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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下家庭对儿童抗逆力的影响研究

2021-09-14南方高文谦陈一宁

中华家教 2021年4期
关键词: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生态系统家庭

南方 高文谦 陈一宁

摘要:面对以新冠肺炎疫情为代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产生的变动和压力,儿童由于其抗逆力的差异,展现出不同的情绪体验和应对能力。本文基于对21 组家庭和3 个社会组织开展的深度访谈,研究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影响下家庭对儿童抗逆力发展的作用机制。研究发现,危机发生后,家庭对于儿童抗逆力形成的重要性愈加凸显,儿童被进一步嵌入家庭内部,家庭成为联结儿童获得外部支持的主要甚至是唯一渠道。研究还认为,今后政府和社会组织在面向家庭和儿童的政策及服务中,需注重社会政策支持和服务供给维持家庭稳定性、扩展儿童的社会支持网络、将儿童抗逆力培养内嵌入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目标,并建立儿童抗逆力养成的长效机制。

关键词:儿童抗逆力  突发公共卫生事件  家庭  生态系统

收稿日期:2021-04-10

作者简介:南方,北京市社会科学院综治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主要研究儿童权利与保护、儿童社会政策;高文谦,北京博源拓智儿童公益发展中心研究官员,主要研究儿童保护政策、家庭社会学;陈一宁,北京大学元培学院学生,主要研究家庭社会学、教育社会学。

基金项目:本文系北京博源拓智儿童公益发展中心2020 年获招商局慈善基金会资助项目“儿童视角下公共卫生事件社区应急和保护机制研究”的阶段性成果。

一、研究背景

以2020 年在全球范围内暴发的新冠肺炎疫情为代表的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持续且深远地影响了公众的正常生活。学校停课、居家隔离等防疫措施将儿童的活动空间限制在较小范围内,打乱了家庭、学校、社区、同伴与儿童多方互动的常规模式,儿童的监护职责汇集于父母等少数事实照料人身上,提升了儿童面临监护缺失,甚至监护不当的可能性。此外,受疫情影响,一些父母面临失业或收入减少的经济压力,很多家庭不得不一边应对生计压力,一边寻求家庭内部照料儿童的替代方案。而儿童由于自身能力发展的限制,对家庭和社会的变化有更强的易感性,面对重大突发事件带来的危机往往更容易呈现脆弱性。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近期一项研究显示,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对儿童的社会化、身心健康、情感发展以及学习和福祉等产生深远影响,针对疫情采取的持续的经济社会限制等措施加剧了全球儿童及其家庭的脆弱性。[1]

面对重大突发事件带来的变动和压力,有的儿童仍能够保持乐观平稳,及时调整心态适应新的生活节奏;有的儿童则焦虑不安,难以自我调节去适应新的生活状态。不同儿童在面对疫情带来的压力和变化所经历的差异性体验和不同适应能力,很可能就是儿童抗逆力差异的体现。儿童抗逆力(resilience)指的是儿童在危机或压力情境中能采取有效应对策略的那些特质和能力[2],抗逆力并不是固有不变的品质,而在个体发展和与环境互动中不断地构建和变动。[3]

随着抗逆力研究的不断发展,儿童抗逆力的研究从割裂的单因素视角向整合性系统视角发展,坎普弗(Kumpfer)和理查森(Richardson)等学者把生态系统理论( Ecological Systems Theory) 引入到抗逆力的分析当中。[4] 生态系统理论认为,社会影响可以归纳为以个体为圆心扩展开来的嵌套式系统,这一系统的核心是个体,包括个体的生理、心理特征;紧邻个体的是那些能够对个体产生最直接影响的社会因素,例如家庭、朋友、学校,称为微系统;包裹微系统的是该系统中各因素的交互作用,布朗芬布伦纳称其为中系统;中系统之外是那些对微系统和中系统产生影响的因素和特定文化中的价值观、态度、习俗以及法律等,构成了外系统。[5] 从生态系统视角来看,坎普弗认为在应对压力的过程中,个体内在的抗逆力特质与环境直接发生作用,个体通过资源选择和利用能够增加环境中的保护性因素,提升抗逆力以度过困境。[6]

