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日头条》之网友评语看大众之书法审美

□古风堂主人

从《今日头条》之网友评语看大众之书法审美

□古风堂主人

《今日头条》时常发布一些书家个人或书家群体的书法作品，其中不乏有当代众多名气很大的书家之作，很多网友都喜欢针对其中的作品发表自己的看法。但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很大一部分人对田英章的欧楷一路作品褒奖有加，一片叫好。而对中国书协会员特别是中国书协历届主席团成员的作品颇有微词，有时候甚至是大爆粗口，骂声一片。叫嚷着说：“有本事你发张楷书作品上来让我等瞧瞧！”尤其是对沃兴华、曾翔、程风子等人的“创新”一路作品表现出一种深恶痛绝的愤怒情绪，大有一种“千夫所指”之势！

所以，敢把自己的作品发布到《今日头条》上去，也是需要一定的勇气的，若没有良好的心理素质，面对网友们的种种恶言，恐怕是吃不消的。从这一现象可以获知，我们的大众之书法审美水平很显然还处在一个比较低的层面上，至少是包容性还远远不够，道德修养还有待提高。也就是说，真正的书法批评，首先要有一种正确的心态，在这样的心态之下，进行的分析评价才更有可能接近事实。

当然，我们不可能要求普通网友能够公正客观、深入系统地去评论一件书法作品。因为很多网友要么是根本不懂书法，要么是粗识文墨，略知皮毛。要么是虽然相对上一种类型而言比较懂些，但却出于某种复杂的心理而故意不说好话。反正注册时用的又不是真名，索性穿着“马甲”借机发泄一下心中的不满情绪。当然，此类情况应该属于少数。不过从他们对田英章楷书的大肆追捧来看，更多人的书法审美水平还处在一个非常低的层次上。平心而论，田英章专研欧楷数十年，以整齐划一的楷书面目行世，受到很多人的追捧，这是当下大众书法审美水平普遍低下的集中反映。从技法技巧的层面而言，田英章楷书似乎已经在点画结构上达到了一种无可挑剔的程度。然而，恰恰就是这“无可挑剔”，才是田英章楷书最大的弊病。为什么这么说呢？下面我不妨结合欧阳询楷书做些必要的分析。

欧阳询楷书影响最大的当推《九成宫醴泉铭》，为欧氏晚年奉敕之作。此碑笔力苍劲遒丽，腴润有致，典雅庄重，其源出于汉隶，骨气劲峭，法度谨严，于平正中见险绝，于规矩中见飘逸，点画穿插，自然妥贴。世人认为它的影响不下于王羲之《兰亭序》，被推为唐代楷书之冠。在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就单纯的用笔而言，欧阳询已经对二王系统的笔法进行了适度的简化和改造，但在结构上却自出机杼，独具匠心，这也是唐楷的共同特征。到颜真卿、柳公权尤甚，而颜柳楷书的起收笔又增加了一些装饰性元素。事实上，后世人学前代人，尤其是主攻一人的话，越是善于总结善于学习的人，往往越是容易抓住（外在的）重点而忽略（内在的）变化。

而田英章楷书，则又将欧阳询的笔法进行了一些简化。田楷一定程度上继承了欧楷的笔法特点，而有意无意地舍弃了欧阳询的点画用笔上的一些变化之妙。从结字上来说，田英章楷书更趋向于标准规范，未能顾及到欧楷的险绝变化。如果说欧阳询将二王楷书标准化，同时引入了一些北碑之点画结构因素的话，田英章则将欧阳询楷书进一步标准化，同时引入现代特点。田字看上去比较美观漂亮，比较规范统一，初学者容易入手。如果肯下功夫的话，在相对较短的时间里就可以写得像模像样，甚至可以达到乱真的程度。田英章的一些学生写的田楷，如果不看落款，与田氏写的几乎毫无差别。当然在整体功力上却远不及田氏。从某种特殊角度而言，田英章致力于楷书之传播，可谓功不可没。但从书法本体的角度而言，他这种楷书本身却成为了一种新的“馆阁体”，又以他在社会上形成的巨大影响力吸引很多人学习他，而且凡是学习他的人，都无一例外地跳不出他的窠臼，导致了千人一面、千字一同的不利局面。正应了那句古训：“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

