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诗法与“云门三句”

2015-04-29张轶男

北方论丛 2015年1期

关键词：杜诗

[摘要]叶梦得将“云门三句”与老杜诗法同参，颇堪玩味。盖杜诗之大气磅礴、混茫无缺，正合云门之“函盖乾坤”；其心随物转、即事而兴，深契云门之“随波逐浪”；其或起而突兀、或结语陡然，恰与云门打破语言执碍之“截断众流”不谋而合。而一诗中或含云门三法，正是杜诗“顿挫”之所在。杜诗与“云门三句”内在气质上的通联暗合，未必自觉地触碰到了诗禅交汇的一个侧面，却使“诗史”有了宽厚的背景、强大的张力和多维的风调，使“诗圣”另有一番大关怀、大自在、大愉悦的非凡气象。唯此，其诗与人方具有超越文学的永恒意义。

[关键词]杜诗；云门三句；函盖乾坤；随波逐浪；截断众流

[中图分类号]I20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3541（2015）01-0036-06

Abstract： Ye Mengde compared the “Yun mens Three Words” to Du fus Poetry.Its lingering aftertaste .Dus poets are more majestic scenery mixing in exploration of shape which accord with Yunmens “cover heaven and earth”； Du fu pastoral poetry see also satori wisdom， even if they are not about Zen， which deeply accord with Yunmens " go with the stream "； Some of the Dus poets are abrupt at the beginning and precipitous in the end， just accord with Yunmens “blocking the flow”.

Key words：Du fus Poetry； Yunmens Three Words； Cover heaven and earth； Go with the stream； Blocking the flow

宋人葉梦得将云门宗之“云门三句”与老杜诗法同参，曰：“禅宗论云间有三种语：其一为随波逐浪句，谓随物应机，不主故常；其二为截断众流句，谓超出言外，非情识所到；其三为函盖乾坤句，谓泯然皆契，无间可伺。其深浅以是为序。予尝戏谓学子言，老杜诗亦有此三种语，但先后不同：‘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为函盖乾坤句；以‘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为随波逐浪句；以‘百年地僻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为截断众流句。若有解此，当与渠同参。”[1]（p.2688）叶氏此言颇堪玩味。叶梦得自号石林居士，有着深厚的禅学修养，尤为青睐南宗禅之云门宗，对此，张伯伟先生有较为详细的论述[2]（p.50-55），此不赘述。

叶氏所言“云间三种语”，乃南宗禅青原一系禅师云门文偃的法语。《古尊宿语录》载“云门三句”云：“函盖乾坤：乾坤并万象，地狱及天堂；物物皆真现，头头总不伤。截断众流：堆山积岳来，一一尽尘埃；更拟论玄妙，冰消瓦解摧。随波逐流：辩口利舌问，高低总不亏；还如应病药，诊候在临时”[3]（p.337）。法语本不可解，旨在心领神会，而后世禅师对此表述各异的理解，更使得“云门三句”成为见仁见智的心法。然综合诸家所言，表述虽异而大体相同，无出禅法核心。盖“函盖乾坤”意味佛旨遍及一切，触类是道，一即一切，“青青翠竹总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4]（p.157）；“截断众流”即绝诸思议，言语道断，一念不住，随立随扫；“随波逐浪”即随机接缘，一切适性，法无定法，应机勘辨。云门宗以此三句标示宗纲，接引徒众，后世禅师亦常以此为契机，开示说法。至于三者在禅修中的地位及先后次第，学者们的理解稍有不同。或谓“作为理是普遍的，合天盖地，从每个事上看，即如截流只是一个断面，理就是整个，事就是断面”[5]（p.245）；或谓“这三句似应以‘截断众流（初关，由凡入圣）、‘随波逐浪（重关，由圣返凡）、‘函盖乾坤（牢关，不堕凡圣）为序”[2]（p.60）；或以为三句没有主次之分，“对于理解云门宗的禅学思想与参禅方法，云门三句的每一句都具有同等重要的意义”[6]（p.121）。上述见解或从理事关系角度，或从禅修过程的实际，或从宗教义理出发，对三者次第的理解都有道理，且都不妨碍对三者本意的认同。

