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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徐则臣《如果大雪封门》的疏朗品格

2017-04-24孙海燕

中国图书评论 2017年4期
关键词:徐则臣行健大雪

孙海燕

徐则臣《如果大雪封门》讲述的是“我”和室友一起贴小广告,有机会就打只鸽子当牙祭。一天“我”在驱散鸽子的晨跑中撞见慧聪。慧聪以放广场鸽、卖鸽粮为生,但执着的念想是“如果大雪封门”,看雪后的北京。如此单纯的愿望,却被鸽子的一再无端失踪打乱。纵然我和室友开始积极帮助慧聪,“可是鸽子继续丢,大雪迟迟不来”。慧聪惶恐不安,又不断被叔父训斥。在众人揪心的时刻,终于天降大雪,慧聪的愿望得以实现。这是一个辛酸中充满诗意和温情的故事,小说难得的不是描绘小人物的辛酸,也不是触摸“底层”时笔端充满温情,而是作家在书写辛酸及诗情时呈现出一派疏朗。

疏朗是典型的中国美学风格,疏,即稀,跟“密”相对,与“由矿出金,如铅出银”的洗练相通;朗,意为明朗,响亮,有“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晴雪满汀”的清奇之感。疏朗,既可形容姿貌清秀,“眉目疏朗”,又可形容为人俊爽,“风神疏朗”,亦可指文气豪放,“长公疏朗,稼轩沉雄”,还可指风景稀疏明亮、淡雅清朗。它是个相对综合的概念,本文使用这一概念意指,小说风景的开阔清亮、叙述者语调的沉着节制,情节设置的疏落有致,作家叙事的从容平畅。

小说的疏朗首先源自无处不在的风景描写:被风吹净的澄澈蓝天,天空中的点点鸽群,屋顶上孤独的小木凳,瓦垄里的几茎枯草,玻璃一样清冽的空气,纷纷扬扬的大雪,静穆庄严的雪后京城……风景中核心意象是“鸽子”和“大雪”。鸽子的飞翔给小说带来轻盈的美感,在鸽群的飞翔中,天空愈显高远。大雪茫茫,天地一色,本身就有寥廓之感。疏朗不仅是自然风景,也延伸到人物设置,偶尔串场的宝来,惊鸿一现的年轻女人,构成了另一道疏朗的风景。

风景不仅仅是人物存在的背景,更是人物存在的方式。“冷风扒住门框往屋里吹,门后挡风的塑料布裂开细长的口子,像只冻僵的口哨”“风进屋里吹小口哨,风在屋外吹大口哨”[1]风景呈现了人物窘迫的生存状态。“陈旧的变成昏黄色的明亮亮”的鸽哨声,引发“我”的神经衰弱,推动了故事情节的发展,迫使“我”出门晨跑,和慧聪相遇。风景还影响了人物命运,一篇《如果大雪封门》将慧聪引到了北京。风景也是人物的真挚梦想,慧聪盼着北京的大雪,在“我”的想象中:“那将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将是银装素裹无始无终,将是均贫富等贵贱,将是高楼不再高、平房不再低,高和低只表示雪堆积得厚薄不同而已。———北京就会像我读过的童话里的世界,清洁、安宁、饱满、祥和,每一个穿着鼓鼓囊囊的棉衣走出来的人都是对方的亲戚。”[2]风景在小说中至关重要,没有风景,人物就无法出场,故事就难以推动,梦想就艰于呈现,哲思则无法抵达。风景为人物提供了梦想,是人物诗意的源头,是叙事节奏的音节,是小说主题的载体。

疏朗跟小说节奏密切相关。小说的核心情节是慧聪想看“大雪封门”,以及这一愿望的受挫和最终实现。这是一个颇为完整又很单纯的短篇小说结构,而别致之处在于小说的“欲言未言”:在这个完整的情节结构中有一个“空洞”。叙述者讲到了慧聪看雪的愿望因为鸽子的失踪变得艰难,不论如何精心照料,鸽子總是神秘减少,对于慧聪生计至关重要的这一事件却始终是个谜团。行健和米萝曾有前科,一度也被怀疑,但怀疑无法落实,同时小说结尾米萝埋鸽子的举动,其嫌疑似乎又被洗清,但行健是否为了取悦那个青年女子多次送过鸽子,不得而知。作者呈现了一个单纯的毫无尘俗气息的愿望,还留下了一个谜团。谜团的设置不仅仅渲染了惶惶的不安,也使情节内部空旷幽远。这种疏朗也体现在宝来的几次出场,他被打成傻子是小说中最沉重的鼓点,宝来虽然常被提起,但是作者并未展开过多的细节描写,简约几笔,淡淡勾勒。情节的单纯,不蔓不枝,使得小说节奏从容舒缓,回味悠长。

