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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对印度东北部山地民族的政策及其影响*

2021-12-04

关键词:阿萨姆山民酋长

刘 京

(南京大学 历史学院,江苏 南京 210093)

印度东北部地区(1)学界对印度东北部地区的定义有所不同。印度和西方学者认为印度东北部由阿萨姆、梅加拉亚、那加兰、特里普拉、米佐拉姆、曼尼普尔、锡金、“阿鲁纳恰尔邦”(大部分位于我国藏南地区)八邦所组成。而我国学术界则大多认为印度东北部只包括阿萨姆、梅加拉亚、那加兰、特里普拉、米佐拉姆、曼尼普尔六邦,而不包括锡金邦和“阿鲁纳恰尔邦”。在本文中,笔者采用我国学术界的标准。位于东亚、南亚、东南亚三大地区(2)该地西邻孟加拉国,北邻中国,东临缅甸,居民大多属蒙古人种,在文化上受到印度的影响很大。的交界处,与印度本部(3)指除印度东北部之外的印度半岛地区。仅通过狭窄的西里古里走廊相连接。这一地区森林茂密、地形崎岖,众多山地民族(4)这些族群主要包括那加人(Naga People)、米佐人/卢谢人/库基/钦人(Mizo/Lushai /Kuki /Chin People)、卡西人(Khasi People)、贾因提亚人(Jaintia People)、加罗人(Garo People)等。下文将之简称为“山民”。居住于此。这些山民大多尚武好战,各个民族和部落之间混战不休,也经常对平原居民展开屠杀和劫掠,历史上从未被任何政权统一管辖过。英国占领这一地区之后,该地才被并入印度。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英国对山民采取了软硬兼施的两手策略:一方面派兵征讨不服从自己的山民,兼并其土地;另一方面,又通过传教、施行轻税政策等手段安抚山民。英国的统治策略成功地稳定了自己的政权,也令山民逐渐摆脱蒙昧,走向现代;但也人为地拉大了山民和平原居民之间的心理距离,使得山民缺少对印度的国家归属感,导致山民和印度政府之间冲突不断。可以说,英国当年对山民的统治政策是目前印度东北部族群冲突频繁、分离主义叛乱频发的历史根源。

国外学术界对这一问题的研究较为深入。英国殖民官员亚历山大·麦肯兹(Alexander Mackenzie)在其著作《政府与孟加拉东北边境山地部落关系史》和《印度东北边境》中运用了大量英印政府的官方文件,认为英印政府采用了武力镇压和宽柔施政并用的策略才成功地统治了山民。[1-2]维里尔·艾尔文(Verrier Elwin)的《十九世纪的印度东北边境》一书指出,英国对山民的征服更多的是为了防止其频繁入侵英国属地,而不是为山区的战略价值所吸引。许多殖民官员非常看重对山民传教一事,认为通过传教可以将山民变为对英国忠诚的臣民。[3]佐热玛(J.Zorema)在《米佐拉姆的间接统治,1890—1954》一书中认为,英国在山区采取了“间接统治”策略,将原有的酋长作为自己的代理人,在有效掌控山区的同时也大大地降低了行政管理成本。[4]普坎派(Pum Khan Pau)则将英国的山民政策放在19世纪英国逐渐征服缅甸这样一个更大的框架中去考察。在《印缅边境与钦山区的制造》一书中,他指出位于印缅边境之间的钦山区(Chin Hills)的“边疆”地位是由英国人为制造出来的。在1885年的第三次英缅战争结束后,英国意识到了钦山区的重要性,因此一改过去的“不干涉”政策而占领了此地。此时的钦山区不仅不是偏远的边境,反而是连接印缅两国的通道。1937年印缅分治之后,钦山区被印缅两国所分割,才成为两国之间的荒凉边境。这种分割是为了印缅双方的行政管理便利而进行的,并不符合钦山区的实际情况,印缅两国的钦族至今都为这一不合理的划分所困扰。[5]

国内关于这一问题的学术成果数量并不多。林延明、方婕的《“分而治之”政策与英国对印度东北地区的殖民统治》认为,英国的殖民统治刺激了山民现代民族意识的产生,也为日后的冲突埋下了隐患。[6]李益波的《试析印度的那加人问题》则强调英国对山民的传教政策人为地在山民和平原居民之间制造了宗教矛盾。[7]那么英国对山民的政策经过了怎样的演变?其背后的原因是什么?英国的统治是否只起到了负面作用?笔者拟在已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对上述问题做出解答,以期加深学术界对上述问题的认知。