应当指出，叶氏所谓杜诗有云门三种语，并非指杜甫修习云门禅法，而是说杜甫诗法有与云门禅法相合之处。笔者曾发文论述杜甫早年即修习禅宗法门，晚年更深受大乘义谛的浸染润益，禅学思想不仅慰藉了诗人的心灵，且拓展了杜诗的广度和深度，方外之力亦是成就“诗圣”的一个重要助力，探汲杜甫与大乘佛学之因缘，最为重要者，有取于大乘禅法对待现实的姿态[7]（p.43-47）。故杜诗与云门禅相契合，当在情理之中。

而宋以后的佛禅灯录，不乏有杜诗参禅悟道的记载，亦可做一佐征：“问：‘猿抱子归青嶂后，鸟衔叶落碧岩前。此是和尚旧时安身立命处，如何是道林境？师曰：‘寺门高开洞庭野，殿脚插入赤沙湖。曰：‘如何是境中人？师曰：‘僧宝人人沧海珠。曰：‘此是杜工部底，作么生是和尚底？师曰：‘且莫乱道。”[4]（p.1255）此克勤禅师所引三句诗，出自杜诗《岳麓山道林二寺行》，禅师借用成句明禅，却非常妥帖，见其非凡的文学修养和禅悟眼光，亦见杜诗禅境极得禅师认可。宋洪迈将杜诗《春日忆李白》云：“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8]（p.52）与寒山诗“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比伦，叫我如何说？”[9]（第五册，p.378）类比，认为二者在思维逻辑、表达方法上神似[10]（p.677）。宋元后诗论家多用杜诗作为“参禅精子”，也见杜诗禅法不虚。“杜老诗中佛，能言竹有香。欲知殊胜处，说著早清凉。”[11]（p.86）此正是元好问所谓：“窃尝谓子美之妙，释氏所谓学至于无学者”[8]（p.2252）之意。李攀龙举杜诗“文章有神交有道”“白小群分命”“随风潜入夜”“水流心不竞”“出门流水住”等诗句，曰“皆是道也，悟者得之” [8]（p.2328）。金圣叹评点《咏怀古迹五首之咏蜀先主》时说：“得禅理”[12]（p.200），另于“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来花鸟莫深愁”[8]（p.810）句中又出现“无常”“不灭”[12]（p.124）。而杜甫博古爱今的诗学主张，其在诗、书、画等各门类艺术鉴赏中所共同表现出的重瘦劲轻肥俗、重骨弃肉、重神轻形的艺术审美观，也与禅宗圆融一如的“不二法门”、“向心内证”的修行方式，有着本质上的相通之处，亦与“云门三句”有着或明或暗、或深或浅的内在一致性。

一、“函盖乾坤”

叶梦得所举“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句出《秋兴八首》其七，原诗为：“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关塞极天唯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 [8]（p.1494）此诗乃老杜于大历元年（766年）夔州时思及长安，以汉喻唐，抒漂流衰谢之感伤。颈联写菰米莲房，沉云坠粉，素秋景象，一片荒凉。然此二句又如何“函盖乾坤”了呢？对此，张伯伟认为“黑”“红”两色分别统一了水波、菰米、沉云与露珠、莲蓬、荷花，“正合于‘泯然皆契，无间可伺的‘函盖乾坤之境” [2]（p.59）。本诗或非禅解之作，但此解亦可为一说。然石林居士将此来印证云门之“函盖乾坤”，似应不只限于如此微细的字法，若从老杜诗法上考虑，似乎更为恰当。一池秋色摄天下之秋，一池秋气涵乾坤之气，正合禅家“一轮皎洁，万里腾光”[13]（p.826）意。菰米、莲房虽是细物，却能尽摄乾坤景象，且与末联所绘塞上风云、天唯鸟道、江间波浪、地一渔翁构成一幅大写意，人与山水、天地、万物融为一体。此时，个体的情感思绪因被宇宙大化、消解、稀释而不复存在，同时，又由于这种消解和稀释而获得一种永恒的存在。这恰似圆融无碍、小大一如的禅境体验。

佛教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时间上，有消有长，无始无终，“三世”亦是方便说法；空间上，没有大小、远近、彼此的区别，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中国佛教更突破了印度佛教认为现象界外另有一个超现象的世界，以为色空无碍、理事无碍、事事无碍。这一涵天盖地的宇宙时空观，使个人的生命与宇宙生命融为一体，从而一珠现大千世界，一叶知古往今来，一朝风月含摄万古长空。

