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美秀美术馆

马 云

春和秋是相互映照的季节，对万物来说，春是生命之始，而秋是收获生的果实。因此春秋两季自然成了人们最为喜庆快乐的日子。念及在北京上大学时，每到春秋，人文气像也随之而盛，各种展览演出滾滾而出，尤其是故宮，虽说80年代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宝贝自文革后有所开放，但展览供市民们参观的还是很有限，不管怎么样这也足够让我幸慰，每年至此，故宫必有特展，等到国宝出现，心情极佳，花一角钱买一张入故宫博物院的学生票，直奔珍宝馆，比过节有滋味，饱了眼福，又增了见识。不夸张的说，看美术馆、博物馆、看音乐戏剧演出的兴趣就是在大学春秋时节养成的习惯，终生受益。

十月算是最佳出游的时节。此季应朋友高云飞、和成相约去日本游，行前计划好游玩之地，京都、奈良、大阪、东京四地，大家都没去过，不知道。想想胆子也大 ，想当然就随意计划每地经留二天，一想到一日游就自觉那是傻子行为，二日游其实也是一样的。总之到此一游就是有辱自己、轻视一游之地的行为。或许是去次日本不容易，我们多去一个地方总觉得显得不亏；或许是满脑子已经习惯性的把日本视为小日本的原故吧，即然小，无知，也就无所谓啦，随意而安。现代化出行一切都那么方便，委托一家旅行社代办签证、订机票、酒店住宿，到时候拎包走人。从昆明乘飞机经上海再直达日本的名古屋，行程约6小时，到名古屋已经天黑，我们与日本时差一小时。高云飞的兄弟云波到机场接我们，他弟弟在日本生活了十多年，早已成家立业。他开车从机场把我们拉到入住酒店，客房不大，五脏俱全，清清爽爽，心情一看就好，尤其是卫生间，虽然空间小，其功能的舒适性和无比洁净的环境，忍不住只想一试。稍整后，云波带我们去附近日式面馆就餐，都近晚上10点，街道几乎不见行人，只见红绿灯在路口处不停变化闪着光。即使不见一辆驶过的车，云波一定红停绿走，看来在日本他已学会循规蹈矩的生活方式。照我们的习惯，不是没有车吗？过！看到深夜的日本人在道路口静静地等待的不是车开过去，而是绿灯亮起时，这种无须提醒严管的自觉行为，正是一个现代化的文明缩影。面馆属夜店，大多经营到深夜一二点钟，我们每个人点了各自想吃的面条，和座满一屋的日本人一样低声细语，轻吃幔吞，生怕惊扰了夜。日式拉面好吃，汤色配料一看就充满着食欲。名古屋之夜安静、干净、有序……但也有点失落的印象，街道狭窄，电线杆子那么多，楼房一点都不高大，很难和世界上最发达，现代化程度最高的国家联系在一起。云波听说我们想去美秀美术馆参观，说明天一早开车去京都路上可绕道前往。这真是个意外惊喜！