田楷严谨规范，追求点画的极尽完美，特点也十分明显。但事物往往是相辅相成的，具有两面性。物极必反，田英章楷书的特点也恰恰形成了其缺点。清末黄自元对欧楷进行了标准化、规范化处理，吸引初学者大量模仿。但终因艺术性不高，不被后世书家所认可。田英章楷书比黄自元楷书在美观漂亮上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但程式化也非常严重，多规范而少变化，重形式而轻内涵。田英章楷书就同一件作品而言，多次重复出现的字，其写法几乎雷同，没有什么差别。这就给大家造成一种印象，那就是田英章楷书看一字而知一行，看一行而知全篇，看一篇而知全貌。而我们看唐代那些楷书大家的作品，在不同的年龄段所写的不同的作品，都有具体的风格差异，绝不是整齐划一，一成不变的。就以颜真卿为例，他早年写的《多宝塔碑》和后来的《麻姑仙坛记》《大唐中兴颂》和晚年写的《颜勤礼碑》在风格上是有很明显的差别的。书法毕竟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写字，少了差异性，变化性，千篇一律，这就谈不上书法了。书法作品一旦缺乏艺术上的丰富变化，就容易引起审美视觉疲劳。因此，我们得出的结论就是：田英章楷书虽然好看但不耐看，经不起细细品味，更无怪乎它能够成为一种电脑字体了。

我们欣赏一些古今书法家的作品，单看某一点画，某一单字，还是比较容易看出其中存在的一些瑕疵，但看整篇作品，却神完气足，令人叹为观止。田楷对某一笔画某一单字追求极尽完美，而整篇作品却呆板而少变化，气势韵味不足。有人说，田氏写的楷书像印刷的一般整齐规范。试想，当一个书法家听到这这样的评价，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回过头来我们再接着讨论网友们对当下许多书家所写的所谓“丑书”的态度问题的根源。

平心而论，当下书坛是的确存在“丑书”的。什么是“丑书”？根据我多年的观察分析，我认为大家所讲的“丑书”应该是指那些过度夸张变形，不讲求传统法度，而信笔涂鸦的涉奇猎怪之作。这类作品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扭曲、夸张、变形，点画支离，字形散乱，信笔直书，随意性强，画面脏乱。不能给欣赏者带来审美上的愉悦和舒服之感。我曾经撰文表明过自己的观点，那就是书法创作是有起码的审美底线的。也就是说，无论你再怎么夸张变形，再怎么努力创新，但前提是必须在你的作品当中要能看到传统经典碑帖的基本元素，然后你的最后完成的作品要能够给人以最基本的美感。如果缺乏这一前提，我认为这就是不好的作品，是经不起时间的考验的。任何艺术作品，都是需要面对欣赏对象的，试想，一件书法作品如果只是任由自己在那里自圆其说，或者是由自己的那些盲目追随者出于一种特殊的考虑在那里刻意吹捧，而缺乏真正的欣赏者，那你的这种创新也罢，创作也好，无疑都是失败的。