目前,国内针对生态系统视角下儿童抗逆力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留守、流动等困境儿童群体上,有研究指出,父母支持、学校支持及亲戚支持与留守儿童的抗逆力存在显著正相关关系[7][8],周晓春等发现,家长支持、老师关系和寻求心理亲近可以显著地预测儿童抗逆力。[9]在儿童生活学习的另一重要场所,即学校当中,老师的关注与支持以及丰富的文体活动是留守儿童抗逆力的重要影響因素。[10] 还有研究指出,除了学校和家庭之外,亲戚、邻居、朋友等支持对儿童抗逆力的发展也有相关性。[11][12] 当前针对困境儿童群体抗逆力的研究,多将儿童应对的危机和压力理解为结构性的、长期存在的被剥夺状态,缺少突发性公共卫生事件这类影响深远的特殊社会环境对普通儿童群体的抗逆力的影响机制研究。因此,深入研究疫情之下的儿童所处的家庭、学校、社区,以及整个社会生态系统如何影响儿童抗逆力的形成与发展,也有助于儿童在日常与紧急状况下提升抗逆力,为建立更为有效的儿童保护和支持体系提供决策参考。

二、研究方法和数据来源

(一)概念的操作化阐释

已有研究探索了儿童抗逆力水平的测量维度,万江红和李安冬参考亨特(Hunter)的抗逆力层次模型,通过对儿童采取策略的层次划分来测量抗逆力水平,将采用灵活性、高自尊、高自我效能、信任的健康的策略的儿童视为抗逆力水平较高者。[13] 同雪莉则根据抗逆力的定义,将其操作化为认知适应、学业适应和心理适应三个维度。[14] 胡格在针对留守儿童抗逆力的研究中将抗逆力操作化为效能感、目标感、人际交往、自控力和关怀支持环境五个维度。[15]

目前学界对抗逆力的概念界定尚未达成一致,且多数研究以量化方法为主,关于儿童抗逆力的形成和发展如何受其所处家庭和社会环境影响的路径研究还较少。据已有测量方法和研究发现,心理适应和行为适应的程度是测量抗逆力水平的核心指标。为使研究分析更加聚焦,本研究从心理适应和行为适应两个方面进行关于儿童抗逆力的解释。如表1 所示,儿童的心理适应被解释为:儿童对疫情态势有正向认知和预期、在疫情期间保持乐观情绪;儿童的行为适应被解释为:在面对疫情带来的生活状态改变时,能够尽快调整生活规律和节奏、适应防疫中和疫情后的生活。

(二)数据来源和样本介绍

本研究采用质性研究方法,通过对儿童、家长、社会工作者等的半结构式访谈,从儿童对疫情的认知、疫情前后的家庭生活状况以及学习状况等方面,全面了解疫情期间儿童的生态系统变化。2020 年3—10 月,调研组电话访谈了16 名儿童、17 名家长及3 位社会工作者,这些受访者来自十个省市的21 个家庭和3 个从事困境儿童照料服务的社会组织。访谈时,根据儿童年龄将家庭分为0—9 岁和10—17 岁两组,其中0—9 岁组有6 个家庭,课题组访谈了每个家庭的1 位家长及1 位理解表达能力较强的9 岁女孩;10—17 岁组有15 个家庭,其中有11 个家庭分别访谈了儿童和父母,有1 位事实无人抚养儿童无法联系其父母,以及另外3 位儿童的家长没有接受访谈;此外,课题组还访谈了3 位在疫情期间服务于困境儿童的社会组织工作人员。

21 个儿童家庭中,既有来自湖北、北京、黑龙江等局部疫情较严峻的地区,也有来自四川、陕西和云南等受疫情影响较小的地区,5 个家庭来自农村,另外16 个家庭生活在城市。接受访谈的21 个家庭中,有3 个家庭中有重疾儿童,2 个家庭中的母亲身患重病,还有4 个贫困家庭。表2 简要呈现了本研究访谈对象的基本情况。

三、研究结果

疫情暴发后,学校关闭、保持社交距离等防控措施,在客观上中断了儿童在学校、社区等场所与同伴的密切互动,家庭成为儿童最重要的支持和保护来源,承担着照料、教育、监护等职责。与此同时,家庭成为儿童与社区互动、获取大众传媒信息等活动的中间媒介,疫情相关的信息和理解通过家庭的传递产生放大或缓冲的效应,可能对儿童在心理适应与行为适应层面造成不同结果,进而影响疫情之下儿童抗逆力的生成与发展水平。

