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寻“五羊仙舞”的文化内涵

彭有庆

一、关于广州“五羊仙”

（一） 外来的“羊文化”

广州地区并不是羊的故乡，时至今日，岭南地区既不产羊，当地人也没有吃羊、养羊的习惯。那么又是怎样的机缘巧合，使得北方的羊文化翻越了岭南山区进入广州地区，并被当地人珍视和敬仰的呢？据刘付靖解释，广州的羊文化来源于江南腹地的楚国，相传楚国流传着“羊盗穗”的故事[1］。楚国人认为稻谷的出现是羊从仙界带回来给黎民百姓的恩惠，楚人能大量种植谷物是依托了羊的福气，是它让江汉平原的楚国成为春秋战国时期富裕的鱼米之乡，因此楚国人对羊有着感恩的敬仰。而当时归属于楚国境内的岭南地区自然而然地吸收了羊文化。另有一说则是，相传楚国贵族中的芈姓族人为了逃离宫廷争斗，牵着羊、带着谷穗的种子和种植方法迁移到了今天的广州，为当地相对落后的农耕业带去了富饶，当地人为了纪念他们特地把羊和穗当作恩赐，铭记于心代代相传。

无论是“羊盗穗”的传说也好，还是芈姓楚人逃亡岭南的故事也罢，我们可以肯定的是，羊和穗对于广州而言是一种舶来品，是一种外来农牧经济方式。即它不是土生土长的，而是通过传播或被植入的方式，从内陆平原农耕地区输入半山半海洋的岭南地区的。因此，当地人除了背靠喜怒无常的大海讨生活之外，也有了通过自己的双手靠土地生活下去的方式，这样也使当地人们的基本生活有了新的保障。也正因如此，羊和穗文化便成为岭南文化的又一重要组成部分。

（二） “五”的意识形态

在中国古代，数字是一种神秘的存在。从《周易》中对阴阳两极、太极八卦的阐述，到老子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概念，数字除了在生活中用以计数之外，它还包含了天地万物更为深刻的中国哲学观，因此，数字在不同的运用方式中也就代表了传统观念中的不同意识形态。“五”作为传统文化中较为重要的数字，内容涉及人的五脏、食的五味、听的五音、看的五色、行的五方、种的五谷，最为重要的五行也是以数字“五”为基础，因此，“五”成为世间万物的代表，是世间万物发展相克相生的基础，成为整个传统数字文化体系中的核心部分。广州“五羊”中的“五”并不是一个随意的数字，而是由五谷经济产生的意识形态。如果我们把“五羊仙”的意识形态进行分解，“五”所承载的文化内涵较羊而言更加直接和深刻，毕竟数字“五”所蕴含的不仅仅是“五谷丰登”，更多的是对世间事物和谐共存的一种认知态度。但不可否认的是，五仙骑五色羊是基于“五谷”衍生而来，“五谷”是带给广州民众永无饥荒最为直接的价值体现。因此，“五羊仙”中的“五”并非单一数字那么简单，不仅是时人对传统文化观念的运用，更是他们在生活中对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一种总结；除了包含了时人对“五谷”来到广州的纪念之外，同时也蕴含了广州人民对“五”所承载的文化内核的认同和运用。

（三）“羊”的文化属性

《春秋繁露》第十六卷“执贽”第七十二载：“羔有角而不任，设备而不用，类好仁者；执之不鸣，杀之不啼，类死义者；羔食于其母，必跪而受之，类知礼者。”[2］在董仲舒的儒家思想中，羊是集“仁、义、礼”美德于一身的祥兽。儒家思想是贯穿整个封建王朝的文化思想体系，以“仁、义、礼、智、信”为核心，而“羊”即能够集其中美德之三，这也是为什么羊能够在某种意义上代言中国传统文化的原因。再者，中国古文字中“善、义（義）、美”都以羊字为首，使“羊”又有了善良、仁义、美德之意，因此，羊在传统的汉文化体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正是基于这样的文化内涵，羊被历代官方文化所看重，从而不断被美化、神化，使羊文化的精神内涵和对其的信仰发挥到极致，奠定了羊文化在广州地区的历史地位。

