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中的审美意蕴
2015-05-26马玉洁
摘 要:叙事一般有三要素:叙事者、媒介、接收者。媒介一般指文字,但除了文字外,图形、色彩等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作品的叙事。如果对一篇作品的理解仅限于文字表面的话,是无法深刻地了解作品的审美意蕴的。本文主要从《国风·郑风》中几篇作品入手,着重分析红色在诗歌主题、人物情感、情节发展等方面所起的作用和意义。
关键词:红色 色彩 色彩叙事 文化内涵
一、引言
中国是个色彩文化非常悠久的国家,早在战国末期,阴阳家邹衍就将“阴阳”与“五行”结合起来,奠定了“阴阳五行说”的基础。此后,阴阳五行说将五行与五色相结合,“金、木、水、火、土”分别对应“白、青、黑、赤、黄”,这时的色彩已经被赋予了一定的文化内涵。后来五色又与五方、五时、五音、五气等形成了一个可以相互转换的整体系统,色彩所代表的意义和内涵更加丰富。《礼记·檀弓》记载:“夏后氏尚黑”,“殷人尚白”,“周人尚赤”。这表明先人们已经赋予了色彩以特殊的意义,色彩已经在一定程度上体现着先民的思想、情感以及价值取向等。
近代以来,国外大量的色彩学与心理学的研究也告诉我们,色彩不仅能引起人们大小、轻重、冷暖、进退、远近的心理物理感觉,而且是纯真、贞洁、友谊、热情、喜悦、激动、欢乐、卑劣、可耻、悲伤、痛苦、庄重、安静、肃穆、智慧、希望、和平、青春、活力等的象征。色彩的审美与人的主观情感有很大关系,不同的色彩语言,会唤起不同的情感活动。色彩在潜意识里影响着人的情绪、感情甚至行为的发生,对不同色彩的选择也在一定程度上表现着行为人的性格、情感倾向和心理状态。
中国自古便是一个尚红的国家,这与原始人对火和太阳的崇拜有着密切的联系。红色可以说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图腾,早在《史记》中,就有“中国名曰赤县神州”的说法,中国人习惯上可以称“赤子”,女子们也称为“红颜”;世俗世界也可称为“红尘”;旧时用“红绳系足”指男女前世的姻缘……红色在中国人心里有着特殊的情感和意义,它已经不仅仅是一种色彩,而是成了中国人的文化象征。本文涉及的《郑风》,可以说是《诗经》里的一朵奇葩,《论语·卫灵公》曾说“郑声淫”,《论语·阳货》里也有“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的表述。对《郑风》这样的评价,可能主要是因为《郑风》中有大量的情诗,并且《郑风》中的大多数女子对于爱情是热烈的、主动的。她们大胆而又泼辣的爱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读《郑风》,我们看不到哭哭啼啼的怨妇,看到的是一群独立的、有尊严的、自我意识觉醒的女性。而与这样奔放不拘的爱情,这样大胆热情的女子相对应的便是《郑风》中的一系列的红色的意象,如《有女同车》中出现的意象——红色的木槿花,就非常生动地突出了这位女子容颜的美丽。《郑风》中的很多意象都是红色的,而红色本身也在潜意识里非常鲜明地突出了诗歌本身的特征。可见,《诗经》时代的人们,已经自觉不自觉地通过色彩来描述或者表达自己的某方面的情感。下面以《国风·郑风》里的几首诗歌为例,分析《郑风》中出现最多的红色意象在诗歌的情感表达、审美意蕴等方面所起的作用。
二、《国风·郑风》中的红色意象及意义
在《有女同车》中有这样的描述,“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有女同车,颜如舜英。”以花喻美人,在文学作品中并不鲜见。《周南·桃夭》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其中以艳丽的红色桃花来比喻出嫁的女子,非常贴切,桃花既象征着出嫁女子动人的容貌,也暗示着婚礼场面的喜庆和热闹。在唐代诗人白居易的《长恨歌》中,对于杨贵妃的容貌是这样描述的,“芙蓉如面柳如眉”,用色彩艳丽的芙蓉花来比喻杨贵妃,无论从身份地位还是从当时唐代人以胖为美的风尚来看,都是非常贴切的。在唐代诗人杜牧的《赠别》诗中,“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以清淡素雅的淡黄色的豆蔻花来形容十三四岁袅娜美好的少女,也非常恰当。可见,诗人在选取花朵来描述美人时,并不是随意的,花朵的颜色、形态都在潜意识里影响着作者,而诗歌主旨的表达也因为这些意象本身的色彩和特征而更加形象和深刻。