(一)家庭内部的保护与支持

良好的经济状况是家庭结构稳定、运转良好的基础,而亲密陪伴和良好沟通是其中关键的保护性因素,能提升儿童的抗逆力水平,使其能够在疫情中保持乐观的情绪和良好的心态,及时调整生活节奏,适应新的生活。

1. 稳定的家庭生计是儿童形成正向认知和乐观预知的有力保障

疫情对整个社会的经济发展都带来了很大冲击,从事个体经营、服务行业、体力工作等稳定性较低、可替代性较强工作的家庭,更有可能面临收入减少甚至失业、家庭生活稳定性变差的风险,生计的压力可能会导致父母的情绪和家庭氛围的变化,而这些压力也可能在有意或无意之中传递给儿童,最终影响他们的心理状况和适应能力。在这种家庭氛围中,儿童需要通过更大的努力进行调节和适应,内在的负面情绪和压力很可能会外化为沉迷游戏、与父母争吵等“不良”行为。例如,明玉的父亲是环卫工,收入较低,母亲因疫情失业,疫情期间母亲不断告诉明玉家中紧张的经济状况,并有意限制明玉的日常消费,明玉深感压力,经常与母亲发生冲突。

“家里本来就紧张,她问我要钱的时候我就说不该花的钱我不可能给你,该花的钱我就给你。她现在每天出去骑共享单车,骑车一次也要三五块钱,那一个月也不少了,不给她她就闹腾。”(明玉妈妈)

有的儿童虽然没有直面家庭生活状况下降带来的压力,但父母的言语交谈、情绪变动等非语言表达的不安和焦虑传导到儿童身上,讓他们感受到疫情带来的紧张家庭氛围,并产生一定心理压力,失去对生活的掌控感。慧言的父亲是一名出租车司机,母亲全职在家照顾孩子。疫情期间,一家四口每月的日常生活仅靠出租公司1400 元基本工资和政府给慧言的600 元残疾人补贴来维持,困难的生活常常让没有工作的慧言母亲烦躁不安,相比疫情之前,她自认为更容易打骂孩子,而患有自闭症的慧言也更加敏感易怒。

“现在的生活状况肯定是比之前要下降一点,毕竟没有生活来源。有时候孩子闹的时候肯定会特别烦一点,会说孩子、骂孩子什么的,家庭气氛肯定没有以前好。”(慧言妈妈)

对于那些父母工作稳定或家庭收入较高且多有积蓄的家庭而言,虽然也面临着疫情带来的影响,但父母收入稳定,能保持日常生活的连贯性和稳定性。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儿童对于疫情对自己和家庭所产生的影响感受较轻,他们无须做出更多调整,更有可能以平常心态来适应居家学习、保持社交距离等防控措施。翔宇的家庭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翔宇的父亲是警察,母亲是教师,在疫情期间翔宇的父母工作很稳定,家里也有充足的口罩、消毒液等防护用品和各种生活用品,翔宇并没有感受到自己的生活质量在疫情期间有所下降,在很快适应疫情后的居家学习生活之后,还参与了网络物资捐献的志愿服务活动。

2. 亲密的家庭关系提供了儿童应对外界变化的安全感和确定性

有研究指出,家庭的经常性团聚能够增强留守儿童的安全感,减少无助感,对留守儿童的抗逆力生成有着重要意义。[16] 在疫情当中,许多儿童曾有居家隔离或是集中隔离的经历。研究发现,在面对疫情所引起的生活状况改变时,家人的陪伴和亲密的家庭关系能够为儿童提供安全感和确定性,使自己感觉到是被支持的,他们更易保持积极心态,以尽快适应生活的改变。

“和爸爸妈妈还有弟弟在一起给了我战胜恐惧的力量。”(尧尧)

