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与审计意见研究——基于媒体报道利用视角

刘 洁， 毕秀玲

(山东财经大学， 山东 济南 250002)

一、问题的提出

既有研究表明，媒体报道能够降低信息不对称，改变审计师对客户的认知及其对事件重要程度的判断，从而影响发表审计意见的类型。一般而言，媒体正面报道能够向外界传递有关公司财务、经营和治理的正面信号，正面报道的数量、语气和报道时机能为公司赢得良好的声誉，促使审计师对公司做出乐观评价，提高审计师签发标准审计意见的信心。媒体负面报道则通过传递与公司债务风险、内部控制弱点、法律诉讼等有关的警示信息，促发审计师对客户的警觉，提高其对审计风险的评估，进而提高签发非标准审计意见的可能性。然而，认知心理学的研究发现，个体已有的认知结构即图式一旦形成，将具有一定的稳定性并对外部信息进行选择性关注和认知，表现为个体倾向吸纳与图式一致的信息，丢弃与图式不一致的信息[1]。自2011年起，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开始执行会计师事务所(以下简称事务所)约谈制度，约谈主题屡次要求审计师时刻关注媒体报道，强化项目组人员配备，针对媒体质疑事项，重新评估已获取的审计证据是否充分、适当，已做出的审计结论是否全面、合理。这说明，现实中确实存在审计师未能关注负面报道、无视媒体质疑并导致审计失败的事件，或倾向吸纳正面报道、丢弃负面报道导致低估负面报道重要程度，进而出具标准审计意见的行为。

媒体报道对审计意见产生作用依循“关注—认知—认同”的路径，即媒体报道需首先被审计师关注，经过其认知并获得认同后，方能影响审计判断与决策，任何一个环节缺失，均会导致该传导路径中断，媒体报道将无法进入审计程序，审计意见亦不会受到媒体报道的影响。如前所述，在审计师已对客户形成正面图式和有限关注的审计约束下，面对海量的媒体报道，审计师可能会选择性地认同正面报道，忽视甚至拒绝认同负面报道，负面报道无法进入审计判断与决策程序，审计意见表现出对正面报道的从众效应[2-3]。

强化项目组人员配备是提高媒体报道利用程度的举措之一。自2001年起，我国财政部颁布的《关于注册会计师在审计报告上签名盖章有关问题的通知》便明确规定，审计报告应由两位审计师签名盖章。基于研究的需要，本文将在审计报告中签名的两位审计师称为“签字审计师搭档”。既有多数研究习惯将两位签字审计师视作一个整体，假定二者具有无差异的媒体报道关注和利用能力，以媒体报道能够直接进入审计判断与决策程序为研究前提，忽视了二者实为不同个体的客观事实，对二者异质性特征在提升其关注和利用媒体报道能力中的作用尚缺乏深入的研究。本文基于有限关注理论和高阶梯队理论，探寻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在关注和利用媒体报道中的作用，进一步根据签字审计师搭档与客户是否存在亲密关系，分析异质性特征能否弱化客户亲密关系对审计意见的影响，提高非标准审计意见被出具的可能性。

本文主要贡献包括：其一，既有多数研究未对签字审计师搭档进行区分，更多地强调二者之间的同质性特征，忽视了二者实为不同个体的客观实际；本文立足于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考察其对审计意见的影响，为高阶梯队理论在审计领域的应用提供经验证据。其二，既有多数研究直接聚焦媒体报道与审计意见之间的关系，忽视了签字审计师搭档不一定关注和利用媒体报道的客观实际；虽然吕敏康、冯丽丽[3]已对该问题展开研究，但并未区分两位签字审计师之间的差异，而是将二者作为整体，研究不同签字审计师的异质性与审计质量之间的关系；本文侧重考虑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在媒体报道利用中的作用，细分签字审计师特征的研究内容，为更好地利用媒体报道提供理论依据。其三，为签字审计师有效利用媒体报道，为审计项目组和事务所合理配备签字审计师，为监管部门细化签字审计师的制度规定提供经验证据。