一、英国和山民的接触与“不干涉”政策的出台

印度东北部地区位于中、印、孟、缅四国交会之处,地形复杂、山高林密。除了居住在布拉马普特拉河谷的阿萨姆人和英帕尔平原的梅泰人,其余的绝大多数民族均为居住在山区的山民。这些山民的文明程度不一,相互之间差异很大。信仰印度教的贾因提亚人和信仰佛教的坎底人(Khamti People)文化程度较高;而其他大多数山民在前殖民时期依旧信仰原始宗教,且有猎头、掠奴、人祭等恶习,经常对平原发动袭击。在前殖民时期,统治阿萨姆的阿豪姆王国(Ahom Kingdom)就为这些桀骜不驯的山民所困扰。经过长时间的摸索,阿豪姆王国最终放弃了征服所有山民的想法,转而采取武力为辅、怀柔为主的政策。[8]250这一政策是防御性的,其目的是维持阿豪姆王国与山民之间的和平,防止山民侵犯边境。该政策基本上实现了其目的,不过因为国力所限,阿豪姆王国只能控制与其距离较近的山民,距离较远的山民则依然不服管辖。在前殖民时期,绝大多数的山民依然处于无政府状态。

随着印度统治区域的扩大,英国面临着如何与山民相处的问题。在1757年的普拉西战役中,英国击败了印度军队,控制了孟加拉地区,这也令英国与孟加拉北方的山民——加罗人和卡西人发生了冲突。当时,平原居民和山民之间因为征收贸易税和土地争端等事纠纷不断,所以山民频繁地对平原实施劫掠。山民的猎头、人祭等恶习令英国人对其既恐惧又厌恶。英国人是这样评价加罗人的:“这些残忍而又嗜血的野蛮人居住在几乎无法进入的雨林之中,而那里的气候是白人根本无法生存的。”[9]76-77此时,英国与山民之间的交往尚不频繁,双方之间的矛盾也并不尖锐。

1824年,英国对缅甸宣战,并且很快从缅甸手中夺取了整个阿萨姆。伴随着英国对阿萨姆的占领,英国和山民之间的冲突骤然增多,这令阿萨姆的安全状况急剧恶化。山民大都劫掠成性,其中尤以阿萨姆地区东部的那加人和南部的库基人最为凶悍。据统计,1854—1865年,仅安加米那加人(Angami Naga People)(5)那加人中一个较大的部落。就对英国属地展开了19次袭击,杀死了232人。[10]99早在1777年,库基人就袭击过英国人在吉大港山区(Chittagong Hills Tract)的哨站[11]51,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库基人袭击的频率和强度均不断上升。山民攻击英军探路队,频繁入侵平原,杀人劫财,严重扰乱了阿萨姆正常的社会秩序。

面对严峻的安全形势,英国试图以武力征服山民,但并未成功。1832年,英国联合曼尼普尔土邦以探路为名横穿那加山区,与那加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1835—1851年,英国又先后对那加人发动了十余次远征,均未达到目的。自此之后,英国暂时放弃了对山民的大规模武力征讨,转而采取了消极防守的“不干涉”策略:只针对性地惩罚肇事部落,同时巩固边防。这一政策在达尔豪斯(Dalhousie)总督时期表现得最为明显。达尔豪斯认为:“我不赞同对那些野蛮部落进行战争的努力……我们的立场应该是防御性的,我们应该保护边境和居住于此的人民,但是不应该做出其他的干涉。”[12]16直到19世纪60年代,英国一直奉行着这一政策。

处于鼎盛时期的英国为何会对相对弱小的山民采取如此消极保守的策略?首先,英国认为山区缺乏价值,不值得耗费大量精力去建立统治。山区土地贫瘠、道路不通。英国官员艾伦(B. C. Allen)认为:“那加人的领土被兼并,其责任主要在于那加人自己。县政府(耗费)的行政费用大大超过所收到的税收……如果那加人肯尊重我们的边界的话,那么他们是可以一直保持独立的。”[13]186虽然此言仅以那加山区为例,但也反映了英国殖民官员对山区的整体评价,即认为山区资源贫乏,对英国并无吸引力;同时山民大多彪悍尚武,对其进行征服会付出较大的代价,却无法得到相应补偿。其次,当时的印度本部反英势力较强,这让英国无力顾及威胁相对较小的山民。19世纪上半叶的印度本部存在着较强的反英势力。印度西北的锡克人和信德人对英国充满敌意,众多已经服从英国统治的印度王公们则因为达尔豪斯强硬推行“无嗣失权”政策、大肆吞并其领地而愤怒不已,最终发动了震惊世界的印度民族大起义。这些反英势力拥有强大的军队和精良的武器,对英国造成的威胁远非落后的山民可比。在这种情况下,英国必然会重视强大的印度本部之敌而忽视弱小的山民。