与家人空间上的紧密连接能够为儿童提供来自安稳生活的确定性,而一家人相处一室时,亲密温暖的情感联结能令儿童产生足够的安全感和信任感,缓解其因居家隔离和生活改变出现的紧张情绪,帮助他们获得对生活更多的掌控感。禾文一家2020 年1 月底回到农村老家过春节,因为姑姑一家从武汉来,所以全家20 多口人被隔离在奶奶家老宅。一开始大家情绪都很紧张,每天都“唉声叹气”的。禾文妈妈爱好文艺,在她的组织和带领下,全家20 多口人每天白天在院子里举行踢毽子和跳绳比赛,晚上则以小家庭为单位赛歌,正月十五全家还组织了一场元宵节晚会,这也成为令禾文印象最深刻也最开心的一个春节假期。

“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还是挺有意思的,只要跟家人在一起,唱歌跳舞还能比赛踢毽子,太开心了,以前从来没过过这么热闹的春节,我都还没有待够,(居家隔离)时间就过去了。”(禾文)

良好有效的家庭沟通能够及时了解和回应儿童需求,纾解儿童因对疫情缺乏足够了解而产生的恐惧或担忧情绪,还能鼓励他们主动表达对疫情的想法,培养他们客观理性看待社会问题的能力。11 岁的睿才在2020 年年初与父亲一起从美国回国,亲身经历了集中隔离观察。隔离期间,睿才经常与父亲一起讨论国内外疫情的发展,还会对不同国家采取的抗疫方式进行讨论。父亲一直对睿才的问题和思考给予充分的鼓励与回应,在与父亲持续交流中,睿才在隔离期间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心态,也对疫情带来的社会影响有了更深入的思考。

疫情造成的学校停课和保持社交距离,孩子们不得不长时间留在家里,难以从老师和同龄朋友那里获得支持和劝解。而亲子沟通缺失或紧张的家庭氛围,则可能进一步加剧儿童的焦虑情绪,无处释放的压力再加上时有发生的矛盾摩擦,会产生引起儿童极端行为的巨大风险。

“有一次老师要检查我們的笔记本,因为我的笔记压根儿就没有抄,我爸爸就把我补上来的笔记给撕了。我当时跟我爸妈吵架了,然后我就特别傻,站在阳台上面。”(思言)

“我们整天关在家里,好像情绪上也有点波动,有时免不了孩子稍微有一点不听话就对她唠叨,一唠叨的话她可能就比较烦,我们也比较烦。”(思言爸爸)

(二)家庭功能的扩展和调适

疫情给儿童所处的生态系统带来了很大改变,原本可以从学校、邻里、朋辈等多维度获得的社会支持,因受到疫情防控措施的影响而向家庭汇集。家庭成为儿童在疫情期间与社区、学校等交流的中介系统,这个传递过程往往变成了一个“放大器”,将家庭原有的优势和问题都激发和凸显出来。

1. 家庭在学校作用有所减弱时承担了部分替代性作用

学校是学龄儿童最为重要的发展环境,但因疫情防控要求,大部分学校延迟开学或采用线上教学模式,儿童与老师、同学的互动被限制在网课时间内,原有在课堂之外的互动空间也被压缩,儿童与学校的互动频率和深度都有所减少,学校对儿童抗逆力的影响力也在减弱。“裹在棉被里,拿着手机上网课”成为许多孩子在2020 年冬春之季印象最深的学习体验之一。访谈发现,各个年龄段儿童对网络授课方式有诸多不适应,不同年级的儿童都提到在线学习很难集中注意力,也有因不适应网上授课导致成绩下降、产生学习压力、情绪焦虑不安的情况。

家庭除了要提供电脑、摄像头、网络等教学设备外,家长也替代了老师的部分教学角色,承担起组织和监督儿童学习的责任。在此情形下,有些家长通过安排规律的生活节奏、陪伴孩子学习、与老师保持沟通等方式,给予孩子正向引导和持续支持,在这类家庭中儿童抗逆力水平相对较高。例如,向向妈妈在访谈中谈道,她精心安排了孩子每日的生活和学习节奏,并尽可能多地陪伴孩子,以共同应对由于疫情带来的不确定性。每天孩子上网课时,妈妈在另一个房间工作,学习之余全家每天还安排固定时间外出散步或是在家读书聊天。在这期间,向向与妈妈一起完成了两份抗疫主题的手抄报。在疫情最为紧张的两三个月内,向向的情绪平稳,学习进展和生活作息相对规律,未出现学习成绩或情绪情感的较大波动。