二、文献综述与研究假设

(一)文献综述

1.媒体报道对审计意见的影响

负面报道的研究表明，负面报道含有风险警示信息，能够改变审计师的行为策略，提高出具非标准审计意见的概率。Frost[4]通过研究负面报道与审计意见的关系，发现负面报道对公司意外损失的披露，能够显著提高非标准审计意见被出具的概率。Mutchler et al.[5]利用破产概率模型和审计意见模型，研究被负面报道公司的审计意见类型，发现即使负面报道披露的是早已存在于财务报表附注中的旧信息，并非新信息，也能提高审计师出具非标准审计意见的概率，原因是负面报道能够提高审计师对诉讼风险的认知。Burke et al.[6]随后证实负面报道的确会引发诉讼风险，并且审计师对诉讼风险的重视程度超过了对财务报表的重视程度。Dhaliwal et al.[7]在此基础上，将诉讼风险区分为高诉讼风险时期(2006—2009年)和低诉讼风险时期(2001—2004年)，发现负面报道对审计意见的影响只存在于高诉讼风险时期(2006—2009年)，低诉讼风险时期(2001—2004年)并不存在，进一步得到审计师出具非标准审计意见是为了规避诉讼风险的证据。此外，余玉苗等[8]研究负面报道对审计意见的影响发现，当年负面报道较多的公司，审计师预期其财务报告重大错报风险较高，被监管部门“盯住”的可能性较大，审计师会根据负面报道数量，提高次年出具非标准审计意见的概率。张丽达等[9]通过研究内部控制在负面报道影响审计意见中的中介作用发现，负面报道影响审计意见的路径是，负面报道对公司内部控制有效性及管理层内部控制缺陷改进意愿的披露，促使审计师重新评估审计风险，开展更为深入的实质性程序，最终提高出具非标准审计意见的概率。

张龙平、吕敏康[2]以及吕敏康、冯丽丽[3]对正面报道的研究表明，正面报道含有对公司有利的信息，对公司持肯定态度，能够降低审计师对风险的感知，提高出具标准审计意见的概率。审计师的从众心理使得正面报道被顺利地融入其原有认知，媒体传递的正面信息越多，审计师受影响的程度越高，审计风险敏感性和谨慎性越低，风险容忍程度越大，审计投入越低，标准审计意见被出具的概率越高。

2.签字审计师特征对审计意见的影响

本领域的多数研究并未对两位签字审计师进行区分，而是以二者同质性为研究前提，将两位签字审计师视作一个整体，忽视了二者实为异质性个体的客观实际。在性别特征方面，既有研究存在女性更严谨、男性更严谨和性别对审计意见无影响三种不同的观点。Ittonen et al.[10]认为女性签字审计师具有更高的职业道德，能够更好地坚持原则，降低审计风险的动机更强；罗春华等[11]发现女性签字审计师比男性签字审计师更认真，更厌恶风险，经女性签字审计师审计的会计信息更为稳健；但叶琼燕、于忠泊[12]研究发现，男性签字审计师能够更准确地把握错报类型，Hossain & Chapple[13]、王良成等[14]也未能发现女性签字审计师更为谨慎的现象，认为女性签字审计师因背负更大的职业压力，更愿意规避职业风险，更不愿与客户产生分歧，对报表错报准确度的把握和签发非标准审计意见的概率均低于男性签字审计师。Hardies et al.[15]却发现不同性别签字审计师的风险偏好、独立程度及报表舞弊风险判断准确度之间无显著差异，即签字审计师的性别对审计意见并无显著影响。