之前还一直发愁如何才能去这个充满了神奇传说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在酒店吃完早餐，我们坐上云波的车直接去美秀美术馆，日本之行第一天开始就那么如愿，真好！一晚一早匆匆闪过的名古屋，依旧如常的安静，青朗天空下，所见之处素颜洁面，什么都在安静中，安静的城市，安静的空气象是被冼净后的透明，安静的阳光折射在建筑上的直线斜线曲线，静静的重塑建筑和城市之光的形象，静悄悄行走的人，静悄悄骑自行车的人，静悄悄开车的人，只有名古屋街巷低矮的民居平房里成群的黑色乌鸦或飞翔天空或降临地上，发出的鸣叫声……车在名古屋道路上绕行几个湾道后，上了高速，只有这时候我才觉得现代化世界此时并无二致，一切都是同质化。车行不久便下了高速公路，驶进通往美秀美术学馆的乡间公路。没觉得什么异国风光，反倒是觉得像我的故乡云南某地，只是零星散落在田间农舍，让人觉得是在日本影视作品里看见过，我们不时停停走走，这是自由行的福利，而不象旅游团队的大巴，囚车一样，跟大地没任何关系。云波说象这里较为偏僻的小乡村，一幢上百年的院子，也就卖三十万人民币，跟中国偏僻山村一样，年轻人都不愿留守，去都市生活，剩下的只有老去的人们，默默与天地相望。日本土地乡村之间连接很密，少有荒凉之地。下车拍照时，我还特意看了看村边路上公交停车牌，上面只标明停车时间段，相当人性的现代化，看来在日本，现代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车路过一个又一个错落在山间坝子的小村落，继而在山道上缓缓顺势而上，云波说车载导航指示快到了，我一直很纳闷，这个美术馆为什么要远离城市繁华远离人间烟火，来到这么一个偏远，偏僻的深山、老林、幽谷之地，思来想去只有二种可能，要么就是古人心，要么就是装佯、玩格。不管怎么说，远到连我这样都不远万里想要看个究竟的人，这个格也玩得太优秀啦。车在深山里继续前行。云波说，他在日本生活了15年，从来不知道这个地方，今天才知，由此凡来美秀美术馆的人们也记住了日本有滋贺县这么一个从不知名的小地方，这就叫魅力。车越往上行，丛林越发浓密，枫叶红晕则悬浮在墨绿之上，在一个急转弯处车划过一道弧线，跃然眼前的是印着美秀美术馆标志的白色旗帜在清风中凌空飘舞。天啊，这就是一座山，在山右侧平台处建有一处毫不起眼的建筑物，走近才知是美术馆前台指示和服务处，内设综合性功能、休息、餐饮，出售有关美术馆纪念物。到此才知道，在日本美术馆也可以是博物馆，最主要的是在此购票，方可前行，出前台，环顾四围，很平淡，唯一出色处，山的平台中上部建一白色墙，前置多株造形各异松树，让我想到日本浮世画景里的风格。在平台处可步行或乘电瓶车直接去美秀美术馆。我们当然步行，沿着宽阔的灰色路面前行约10分钟，便可见一穿山隧道半圆形洞口，这就是说，贝聿铭极富想象力的杰作由此开始。