集古之大成之杜诗，为历代诗评家所激赏处，重在闳大雄浑、“虽小而大”[8]（p.1226），“千汇万状，茹古涵今，无有端涯”[8]（p.2244），皆函盖乾坤意。上文叶氏所举，乃杜诗之一斑。杜甫作诗固能巨能细，“巨则函盖乾坤，细乃析分丝理” [8]（p.1756），然检以全部杜诗，碧海掣鲸、地富海涵、雄壮阔大之作尤多。诗人自言：“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8]（p.900），相比纤巧柔美的“翡翠兰苕”，诗人更倾向阔大雄浑的“鲸鱼碧海”境界。其盛赞李白“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8]（p.661），又何尝不是诗人自道！而赞高、岑“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8]（p.640），又如何不是老杜自身推崇的诗法。飞动之意，接之混茫，实是函盖乾坤之法。

通检杜诗，其函盖乾坤法首先表现在写景状物多大气磅礴、时空浑然方面。《上白帝城二首》其一开篇曰：“江城含变态，一上一回新。天欲今朝雨，山归万古春。”[8]（p.1273）变态常新，乃眼前所见，天雨含春，则万古终同，四句之内，古今天地，俱朗朗写出。《剑门》诗先写剑门势险，后衡论古今，恐蜀人叠嶂凭险罹于战争，百字五古“自三皇至今，包举数千年治乱兴亡，真绝大经济文字” [8]（p.721）。它如《紫宸退朝》《九日登高》《送韩十四》《香积寺》《玉台观》《登楼》《阁夜》《蓝田崔庄》《秋兴八篇》等篇，皆“气象雄盖宇宙，法律细入毫芒” [8]（p.1562）。另有写夔州风景曰：“峡束沧江起，岩排石树圆。拂云霾楚气，朝海蹴吴天。”[8]（p.1700）峡束沧江而起，岩排石树而圆，古木苍藤拂云蔽日，峡束沧江浪蹴吴天，四句连天接地，“雄盖一世”[8]（p.1700）。更有：“峡开四千里，水合数百源” [8]（p.1253）；“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阴”[8]（p.990）；“纳纳乾坤大，行行郡國遥。云山兼五岭，风壤带三苗”[8]（p.1973）；“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8]（p.1130）；“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8]（p.1561）；“万木云深隐，连山雨未开”[8]（p.1332）……俱是大气磅礴，混茫无缺。再如：“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8]（p.991），山川表里，俯仰古今，皆见于言外；“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 [8]（p.1493），地悬万里之瞿塘曲江，风烟遥接，同一萧森；“江月满江城”“关山同一照” [8]（p.940），雄浑气象超乎文字；“地平江动蜀，天阔树浮秦”[8]（p.893），写尽天地神韵。

杜诗函盖乾坤，不仅停留在自然景观的气势恢宏，更主要是作品的内涵与精神面貌的阔大壮伟。胸中豪迈，笔下淋漓。加之对万汇百物都充满着深沉不渝的爱，则不论“伤秋”“即事”，或从眼前境况写至北阙秦川，或彻夜不寝思及甲兵赋敛，那僻远村郭，天畔群山，登时置于环宇天地之中，溪涧之水的浪花也饱蓄着大海般的洪涛气象，而那艰难苦辛、多愁多病的寥落诗人，亦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了。

《旅夜书怀》曰：“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8]（p.1228）全诗虽感漂泊，终觉阔大。“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奠定了全诗基调，大笔勾勒出雄浑浩阔的境象，又于壮阔中见沉郁，雄浑外显悲凉，充满时空张力。《登高》曰：“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8]（p.1766）此诗被胡应麟奉为古今七律第一，盖因时空宏阔、雄壮高爽故。自起而终，一气浑成，略无间断，又千回百转，一意贯穿，风、沙、猿、鸟、落木、长江、远客、亭台俱与乾坤相合，莽莽然打成一片。《登岳阳楼》曰：“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8]（p.1948）此诗好处前人多所论述。仅以颔联“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看，较孟浩然“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9]第一册（p.1237）之洞庭，更是胸中云梦，空旷无际，雄壮如在目前。末联“戎马关山北”，一语含纳天地，由洞庭而遥及塞北，语浅意深，涵蓄深远，“胸襟气象，一等相称，宜使后人搁笔”[8]（p.1947）。