学者们还对性别以外的其他特征展开研究，Nelson & Tan[16]认为签字审计师的执业经验和业务能力是其判断能力的保障，会不可避免地影响审计判断，最终影响审计意见的形成；执业经验丰富、拥有会计行业专长的签字审计师更能准确识别客户的经营风险、财务风险及报表中的错报和漏报。叶琼燕和于忠泊[12]、Gul et al.[17]、张兆国[18]、陈小林等[19]分别选择年龄、学历、专业和职位中的全部或部分特征展开研究，发现年长的签字审计师执业经验更丰富，更趋向于规避风险，更能准确识别报表中的错报漏报；高学历签字审计师的学习、认知和信息处理能力更强；会计相关专业背景的签字审计师专业水准更高，审计判断更为细致；在四大工作过的签字审计师有着更为丰富的执业经验和更强的业务能力，对风险的感知更敏锐，查出违规行为的可能性更高；合伙人背景的签字审计师更注重声誉，比非合伙人行为更谨慎，在要求客户进行会计调整方面的立场更强硬。但张兆国[18]的研究发现，签字审计师为合伙人时可能会出现短期行为，通过牺牲审计质量以获取更大的利益，导致审计报告更为激进，审计质量低于非合伙人。吕敏康、冯丽丽[3]将某一客户对应的两位签字审计师视作一个整体，研究其与其他客户对应的签字审计师专业、从业经历和职位异质性的作用发现，会计专业的系统教育能够提高签字审计师对潜在风险的敏感和厌恶程度，长期从事审计业务的经历有助于签字审计师更专业地判断信息与审计风险之间的关联，合伙人职位的审计师独立性相对较高、从众效应较弱，因此，具有会计专业背景、丰富的从业经历和合伙人职位的签字审计师，能够缓解审计师对正面报道的从众心理，减弱正面报道对审计质量的降低效应。

少数学者意识到两位签字审计师实乃不同的个体，不再将二者视作一个整体，而是将其区分开来，对二者同质性特征和异质性特征的不同作用展开研究。同质性特征的研究认为，两位签字审计师有着相同的性别、相近的年龄、相似的专业或相同的毕业院校时，更容易产生较强的凝聚力和较高的工作效率，签字审计师搭档同质性特征会对审计质量产生正面促进作用。Chin & Chi[20]认为两位签字审计师均为女性时，客户的盈余管理程度最低，且可操控性应计的金额伴随男性签字审计师的加入而提高。施丹、程坚[21]的研究也证实，女性组签字审计师的审计质量较高，男女混合组签字审计师与审计质量的关系并不明显。丁利等[22]研究性别、年龄、学历、专业、职位和政治面貌六种特征发现，两位签字审计师的年龄与审计质量显著负相关，即两位签字审计师平均年龄越大，客户操控性应计的绝对值越低，审计质量越高；若两位签字审计师均为女性或所学专业均为会计相关专业，更能抑制客户向下盈余操纵行为；若两位签字审计师均为合伙人，二者更能容忍客户向下盈余操纵行为，审计质量越低；其余特征对审计质量的影响并不显著。

以原红旗、韩维芳[23]和闫焕民[24]为代表的极少数研究则开始关注两位签字审计师的经验和行业专长异质性对审计质量的不同影响，认为区分两位签字审计师并研究二者的异质性特征更具有实践指导意义。随后，闫焕民等[25]提出“签字审计师搭档”这一概念，研究签字审计师搭档稳定性对审计质量的影响，发现签字审计师搭档稳定性有助于提高审计质量；进一步研究签字审计师搭档性别和年龄异质性特征对审计质量的影响发现，男女搭配的异质性特征能够在签字审计师搭档之间产生异性效应，能够提高审计沟通效率、改善沟通效果，有利于搭档之间协同互补，能够对审计质量产生积极影响；但老少搭配的异质性特征易导致搭档在重大错报风险判断和审计结论方面出现分歧，不利于发挥积极作用。

综上可见，媒体报道通过向审计师传递信息、改变其对风险的判断，进而影响审计意见类型。但涉及媒体报道与审计意见关系的多数研究，均以签字审计师具有同质性的媒体报道关注和利用能力为研究基础，忽视了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在媒体报道关注和利用方面的作用；涉及审计师特征与审计意见关系的研究，多将两位签字审计师“合二为一”，认可二者同质性特征对审计意见的积极作用，较少考虑二者异质性特征产生的互补效应。本文将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纳入研究视野，探求异质性特征在提高媒体报道关注和利用程度中的作用，为加深理解审计行为及其结果的影响因素提供经验证据。

(二)研究假设

政府强制推动我国大中型事务所转制为特殊普通合伙制后，财政部于2016年12月23日颁布《中国注册会计师审计准则第1501号——在审计报告中沟通关键审计事项》，要求审计报告的两位签字审计师应为项目合伙人和项目负责人。该准则要求A+H股公司于2017年1月1日起执行，在沪深交易所交易的上市公司、非上市公众公司中的创新层挂牌公司和面向公众投资者公开发行债券的公司，于2018年1月1日起执行，其他非上市公司暂不要求执行。因此，目前签字审计师搭档的职级存在三种情况：(1)二者均为合伙人；(2)二者均不是合伙人；(3)二者中仅有一位是合伙人。一般而言，合伙人与项目负责人的个体特征存在一定的差异。