“我肯定来这里的人将会明白，我是有意识地令此美术馆与自然融为一体。”可以看出贝聿铭设计的自信和理念所在。当初小山美秀子委托贝聿铭设计时，贝已退休，但小山美秀子的执着，动了贝的心，当到了日本，来到此地选址时，贝感叹到：这就是桃花源，这就是天堂！他决意再次出山，成就其理想中的境界。而小山秀美子则立下三不管原则：选址、建筑样式、费用三不管。小山秀美子对贝聿铭的设计唯一要求是，希望美术馆是一流水平。看来凭借其雄厚的财力，小山秀美子也在自己心里期待实现自己的梦想世界。这可真是珠连璧合。虽然有三不管作为最大限度的自由条件，可谓是无后顾之忧，但建筑本身却在日本政府对自然保护环境下的政策措施限制下，有着最为严苛的限制条件。贝聿铭后来说，“构造的形态当然被地形左右，根据当地规定，总面积为一万七千平方米的部分，大约只允许两千平方米左右的建筑部分露出地面，所以美术馆80%的部分必须在地下才行”。也就是说美术馆在地上可见建筑物只能有20%，从某种意义上讲美秀美术馆是在完全自由和高度限制下完成的建筑杰作。

贝聿铭的设计灵感源于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其中“复前行，欲究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贝聿铭有意而为之，故意造了这个山洞，在我进入隧道的瞬间，其感受相当强烈。说实话跟陶渊明一点关系都没有，只见洞体宽阔深高，缓缓而曲……贝聿铭以现代化手段和材质建造了一个纵深的宽敞洞体，一个梦幻般温暖的银色的世界。换句话讲呈半圆形高约8米宽不到10米的隧道被一种银色的金属材质除地面外整体包裹着，另外在隧道两边中下部，分别平均布置有被拉出墙壁曲面向外凸出来的壁灯，这些灯的光都是从边围折射出来，晕光在整个隧道照射着，这是现代文明造成的另一种“幽”场，用现代化材料铺设出来的地面，同样表现出材质的美感，做工精湛，不能不叹服现代化的美好。银色之光的隧道一直处于弯曲中，总是在期待看见什么？不觉中“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一出洞口，只见脚下白光一闪，仿佛天上坠下的哈达尽直眼前，抬头仰望是无数根钢索从半圆洞口上斜直而下，把这个平直吊起的桥身跨越过山谷，与美术馆直接相连在一起。真是非凡的想象，贝聿铭通过一山、一洞、一桥，用光和色的景象，把人与自然的和谐世界融为一体。出洞口初见美秀美术馆似乎只是浓墨重彩山水画倾覆之后的一点微弱的残留的飞白，整个外围都只见层林尽染的大地。行走在宽如洞身的桥面上，玻璃透明的桥栏悬而不险，桥身两边是丛林掩盖的峡谷，缓行间已至桥端，过桥已是美术馆，此刻人们关注的仍是自然世界，设计者刻意在美术馆外不大的空间里人为种植了多种观赏植物与自然景观相呼应，尤其是种类繁多形态各异的松树、枫树，樱花树。也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人们体验季节变化之美。须上台阶方可进入美术馆。因为设计者的独具匠心的细节设计，使我不得不静查细观。石面台阶从上至下全是以精确的直线和横线构成，深灰色面的石台阶，两边是白色石质相嵌，同样用白色石质立有长方形路灯，与其底部嵌有黑色条纹形状与两边正方形花台黑色石面相应。美术馆正面为典型日本民居建筑式样，中为深灰色，两边是白墙，梯形屋顶是三角和方形的几何分割，是贝聿铭典型的风格，目的是为自然采光效果而设计。譬如他设计的巴黎卢浮宫小金字塔，苏州博物馆几何格子都是为釆光而设计。在国内博物馆和美术馆，门厅是绝对面子工程，一幅相貌堂堂、气势宏大的场面，先把人震惊了再说，接下来才去又昏又暗又狭小的展厅里参观，最匪夷所思的是很多雄伟壮观的美术馆，博物馆什么展品也没有，只好陈设虚构些未来城乡发展的宏伟蓝图。相比之下美秀美术馆的门厅显得尤其是小。我之所以那么去看、去想，最后的结论只有一个，贝聿铭设计建筑的美秀美术馆在我看来已经无所谓大器和小器之别，仅凭他对完美的追求，已经是器。其实步入门厅那一刻，设计者再一次把人们的身心、感官体验复回到大自然中，目光所及更象是观景平台，四围山色尽收眼帘。在垂立透明的玻璃墙面上，用黑色直线均等相隔的效果，简直就是日式屏风影壁画，尤其是前景植种的几棵古松，曲直、歪鈄、高低落错，粗细相间可谓神来之笔！令我驻足难移……在自然光的照射下，前厅陈设静极素雅，透视处皆是景象，唯一在左边空地处平直摆放一整块千年磨滑光净的老木，人可坐其上休息。一切似乎都是那么自然而然，以至于自己顺势进入地下展厅时才有所觉。在国内听说过很多美秀美术馆奇闻轶事，神秘兮兮夸张得不行，什么若大一个展厅就只放一宝物供人参观，听者都信以为真。就在来这儿的路上，和成还提起过许多这样的事情。