二、由“不干涉”到确立统治

在“不干涉”政策的指导下,英国对山民采取了一种收效甚微的报复政策。山民每次发动袭击之后,英国都会对其发起报复性征讨,烧毁房屋和农作物,同时扣押重要人物作为人质。山民虽然会受到一定的损失,但其实力并未受到根本性重创,一段时间后仍然会重新发动对英国属地的劫掠,这使得阿萨姆的安全状况一直无法得到改善。

然而到了1860年代中期,情况发生了很大的改变。英国放弃了之前消极的“不干涉”政策,转而决定彻底征服并统治山民。这一转变不仅表明英国要在军事上击败山民,还意味着英国将会在山区建立有效而稳固的统治。这种改变的背后有着深刻的政治和经济原因。

首先,阿萨姆茶产业的发展需要安全稳定的环境,这令英国必须降伏频繁劫掠茶园的山民。从17世纪中后期开始,饮茶之风传入英国,并于18世纪中后期盛行于整个英国社会。[14]89英国每年需要从中国进口大量茶叶,这令英国出现了严重的外贸逆差,迫使其在全世界寻找可以代替中国的茶叶新产地。1839年,英国在阿萨姆建立了第一个茶园,随后,阿萨姆的茶叶种植业得到了迅速发展。为了使茶园主们能够更加便捷地掠夺土地,英国于1838年颁布了《荒地授予细则》(WastelandGrantRules),以极低的价格向英国茶园主授予大片土地的租赁权。[15]受到该细则的鼓励,英国茶园主们开始积极地自行圈地以建立茶园。山麓和丘陵地带的土地特别受英国茶园主们的青睐,因为这些地带多为红色酸性土壤,且雨热同期、水汽含量高,极其适宜茶叶种植。英国茶园主们疯狂圈地,以至于支持他们的英国官员都形容这些人“已经陷入狂躁之中”[16]236。

在英国殖民者的眼中,土著“不够文明”,不配拥有土地;当地的土地也并未按照英国法律进行登记,因此是法律意义上的“无主地”,可任由自己支配。[17]然而,这些土地并不是真正的“无主地”。英国茶园主尤为看重的山麓和丘陵地带是山民日常狩猎、放牧、耕作和捡拾燃料之地,山民认为英国茶园主的圈地行为是对自己的侵略,为此频繁地对茶园进行袭击。1880年,那加人袭击了英国茶园,杀死了茶园经理彼得·布莱斯(Peter Blyth)。这令英国茶园主大为恐慌,纷纷要求英国政府加大对茶园的安保力度。[18]甚至远在伦敦的英国议员查尔斯·达林普(Charles Dalrymple)也为此事所惊动,他在英国议会上公开质询此事[19],这给英国政府造成了较大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为了保护茶园的安全,还是为了平息国内的批评,英国都必然要彻底制服不断袭扰自己的山民。

其次,此时的印度本部已经被英国所控制,这使得英国可以集中力量去攻打山民。1859年,英国镇压了印度民族大起义,彻底消灭了印度本部的反抗势力。此时的印度本部土地不是被英国直接吞并,就是由作为英国傀儡的土邦王公们所掌控,英国可以将自己的力量转移到偏僻的山区而再无后顾之忧。随着缅甸逐渐沦为英国殖民地,横亘在印缅边境上的山区在英国人的眼中具有了较大的战略价值,英国无法继续容忍山民扰乱印缅之间的交通线。

最后,1860年代后山民对平原的袭击明显增多也是迫使英国改变原有政策的重要诱因之一。19世纪上半叶,由于饥荒以及部落战争,大批原居住于缅甸境内的库基人迁入印度东北部地区。[20]120与之前就在此地居住的“老库基人”(Old Kuki People)不同,这批被英国称为“新库基人”(New Kuki People)的山民非常贫穷,不得不频繁地劫掠平原以求生存,英国称此轮袭击为“库基人的大举入侵”(Great Kuki Invasion)。仅在1860年,库基人就洗劫了15个村庄,杀死188人,掠夺100余人为奴。[21]31愈演愈烈的袭击浪潮令英国必须转变之前的消极防守政策,遏制山民对平原的袭击。