高阶梯队理论认为，高管团队的异质性特征会直接影响其做出的判断与决策，是影响组织绩效的重要因素。异质性特征为高管团队带来多样化的知识结构、丰富的认知资源和经验，能够促进团队成员更全面地收集信息，有利于高管团队做出更高质量的决策。劳动力市场领域的研究也证实，组织的雇佣决策会考虑异质性劳动力之间的互补效应。异质性特征在组织决策和绩效中的作用越来越受到学者们的重视。

作为财务报表审计决策的主要制定者、实施者和风险承担者，签字审计师搭档之间的异质性特征也势必会影响其关注和利用媒体报道的能力，进而影响媒体报道转化为审计意见的效率。根据有限关注理论，个体的关注资源是有限的，个体无法关注到所有信息，分配给一种信息的关注资源常以牺牲对另一信息的关注资源为代价。有限关注是影响媒体报道利用的重要因素，个体有限的关注资源，使其无法对相关媒体报道做出及时的反应。具有异质性特征的签字审计师搭档拥有不同的信息搜寻和解释能力，有助于二者更为合理的分配注意力资源，当一方无精力关注媒体报道时，另一方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进行互补，有助于二者提高信息敏感性；而年龄、教育和专业背景等其他方面的异质性特征则有助于签字审计师搭档形成更开阔的学科视野和知识结构，比相似年龄、单一专业等的签字审计师搭档拥有更多样化的专业知识和思维方式，信息处理能力更强，有助于其更迅速地捕获负面报道，有效降低信息漏损导致的审计过程性偏误，使其更全面地了解公司内外部环境，提高媒体报道的关注程度。

具有异质性特征的签字审计师搭档在价值观念、风险态度、道德行为及对同一问题的认知方面亦存在差异，当一方出现思维定式或认知偏见时，另一方的差异性视角将催生二者之间的认知冲突，迫使其在维系客户关系的潜在收益和违背职业道德的潜在惩罚之间进行权衡，推动其关注更为宽泛的信息，获取更多的证据评估风险，证实媒体报道质疑的事项，以对风险和违规成本形成更为恰当的认知，迫使其决策时保持更高的谨慎，提高重大错报被识别和非标准审计意见被出具的可能性。基于此，本文提出假设1。

H1：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有助于弱化有限关注对审计意见的影响，提高媒体报道的关注和利用程度。

现实中，事务所与客户之间的业务关系通常由负责该客户的签字审计师维系，既有研究通过分析客户资源控制权归属问题，发现事务所在审计师薪酬方面多采用业务提成的分配模式，签字审计师的业绩与其拥有的客户数量直接相关，因而有较强的动机努力维系良好的客户关系，甚至出具客户需要的审计意见以保证客户资源。具体说来，因签字审计师中的合伙人主要负责业务承接、客户资源保留、复核审计和审计风险控制，较少直接参与现场审计过程，而项目负责人资历稍浅，主要负责现场审计工作和具体业务执行，因此，相对而言合伙人更重视维护客户关系和开拓新的客户，项目负责人更重视审计质量。原红旗、韩维芳[23]和闫焕民[24]也证实项目负责人的经验有助于提高审计质量，而合伙人的经验则不明显。当合伙人对事务所经营管理职责的考虑超过对审计鉴证职责的考虑时，在低法律监管风险环境和担心客户丢失的压力下，合伙人愿意信任客户的倾向超过项目负责人，从心理上更愿意顺应正面报道，忽视甚至无视有悖自身利益或心理预期的负面报道，导致负面报道较难进入审计程序，审计过程和审计结果容易出现选择性偏误。

由此推断，签字审计师与客户之间的关系越亲密，越可能无视媒体报道质疑的事项，坚持出具满足客户要求的审计意见。前述分析表明，拥有异质性特征的签字审计师搭档有着更敏感的风险态度，更高的道德约束和更谨慎的执业行为，更有可能弱化客户亲密关系对审计意见的影响，重视媒体报道警示的风险，据其修正已有认知并提高出具非标准审计意见的可能性。基于此，本文提出假设2。

