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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是橘子皮”

2022-05-19颜娅娜

今古文创 2022年18期
关键词:消费主义

【摘要】阿瑟·米勒一位多产的美国当代剧作家,因其深切关注社会现实和底层人物的生活困境,被誉为“美国戏剧界的良心”。其代表作《推销员之死》,以20世纪30年代的大都市纽约为背景,讲述了威利·洛曼等人在物欲横流的消费社会中的生存境况。本文从法国社会学家鲍德里亚的消费社会理论来重读《推销员之死》,通过人的“物化”和人性的“异化”来解读在大众消费主导下美国的真实社会景观,进而揭示阿瑟·米勒对20世纪物化危机的警示性,以及对当今社会仍然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

【关键词】《推销员之死》;鲍德里亚;消费主义;异化危机

【中图分类号】I71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6-8264(2022)18-0016-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2.18.005

《推销员之死》被认为是阿瑟·米勒最著名的剧作,尽管作品发表于20世纪40年代,但其作品对社会的深刻思考和人性的揭示,对当今时代仍然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该剧自问世以来,受到众多学者的青睐,学者从多重角度解读《推销员之死》的意义,其中对造成威利悲剧原因的研究成果颇丰,但鲜有学者从消费主义的角度来分析威利所处社会的弊端。本文借助法国社会学家让·鲍德里亚的消费主义理论,探析威利都市生存困境的原因,以及生存困境的表现,进而提出都市生存的救赎策略——理性消费。

一、威利都市生存困境的成因:大众消费

“今天,当我们还没有足够的钞票用以购买它们以前,物品就已经在那儿了,它们超前了它们所代表的努力的工作,因此可以说,它们的消费比它们的生产先行。”[1]信用贷款、分期付款的消费方式让人们提前感受了物品的实用与便捷,与此同时也进一步控制着人们,让人们不停地用劳动进行偿还。在《推销员之死》中,威利家的房子、电冰箱、吸尘器都是通过分期付款来进行消费,“是这样,咋们到了一号,电冰箱得交十六元钱”,“洗衣机还得付九元六,到十五号还得交三元五的吸尘器分期付款,还有屋顶,还剩二十元钱”,“还有,威利,别忘了跟他预支点工资,因为咋们得付保险费。”[2]威利每次回家,妻子林达都会催促他支付各种账单,威利家各项开支都需要威利跑到各地去推销商品,才能得以维持,“再加上零零碎碎的开销,到十五号咋们总共得拿出一百二十块来”[3],年近五十的威利,面临各种账单的压力,每天都得为这些商品奔波,在不知不觉中失去自由,逐渐变成了这些商品的奴隶。

“不可让物品逃脱死亡的命运。”[4]鲍德里亚认为,任何产品的流行和创新都是为了让物品更加脆弱,让物品缩短使用寿命,让物品被更加先进的科技所取代,从而达到人们自愿为新产品买单。威利家风扇的皮带坏了,要交一元八毛钱;洗澡间的莲蓬头漏水,得维修或者更新;汽车的马达修理费;光修理热水管道就花了九十七块五。改造房子用的洋灰和木料,当威利一家陷入经济困难时,所有的东西都坏了,“他们生产这种东西的时候都算计好了,等你付清最后一笔款,东西也就该坏了。”[5]这些商品,尤其是电器并没有给威利一家的生活带来幸福,而是让威利一家陷入资本家的营销和支付手段中。讽刺的是,威利作为一名推销员,自己也成了资本运营的工具,剧中并未透漏威利推销的商品是什么,因为获得利润才是推销员的唯一目标,与卖什么东西无关。在消费社会,资本家为了谋取利益,故意让商品存在这样或者那样的缺陷,目的是为了让消费者,不断购买、消费。而威利也深陷其中,遭遇了被开除的同时偏逢“连夜雨”。

除了分期付款和营销手段,广告作为最出色的大众媒介,也成为消费社会的催化剂。“广告的大众传播功能是让一个符号参照另一个符号,一件物品参照另一件物品,一个消费者参照另一个消费者”[6]广告不断冲击人们的购买欲望,“威利:‘我就希望咋们买的这冰箱没有上当。’林达:‘这家的广告比谁的都大!’”[7]在威利和林达的对话中可以看出,大众的消费心理并没有从商品的实用角度出发,而是通过广告的诱惑来决定是否购买产品。“广告大”意味着价格高,价格高从某种程度反映了一个人的阶级特征。为了满足其虚荣心,人们会自觉地购买具有阶级特征的商品,这样不仅满足的消费的欲望,同时也进一步强化了阶级身份的标志。

在《推销员之死》中,除了威利以及威利一家沦为商品的奴隶外,老板霍华德也在看似自由的表面之下受到商品的限制。当威利找霍华德辞职时,霍华德向威利炫耀他新买的钢丝录音机,“真把我迷住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妙的机器。折腾的我一夜没睡”[8],“我告诉你吧,威利,我要把我的照相机,我那个转盘锯,所有我那些嗜好,全扔掉。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消闲解闷的玩意儿。”[9]对霍华德来说,机器比站在他前面的人更重要,而且,霍华德的爱好在媒体或市场鼓吹下,也只是商品经济生产出来的“新产品”。根据鲍德里亚的说法,生活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人们,因为“受到物的包围”,而越来越成为一种“官能性的人”,看到物的产生、完善而消亡的却是我们自己。