转变政策之后,英国对山民发起了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并决定在这一地区建立稳固的统治。在英军的强大攻势下,山民纷纷被击败并臣服于英国。1854年,英国设立了卡西-贾因提亚山区县(Khasi-Jaintia Hills District(6)根据英文维基百科的解释,district一词是英属印度行政区划中的“区”之意。但查阅现在印度和孟加拉国的行政区划名称,district的中文翻译均为“县”;《印度东北地区的安全威胁》一书也将该词翻译为“县”。本文采用“县”的译名。)。随着统治面积的进一步扩大,英国在1866年设立了那加山区县(Naga Hills District)、加罗山区县(Garo Hills District)[22]25,又于1898年设立卢谢山区县(Lushai Hills District)。这些县都隶属于阿萨姆省(7)阿萨姆地区的行政隶属关系变化频繁。在英国殖民统治时期,阿萨姆地区于1826—1873年隶属于孟加拉管区(Bengal Presidency),1874—1905年成为阿萨姆省(Assam Province),1906—1912年又与东孟加拉地区合并,成为东孟加拉与阿萨姆省(Eastern Bengal and Assam),后又于1912—1947年重新划分为阿萨姆省。,每个县由一名英国副专员(Deputy Commissioner)掌控最高权力。直至1947年印度独立,这一统治体系都未变动。

三、英国对山民的怀柔政策

(一)英国在山区的传教与教育活动

在欧洲殖民势力到达印度的同时,基督教传教士也来到了印度。相较于信奉天主教的西班牙和葡萄牙,英国更加重视获取经济利益而并不热衷于传教。[23]58同时,大多数印度人信奉的印度教和伊斯兰教无论在教义还是组织结构上都非常成熟,传教士难以获得大量改宗者,这使得英国的传教活动并不成功。

然而,英国在征服印度东北部山区之后,其传教活动得到了新的发展空间。在与山民的接触中,英国殖民官员发现山民大多信奉以自然现象、祖先、灵魂为崇拜对象的原始宗教。[24]83这种宗教的教义和宗教组织都极为落后,对山民的生活产生了很大的消极影响。例如:加罗人的宗教规定头人死后要用奴隶殉葬,如无奴隶则需到平原猎取人头作为替代[25]13;那加人每年的宗教祭祀不仅需要宰杀大量家禽家畜,还需要猎取人头作为祭品。这种野蛮的风俗每年造成大量财产的浪费,令许多人死于争斗之中。[25]23为了从精神根源上消除山民的种种陋习,英国希望传教士向山民传播基督教,在山区兴办西式教育,以消灭野蛮落后的原始宗教,将山民“文明化”。传教士们意识到相比于信奉印度教和伊斯兰教的印度本部民众,信仰原始宗教的山民更容易皈依基督教。英国和传教士就此结成紧密合作的关系。英国向传教士提供安全保护以及物质资助,传教士则负责向山民传教,提高其文化水平,使其服从英国统治。[26]67早在1834年,阿萨姆专员弗朗西斯·詹金斯(Francis Jenkins)上尉就邀请传教士向山民传教。他认为:“如果不通过传播基督教和教育使他们(山民)从原始的生活方式中得到救赎,那么野蛮的猎头者们就无法变得文明。”[27]216

除了传教,传教士们还为山民兴办教育事业。前往山区的传教士中有许多人属于福音派,福音派强调通过教育来改变人的思想,这令传教士极为重视教育的作用。在那加山区传教的美国传教士乔治·苏普利(George W. Supplee)就认为兴办教育与进行传教活动是相辅相成的。他指出:“我们如何在基督和那加人之间建立联系?答案就是教育……那加山区的大多数人是文盲,学校是我们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年轻的非基督徒参加我们的学校,才能发现基督是他们的救主。”另一名美国传教士S.A.佩林(S.A. Perrine)也肯定推广了教育对传教的帮助。他指出:“建立学校能够让福音更快捷而持久地传播到山区。”[28]166为此,传教士们在山区兴办了大量学校,基本上形成完整的小学—初中—高中三级体系,极大地提高了山民的教育水平。英国政府则为这些学校提供了大量的资助,不仅在资金和土地上给予其优惠待遇,还将一些传教士任命为山区的学政官员,令其握有为当地制订教育计划和教育开支的大权。[29]39