随着中原地区羊文化的不断发展，进入北宋时期，广州羊文化的传播也形成了一个小高潮，这也许跟北宋时期官方对于羊文化的认同和重视有关，其中最为直接的表现就是重修广州五仙观，以及宫廷舞蹈《五羊仙》传入朝鲜半岛。一个偏远地方的文化成功受到中央政权的青睐，再通过官方交流传播至邻国高丽，可见，五羊文化在北宋时期已经有了较高地位。当然，羊文化能够得到北宋朝廷的重视，与其内在的精神价值有关：羊天生温顺祥和不好战，这与当时北宋重文抑武的治国政策相契合；另外，整个宋代都以儒家学说为国家的正统思想，而儒学中所崇尚的“仁、义、礼”已经被“羊”背后所承载的文化内涵提升到了一定的精神层面，因此，古代“羊”的文化属性除了普通民众心目中吉祥的神物之外，更是儒生心中“仁义精神”的载体。不仅历代宫廷通过以“羊”为文化背景弘扬和传递中国的政治文化思想，而且民间大众也把“羊”所代表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变成了日日祷告的精神寄托，因此，“羊”成了整个封建社会发展中重要的精神信仰之一。

二、关于“五羊仙舞”

（一） 仙道文化中的“五羊仙舞”

道教作为发源于中国中原地区的本土宗教，在各个时期的社会信仰中都占据着重要地位，它以避世修仙的思想观念为许多想遁世悟道的人开辟了另一个精神世界。道家文化对羊的描述更多提及的是它的吉祥属性，而这种文化表象则直接体现了人们的功利心态。羊虽然在整个仙道体系中不是主神，但它却是能够直接与神明接触的灵物之一。古人时常通过羊来感受神明的存在，并通过牺牲羊来取悦神明，以这些方式到达神明世界。因此，羊作为现实世界中能够与神界沟通的桥梁之一，自然而然成了道教和原始宗教文化体系中的重要媒灵。

从流传至今的“五羊仙”文化来看，仙道思想充斥其中：从原始单一的“羊”图腾崇拜信仰，发展到健全的“五羊仙”道文化体系，仙道思想不断融入这一原始图腾信仰，使之成为岭南地区道教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从汉晋时期的五羊祠到后来的五仙观，这些都是地方信仰受中原仙道文化影响并与其融合的证明。虽然五仙观的具体创建时间目前无从考证，但是，从最早的石碑记录来看，北宋政和三年（1113）张励的《重建五仙观记》就有重修五仙观的记载。这表明，至少在北宋时期或者更早的唐末南汉时期，“五羊仙”文化已经被确定为广州地方道教文化中最为重要的构成部分。而正是仙道文化的介入，五羊文化变得更加神秘，使原始而纯粹的“羊衔谷”（“羊盗穗”）故事变得更加丰富。

《太平广记》卷三十四引用了一篇裴铏的故事，提到广州城刺史的换任工作是由“羊仙”来传达的[3］。这说明“五羊仙”不仅是广州城请祥纳福的吉神，更是被赋予了直接管理和保护这座城池城隍神的职责。由此推断，最晚在唐代“五羊仙”已经变成了一种政治手段：管理者利用“五羊仙”神权传递的方式，使偏远的岭南民众在宗教思想的影响下更易管理；而这一政策又直接导致“五羊仙”文化成为整个岭南地区文化发展的主导思想。因此，五仙观自然而然成了广州城内最为重要的文化中心。作为祭祀神明的庙宇，五仙观里的宗教活动自然少不了乐舞颂词的加入，“五羊仙舞”也许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文化契机中成为广州城内曾经最为重要的宗教舞蹈之一。作为宗教祭祀题材的“五羊仙舞”，可能以两种舞蹈形式呈现在时人面前：其一，降神舞。以道士作法降神的形式请神入体，再通过道教独特的舞蹈形式进行祈福避灾的仪式，其中的舞蹈动作必定比较感性和随意。其二，敬神舞。道士以念赞文、唱颂词、舞事迹的方式，歌颂“五羊仙”对广州城的保护和贡献，而舞蹈形式则更加富于戏剧化，舞蹈动作也更偏于理性和程式化。五仙观中的“五羊仙舞”作为古人对道教仙道神界的敬畏和供养，表现了世人对现实世界功利性的追求，这种功利性表现在君权神授和驱灾降福，然而一旦这种功利性的目的消失，那么作为承载这种宗教文化的“五羊仙舞”也一定会被时代所吞噬。