南部区域第一展厅，目之所遇，瞬间被展品震撼！在深灰色空间里，站立着一尊墨色花岗岩石古埃及法老雕像，前一分钟脑洞里接受的尽是绿色大地的世界，倾刻间便灰飞湮灭，真是恍兮忽兮，在自然光和射灯辉映下，我依次在两个展厅里尽情尽兴地观看古埃及文明的果实。美秀美术馆的古埃及艺术展出的藏品并不算多，也就三十多件，大到略比真人大的雕塑像，小到只有鸡蛋那么大的雕塑神像，分别是石雕人像、木雕人物立像、青铜狮首人身坐像、纯银溜金鹰首人身坐像，青铜猫，青铜嵌金丝鹰，石浮雕人面像及动物像，墓室壁画残件等等。由于藏品在合理空间范围内被精心布置，加上光的合理配置照射，确实营造出埃及艺术特有的魅力所在。我甚至产生出强烈错觉，认为比埃及国家博物馆所藏文物还要精彩，还要好。因为当年参观埃及国家博物馆时，进去一看，眼花缭乱，晕了……成千上万的藏品堆积如山，象个屯积藏品的大仓库，完全没有任何陈设，观看的精气神全散了，宝物多到看什么全无印象，也是心烦。在美秀美术馆看埃及艺术完全不一样，可以静观，亦可以聚精会神！我不明白在这些僵硬的、平静得令人生畏、毫无生动可言，以至于在观看他们的时候精神上都会产生某种紧张情绪的埃及艺术，为什么会如此强烈地吸引着我。这些作品使我既孰悉又陌生，每次看到埃及雕像，都会使我内心充满激情，同时也获得某种极大的沉静。德国人奥利维亚．佐恩说，“埃及雕塑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时刻闪耀着素净与庄严的光芒”，“雕塑的创意和诞生基于埃及人的彼岸观念……灵魂永生，所以要为灵魂再建一个替代性的身体：雕塑。雕像表现了死者最理想的状态……这样在彼岸世界里得以永生……从古王国时期开始，艺术家遵守严格比例原则，它确定了人像的理想表现形式……雕像平静的面部表情和自信的姿态符合埃及人在彼岸世界生活的愿景”。埃及艺术其本质是为亡灵得到永生再次复活的艺术，是面对死亡参照现实美好景象及未来愿望虚构的艺术。虽然说艺术形式是模式化的，但内容却是具体现实的呈现，譬如真实之物、人物，动物皆是如此。埃及艺术是静态的，是现实性也是超现实性的，是具体真像和理想亡灵像的混合体，是形而下和形而上的共存。仔细观察埃及雕塑没有任何一个像是重复的，所以我在欣赏每个作品时，都会得到不同的审美和满足，绝不会轻视眼前的作品，也自然不会一概而论。埃及艺术是对具体形象及细节特征加以极端写实，同时又用极为抽象概括手法加以提炼，从而使完美的理想生命通向永恒的艺术形态。为了完美表达出灵魂不死这一观念，埃及人发现创造了自己对艺术创作所需的形式，即精确的几何比例，使这个不变的深藏于内在数理逻辑系统的艺术创作风格延续三千多年，不变不化，创造出了人类历史上数不胜数的登峰造极的古代文明艺术品！这也许就是我对其深深迷恋的原因。今天在美秀美术馆能看到这么好的埃及艺术品，我想在整个亚洲博物馆绝对是仅此一家，当属幸事！

来源于古代世界不同文明的艺术品珍藏，在美秀美术馆，有西亚古代艺术，南亚古代艺术，古代希腊罗马艺术，古代波斯艺术及古代中国艺术。所有展品陈设同样精美，甚至为了突现出作品欣赏效果，设计者在衬景上还大胆使用了纯蓝、纯红等鲜艳明丽的色彩，其意图是让这些集聚一起的古代文明成果放出她们的神性之光彩。印象深刻的是公元二世纪南亚佛立像，像高250厘米，置放于一个看似佛窟向上展望的巨大独立空间里，红色底衬、自然光照，从上而下显得庄严肃穆。可知设计者用心之深。还有那块巨大的产于16世纪的波斯地毯，高近6米，宽3米多，悬挂暗色墙面上。动物，植物，人物相间在几何图案里，整个底色如石榴红一般，配有土黄色纹样又夹杂着黑色和钴蓝色纹样，我从未看见过那么动人的波斯地毯，在她面前，我不自觉地幻想起来，仿佛进入了辉煌灿烂的波斯文明的巨大场域。