H2：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有助于弱化客户亲密关系对审计意见的影响，提高媒体报道的关注和利用程度。

三、研究设计

(一)样本选择与数据来源

本文以2005—2017年在沪深交易所上市的A股公司为研究样本，以CSMAR数据库中的新闻库作为媒体报道数据的来源。既有文献中，学者们往往手工搜集媒体报道，数据局限于几种少量的权威媒体。而新闻库中的媒体报道涵盖国外媒体和国内媒体，官方媒体和地方媒体，报纸、杂志等纸质媒体和网络媒体，数据来源丰富，更具代表性。

为提高签字审计师搭档特征数据的准确性，我们基于样本公司审计报告中披露的签字审计师姓名，通过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网站手工搜集其个人信息，对签字审计师姓名缺失的情况，通过巨潮资讯网手工查询，并根据查找到的信息予以补充；对审计师重名情况，按照“姓名及所属事务所—搭档及所属事务所”二者唯一对应的原则，交叉核对签字审计师的个人信息，剔除了姓名缺失、与事务所名称无法匹配等异常值，以及两位审计师均重名、离职、换所等确实无法判断的情况，最终获得4 311条审计师个人数据。其余数据均来自CSMAR数据库。剔除金融保险类行业、ST及数据缺失样本后，最终样本量为17 231个。相关数据处理和回归分析采用Stata 14.0软件完成，对模型中所有连续变量进行首尾1%的缩尾处理。

(二)关键变量度量

1.媒体报道的度量

本文采用内容分析研究法，以正负面关键词的比例来度量媒体报道性质并判断报道态度。首先，借鉴刘艳[26]和聂左玲等[27]研究中采用的关键词①，结合人工阅读的方式，分别从公司治理、公司财务、公司经营、市场表现、法律诉讼和一般情况六个类别，构建符合中文表达习惯的正面关键词219个，负面关键词443个，合计662个，形成报道态度关键词词典，部分关键词示例如表1所示。

其次，采用stata 14.0编写内容分析程序，基于构建的词典，逐年、逐个样本逐篇报道进行内容分析，提取各类报道中正负面关键词出现的频次(Pos和Neg)；最后，借鉴吴璇等[28]的做法，根据式(1)逐年、逐个样本逐篇报道计算媒体报道态度指标Med，Med值越大，说明媒体报道正面态度倾向越强，反之负面态度倾向越强。

(1)

2.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的度量

在高管团队领域，异质性特征的研究主要围绕性别异质性、年龄异质性、教育异质性、任期异

表1 媒体报道正面、负面性质关键词

质性、职业经验异质性和职位异质性中的一种或几种展开。由于上述特征是个体无法割裂的一部分，单独研究某一种特征的影响并不符合客观实际，但多种特征之间又存在较强的信息重叠(如年龄、学历、职位)，直接据其分析变量之间的关系会导致多重共线性和较大噪音。因此，本文借鉴吴伟荣等[29]的做法，采用主成分分析法，综合考虑能够获取的性别、年龄、专业、学历、毕业院校、职位和政治面貌七个特征(其定义如表2所示)的异质性，并依据式(2)构建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变量Hch。

(2)

表2 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变量表

具体做法如下：

首先，对上述七个异质性特征做主成分分析，将各变量的主成分方差贡献率代入式(3)，计算各变量的权重系数ωi(其中，βij为各异质性特征在主成分中的系数得分，ej为各主成分的方差贡献率)，计算出的指标权重见表3。其次，将计算出的指标权重代入式(2)，并计算得出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变量：

(3)

表3 主成分分析法的指标权重

3.客户亲密关系的度量

借鉴刘启亮等[30]的研究，本文将客户亲密关系定义为签字审计师与客户之间的关系比事务所与其的关系更为亲密。具体做法是，当签字审计师任期长于其所在事务所任期时，赋值为1，否则为0，签字审计师任期即两位签字审计师中的一位为客户执行年报审计并签发审计报告累计年数较长者。由于我国要求审计报告应由两位审计师签名盖章的制度始于2001年7月2日，财政部颁布的《关于注册会计师在审计报告上签名盖章有关问题的通知》，故签字审计师任期的起始计算年度为2001年。