（二） 宫廷表演中的舞蹈《五羊仙》

官方文化对“五羊仙”文化的描述，大都以诗词的形式出现在文人雅士的传颂中。这些诗词内容对“五羊仙”的描述相对单一，因为虽然“五羊仙”极具地域文化特色，但它仅仅是岭南地区文化特色中的一小部分亮点，所以在任何时期对其进行大面积的传唱还是具有局限性的。在《高丽史· 乐志》《乐学轨范》《进馔仪轨》等韩国乐舞历史文献中有少量关于“五羊仙”的记载[4］，其中并没有指明《五羊仙》作为北宋时期的中原歌舞具体于何时又以怎样的形式流传至高丽，但是由此至少可以推测出最晚在宋代宫廷已经出现了《五羊仙》的歌舞表演形式。作为一方地域文化的“五羊仙舞”流入大宋宫廷，应该与当时战争中的文化掠夺有关。宋太祖在开宝年间平定南汉，取南汉国乐，至此四方乐舞都被收罗至北宋宫廷所在的汴梁。宋代宫廷歌舞以队舞的表演方式为特色，虽然在宋代官方文献中并没有发现关于《五羊仙》队舞的描述，但我们可以根据与此相近的仙道队舞表演，推测出宋代宫廷中《五羊仙》队舞的基本表演程式。

宋代宫廷队舞中的唱词部分其实是整个队舞表演的核心所在，而舞蹈表演只是这个文化内核的表现手段之一，加上道具、服装也只是为了烘托整个节目的氛围，为诗词赞颂包裹华丽的外衣，因此，宫廷队舞中的表演程式化往往束缚了宋代宫廷舞蹈的发展。也就是说，宋代舞蹈作品在创作之前就已经被安排好了表演形式，创作者只需要根据这个大致的框架添加不同的舞蹈动作和唱词，就可以完成一部新的队舞作品。所以，即使我们今天无法再看到宋代宫廷队舞《五羊仙》的真实面貌，但如果用相似的道教题材作品《太清舞》作为对照蓝本，或许我们能从字里行间收集到部分与之相仿的表演思路。据宋代史浩所记载的《太清舞》来看，其是由五位宫廷伎人扮演的仙人舞蹈，并在不停的队形变化和对道教仙境美好赞赏的唱词中进行程式化的表演。如果我们用“五羊仙”的仙人形象和“五羊仙”的诗词对《太清舞》的表演形式进行套用，也许我们可以隐约探寻到宋代宫廷中《五羊仙》队舞的基本表演样式。

后方法的理论概念是由 Kumaravadivelu在其“Towards a postmethod pedagogy”一文中提出的，文中提出了三大参数概念，即特定性、实践性和可行性[4]。

（三） 民间歌舞娱乐中的“五羊仙舞”

“五羊仙”作为广州地方性文化的代表，民间艺术中自然留有“五羊仙舞”的痕迹。从“羊”踏入岭南这片土地开始，到成为五仙观神坛的主角，“五羊仙”活在广州世世代代民众的心里，而这一文化印记，必定是通过各种民间表演形式进行传唱和弘扬的，其中舞蹈也必然是传承的方式之一。如今的广州城里已经很难再看到热闹非凡的民间歌舞，取而代之的是高楼耸立象征的现代文明，但是，当我们踏入广州周边的乡村，依然可以看到岭南地区丰富多彩的民间舞蹈文化：有以面具扮演鬼神的傩舞、以各种舞蹈道具扮演动物的舞龙舞狮、以歌舞传唱的英歌等，可在这些丰富的民间歌舞中却难以发现“五羊仙舞”的影子。如果说“五羊仙舞”曾经以民间舞蹈的形式存在过，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根据现今流传在岭南地区的民间舞蹈进行部分推测？例如，舞蹈时舞者以“羊仙骑羊”的装扮形式出现，以游行的方式进行舞蹈表演，这种表演类似流传于民间的“跑竹马”；或者以穿着羊形舞蹈道具服装的形象出现，模仿羊的各种动作进行祥瑞动物的模仿表演，这种表演类似岭南地区至今比较流行的一种舞蹈表现手法——舞者身着手工制作的各种动物瑞兽的服装进行舞蹈装扮表演，如舞狮、鹤舞、鳌鱼舞等；也有可能是佩戴羊仙的假面，以羊仙身份跳傩舞，进行祛灾祈福的舞蹈活动。如果我们把羊仙文化重新放进这些民间舞蹈中进行构思，或许“五羊仙舞”会呈现出更多不一样的舞蹈艺术魅力。