再来看《有女同车》中的木槿花,在北宋寇宗奭的《本草衍义》中是这样描述的,“如小葵,花淡红色,五叶成一花,湖南、北人家多种植为篱障。”花色不是热烈的红,而是淡红,木槿花也不是多么名贵的品种,而是随处可见的,甚至被当作篱笆种植。淡红色的木槿花,在潜意识里向我们传达了这样的讯息:首先,我们可以猜测出这位美女一定是青春有活力的;其次,这位美女的美一定是淡雅朴素不张扬的美,她一定不是《周南·桃夭》中将要出嫁的美艳女子,而是淡淡的,如同路边的一朵野菊花,带有着醇浓的乡土气息的美。作者和这样一位美好的女子同车,她姣好的面容和她身上叮当作响的琼琚都如那美丽的木槿花一样,让作者心中难以忘怀,这样,淡红色的木槿花就给诗歌涂上了一层浪漫、温馨的色调。
在《山有扶苏》中,我们看到了一对热恋中的的青年男女。女子是泼辣的,她看到了心爱的男子,反而用调侃诙谐的语言说:“不见子都,乃见狂且。”“不见子充,乃见狡童。”她也以红色的花自比,“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山有乔松,隰有游龙”。荷花是一种非常常见的水生植物,花色以粉红、红色为主,花朵大而芳香;“游龙”又叫“红蓼、荭草、大红蓼、水红花”等,花密而又红艳。女子时以大朵的荷花自比,时以色彩艳丽的红蓼自比,可见热恋中的她一定是无比欢愉的。关于《山有扶苏》,程俊英的《诗经注析》中是这样说的:“这是写一位女子找不到如意对象而发牢骚的诗,也有人说是女子对情人的俏骂。”陈子展的《诗三百解题》认为“《山有扶苏》,当是一个好女子悔嫁一个劣汉而作”。但如果理解为女子因对婚姻爱情生活不满意而发牢骚的话,我们可以类比其他类似的诗,比如在《谷风》中,女主人公用“习习谷风,以阴以雨”来表达自己的伤感哀怨,在《氓》中,女子用“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这样的意象来暗示自己婚姻生活的不幸。而在《山有扶苏》中,女子以美艳动人的、色彩艳丽的荷花和红蓼自比,起码可以看到她内心的情感是热烈的,而诗歌笼罩在这样的氛围之中,还是理解为“女子对情人的俏骂”较为合适。
同时,在《山有扶苏》中,从“荷华”到“游龙”,这两种意象虽然都属于红色系,但是色彩是越来越浓烈,越来越鲜明的,我们由此也可以猜测出这位女主人公对于心上人的爱是多么热烈。这两种红色的意象也从侧面暗示着女主人公的心情,她是幸福的,对于未来的生活,她的内心也是有着无限的憧憬和渴望的。
《郑风》中的《东门之墠》和《溱洧》同样是以爱情为主题的诗歌。在《东门之墠》中,两人郎情妾意,男的发出了这样的疑问:“其室则迩,其人甚远。”女的则大胆回应:“岂不尔思?子不我即。”这首诗一向被认为是男女间求爱,唱和赠答之词。孙鑛的《批评诗经》也指出此诗歌的影响,“后世情语皆本此”。这样一首通俗的民间恋歌中的意象色彩也是非常鲜明的,其中的“茹藘”又名“茜草、地血、血茜草、血见愁、红内消、红根草、活血草”等,此草的根含茜红素、伪茜红素、茜草色素等色素,旧时用以染红衣物、鸡蛋等,是古代主要的染色剂。中国自古以来把红色作为喜庆的色彩,所以此草自然也有了非常浓烈的人文色彩。而把这样有鲜明色彩的植物放在这样一首直白的爱情诗歌中,足以感受到男女主人公对爱的渴求,诗歌本身也被染上了一层欢快的色彩。这首诗歌中的红色意象在《郑风》中可谓是最浓烈的,其中的意象在古代被当作红色的染色剂,而这首对唱的情歌也可谓热烈泼辣,男女主人公直抒胸臆,郎有情妾有意,他们热烈地抒发着自己的情感,与诗歌所选取的意象可以说是相得益彰,互相呼应。
而《溱洧》中的“赠之以芍药”,其中的“芍药”便如今天的玫瑰一样,是男女间互通心曲的爱情信物,芍药也因此渐渐地发展为一种爱情之花,如今芍药已经被尊为中国传统情人节——七夕节的代表花卉。
我们由此可以看出,在《郑风》热烈的爱情诗歌当中,诗人自觉不自觉地总是以与红色有关的意象来比兴和隐喻,红色的意象暗示着主人公的情感,影响着诗歌的整体气氛,我们可以把这样的现象当做是偶然为之,但这样偶然的背后却有着必然性,下面就着重分析一下红色的深厚文化内涵。