因家长受教育水平、沟通方式、工作时间等限制,并非所有家长都能较好地替代老师履行居家教学的责任。在学校角色部分退出和家庭功能不断扩展的此消彼长之间,儿童的学业表现以及因学习问题进而产生的情绪波动等,受家庭环境和家庭关系的影响更加直接。

“在家的话,爸爸妈妈不会天天都去盯着我做什么,他们不会太管我的时候,我就会去玩手机。在学校的话,有老师和同学们的双重监督,我都不会去太放纵自己,我会变得很自律,所以我觉得疫情期间我比较叛逆,不认真。”(思言)

“(疫情期间)孩子考试一没考好,老师就会给我们打电话发消息,可能更多的压力压到我们自己头上来了,但我们还有很多工作上、经济上的事情要去处理,真是没办法随时管教孩子。”(思言爸爸)

“上网课老师留的作业你给她检查她都背了,可明天又忘了,我就得看着她写作业、上网课,孩子不乐意,说我像防贼一样防她,为此我们也常常争吵。”(明玉妈妈)

2. 家庭“补位”同伴支持功能存在较大差异

防疫期间,儿童之间的交流更多是依赖互联网展开,但很多孩子并没有可以随意使用的智能手机或可以连接互联网的电脑,因此,难以维持以往在学校或邻里间的那种密切互动。儿童与朋友之间的交流减少,甚至几乎不与同伴进行线上交流,更极少分享与新冠肺炎疫情有关的情绪、体验和思考,本应从同辈处获得的陪伴和支持,也因空间隔离而有所减弱甚至消失,进而损失了从与同伴互动中增加抗逆力的那些保护性因素的可能。

“平时在网上我不怎么跟同学进行微信交流,见不到面。我那几个朋友的家长对手机管得比较严格,线下也没有见过面,很难有办法交流。”(向飞)

“我在网络上也不怎么交流,圈子还是原来学校的那些朋友,网上就没什么交流了,平时就是自己一个人或者和妈妈交流。”(晓源)

儿童对陪伴和友情的需求,也部分地转移到家庭内部,家长需要承担起朋辈系统中分享、支持的部分功能,但这却可能导致家庭内部本就存在的沟通缺失和过度控制进一步扩大,从而激化亲子矛盾。明玉目前面对的糟糕的母女关系,就是这种家庭矛盾由于疫情居家放大的后果。疫情发生之前,明玉在学校成绩处于中上水平,受到同学的欢迎和老师的肯定,回家后明玉很少有机会与母亲交流,母女俩相安无事。但疫情的出现使得家庭成为明玉全部的活动空间,因身体不好一直没有工作的母亲将全部注意力放在管教明玉身上,母亲不允许明玉离开自己的视线,即使是上网课也必须开着门,甚至限制明玉与同学的线上交往。明玉感到喘不过气,母女陷入无休止的争吵中,她对疫情给日常生活带来的改变感到苦恼和无所适从。

“就感觉她(妈妈)特别烦,不爱理她。最感兴趣的就是出去和朋友们一起玩,她又不让。”(明玉)

(三)家庭对社区压力的过滤与传导

政府、社区和社工机构往往并不直接对接儿童,而是通过家庭为儿童提供帮助和支持,家庭的中介作用被放大。

1. 家庭成为联结儿童获得外部支持的主要渠道

政府和社区是支持儿童获得稳定生活和促进儿童抗逆力提升的重要外部力量。疫情期间,从中央到地方都出台了多项救助疫情中受影响的困境儿童的政策。自闭症患儿海博的父母几年来一直全职在家照顾海博,家庭主要的生计来源是低保和残疾儿童补助。疫情暴发后,村委会给海博爸爸打电话了解一家人的生活情况,区残联在疫情期多发了500 元补助,海博所在的康复机构也在疫情初期防疫物资比较紧缺的时期,给这个家庭邮寄了一些儿童口罩。在多方的帮扶之下,海博家庭并没有感到生活受到太大影响。

但是与此同时,在这场牵涉全社会的抗疫之战中,社区需要应对的基层治理问题错综复杂,能够投入到困境儿童救助和服务的资源十分有限,可能会疏漏一些隐性的困境群众。例如,同为自闭症患儿的慧言一家,在疫情中就没有得到来自政府或社会的支持,因慧言的父亲疫情发生前是出租车司机,慧言一家没有低保。疫情暴发后,父親出于安全考虑没有出车,因此也没有收入。慧言父母不但对收入明显减少忧心忡忡,更担心由于疫情影响,康复学校不开门,导致慧言的病情持续变差。