(三)模型设计

为检验假设1和假设2，借鉴刘启亮等[30]、余玉苗等[8]、张龙平和吕敏康[2]、吕敏康和冯丽丽[3]的研究构建logit模型，如式(4)和式(5)：

AudOpi=β0+β1Med+β2Med×Hch+β3Hch+
β4Size+β5ROE+β6ARR+β7CI+β8Big4+
β9PPE+β10Tobin+β11Eps+β12Grw+
β13Chg+β14L.AudOpi+ΣYear+ΣInd+ε

(4)

AudOpi=β0+β1Med+β2Rel+β3Med×Hch+
β4Rel×Hch+β5Hch+β6Size+β7ROE+
β8ARR+β9CI+β10Big4+β11PPE+
β12Tobin+β13Eps+β14Grw+β15Chg+
β16L.AudOpi+ΣYear+ΣInd+ε

(5)

其中，AudOpi为审计意见，非标准审计意见为1，否则为0；Med为媒体报道，预期系数为负；Hch为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Med×Hch为媒体报道与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的交互项；Rel为客户亲密关系；Rel×Hch为客户亲密关系与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的交互项；Size为公司规模，即上市公司年末资产的自然对数；ROE为净资产收益率，即净利润与总资产之比；ARR为应收账款比率，即应收账款占总资产的比率；CI为客户重要性，即客户资产规模占事务所审计客户资产规模总和的比率；Big4为事务所规模，国际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为1，否则为0；PPE为固定资产占总资产的比率；Tobin为公司成长机会；Eps为每股收益率；Grw为营业收入增长率；Chg为事务所变更，若当年发生事务所变更取1，否则为0。此外还控制了上一年度的审计意见(L.AudOpi)、年度效应(Year)和行业效应(Ind)。

四、实证结果分析

(一)描述性统计

表4报告了主要变量的描述性统计情况。从表4可见，AudOpi的均值为0.038，即非标准审计意见仅占全部样本的3.8%，说明有96.2%的审计意见均为标准审计意见。Med的均值和中位数分别为0.211和0.271，偏度不大，且均为正数，说明客户获得的媒体报道更多的呈现正面态度。Hch的均值为0.528，说明样本中签字审计师搭档特征的异质性水平较大。Rel的均值为0.460，说明样本中有46%的签字审计师搭档与客户之间存在较为亲密的关系。

为避免多重共线性的影响，在进行回归分析之前，首先对各变量进行了Pearson相关性检验，结果显示各变量之间的相关系数均不超过0.4，说明各变量之间不存在严重的多重共线性问题。

表4 主要变量的描述性统计

(二)实证结果分析

将连续变量去中心化处理后，代入模型，得到结果如表5所示。

表5中的栏(1)报告了式(4)的回归结果，从栏(1)可见，Med系数在1%的水平上显著为负，说明媒体报道正面态度倾向越强，非标准审计意见被出具的可能性越低，审计意见确实受到正面报道的影响。栏(1)中Med×Hch的系数在1%的水平上显著为正，说明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有助于二者对媒体报道保持充沛的关注，能够弱化正面报道对审计意见的影响，非标准审计意见被出具的可能性得以提高，假设1得到验证。

表5中的栏(2)报告了式(5)的回归结果，从栏(2)可见，Med的系数在1%的水平上显著为负，Med×Hch的系数在1%的水平上显著为正，假设1再次得到验证。Rel×Hch的系数在1%的水平上显著为正，说明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有助于抵御来自客户亲密关系对审计意见的影响，负面报道转化为审计线索并进入审计程序的可能性增大，签字审计师搭档对媒体报道的认知水平得以提高，重要负面报道被遗漏或不被认同的可能性降低，非标准审计意见被出具的概率提高，假设2得到验证。

为排除不可观测的异质性和遗漏变量可能带来的潜在估计偏差，本文在进行Hausman检验后，采用面板固定效应回归方法对式(4)和式(5)进行回归，以进一步获得一致性无偏估计。回归结果分别见表5中的栏(3)和栏(4)，可见Med×Hch和Rel×Hch的系数依然显著，假设1和假设2进一步得到验证。