美秀美术馆大放光明的当属中国古代艺术藏品。如果说埃及艺术让我深为着迷，那么美秀美术馆展出的古代中国艺术，则是照亮我内心世界的明镜。不夸张地说，仅凭美秀美术馆收藏的古代中国文物，无论放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成为世界一流的大博物馆，我突然明白为何小山秀美子要建立一个一流品质的私人博物馆，因为她将要放入的全是无价之宝啊！中国文物在整个南区的展厅面积是最大的，说来也怪，面对古埃及文明的时候，我觉得用文物这样的词去称谓其艺术作品极其别扭，只能说是什么什么样的艺术品， 而中国则不一样，不论什么样式，什么材料的艺术作品都可以自然而然脱口说成文物，文与物的关系导致了中国的文化观念，文可以载道，可见文在中国的重要性。世界从来就是物，现在也是，人有之后，物就被人观照。文物就是文对物的观照。物如无文，只能还是物，有文的物，其属性已经改变。文通万物万事，因此中国在文的引领作用下，中国艺术在这个世界上真是独具风骚，与其它同样精彩的文明古国相比，中国文明无任何疑问的悠久而博大精深，无论从内容多样性、形式丰富性、材料的复杂性上以及时空的连续性上，所创造出来的相关文物是其它文明无法相比的。美秀美术馆除了中国字画无藏品展示外，基本上展示了中国历代具有代表性的重要文物，从史前古玉，商代青铜器、西周青铜器、东周青铜器、前后汉青铜器，其中藏有大量的汉代纯金、流金、嵌金挫银青铜器，汉代陶罐、俑、动物、春秋战国时期的漆器，六朝金、银、铜器物，北齐、北魏的佛像，隋朝时代一整套白色大理石上色石棺床屏风，唐朝的金银器、陶俑彩绘人物像、唐三彩物像等等不一而足，最后是唐宋陶瓷艺术。历经那么多时代的丰盛与变乱，而文明星火相传而不衰，唯中国才能做到。在汉代那匹用纯金打造的马面前，我不自觉屈身一拜。那真是个敬神的年代。用最宝贵的财富塑造了一匹两手可掬的马，神马！可知主人的敬意及敬畏之心。想想今天中国最聚财富的文盲土豪们同样用金子做的却是硕大的金元宝、一帆风顺，或者马桶盖之类的俗物。真是令人不甚嘘唏！物再金贵，失去文明只能还是物。藏品中，一只只有手巴掌大的汉代青铜乌龟香炉，让我深受震动：龟头出洞，抬头仰望，四腿粗壮，呈现力拨千斤之势，身形圆实，气象万千，神龟也！再见一唐朝彩陶盛装仕女像，几乎令我失魂落魄难以自制，她是被设置于独立展厅的中央空间处，可见其重要性，在中国的洛阳博物馆，西安博物馆我曾经看过无数唐朝的仕女陶像，都是那个盛世的风华写照，但这一樽无疑是极品之最，赏心悦目，温暖人心，令人一见倾心，是可以用眼晴去抚摸的仕女陶像。这是一樽富态成年女性立像，造型圆润饱满、眉目清秀，姿态端庄，两手交叉平放于腰间，肥胖圆满的头微倾，衣裙飘逸，线条流畅垂落而下，似乎她在期盼着什么，一切都处于微妙难言之中。从写实手法上说，仕女像比例欠准，头大身短、小手小脚，完全就是釆用了夸张变形的非写实手法来塑造的，但奇怪的是这些看似错误不合理的现象，丝毫没有影响到其审美，反倒是增强不可思议的美好。虽然是静态的造像，但整个形态充满了生命力。她就是唐朝大美女，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的李白，看来真的没有胡编乱造。一个雍容华贵、体态丰腴，仪态端庄又优雅高贵的妇人，在她停足的瞬间被我看见。其实不止是我，高云飞、和成也是频频赞美，嘴里一直咕噜着太美了！我们围着她转，放肆的看，甚至到出展厅时还在回望，生怕她走进了黑暗中。我相信这是一个在日常现实中生活的妇人，一切充满了细节，绝非虚构之作，但她又被塑造者赋予了某种神意，她是神意和人意之间相融合的那个部分，那个像。是“中”的精神把握，中，绝对不是标准尺上的中间位置，也是去声的“中”，一击而中的中。只有中国最高明的艺术家才能够悟到“中”是什么，才使完成的作品始终在似与不似之间。有了这个中，就会让整个艺术作品得到一个拥有更加广阔的审美空间，它即可是敬畏，也可是亲和。这或许就是中国人念兹怀兹了那么多年的至高理念：天人合一。天对中国人来说就是神，不像西方人对形象的理解，要么是神，要么是人，这种神人分离的艺术，总是令人生和世界之间相互有了隔阂，欠了一些温暖和美好。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孔子是那么自信！明白地告诉世人，要知，要知好，快乐就会降临。没想到在日本一个地处偏僻的山上，一个小小的私属馆藏中国文物之地，竟让我如此知好，乐而难返。闻一多早年写下的“请告诉我谁是中国人，启示我，如何把记忆抱紧，请告诉我这民族的伟大，轻轻告诉我，不要喧哗”。闻先生生在一个令人担忧的时代，一个对传统文化失去自信的时代，而我的时代是一个全民拜物的时代，同样不堪。古代文明的启示在于，文物不是死去的古董，即使过去也可当下，面对伟大的文明，尽可为做中国人而当自豪，不卑不亢，不必大声喧哗。只要被真正的传统唤醒，必将成为艺术创作的源泉和力量。这些伟大传统永远不会死去，死去的只有无知者。