此外,汽车这一在文中即是幸福的象征,也包含對现实困境的绝望的意象,也在大众消费的推动下,压垮了威利。“汽车具有内在的矛盾性:即是一个居住空间,同时又是一枚炮弹。”[10]正如威利对汽车的矛盾态度,“雪佛兰是造出来的最了不起的汽车”而后因为还要出化油器钱,“我一个子儿也不给他!这种倒霉的雪佛兰车,应该禁止生产!”[11]汽车不仅让威利可以体验在公路上的速度与愉悦,可以在闲暇时,载着全家外出郊游,同时,汽车也因为车祸,驾驶执照,汽车燃油费,修理费困扰着威利,甚至在最后开着汽车的威利将自己变为商品卖给了资本。汽车并没有给人带来自由和便捷,带给人的却是永远付不完的账单以及最后沦为汽车终身的奴隶。

大众传媒不仅让人成为汽车、房子的奴隶,而且也让人陷入一种消费符号和消费文化的陷阱。从鲍德里亚的观点来看,一旦物体被符号化,它们就可以分为不同的层次、类型和个性。在消费社会中,符号价值超越了商品的使用价值,可以表现一个人的身份、阶级、地位和权力。“符号价值代表商品之间的差异”[12]随着经济的发展,住宅不仅是一个用来居住的地方,同时也是一个人财富和地位的象征。在《推销员之死》中,哈皮和比夫的对话耐人寻味,“就算我当上了销售部主任又怎样?他是我的好朋友,他刚刚在长岛盖了一所了不起的房产……有时候我坐在我的公寓房子里——就我一个人,我就想我每月付的房租。那简直贵得荒唐。”[13]从哈皮的话语中可以看出,住房不仅代表了一个人收入的高低,同时也在表明一个人的消费能力。

总之,在大众消费的神话下,人不知不觉间被物品包围,沦为商品的奴隶,不停地为商品工作,以及对各种符号价值的追求使人陷入消费主义的陷阱,使人在代表金钱的消费符号中迷失自我,使他们内心空虚、孤独,最终陷入都市生活困境。

二、都市生存困境的表现:异化危机

鲍德里亚认为,“作为一种语言,消费是我们互相交谈和交流的一种方式”[14]在消费社会中,“今天的符号或物体构成了我们的语言,我们的代码,整个社会交流和交谈的代码”[15]人们受到不同符号价值的支配和操纵,并且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各种消费进行交流。所以,人和人也是物化的关系,社会关系也可以像商品一样进行买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成了物与物之间的纯粹关系。

在消费文化的影响下,人们迷失在功利的物质主义中,同时人们感觉到了孤独和空虚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淡薄。正如鲍德里亚认为,在消费过程中,“没有灵魂,没有目标,也没有存在的矛盾。只有符号的发送和接受……这种社会特征的标志就是缺乏思考”[16]这种相互疏离,彼此间越来越冷漠的关系可以从威利和妻子的夫妻关系,威利和比夫的父子关系,威利和霍华德的雇佣关系,威利和他人的社会关系以及威利和自己的关系中看出。

在剧中,妻子林达也无法避免受到商品价值的影响,被商品化了。她从金钱的角度来看待威利,林达总在激励威利赚更多的钱,并经常拿一位八十四岁的老推销员戴夫·辛格曼的成功经历督促自己的丈夫,甚至精确地决定威利的价值,直到最后一分钱。“我们三十五年来头一回眼看就谁的也不欠,都清了。他只要有一点点工资就都够了。他连牙科医生的账都付清了”[17],林达认为威利付清了所有的债务就会幸福,其实在这一过程中,她忽略了丈夫所需要的家庭的关怀。另外,作为妻子的林达除了照顾威利的物质生活外,并没有过多地关心他的内心感受,即使亲密的夫妻也将自己封闭起来,不将自己内心深处最脆弱、最苦恼的部分共同分享,“因为我真寂寞啊——特别是生意不好,又没人可谈的时候。”[18]作为一对夫妻,林达只是把威利视为一个能够创造更多财富的人,而不是一個具有内在价值之人。

在消费社会金钱至上的影响下,作为父母的威利和林达也将自己的儿子看成和商品一样,认为比夫能赚到钱就是好儿子。当比夫回家,威利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只是问他是否赚到了钱”[19],威利评判比夫的标准就是是否赚到了钱。在一味地追求金钱时,威利和林达作为父母甚至忽略了儿子内心的感受和想法,他们甚至不同意比夫待在农场,认为比夫待在农场没有出息,“他待在个农场上怎么发挥长处?那也叫生活吗?当个农业工人?”[20]而相反,比夫内心正是追求那种在田园里的生活,这就和威利的想法背道而驰,造成了父子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甚至,威利在最后通过自杀,来换取两万元的保险费时,天真地认为这是对儿子最后的爱。可见在消费文化的影响下,父子之间的感情也被金钱所取代。