杜诗炼字炼意，于字法上亦见函盖乾坤意。如“乾坤”“天地”等词频现诗中，其含义突破了政治、地理、民族的界域，形成了浩大的时空与雄浑的气势。如：“相望无所成，乾坤莽回互”[8]（p.559），怀想郑虔相望无成，乾坤莽莽，思念之情也充溢天地，密密的没有缝隙；“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8]（p.672），行役途中，吾道悠远与乾坤相合，无所间断，何等气象！“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8]（p.1205），所望与乾坤俱无穷尽；“苍生未苏息，胡马半乾坤”[8]（p.775），乾坤之内，胡马喧嚣，苍生生计可知；“故人亦流落，高义动乾坤”[8]（p.828），故人义气之高，可动乾坤；“弟妹悲歌里，乾坤醉眼中”[8]（p.933），乾坤纳入醉眼，茫然一片莫辨；“宁纡长者辙，归老任乾坤”[8]（p.66），以自在本心归于广阔乾坤；“乾坤空整容，粉墨且萧瑟” [8]（p.477），以乾坤之阔状画鹘之豪；“楚隔乾坤远，难招病客魂”[8]（p.943），以乾坤之远哀病客之魂；“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8]（p.1941），写千里同风，一体同根；“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8]（p.2029），以乾坤之大衬腐儒之微；“身世双蓬鬓，乾坤一草亭”[8]（p.1610），胸中潦倒，笔下淋漓。

杜诗还善于用“万”字——“万花”“万竹”“万壑”“万重”“万事”“万丈”“万方”“万年”“万国”，峻岸“万寻”，秋峡“万里”，老泪“万行”，长嗟“万古”等等，构成了阔大浩瀚的时空以及高远辽阔的境象。如伤悲不得志曰：“蛰龙三冬卧，老鹤万里心”[8]（p.562）；叹息羁旅寂寥曰：“万里清江上，三年落日低” [8]（p.881）；抒写漂泊踌躇曰：“相看万里外，同是一浮萍”[8]（p.1005）；思念兄弟之情曰：“中原有兄弟，万里正含情”[8]（p.778）；思及离情曰：“梅花万里外，雪片一冬深”[8]（p.778）；赞美薛稷画鹤精神：“万里不以力，群游森会神”[8]（p.961）；记录曹霸画马神骏曰：“须臾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8]（p.1147）；离筵惜别曰：“万壑树声满，千崖秋气高”[8]（p.1037）；盼弟书心切曰：“巫峡千山暗，终南万里春”[8]（p.1617）……此外，杜诗还多用“俯”字，见其气概豪迈，涵盖天地，此不赘举。

夸张固是诗歌分内之事，盛唐诗歌气象更以极尽夸张为能事，然杜诗对景、事、物、情、时、空的夸张，则似不只是诗法所为，而是蕴含着一即一切的辩证关系，万物皆可以一当十，具有气吞万里的乾坤气象。杜诗之所以有如此境界，或如冯友兰所说，悟道之人与道合而为一，“这时，广漠无垠的‘道不再是‘无，而是一种‘无差别境界”[14]（p.225）。“无差别的境界”打开了自我封闭和局限，打通了自我与世界的藩篱，自我的整个身心融入时空之中，从而获得了无限宽广的视野，获得一种永恒的存在。此正是王荆公所谓：“吾观少陵诗，谓与元气侔。力能排天斡九地，壮颜毅色不可求。浩荡八极中，生物岂不稠。丑妍巨细千万殊，竟莫见以何雕锼。”[8]（p.2268）

二、“随波逐浪”

叶梦得所举“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句出《题省中壁》，原诗为：“掖垣竹埤梧十寻，洞门对雪常阴阴。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腐儒衰晚謬通籍，退食迟回违寸心。衮职曾无一字步，许身愧比双南金。”[8]（p.441）首联言省中清邃“梧十寻”“常阴阴”，无事可做，悠然可想。颔联写省中之景，“静”“深”皆承上联而来，惟其清闲，故眼中所见适意，心中所感随缘，而“白日静”既言静境又慨素餐，“青春深”既言春晚又叹年迈，开启下联。故此诗随波逐浪法，非止于“以春天之物写春天之景”[2]（p.59）。