(三)内生性问题与稳健性检验

如前所述，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能够加强对媒体报道的关注和利用，提高非标准审计意见被出具的概率。然而，经营状况好的上市公司更容易获得正面报道，收到非标准审计意见的概率本身较低，经营状况差的上市公司更容易受到负面报道，收到非标准审计意见的概率本身较高。为克服该内生性问题，本文以上市公司和媒体主办机构的注册城市是否在同一城市为工具变量，采用IV Probit方法以缓解内生性问题。选择该工具变量的原因是，媒体主办机构与上市公司在同一城市往往存在本地偏向，能够显著影响本地公司正面报道数量的多寡，但无法直接影响其被出具的审计意见类型。为进一步控制其他可能同时影响AudOpi和Med的遗漏变量问题，本文还将式(4)中的残差作为另一工具变量同时进行IV Probit估计，回归结果见表6中的栏(1)和栏(2)，可见结论与前文一致。

表5 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回归结果

注：***、**和*分别表示在1%、5%和10%的水平上显著；括号内为T值。

为确保上述结论的稳健性，本文还采用了多种方法进行检验，主要包括：其一，更换媒体报道变量的度量方式，以正负面关键词频比例超过某公司某年度均值者为正面报道，小于均值者为负面报道，计算正负面报道数量，并以正面报道数量超过负面报道数量的比例作为媒体报道态度的替代变量，回归结果见表6中的栏(3)和栏(4)；其二，更换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变量的度量方式，将异质性水平较大的年龄、职位和性别重新计算异质性特征变量，并据此检验式(4)和式(5)，回归结果见表6中的栏(5)和栏(6)；其三，采用面板固定效应模型重复前述研究，回归结果见表6中的栏(7)和栏(8)。从表6各栏可见，研究结论与前文一致。

表6 内生性问题与稳健性检验

注：***、**和*分别表示在1%、5%和10%水平上显著；括号内为T值。

五、研究结论与局限

本文基于有限关注理论和高阶梯队理论，探讨了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在提高媒体报道关注和利用程度，进而影响审计意见中的作用，研究发现具有异质性特征的签字审计师搭档能够显著弱化正面报道对审计意见的影响，提高出具非标准审计意见的可能性。进一步分析发现，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还能够显著弱化客户亲密关系对关注和利用媒体报道及出具非标准审计意见的影响。

本文的研究结论对签字审计师、审计项目组、事务所和监管部门均具有一定的启示。由于签字审计师关注和利用媒体报道的能力受到搭档异质性特征的影响，签字审计师应重视与搭档之间的思想碰撞和经验共享，通过搭档之间的多角度认知，拓宽自身对媒体报道的关注视野，提高对媒体报道的解读能力，有效规避媒体报道有限关注和认知偏见，从而确保审计质量；审计项目组应重视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在获取和认知媒体报道中的积极作用，有意识地根据年龄、性别、专业和职位等特征对签字审计师搭档进行搭配，避免随意指定签字审计师搭档，产生不利于搭档生产率的因素，以促进搭档的信息关注能力并提高媒体报道的关注和利用程度。事务所应重视签字审计师异质性特征搭配产生的特殊生产力及其对审计意见的影响，不断完善人力资源管理策略，建立起基于老少搭配—“传帮带”效应、男女搭配—“性别互补”效应、专业搭配—“认知互补”效应和职位搭配—“权责牵制”效应等异质性特征搭配的签字审计师搭档招聘、培育、激励与约束制度，形成更符合审计执业需求的人力资本结构。监管部门应细化审计项目组制度规定，对签字审计师搭档的职位和专业背景等基本特征提出明确要求，规范事务所签字审计师搭配，引导事务所重视人力资本建设，促进审计职业的健康发展。

由于数据来源的局限性，本文未能区分不同性质事务所中签字审计师搭档异质性特征在关注和利用媒体报道中的不同作用，有待未来进一步开展。

注 释：

①文献[27]中的负面关键词为本文提供了支持。鉴于研究主题的差异性和专业适用性，本文仅借鉴了聂左玲等的部分负面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