。西医运用多种类型的泻药改善症状，见效快，疗效佳，但停药易复发，长期服用或可导致大肠黑变；膏方平和醇厚，不但可以改善症状，在疗效长久﹑副作用少的方面有明显优势。某医院消化科在使用加味增液汤膏方治疗小儿肠燥津亏型便秘的临床观察[32]中发现，与对照组（麻仁丸）相比，该膏方治疗组更能有效缓解患者便秘情况，并在改善患者大便性状﹑排便困难程度﹑口干﹑纳差等方面优于对照组；黄丽[33]通过观察固本润肠膏（济川煎加白术﹑桃仁﹑柏子仁﹑杏仁﹑党参﹑熟地﹑首乌等）对脾肾阳虚型便秘患者血管活性肠肽﹑P物质的影响，得出该膏方能明显改善各项观察指标，并且副作用及不良反应明显低于对照组（服用琥珀酸普芦卡必利）；蔡淦[34]临床运用膏方治疗便秘，多以健脾助运为主配合木香﹑枳实﹑乌药等行气导滞之品以及火麻仁﹑杏仁﹑决明子等润肠通便药物，疗效满意。

5 慢性结肠炎

一种慢性﹑反复性﹑多发性的以结肠﹑乙状结肠和直肠为发病部位的疾病[35]，多属于中医“泄泻”“肠风”“痢疾”等范畴，小肠泌别清浊及大肠的传导功能有赖于脾胃的运化和升清降浊的功能，脾虚失运，则水谷不化，清浊不分，发为泄泻；又甚或外感邪毒，内伤饮食，湿热﹑疫毒之邪壅塞肠道，气血相搏，肠道脂膜血络受损，发为痢疾。黄河等[36]以参苓白术散合四神丸为主化裁的健脾温阳膏方联合艾灸治疗久泻，结果显示膏方配合艾灸能有效改善患者粪便质量，提高患者生存质量；郭琳[37]等运用术芍膏方（炒白术﹑炒白芍﹑黄芪﹑桂枝﹑干姜﹑陈皮﹑炒诃子肉﹑砂仁﹑炒白扁豆﹑防风等）联合双歧杆菌三联活菌胶囊治疗慢性结肠炎作为治疗组，有效率94.44%，与纯西药对照组的有效率80.56%对比，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P＜0.05），可明显改善腹泻﹑腹痛﹑腹胀﹑肠鸣等症状。

结 语

综上所述，膏方凭借自身特点延续至今，防治疾病的经验丰富，疗效显著，深得患者青睐。膏方用药繁而不乱，在辨证明确的基础上，把握原则，开路健脾，三因制宜，合理组方，灵活运用，并告知患者注意事项，以收到良好的临床疗效，充分发挥其“纠偏祛病”的作用。然而也正因为膏方运用灵活不固守，相关文献报道也多是临床疗效观察，现代医学对其认识并不完全，故还需进一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