佛教強调舍去表象而把握本质，但大乘佛教同时也认为，本质与现象是同一不二的，万法既“无自性”，则本质与现象都统一于空之实相，故“一切即一”，一切世间法皆是佛法，一切生活事都是佛事。中国禅学思想更是主张“一在多中而多在一中”[15]（p.12），又各不失其本色。僧肇有一绝妙按语曰：“即事无不异，即理无不一”[16]（p.76），即从现象看，事物千差万别；从终极真理看，本质没有区别。这种以自我意识“否定客观世界的种种对立，从而达到与本体的合一”[17]（p.33）的认识论，必然导致“随波逐浪”的禅学主张。

“随波逐浪”有三层含义：念念不住，心无外境；随机说法，道不远人；随缘起用，当下即是。三者虽三而一，皆是以现象的当体为本体的悟境，不需时空转移，即此时成此事，将外在的佛变成内在的佛，将外在的超越变成内在的超越，达到应物不藏、无住生心的大自在境界。佛门说法强调“方便有多门”[18]（p.188）、慈悲即物、转身回向等，皆合随波逐浪的旨趣。禅家更是根据学人根机的浅深因材施教，现身说法，“冬即言寒，夏即道热”[4]（p.205）。后期禅宗有“五家七宗”之分，亦可看作随波逐浪的施教方法形成了不同的宗派风格。

杜甫对禅家诸端的接受，加之诗禅在最高意义上的相通，则其诗作自觉不自觉地与禅法相合，乃自然而必然之势。通检杜诗，心随物转、即事而兴、随波逐浪句比比皆是，此不凡举。仅以其不限于单句而贯穿全篇之作，试举几例。

《雨晴》曰：“天外秋云薄，从西万里风。今朝好晴景，久雨不妨农。塞柳行疏翠，山梨结小红。胡笳楼上发，一雁入高空。”[8]（p.601）诗写边塞初晴之喜。柳疏梨结，或翠或红，笳发雁入，有声有形，整首流转圆美如弹丸。《落日》曰：“落日在帘钩，溪边春事幽。芳菲缘岸圃，樵爨倚滩舟。啅雀争枝坠，飞虫满院游。浊醪谁造汝，一酌散千忧。”[8]（p.802）天然晚景，信手拈来：芳菲花圃，樵爨倚舟，啅雀争枝，飞虫满院，溪岸堂前春事幽寂，对景忘机胸无宿物，“不自知其乐之所自，而归功于酒曰：是谁造汝，一酌而千忧俱散”[8]（p.803），自是随波逐浪所致。《有客》曰：“患气经时久，临江卜宅新。喧卑方避俗，疏快颇宜人。有客过茅宇，呼儿正葛巾。自锄稀菜甲，小摘为情亲。”[8]（p.740）全篇即事而真，触手成章，直达禅家无功用智的现量直觉境。此时，浣花溪草堂已然是桃花源，诗人也俨然一位悠然自适、厌世避喧、少求易足、随缘任运的无事道人。

《长吟》曰：“江渚翻鸥戏，官桥带柳荫。花飞竟渡日，草见踏青心。已拔形骸累，真为烂漫深。赋诗新句稳，不觉自长吟。”[8]（p.1209）江渚鸥戏，官桥柳荫，花飞渡日，草见青心，体物之细缘自人境合一；而前诗有曰“束缚酬知己”，可知形骸之累已极，至此身心舒展，烂漫长吟，亦是以此心对此境，随波逐浪所致。佛家以逆为顺，逆却不逆着本性，而是给人生一条积极的出路，禅家更是将之发扬光大，千难万险迎上去，一颗清净自觉的禅心却如如不动。川蜀期间，诗人寓居草堂，虽不曾忘记世事艰难，但幽居之中不乏自得之趣。赋诗长吟，虽非论禅之作，却颇有悟禅之趣。

《晚晴》曰：“返照斜初彻，浮云薄未归。江虹明远饮，峡雨落余飞。凫雁终高去，熊罴觉自肥。秋分客尚在，竹露夕微微。”[8]（p.1332）此时，人与山水、万物、自然交融辉映，达到了超越存在的神秘和谐；“此心”化作斜阳、晚霞，投射在浮云江虹、峡雨竹露。一切都出于天然，无安排无造作，以无心为心，正是“世界人间是禅要随波逐流和一任纵横的到场”[19]（p.275）。禅的自然观是自然的自我表现，是人的自然融入，初无定景，初非想得。这一切表现在诗中，浑然天成。天成之作，正合随波逐浪之法。若此天成之作，杜甫晚年颇多，如《春水生》《绝句漫兴》《江畔独步寻花》《三绝句》《漫成》《绝句》等。禅家信念，心与宇宙不二，两者之间的调和形成一种广大的象征，故可以胸臆表现山水，以山水抒发胸臆。如此方能达到空明澄澈、圆融高华的生命境界。老杜知世间一切皆诗，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皆可入诗，所谓“在山林则山林，在廊庙则廊庙，遇巧则巧，遇拙则拙，遇奇则奇，遇俗则俗，或放或收，或新或旧，一切物，一切事，一切意，无非诗者。”[20]（p.464）此虽张载就杜诗用语而言，然“一切物，一切事，一切意”，亦合云门随波逐浪法。此亦山谷“谓子美诗好处，正在无意而意已至” [20]（p.469）之意。