在扎根基层的同时,英国和传教士们还成功地培养了一个西化而亲英的山民精英阶层。这些人大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思想上深受西方影响,政治上则坚决忠于英国。1920年代崛起的一批那加人和米佐人精英就坚决支持英国而反对印度民族解放运动,并希望英国能够继续统治山区。甚至在英国人即将从南亚次大陆撤退之前,仍有山民精英希望英国继续保持对山区的统治。

(二)英国在山区的轻税政策与现代化建设

英国占领印度之后施行重税政策以掠夺民众财富,其中为大多数印度民众所痛恨的就是高额的土地税。[30]135除此之外,还有犁税(Plough Tax)、炉税(Hearth Tax)等苛捐杂税。[31]61沉重的税负令印度民众难以承受,民众不得不出卖耕地或求助于高利贷以缴纳税款,生活极为困苦。

在征服山区之初,英国并没有意识到山区和平原之间的巨大差异,依旧沿用重税政策去压榨山民,逼迫其缴纳以土地税为主的各种苛捐杂税,并在自己统治较早的卡西-贾因提亚山区实施这一政策。这遭到了山民的强烈反对,因为山民传统的游耕农业制度——稼胡米(Jhum)(8)一种刀耕火种的游耕农业。耕种之前,先一把火将土地上的植被烧为灰烬,以清除土地和增加地力,然后在这片土地上耕种3~5年,待地力耗尽之后再转移到其他地区,以使土壤恢复肥力。使得每人的耕地无论是面积还是位置都会经常变化,导致山民缺乏明确的土地所有观念,并不认为自己应该为土地而纳税。1860年,英国又欲向槟榔、烟草、果树等山民的日常必需物资征税,最终引起了山民的大规模反抗。[32]56当地的头人和民众团结一心,几乎全部参与到起义之中,迫使英国花费了两年之久才镇压了起义。[33]410

虽然山民的起义最终在英国的强力镇压之下归于失败,但是这次起义极大地震动了英国,令其认识到了山区与平原实际情况的巨大差别,并对税制进行了重新调整。英国改变了之前的重税压榨手段,转而对山民采取了轻税政策,废除了土地税和其他大部分苛捐杂税,只保留了收入税和房屋税。收入税的起征点较高,这使得绝大多数山民都不会被征收此税;房屋税的征收则是政治意义大于经济意义,英国更多的是将征收房屋税作为自己在山区建立统治的象征,实际税额并不高。[34]11除了在西隆(Shillong)等几个大城市,山民也免缴登记费和邮票费、法院费等费用[35]426,这令山民的税负远低于平原居民。

由表1可知,除了人均纳税额,山区的纳税总金额也远少于平原。这固然有山区人口较少、经济落后、物产贫乏的因素,但英国的轻税政策无疑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同时,英国所征收的税收必须用货币支付,这迫使山民通过出卖劳动力或参与商业贸易等方式以获取货币纳税。[36]193这实际上将现代经济引入了山区,使得之前只知以物易物的山民逐渐参与到现代经济之中,促进了其在经济理念方面的进步。

表1 1897—1898年阿萨姆省各县纳税总金额(9)为了便于观察各地区总纳税金额的不同,本表的数据是经过整理、从高到低排列的,与原文顺序不同。

除了向山民收取税款,英国也在山区进行了一定的现代化建设。为了打破这一地区闭塞落后的状况,便于自己快速调动兵力,英国大力修建各种交通基础设施。在前殖民时期,这一地区不存在现代意义上的交通设施;而英国人建设的大量现代化道路则改变了这一局面,形成连接西隆、杜拉(Tura)、科希马(Kohima)、迪马布尔(Dimapur)、艾藻尔等较大城市的公路网。[37]695同时,英国还修建了诸如发电站、医院、自来水系统等现代化生活基础设施,大大便利了山民的生活。以卢谢山区为例,英国于1899—1900年在该地区的医疗支出就达到了19 387英印卢比,这在当时的英属印度是一个相当大的数额。为了解决该县艾藻尔的饮水问题,英国又花费56 990英印卢比建设了一座高架水库。[38]18这些现代化基础设施部分地改变了山区落后的面貌,为山区日后的经济发展打下了基础。