网友们对当代的一些“丑书”的挞伐和嘲讽，固然是无可厚非的。但他们时时处处将很多当代书家的作品与田英章楷书来加以比较，也是令人遗憾的。尤其要命的是，将田氏楷书作为当代书法的“最高成就”进而以此来衡量其他书家，就显然是进入了另外一种误区。“丑书”固然不好，但田氏楷书也还处在一个较低的艺术层次，远不是我们所努力追求的艺术境界。事实上，当下很多写“丑书”的书家，其传统功力也是非常之好的，比如沃兴华，他并非是写不出具有深厚传统功力的书法作品来的。只不过他这些年以来，一直致力于以敦煌残纸为底本一路的书法探索。对于他的这种探索和他创作的大量的夸张变形之作，书法界也是或褒或贬，看法不一。持赞成意见者认为，沃兴华先生致力于书法的探索，以一种殉道式的创新精神，顶着各种社会压力在坚持自己的艺术道路，创作了很多惊世骇俗的具有新的审美意味的书法作品，值得尊敬。持反对意见者认为，沃兴华虽然具有深厚的传统临帖功夫和理论修养，但却不按常规出牌，剑走偏锋，走火入魔，“创作了大量“丑怪恶札”之作，然后以博导身份，在社会上大肆宣传推广，形成了审美误导，特别是贻误了广大初学书法的青少年朋友。说实话，这两种意见都各有各的道理，前一种意见我也部分认可，但更倾向于后者。这是因为，我从沃兴华先生的这一路作品当中能够感受到的艺术美感非常有限。也许是我本人眼拙，或者说才疏学浅，尚不能够读懂沃兴华，所以看不出多少他的这一路书法作品的好来。

但问题是，持我的这种看法的人的确有相当一大批人。而且很多都是当代具有相当的艺术功底和全国影响力的书法家和理论批评家。难道我们是集体读不懂沃兴华先生么？！难道是我们这一大批人的审美眼光都出了问题了吗？！

不错，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艺术风貌。书法也是这样，所谓“笔墨当随时代”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但有一点却是千古不变的，那就是任何艺术都要体现和表达形态之美、意境之美和思想之美。书法如果失去了点画之美、结构之美和章法之美、笔墨之美与意境之美，那么，它的意义和价值到底体现在何处呢？这个问题，确实需要引起我们的深入思考。

我们多少年以来，一直强调，书法创作一定要将学习传统与反映时代风貌二者兼顾，书法创新应该是在深入学习古人、前人的优秀之作的基础之上的创新，也就是“推陈出新”，你所创作的作品要能给人以起码的审美愉悦。否则，就是不成功的。事实上，当代也有一些比较成功的书家。他们与所谓的“丑书”不同，也有别于田英章楷书的千字一面，但网友们依然不看好。甚至是你只要写的不是应规入矩的楷书，他们就认为你没有传统功底。也就是说，网友们大多是以有限的一点对于书法的认识水平来品评书法，自己认识就是好的，不认识的就统统斥之为“鬼画符”，而且这成为了一种普遍现象。这也是一直以来，人们将楷书作为书法的基础的一种论调的最终反应。这无疑是十分片面的认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试问在楷书还没有出现之前，篆书和隶书的基础又是什么？而且即便是行书和草书也并非是产生于楷书成熟之后，而是自隶书之后，与楷书并行发展进而趋于成熟的。所以，过分轻视楷书和过分偏重楷书的作用都是同样不可取的。楷书有它本身的优点，但也有其局限性。楷书不可能在诸体书法当中占据统领一切的地位。

其实，从某种程度而言，书法属于“小众文化”，不可能要求更多的社会大众都参与于其中，都具有较高的创作水准，也更不可能让太多的人都具备较高的审美眼光。但任何创新，大众读不懂不认可，完全可以理解。如果很多专家同道也读不懂也不认可，那就可能有问题了。

按理说，普通网友的审美水平本不具备多少学术探讨价值，无需专门来撰文加以讨论。但鉴于在互联网时代，像《今日头条》这样的具有庞大读者群体的门户网站，太多的对书法的误读误判，在某种程度上也会对其他学学习书法的人形成误导，至少是会在一定程度上混淆人们的视听，所以，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对此做些分析讨论，以期能引起各方面的注意。

好的作品，终归是好的，无论你怎么诋毁，它最终都会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不好的终归是不好的，无论你再怎么大肆追捧，加以美化，最终都会被历史无情地抛弃。只不过，我们总是希望好的书法作品尽量在当下就能得到相应的认可，而不好的东西也尽量在当下就能给一个尽可能准确的评价。所以，内行的评价更应该少些情绪化，尽可能做到公正客观。而即便是外行，适当提高一下自己的审美眼光，于人于己，显然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