杜诗随波逐浪法除体现在句法、章法外，联章排律、布置次第，也见此法。如《曲江三章章五句》《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十二月一日三首》《绝句漫兴九首》等，皆逐章相承义脉贯通，随波逐浪次第相连，不烦绳削，不拘定法，而犹在法中。“老去诗篇浑漫与”正是其与禅学精神不自觉的契合相印。

三、“截断众流”

叶氏所引截断众流句“百年地僻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出自《严公仲夏枉驾草堂兼携酒馔得寒字》，全诗云：“竹里行厨洗玉盘，花边立马簇金鞍。非关使者征求急，自识将军礼数宽。百年地僻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看弄渔舟移白日，老农何有罄交欢。”[8]（p.903）颈联何以谓截断众流，叶氏并未解释。对此，张伯伟先生以禅学眼光分析说：“仲夏言寒不言热，恰恰能够状出‘截断众流之境”[2]（p.58-59），因其“超出言外，非情识所到”。此是有见之言。另从全篇诗意看，其他六句都写严武携酒馔枉驾，唯此二句写自己处境；其他六句都写极喧闹之事——竹里花边，玉盘金鞍，渔舟交欢，唯此二句极幽适之语——草堂仲夏，地僻门迥，江深阁寒；其他六句都叙事，唯此二句写景；其他六句义脉贯穿，唯此二句下一转语，如孤峰兀立，截断众流。

禅家采取的“截断众流”法，即以截流之语，封疆断锁，逼拶之下，使学人猛醒，顿悟本来。禅宗公案机锋，凡是重在否定的，多是截断众流法。禅师在回答学人所问什么是“佛法”“第一义”“西来意”等问题时，很少做正面回答，或答非所问，或双关隐语，或棒喝吃茶，或念诗举指，这些超出常理的奇特方式，都是要以言语道断，使之根尘脱落，斩尽葛藤，进入内证忘言、心行处灭的禅悟体验。可见，禅家在机锋冷语的话头、非棒即喝的公案背后，蕴藏着深邃的哲学思考和宗教领悟，即对语言文字深刻的不信任。文字说法如同筏喻，渡河之筏只是工具，是为了把握存在的对象，而存在本身是不可界定的，不能形之于名相概念，执着佛教经典即死在句下。故一旦至佛地，即可弃筏登岸。正如“须菩提不说”与“维摩默然”，不说之说、截舌之句正是生命深处的经文。

固然，以目前掌握的资料看，不能判断杜甫有意将此禅法植入诗中，但杜甫早年学佛，又与禅僧有着密切的交往，且诗法与禅法又有着神秘而内在的相通之处，杜诗不自觉地借鉴运用禅宗独特的开悟接引方式，亦合情理。事实上，叶氏所举之截断众流句，在杜诗中甚多。如著名的《蜀相》：“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8]（p.736）前半次第相连，寻路来到蜀相祠堂，映阶碧草，隔叶黄鹂，景色分外宜人；后半却感怀神伤，结语英雄洒泪，与前文碧草、黄鹂成鲜明对照。情与景的反衬，表达了诗人对诸葛不能自禁的怀念敬爱之情。又如《秋日夔府咏怀》，后半至“行路难何有，招寻兴已专” [8]（p.1713），突转而下，直似两人手笔：此前言夔州风景、在夔情事、长安往事、劝勉郑李二公尽忠报国等，此后则不畏路难行，只因出峡求禅之兴已专，结尾处则归到“刮膜”“离铨”“前尘影事，一切扫空”[21]（p.776）。百韵长诗，实处若虚，连处反断，自是少陵“连城之璧”。《登岳阳楼》之颈联“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乃一顿挫，上极言洞庭阔大之景，至此忽转为落寞心情；末联“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又一反转，从感伤身世至家国之悲，正是“一片铺叙中插入顿宕文势”[22]（p.967）。此之截断众流，实阳断阴连，语不接而意接之诗法。