小说的疏朗还在于叙述语调的从容节制。叙述者“我”性格温暖平和,虽有神经衰弱,听到鸽哨响,“头疼得想撞墙”,但却很快带过“我”的不适,并不显出过于病态的焦灼。有趣的是,“我”抵抗头疼的方式———跑步。跑步不仅悄然无痕地引出了下面的情节,也使得小说的基调清新爽朗。想象一下,如果“我”选择大把大把吃药,就会使小说“病气缭绕”,平增更多的焦虑,导致失衡。语调的节制还在于虽书写困窘,但也写出了窘迫中不时闪烁的温情。房东将我们当亲戚,暖气烧得尽心尽力;室友们不时地喝酒乐呵,彼此的亲密冲淡了环境的狭窄逼仄;慧聪“路见不平一声喊”,纵然力不从心,但也有侠义冲动;“我”帮慧聪照看鸽子,行健和米萝也为他留心。相互扶助的情谊虽然难敌外界压力的侵袭,但正是这样的温情,使得小说哀而不伤。徐则臣在创作谈中提到:“听见他说想看雪,我感到了心痛”[3],读者在读这个故事的时候,也会为人物忧心、难过,但是决不会泪雨滂沱。节制感使得小说更有品质。语调的节制也与语言的细致绵密相关。语言的绵密与意象的疏朗、情节的单纯相映生辉。因为自信语言的魅力可以折服读者,就很好地去掉了表现的急切和繁复,天然清爽。

小说的疏朗更坚定的基础是作家看待世界和处理现实的方式。徐则臣谈到本篇小说的创作缘起,自己“多年来暗暗期待一场大雪来封门”,又在当代商城碰到想要看雪的放鸽人,内心被触动,“突然感到了心痛。”“我相信一个人的内心里总会藏着些隐秘的愿望,干净到可以仅仅是看一场毫无功利的大雪;因为夙愿难平,因为种种错过的机缘,它在我们心中纠结缠绕,挥之不去,以致成为我们生活中最重大的事情之一。”[4]这就是说,这篇小说虽然描写的是放鸽人慧聪和贴小广告的行健、宝来,但却融入了“我的愿望”,这就与猎奇的审视和一味的痛楚宣泄区别开来。与某些底层作家不同,徐则臣的小人物书写不乏诗意和幽默感,更立体、更鲜活、更有温度和人情味。正如鲁迅文学奖的获奖词所言:“《如果大雪封门》冷峻而又温暖……对几位来自南方乡村的青年来说,大都市的生活恍若梦境,现实却不免艰难。但他们一直生活得认真严肃,满怀理想。小说在呈现事实的基础上,有着强烈的升华冲动,就像杂乱参差的街景期待白雪的覆盖,就像匍匐在地的身躯期待鸽子的翅膀。”徐则臣从不肆意地将笔下人物推至绝境,更不玩意外叠加、使得苦难重重加码的悲情戏码。他有效地避开了“观念”中的底层,避开了以同情之名肆意涂抹的轻率,避开了高高在上的批判与居高临下的悲悯。他无意纠结于生活的琐碎和不堪,他呈现的是小人物纵然生活潦倒,但诗情犹存,纵然诗情遭遇侵袭,但梦想坚韧地在心底游走,在最艰难的时刻给予支撑,并且在濒临绝望的时刻得以实现。

在一篇9000多字的小说里,故事的推进始终伴随着风景描写,不管是自然风景、现实风景,抑或是想象中的风景。小说中不乏沉痛,宝来被打成傻子,喜欢的女子不告而别,鸽子的无端失踪,林家二叔的冷淡与责难,都是无法避开的现实磨砺。小人物的生存虽然艰辛,但作家并未沿着所谓“艰辛”一路驰骋,将难堪和折辱穷形尽相,而是着力挖掘精神世界的单纯美好。“如果说在以前的小说中,因为某种生存的惯性,徐则臣更多地倾向于书写某种原生态的生存者的挣扎,那么在《如果大雪封门》这篇小说中,他则更倾向于对人物内在精神向度的挖掘和书写。”[5]生存的艰难并未抵挡对于梦想近乎执念的追求,“如果大雪封门”这一梦想单纯得没有丝毫烟火气息,但就是这一纯粹的梦想照亮了凡俗生活,完成了对日常的某种超越。风景、沉痛与超越精神彼此交织,节奏的不疾不徐,不蔓不枝,语调的冷静节制,使得小说“英豪阔大”,一派疏朗。

注释

[1]徐则臣:《如果大雪封门》,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6年版,第1页。

[2]同[1],第11页。

[3]徐则臣:《听见他说想看下雪,我感到了心痛》,《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获奖词》,《文艺报》2014年9月24日。

[4]同[3]。

[5]杨庆祥:《轻的或重的》,《文艺报》2014年9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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