三、红色的文化内涵
马克思说过:“色彩是反映一个民族性格最直观的方式。”中国人对红色的喜爱可谓源远流长,这是可以找到原因的。我们的祖先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感受到了燃起的篝火给他们带来的温暖,也发现了红色的果实可以让他们不再饥饿,他们明白了红色的血液对于生命延续的意义,于是他们开始信任并崇拜红色。在上古中国的传说中,也很容易找到与红色相关的吉祥生物,红色一般被赋予超人的力量和神性。以《山海经》为例,其中就有着诸多的红色神物,为西王母取食的是三只红首青鸟,炎帝神农氏教人民耕作用的禾苗种子是全身通红的神鸟衔来的,为黄帝掌管衣物的是一只巨大的红色凤凰,大禹在治水游历九州之际还有许多乘驾着红蛇、红龙的大神随从。这些神话传说都有力地证明了洪荒时代的人们对红色情有独钟,在与大自然的搏斗中,人们对红色寄予了美好的愿望,渴望红色给他们力量,渴望利用红色征服自然,改造自然。在这里红色便被构建了“吉祥如意”最初的文化原型。
到后来,红色被越来越多地赋予了更深刻的文化内涵,它是一种带有尊贵、吉祥、平安、希望、热情、积极意义的颜色,同时它还更多地和爱情、婚姻、生育等联系在一起,红色象征着生命力,象征着美好的爱情,无论是结婚还是生育等各个环节的民俗中,红色都是一种主导色彩,而美好的女子也往往以红色的花朵自喻,中国女性名字中很多都有“红”字,无疑是这种文化心理的折射。
同样的,在其他文化中,红色也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在希伯来语里,地球上第一个男人亚当的名字意思是“红色的黏土”。在世界的很多地方,红色都与繁殖、出生和开始紧密相连。阿兹特克人认为春天的神身着红色的外衣,居住在东方的天空里,即太阳出生的地方,也是新的一天开始的地方。
印度人认为,红色代表着欢乐、生命、能量和创造力。印度教最伟大的神明梵天便是红色或金色裹身。他的名字意味着“终极存在”。
原始的美洲印第安人部落波尼族人认为,红色是生命的颜色。霍皮人身着红色修饰的结婚礼服作为护身符以带来新生命。在阿兹特克人的世界里,红色代表着心脏、感情和繁殖。他们的新娘在胳膊和腿上佩戴着红色的羽毛完成整个婚礼。
当年轻的班图男孩长大成人时,他的整个身体都要被画上红色的图案,代表等待他成为成人那一刻的生命的能量。在尼日利亚,红色被用在女性青春期的各种典礼上,标志着她生命中每一段重要的历程。
而在国外的很多关于色彩和心理的研究也发现了色彩确实对行为、情绪、心理等有着重要的作用。如理查德·韦伯斯特在《色彩的秘密》中谈到:“红色花象征爱、激情、力量和勇气。红色具有刺激和振奋的作用,它能够为身体注入活力,让血液循环和感官变得更加活跃。”日本滝本孝雄和藤沢英昭在《色彩心理学》中认为红色的象征含义有“爱情”“热情”“喜悦”等。
由此可见,文化是一种共通的语言。综观历史,红色代表着兴奋、活力、危险、热情、生命、爱和性等等,在每一种文化里,它都散发着最强烈的感情,它是象征生命的颜色,也是象征兴奋激动的颜色。红色所传递的信息是热烈的,充满激情的。
我们也由此可以理解,为什么会在《郑风》中总是出现红色的意象,因为它本身的文化暗示以及文化内涵是被全球人所认可的一种共通的语言,它象征着美好的爱情和火热的激情,象征着我们生命中最原始的冲动,是我们无法忽略的一种文化图腾。
四、结语
笔者主要分析了《郑风》里一些有红色意象的诗歌以及红色这一色彩本身所具有的文化内涵,由此推论,在《郑风》这样以爱情为主的诗歌中,出现大量的红色意象并不是偶然为之,而是有着深厚的文化历史渊源的。笔者的写作目的也主要是想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对诗歌进行更深层次的挖掘,从而还原诗歌最本色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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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玉洁 上海大学古代文学专业 2004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