三、“五羊仙舞”的文化内涵

（一） 多元的文化融合

纵观“五羊仙”文化形成发展的历史，我们不难发现其对于岭南文化圈来说，其实是一种外来文化信仰被道教神仙化、儒家规范化与官方政治化后的一种综合文化形态。这一特殊的外来文化在经过多方的融合之后，形成了以“五羊仙”为特色的岭南地区文化。这种综合性的文化形态，与包罗万象、多元文化共存的广州文化相呼应。在“五羊仙”的形成发展过程中，作为最能直接展现这种文化的舞蹈形式，同样也是以多元化的发展方向和不同的表现形式发生演变。首先，“五羊仙”中始终贯穿着仙道思想，它是岭南地区人们从单纯的“羊”信仰到“羊仙”信仰的文化转换，也是人们对美好事物追求和向往的意识体现。这种仙道思想的植入直接体现为在舞蹈表演中对羊仙的歌功颂德——以癫狂的降神形式、欢乐的娱神形式、敬仰的歌舞形式来表达时人对“五羊仙”的赞颂，同时以最直接的舞蹈动态美展示岭南“五羊仙舞”求仙问道、祈福安康的文化内涵。另外，儒家思想的渗入也是“五羊仙舞”进入宋代宫廷后最为直接的表现。宋代宫廷舞蹈极具程式化和规范化的表演形式，正是儒家伦理纲常的呈现方式，同时“羊文化”中所独具的仁义观念，也正与儒家所推崇的礼教文化相吻合，因此，当权者把这种地域性极强的多元文化舞蹈艺术引入宫廷，必然与当时重儒的政治主张相一致。那么，把这种地方性舞蹈纳入宋代宫廷舞蹈体系之中，一定是经过慎重整理设计，以更加规范化和系统化的舞蹈表演程式展现“五羊仙舞”独特魅力的。

（二） 功利的表演目的

“五羊仙舞”的出现和流传，无论在宫廷还是民间都是一种功利性强于娱乐性的舞蹈形式。在宫廷，王室借助“五羊仙舞”来表达盛世太平、五谷丰登的祥瑞，同时对岭南地区民众实行文化控制。在民间，广州地区的人们视“五羊仙”为城隍神——他们生活中的保护神，亦是他们丰衣足食、幸福安康的精神支柱。正因如此，广州当地的人们每逢过年节庆都会通过歌舞形式来祭祀“五羊仙”，祈求本地区的五谷丰登、长治久安。所以，“五羊仙舞”的表演目的被较为浓重的功利性所包裹，也正是这样较为强烈的功利目的，才使得“五羊仙舞”具有了重要的传承价值。

（三） 多样的表演形式

从中国民间流传至中国宫廷，再从中国宫廷传入高丽宫廷的舞蹈《五羊仙》，经过了多种形式的变化。首先，在地方文化中，“五羊仙舞”不仅可以出现在宗教的祭祀活动中，也可以出现在民间节庆的歌舞表演中，这样的“五羊仙舞”属于原生的舞蹈形态，是一种民间自发的舞蹈表演形式。其次，当中央政权注意到这样的舞蹈文化，经过程式化和宫廷艺术化包装，逐渐形成以“诗、乐、舞”为一体的队舞形式或大曲形式，位列于宫廷歌舞表演当中。最后，当《五羊仙》队舞流传至高丽宫廷后，经历了各种变化和改版，传承至今，最终成为韩国传统宫廷舞蹈中五个最具代表性的唐乐呈才节目之一。虽然“五羊仙”的舞蹈表演形式多样，并面对不同阶层、在不同国度进行过表演，而始终不变的是人们对五谷丰登、盛世太平的祈愿与信仰。

结 语

作为土生土长的岭南文化，“五羊仙”文化是外来原始信仰经历与多种文化融合后，形成的以广州五仙观为文化根据的一种地域性宗教信仰文化。这种地域文化，从最初的图腾信仰到形成一套较为完善的信仰体系，必定伴随了以舞蹈为主要的传播手段，即通过祭祀活动、民间歌舞、宫廷乐舞等形式流传。作为一种自觉的文化信仰，“五羊仙舞”从自发的娱神敬神歌舞，到被官方运用成为北宋宫廷程式化舞蹈的表演剧目，这种舞蹈的功利性一直强于娱乐性；与此同时，官方也通过“五羊仙”弘扬羊仙文化背后的君权神授的宗教色彩，使之成为一种文化治国的手段。消失在当代人视野中的“五羊仙舞”想必具有较为浓郁的广州地域文化特色，其表演形式多样，但表演内容却始终以仙道文化为特色，在舞蹈的动律和舞姿形态上具有特定的岭南风格。如今虽然已经很难寻觅到“五羊仙舞”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但通过以上分析，或许能够帮助我们触碰到这一历史舞蹈所包含的文化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