“作为低收入户的我们也在想办法申请,但是不知道该找谁,村子这边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们。”(慧言妈妈)

家庭也并非全然被动地等待政府、社区和社工机构伸出援手,一些家庭通过主动了解社区防疫政策、利用个人关系网接触社区或社工组织工作人员、参与防疫志愿服务工作等方式与社区和社工机构建立联系,以增加家庭在疫情这一巨大不确定性风险中可利用的潜在资源。

2. 家庭成为儿童建构疫情认知的过滤器

许多儿童通过互联网或电视知道疫情、关注疫情,并逐渐建构起对疫情的社会认知。但大众媒体传播的信息真假混淆、参差不齐,也缺少针对儿童、从儿童视角开展的传播内容。[17] 面对庞杂纷繁的信息,家庭成为大众媒体和儿童之间的过滤器和调节器,承担了帮助儿童筛选、识别正确的信息并澄清谣言的关键角色,并帮助儿童构建起对疫情的正确认知和信念,以培养出良好心态并习得应对疫情的正确方法。

本研究发现,如果家庭及时帮助儿童正确理解疫情,培养其识别、分析和思考信息的能力,家长能亲身示范正确的应对方式,儿童会更容易获得对自我生活的掌控感。向飞有意识地关注大众传媒中关于疫情的消息,但他并没有全盘接受所看到的新闻,而是通过自己的思考和与父母的讨论,更深入地理解疫情给自己、家庭和社会带来的影响,他认识到居家隔离的重要性,学习正确洗手、增强自身抵抗力等防疫方法,合理地安排了自己的居家生活。

“一开始在网上看到(疫情相关的消息)我不是特别在意。除夕时春节联欢晚会里有关于抗疫的节目,然后我就觉得这件事情有一点失控了。第二天和家人聊天的时候,小姨在讲武汉封城,我就觉得很严重了。不过我也不是特别害怕,做好(防护)措施,不去人多的地方就行。我爸爸妈妈和外婆他们也都会提醒我。”(向飞)

缺少与家人讨论的儿童,相对更容易对疫情表现出担忧,也更容易对疫情的严重性做出错误的估计,从而陷入更大的无助和不安之中,加深无所适从的体验。阳阳通过手机了解到各类疫情信息,她时刻担心家人和朋友的安危,这种想法加重了她的焦虑以及对生活的迷茫。乐欣则从网上看到新冠肺炎疫情的报道后,变得担忧和害怕,即使到了常态化的防疫阶段,也仍不敢出门与朋友交往。

“平时(与同住的爷爷奶奶)交流也不多,总是各干各的事情……上网看到疫情暴发了,感觉有点太可怕了,还挺担心在外面的同学。这个事情我希望以后都不要再发生了。”(阳阳)

四、讨论与启示

新冠肺炎疫情的暴发及相应的防控措施,打破了儿童与家庭、学校、社区等的常规互动模式。在面对因疫情带来的压力与风险时,不同儿童展现出了不同的抗逆力水平,这其中家庭系统的重要性凸显,成为影响儿童抗逆力的核心系统。在儿童生态系统的微观层面,家庭承担了儿童照料和保护的大部分责任,稳定的家庭生计是儿童形成正向认知和乐观预知的有力保障,亲密的家庭关系则提供给儿童应对外界变化的安全感和确定性,良好的亲子沟通及时了解和回应儿童需求,在纾解儿童的恐惧或担忧情绪、培养儿童客观理性看待社会问题的同时,还能有效避免儿童产生极端情绪或过激行为。学校、朋辈因为互动方式受限,对儿童抗逆力的作用减弱。家庭原有的特质随着家庭的重要性上升而被放大,家庭的经济状况、家人的陪伴状况和家庭的沟通状况对儿童抗逆力产生重要影响。由此可见,亲子关系、家庭氛围以及家庭对突发事件的应对方式,成为影响儿童抗逆力的关键性因素。