(三)间接统治与“划线隔离”政策相结合

征服山区之后,如何管理这一地区成为英国所面临的问题。由于山区缺乏资源、地形复杂,且总体形势比较稳定,英国决定利用当地的酋长制度对山区实施间接统治。这不仅会大大节约自己的行政成本,还可以笼络本地酋长(10)其中那加人的酋长权力较小,而库基-卢谢人的酋长权力较大。不同的民族对酋长和头人的叫法不同。那加人称其为“昂”(Angh)、“马乌-欧”(Mave-o)、“罗旺”(Lowang),加罗人称其为“诺克马”(Nokma),卡西人称其为“暹姆”(Syiem);贾因提亚人称之为“多罗伊”(Dolloi),库基人/卢谢人则称之为“豪撒”(Haosa)、“拉尔”(Lal)。参见Guite J, Against State, against History: Freedom, Resistance, and Statelessness in Upland Northeast India,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8, p.106。,使之成为自己的支持者。[4]61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英国对酋长们采取了收买和打压相结合的双重手段。

首先,英国通过承认酋长特权的方式成功地收买了酋长,将其纳入殖民统治体系。在前殖民时期,很多酋长是由部落成员选出的,这导致酋长经常更换,不利于英国稳定地统治山区。英国为此改变了酋长的更替方式,用世袭制替代了之前的选举制,令酋长及其家族可以长久掌权。[39]1270英国还规定,酋长依旧拥有一定的征税权和司法权,可以对山民征收各种苛捐杂税,还能对犯罪轻的山民直接进行惩罚而无须上报。[40]12在这套制度下,酋长们不仅依旧拥有较大的权力,自己的家族还成为部落的世袭统治者。这令酋长们对英国感恩戴德,成为英国忠实的支持者。

其次,除了拉拢酋长,英国也对酋长的权力进行了较大的限制。英国官员享有废立酋长的大权,并通过大量增加酋长数量的办法去削减酋长们的实际权力。据统计,前殖民时期的卢谢山区有60余名酋长;到印度独立之时,这一数字已经上升到200余人。这一举动不仅减小了每个酋长的管辖面积,还削弱了每个酋长的实际权力。[41]347此外,英国还废除了酋长可对山民处以死刑以及擅自对山民和外界商人征收食物和税款的权力,要求酋长必须听命于英国官员。[42]261在这种软硬兼施的手法下,酋长们变成了英国统治的代理人,实际上成为英国的公务员。

到20世纪初,英国已经在山区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统治制度。英国官员驻扎在各个区域的中心城镇,负责处理辖区内的重大事务[43]2;本地酋长只负责征税、治安等基础事务。在这套制度中,英国和本地酋长都可以获益。英国用最少的行政成本较为有效地对山区进行统治,而本地酋长从自己的殖民统治代理人身份中得到了物质利益。

与间接统治制度相配合的是“划线隔离”政策。由于山民在人种、宗教文化、经济发展程度上与平原居民有很大差别,若对二者之间的交往不加管理,很容易激发二者之间的矛盾。[44]455因此,英国决定实行“划线隔离”政策,人为地阻断平原居民与山民之间的交往,对二者采用不同的法律与政治制度以稳定局势。1873年,英国推出了《孟加拉东部边境管理条例》(BengalEasternFrontierRegulation)(11)该条例的全文见Bengal Eastern Frontier Regulation 1873, https:∥www.latestlaws.com/bare-acts/state-acts-rules/west-bengal-state-laws/bengal-eastern-frontier-regulation-1873/。,正式将“内线”(Inner Line)政策引入山区。所谓“内线”是一条将平原与山区分割开来的行政边界,平原居民只有获得通行证才能穿越内线进入山区,否则会被监禁或罚款。该法规主要针对印度人而非英国人,绝大多数印度人是无法获得通行证的,英国人则可以轻易地获得通行证进入山区从事各种活动。[45]92

通过设立“内线”,英国人为地阻断了平原与山区之间的联系。虽然这一举措阻止了平原居民侵占山民土地,保护了山民独特的文化,有一定的积极意义,但其消极影响更加突出。通过人为地封闭山区,英国在山民心中塑造了平原居民的负面印象,令山民对平原居民有着先入为主的厌恶与恐惧。而平原居民由于无法进入山区,因此一直保持着山民嗜血、暴力的固有印象而无法改变。二者之间缺乏交流与理解,有的只是猜疑和仇恨。