杜诗之截断众流法尤其体现在起句与结语上。如《送窦九归成都》起句惊人：“文章亦不尽，窦子才纵横”[8]（p.1025），直是尺水兴波。《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写法相似，开篇曰：“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来花鸟莫深愁。”[8]（p.810）本题为江水上涨随意而作，却起语陡然，截断眼前生活之流。《舟出江陵南浦奉寄郑少尹审》开篇曰：“更欲投何处？飘然去此都” [8]（p.1920），陡然而起，悲从中来，写尽穷途老儒飘蓬无定之感，不仅奠定全诗基调，且与下文“百年同弃物，万国尽穷途”相呼应。《白帝城最高楼》起曰：“城尖径灰旌旆愁，独立缥缈之飞楼。峡坼云霾龙虎睡，江清日抱鼋鼍游。”[8]（p.1276）起得陡绝，接得沉厚。《秋峡》起曰：“江涛万古峡，肺气久衰翁”[8]（p.1725），万古峡边一衰老孤翁，起语不寒而栗。《楼上》起曰：“天地空搔首，頻抽白玉簪”[8]（p.1997），孤楼之上，天地之间，搔首抽簪，首联并不起领起下文之用，然凌空蹈虚，确立了全篇格调。此皆是古人所谓“起得疏卤奇突，灵动不羁，下接处风卷涛飞，不愁思致之不续也”[8]（p.2339）。

至于结而陡然在杜诗中更是常见的诗法。《五盘》诗写初到成都，前12句皆言成都万事好，后四句却归旨于牵挂故乡弟妹，怀念吾庐独好：“成都万事好，岂若归吾庐？”[8]（p.713）一语截断前言，欣欣之情戛然而止，既扭转了全篇过于平淡，又令人生出幽幽感叹，言虽尽而意有余。《秋兴八首》其五前6句皆言天宝之盛，殿前之景、入朝之事，气象巍峨轩敞，仪卫森严。末联陡然截住，毫不繁絮：“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8]（p.1491）。此一诗法乃杜诗最善。如《阁夜》末联：“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8]（p.1561），上皆是阁夜景象，至此忽而思及千古贤愚同归黄土，则目前人事远地音书，亦可赴之寂寥而已。《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末联截得更为彻底：“老夫贪佛日，随意宿僧房” [8]（p.763），一扫黄叶、古寺、悲风、寒塘、游子、怀人的悲怀孤寂的气氛，写出了登临有悟的禅者心境。与刘禹锡之“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9]第二册（p.1686），皆反常合道之语，“俱为盛唐正声”[8]（p.331）。

此外，杜集中一诗包含多法，同见函盖乾坤、截断众流、随波逐流者，亦不在少数。以《江汉》为例：“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8]（p.2029）起笔不凡，乍见截然。平素置身其中的时间之流被切断，腐儒远客立于乾坤之下、江汉之间，自嘲中深含自负，有顶天立地之感。颔联阔大，函盖乾坤，与天“共”远，与月“同”孤，身与神冥，心与物化，超越了物我、时空，“乍离乍合，使人不可端倪”[21]（p.776）。后半“心犹壮”“病欲苏”“老马”“长途”，又截住上半穷处之况，言老骥伏枥，才犹可用，语意翻转，诗旨所归，示现世间万象的迁灭变化，又透出不同凡响的生命活力，恰与禅家打破语言执碍，恢复激活原初的、活泼泼的真如实相不谋而合。而一诗中或含云门三法，正是杜诗“顿挫”之所在。

综上，有意作诗无意参禅的杜诗在创作手法上的“制局运机之妙”[21]（p.776），与“云门三句”内在气质上的通联暗合，使杜诗不期而然臻于以诗明禅的境界，未必自觉地触碰到了诗禅交汇的一个侧面。于此，端庄仁厚，忧国忧民的“诗圣”另有一番大关怀、大自在、大愉悦的非凡气象；而“沉郁顿挫”、忧愤激烈的“诗史”亦有了丰富的侧面、宽厚的背景、强大的张力和多维的风调，具有了超越文学的永恒意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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