在《推销员之死》中,这种疏离和异化的关系,在威利和他的老板霍华德之间表现得淋漓尽致。当威利向老板提出不再奔走码头销售时,霍华德不仅没有因为威利是昔日老员工的份上同意威利的请求,而且开除了威利。“我在这个公司里干了三十四年,可是现在连保险费都交不起啦!你不能吃橘子皮把皮一扔就完了,人不是橘子。”[21]在消费社会,人与人之间那种简单和善良,已经不复存在。“那年月里这一行里讲的是人品,霍华德,讲的是尊敬、义气、有恩必报。现在,光剩下谋利,再谈交情、义气,没人理你——不讲人品了。你明白吗?人家不认我了。”[22]人与人之间除了互相利用,资本家除了不断谋利,已经没有任何空间让威利喘息。人就像“橘子皮”一旦用完就毫无价值,威利如同“橘子皮”一旦老了,就再也不能给公司带来任何价值,所以只能面临被开除的命运。

威利的社会关系的异化体现在他和情人的物化上,威利和某妇人的关系在物质交换的基础上。在他们的交往中,威利要送新的丝袜给某妇人,让某妇人高兴,她才会让威利和买主通上电话,威利因此也才可以认识更多的买主推销商品。威利送新丝袜给情妇,也和作为妻子的林达在补丝袜形成鲜明的对比。而比夫也因为发现威利和情妇之间的关系,从此对威利感到失望,开始了自暴自弃的生活。在消费文化猖獗的社会中,人们为了谋取利益,活得体面,做出违背自己内心的事情,将亲情抛之脑后。

最后,威利和自己的关系或者评定自我价值时,威利个人也被物化了,成了一件商品。在威利被老板开除,并且得知儿子比夫也没有筹到钱时,他为了儿子能有好的未来,“等他兜里有了两万块钱,你想想他得多么出类拔萃!”[23]为了两万块钱,威利将自己卖给了保险。这也是对消费社会的控诉,威利的死远远大于活的价值,威利只有将自己变成商品一样的功能才体现出他的价值——两万元。这也暴露出,在消费社会,衡量一个人的价值以及激励人们通过财富的多少来界定自己的消费文化的腐蚀性。

三、都市生活困境的救赎策略:理性消费

威利的困境与其说是个人困境,不如说是一个当今社会的普遍困境。威利与商品的物化关系,以及与家庭和社会的异化关系对受到消费主义约束的人类深有启发。威利最终价值两万元,这一事实揭示了消费社会把“宇宙之精华,万物之灵长”的人变成了商品,它使人失去了人性。在这个高度发达的消费社会之中,我们也看到一种社会资源的重新配置和生产,威利也近乎成为当代的每一个人,从这个意义来说,米勒对20世纪物化危机的前瞻性和预见性,同样适用于今天的全人类。

从鲍德里亚的消费理论,结合《推销员之死》中威利都市生存困境的成因,可以看出,在大众传媒和消费文化的共谋下,人们的消费走向了非理性。当今社会的“房奴”“车奴”“分期付款”各种超前消费的流行下,大众消费的神话下,和威利一样陷入了深层次被奴役的境地,而在非理性消费的背后,我们也看到消费者精神需求的失落,亲情的丧失,人与人之间纯粹和善良的关系的消失。为此,我们必须借助大众传媒的力量,倡导健康理性的消费观念,构建合理的消费模式,避免造成新时代下威利悲剧的重演。

参考文献:

[1]让·鲍德里亚.物体系[M].林志明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174.

[2]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M].英若城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74.

[3]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M].英若城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75.

[4]让·鲍德里亚.物体系[M].林志明译.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161.

[5]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M].英若城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126.

[6]让·鲍德里亚.消费社会[M].刘成富,全志钢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4:116.

[7]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M].英若城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74.

[8]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M].英若城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131.

[9]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M].英若城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133.

[10]让·鲍德里亚.物体系[M].林志明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67.

[11]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M].英若城译.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20:75.

[12]让·鲍德里亚.消费社会[M].刘成富,全志钢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4:57.

[13]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M].英若城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79.

[14]让·鲍德里亚.消费社会[M].刘成富,全志钢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4:57.

[15]Jean,Baudrillard.The Consumer Society:Myth and Structures.London:Sage Publication,1998.p97.

[16]Jean,Baudrillard.The Consumer Society:Myth and Structures.London:Sage Publication,1998.p10.

[17]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M].英若城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220.

[18]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M].英若城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77.

[19]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M].英若城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133.

[20]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M].英若城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45.

[21]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M].英若城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138.

[22]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M].英若城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138.

[23]阿瑟米勒.推销员之死[M].英若城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214.

作者简介:

颜娅娜,彝族,云南大理人,硕士研究生在读,云南师范大学,研究方向:英美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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