“一战”结束后,印度民族解放运动快速发展,地处偏僻的阿萨姆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民众的反英斗争此起彼伏。1920—1921年,由于长期遭到英国茶园主的残酷剥削,加之受到圣雄甘地的不合作主义的影响,阿萨姆英国茶园内的劳工便发动了多起罢工和出走事件,成功地为自己争取到了应有的正当权益。[46]186国大党也在这一时期进入阿萨姆,于1921年在阿萨姆设立了第一个支部。这一切令英国大为担忧,英国更加希望保持乃至加深山区的隔离程度,不让山民受到印度民族解放运动的任何影响。[47]57为此,英国先后在1919年的《印度政府法案》(GovernmentofIndiaAct)和1935年的《印度政府法案》(GovernmentofIndiaAct)中将山区划为“落后地带”(Backward Tracts)和“排斥地区”(Excluded Areas)。这些法律规定,山区由省督直接统治,采用与平原不同的统治制度,由选举产生的省立法会议(Assam Legislative Council)对山区事务几乎没有丝毫影响力。在这种安排下,山区虽然在行政区划上属于阿萨姆省,但其政治、法律体系却与阿萨姆省的其他地区截然不同。直到1947年印度独立,这一状况都未得到改变。

英国“划线隔离”政策的一个后果是令自己拥有了一种与印度国家认同有着尖锐冲突的地方民族认同。印度民族解放运动的目标不仅是反抗英国以获得自由,而且是要借助英国的“他者”形象让印度次大陆上不同民族、宗教的印度人产生一种统一的印度国家认同感。通过共同参加印度民族解放运动,各地的印度人在与英国的斗争中都认识到自己作为被压迫的“印度人”的身份,对于统一的印度国家也有着很高的认同感,这也是印度能够独立建国并持续至今的基础。在英国的封闭统治下,山民没能建立自己作为“印度人”的身份认同,反而形成一种“反印度人”的身份认同,仇视统一的印度国家。这种认同以平原居民作为异于自己的“他者”,通过唤起山民对平原居民的厌恶与敌视去团结语言、风俗都有所不同的各个部落,使之成为一个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在印度独立之后,这种“反印度人”认同成为山民反抗印度政府的精神动力。印度学者萨迦尔·纳格(Sajal Nag)对此有着极为精准的评价。他认为:“(山民的)这种民族认同要求山民必须去与那些被称为‘印度人’的群体为敌,这样才能证明他们不是印度国家的一分子……这种民族认同必须极端放大平原居民与山民的差异之处。”[48]24

四、结 语

通过对英国的山民政策进行考察,可以发现英国的政策是现实政治考量和浪漫情怀的混合产物。从1824年英国占领阿萨姆到1947年印度独立的124年间,英国将印度东北部山区界定为英属印度的“东北边境”(Northeastern Frontier)。在英国的帝国想象中,“边境”意味着贫瘠崎岖的山地、野蛮好战的山民和对自己充满敌意的邻国。对于英国来说,“边境”绝不是富庶的财税重地,而是向外出击的前哨基地和抵御外敌入侵的坚固防线,自己需要以最小的开支去安抚这一地区的民众。在这种规划之下,轻税薄敛和间接统治政策的结合运用就成为管理这一地区的最优选择,这样既能用最小的开支去有效地确立自己的统治权威,又能安抚当地民众以稳定边境。

在现实的政治利益考量之外,英国对于山民的浪漫印象也极大地影响了相关政策的制定。对于英国人来说,印度东北部山区是一块危险而又极具吸引力的土地。[49]67野蛮尚武的山民固然危险,他们独特的文化和风俗又令英国人着迷。英国殖民官员视山民为好战、诚实和勇敢的“高贵野蛮人”,在斥责其野蛮行为的同时又对他们有着一种朦胧的好感。[50]55传教士则将山民看作急需上帝拯救的无知而又纯洁的原始人,认为他们未被外界污染的天真品性能够使他们虔诚地信奉基督教。二者眼中的山民又是纯洁而脆弱的,很容易受到“狡诈、贪婪”的平原居民的伤害。在这种思想的影响下,英国采取了将山区和平原相分隔的“划线隔离”政策以阻止平原居民“污染”山民。该政策较好地保存了山民的文化与风俗,但也加深了山民与平原居民对彼此的误解,使得日后山民融入统一印度国家的道路变得更为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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