学校、社区和朋辈及更宏观的政策、社会事件等原本对儿童抗逆力均有影响的生态系统层级,因疫情和防控措施的影响而呈现出此消彼长的局面,如图1 呈现了生态系统之下家庭在儿童抗逆力形成过程中的作用路径。社交方式和距离的变化,使得原本可以在学校、朋友那里获得的社会支持转而向家庭汇集,学校培养儿童抗逆力的角色和作用有所减弱,家庭承担起传递来自学校、社区的资源和信息的任务,这个过程又可能激发原有的沟通缺失或过度控制而进一步扩大亲子矛盾。外系统的影响在更大程度上通过家庭传导到儿童,家庭成为联结儿童获得外部支持的主要渠道,并承担着过滤和传递外部信息、构建儿童对疫情认知的功能。因此,儿童被进一步嵌入家庭内部,家庭系统不但成为儿童生态系统的核心,也成为连接儿童与社区、学校、朋辈等中观系统以及宏观系统的信息渠道。

在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发生时和发生后,政府相关部门和儿童服务机构如何提高针对儿童的服务效果,本研究有以下具体建议。

第一,加强家庭应对风险与危机的能力,提升家庭对于儿童的保护与支持能力。需要充分认识到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发生后,家庭对儿童抗逆力形成和发展的核心作用,要特别重视通过政策优化和提供有效服务,对家庭提供充分支持。首先,应当及时识别和发现在公共卫生事件中受到较大冲击、陷入困境的家庭,通过更灵活的支持方式和持续服务以帮助家庭维持稳定的生计和良好的家庭氛围;其次,为关系紧张的家庭提供心理疏导和亲职培训,帮助营造紧密和谐、相互理解的良好家庭氛围;最后,关注因突发公共事件而缺失家庭监护或照顾的儿童,主动作为,杜绝因疫情影响导致家庭监护缺失的儿童受到意外伤害或照料不周的情况发生。

第二,扩展儿童获得多元支持的途径,帮助儿童建构更有效的家庭、朋辈和社区等关系网络。疫情期间家庭系统部分代替学校和朋辈系统的隐忧在于:当儿童与家庭系统互动不良时,儿童可能难以从其他系统处获得补偿性支持,从而陷入更加迷茫、压抑的境地。因此,在常态化疫情防控之下,也需要认识到儿童与学校、朋友和社会保持正常交流的重要意义,尽可能通过社区儿童之家、社区文体活动及志愿服务等方式,协助儿童建立起更为丰富和多元的社会网络,并从中获得社会支持,提升抗逆力水平。

第三,将提升儿童抗逆力嵌入家庭养育和学校教育的目标中。公共卫生事件往往是突发性的,但儿童应对风险的能力提升则是通过日常生活逐步积累的。应当有意识地通过课程设计、教师培训、家长赋能等方式建构起提升儿童抗逆力的教育机制,帮助儿童在日常生活中逐步建立正面的人际关系、良好的生活和社交技能,积累应对各类风险的知识和能力,从而使儿童在面对类似的突发性公共卫生事件时,能够更快地调整和适应生活的改变。

【参考文献】

[1]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新型冠状病毒全球应对计划:针对儿童的人道主义行动》,2020 年7 月,https://www.unicef.cn/media/16351/fi 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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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13][16] 万江红 李安冬:《从微观到宏观:农村留守儿童抗逆力保护因素分析——基于留守儿童的个案研究》,载《华东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6 年第5 期。

[4] 田国秀 邱文静 张妮:《当代西方五种抗逆力模型比较研究》,载《华东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1 年第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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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李志凯:《留守儿童心理弹性与社会支持的关系研究》,载《中国健康心理学杂志》,2009 年第4 期。

[12] 陈惠惠 胡冰霜 等:《初中留守与非留守儿童心理健康影响因素分析》,载《中国学校卫生》,2011 年第4 期。

[14] 同雪莉:《留守儿童抗逆力生成研究》,南京大学2016 年博士学位论文,第58-59 页。

[15] 胡格:《生命历程视角下留守儿童成长经历与抗逆力生成研究》,西华大学2020 年硕士学位论文,第15-16 页。

[17] 余易安 俞南:《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儿童健康传播實践与探讨》,载《中国学校卫生》,2020 年第8 期。

(责任编辑:蔡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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