马云 夕阳

从南区顺势经过一日式庭院景观，进入到北部区域，一个专属于日本文化的各个空间的展览厅。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季度特别展览，一个从古自今以来的日本茶道相关的文化传统展。很佩服日本人对自己文化遗产的敬重和持有的谦卑心态，那么多人接踵而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静静的看，悄悄的相互讨论。展品小到一把竹片做成的茶器，一只喝荼的陶杯，一个大到可以在塌塌米上摆放的茶具和悬于壁上的书法和绘画。我其实无心再看，只是忽略而过，一是内容太多，其次没多少兴趣。脑子里浮现眼前的尽是中国的神、埃及的神……。北区出来即是右边通向正厅过道和进入南区过道相对称的结合部。

离开美术馆，秀美的山色我已无心观赏，当我再次返回隧道出口一瞬间，我忽然回望远处的美秀美术馆，与当初的心境已然完全不同，在丹青般透明的天空映照下，深绿色的丛林就像寂静的大海，美秀美术馆仿佛一叶小舟悬浮其上，然后逐渐消失。然而这叶小舟所承载的人类文明的成果却无法在我眼前消失，从这个意义上讲，其实建筑本身已经不重要，它已淡出我的视野，对美秀美术馆那些神奇的、梦幻的、仙境一般传说在此期间也已化为乌有。如果此地仅仅只是那怕就算是建造了一个天堂般的建筑，我想绝对不会吸引那么多不远万里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我无法想象也是无法猜测小山秀美子是如何做到这样极致的收藏，可以肯定的是，除了雄厚的财力她还需要足够优秀的鉴赏能力与极高的审美眼光，当然，还需要有足够强大的热情、智慧，和爱。据说她始终相信美的力量，她有一个崇高的理念：美将会使人们生活得更好，她要用其藏品告诉世人什么是美！我想她做到了！她信任大地也信任贝聿铭，他们各自在晚年相谋而合，他们的结合尤如神助，象古人一样暗合了某种神秘的力量。美秀美术馆也让我联想到古代文明中的诸多圣地，比如我的云南故乡的剑川石窟，那儿同样远离喧嚣的人间，一千多年前的那些时代的高人们，深藏于钟毓灵秀奇异的山谷里建庙造神！所以小山秀美子和贝聿铭的功德在于他们联手打造了一座现代化的神庙，不为别的，只为安神。他们要使那么多来自于世界各地的古代神物，最终永久的栖居在那片诗意之地，让永恒的神们贡呈在现代化的神庙里，在黑暗的大地深处，照样焕发出神性应有的光，以此文明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