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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芳吉全集》序
——腹有诗书气自华

2015-03-19杨叔子

关键词:全集中华文化中华民族

杨叔子

(华中科技大学,湖北武汉430074)

《吴芳吉全集》序
——腹有诗书气自华

杨叔子

(华中科技大学,湖北武汉430074)

《吴芳吉全集笺注》对著名巴蜀诗人吴芳吉的作品进行了全面的收集、整理和笺注,《吴芳吉全集》表现出吴芳吉对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之根的执着追求,抒发了吴芳吉忧国忧民的爱国主义情怀,这对当下的中华民族文化的传承与建设不无启迪。

吴芳吉;作品;民族文化;传承

2013年清明后,应重庆市高等教育学会之邀,有幸到了聂荣臻元帅与白屋诗人吴芳吉的故乡——江津,并参观了聂荣臻元帅陈列馆和吴芳吉儿时就读的聚奎学堂。在聂帅的母校、芳吉曾任校长的江津中学同师生交流。江津中学校史早过百年了,校训为“勤诚恒”,人才辈出。此行受益匪浅,感悟颇多。

因此一行,与“江津吴芳吉研究会”的朋友有了联系,知道了他们在2010年9月,就在他们的会刊《芳吉春》上刊出了我的《国魂凝处是诗魂》一文,还得到了他们所赠的吴芳吉文本和相关资料,对国学大师吴芳吉其人、其事、其文、其诗、其德、其业,有了较为深入的了解,对人杰地灵的江津也更加崇敬。当“江津吴芳吉研究会”的朋友希望我能为他们正在编辑的《吴芳吉全集》注释本(以下简称《全集》)作序时,我欣然接受了。似乎这是一次还情于江津山水的机会,似乎是一次答谢江津先贤后起和人民的礼貌之举。

然而,细思之,也不尽然。我的应承,确非只是一时冲动,而是一种责任和担当。我一直呼吁必须坚定不移地传承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把中华民族复兴建立在中华文化深厚的根基上,让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健康、有序、广泛地传播,并在传播中繁衍、发展、升华。古埃及文化、古巴比伦文化、古印度文化早已消失了,中华民族是世界上唯一的历史既未消亡也未中断的古老民族,《全集》正是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化百花园中的一束奇葩。我与《全集》的作者吴芳吉有着颇多的相似之处,我们同样是吸吮着中华文化的乳汁成长,我们有相同的炽热爱国情感,我们同样有不愿受教于外籍教师的经历,我们同样倾心于祖国的优秀诗歌,我们同样热爱杏坛、全身心倾注于诗教,我们儿时读书的学校,同样受到过抗日爱国名将冯玉祥的关爱。我们都经历过痛苦的忧患岁月,有着坚定的人生信念和为国为民的人生抱负。作者说他是“悲剧中之乐观人”,我亦有过这种感受。但是,我远不如作者经历得那么深刻、感受得那么深沉,然而,我还是应为《全集》写点感想,以利于当今学子的成长。

那么,我应为《全集》写点什么呢?就写四个字吧!一是“根”,二是“魂”,三是“人”,四是“用”。即根在哪里?魂是什么?作者是怎样的人?在当今有没有用?即它的当代价值。

第一,先说《全集》的根。十年前,我为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的《〈老子〉〈论语〉今读》(陈怡、程钢著,以下简称《今读》)作序。我说:“我热烈祝贺《今读》出版,我的祝贺是出自我与作者的感情共鸣与心心相印。在基督教世界,几乎每人都得读一本书:《圣经》。在伊斯兰世界,几乎每人也都得读一本书:《古兰经》。那么,在我们中国呢?也得如此,读什么?读《老子》与《论语》。”[1]这是中华民族历史所昭示的,今天又从《全集》找到了知音,找到了凭证。《全集》作者针对他所处的时代提出的历史课题曾说过:“惟果欲救国,仍以中国之道能自救之耳。”(《与邓绍勤》)①什么是“中国之道”?他在给周光午的信中这样阐明:“彼谓老子之道,可取老子之言尽之曰:‘无为无不为。’孔子之道,亦可取孔子之言尽之曰:‘无可无不可。’而此二语,实为汉族民性之本,是诚先获我心者也。”他希望:“幸各慑心读书,期于远大,而于至德要道,尤当实践,处处为人类楷模。”(《与周光午》)《全集》作者强调“实践”,这是很有见地的,要求“为人类楷模”,这又是多么宽广的胸怀和视野,反映的是理论联系实际的至理名言,也是践行其道的方略。《全集》作者认定老子、孔子之道能救中国,而又不排外,同时指出这是一个实践的过程,是以人类为出发点和旨归的伟大抱负。因为他懂得中华文化所追求的终极目标是:天下为公,世界大同。

由于复杂的历史原因,当时《全集》作者虽然是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态度,捍卫、传承、弘扬中华文化,仍然不得不面对文化保守主义和文化激进主义的责难,两面论战,两面不讨好,最后殉学于杏坛,还被文坛、教坛埋没了好些年。何况,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一个伟大的人物也不可能不为其所处的时代或多或少地在某些方面所局限。然而,《全集》作者还是伟大的,其事业与思想的光辉是埋没不了的。

《全集》是捍卫、传承、弘扬中华民族优秀文化的一个文本,是它的作者在外族入侵、西学东渐、愤世嫉俗、救亡图存的特殊时期,勇敢地捍卫中华文化的生动写照。它的文化脉络就是源于中华文化这个“基因”。当下,中华优秀文化正面临严峻的挑战,作为中国的学生,尤其是中国的大学生,至少应该读一读《老子》与《论语》,这是我国优秀传统文化中必读的经典。所以,我于1997年规定,我所指导的博士生,在1998年入学的,必须读《老子》,背《老子》。从1999年入学的,还得加读《论语》,背《论语》前六、七篇,不然,我不接受其博士学位论文答辩。看来,我作出这一决定的认识不但同两位撰写《今读》的作者的认识一致,还同我们的《全集》作者不谋而合,一脉相承于中华优秀文化。

其故何在?这是因为《今读》作者抓住的是中华文化之根,《全集》的源头也在中华文化的根。老子的睿思,孔子的智慧,《老子》的博大,《论语》的精深,一方面是老子、孔子本人的极其卓越,另一方面更是中华民族、中华文化的智慧结晶。在老子、孔子之前,我们民族先人,在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之中,积累了大量的处理个人与他人、集体、社会、自然界以及多方面之间关系的丰富经验、教训与认识。而老子、孔子处在春秋末期这一特殊时期,凭着他们广泛的实践与深邃的思考,凭着他们渊博的学识与卓越的天赋,他们总结了前人的经验、教训与认识,吸收了当时百家争鸣的营养,对指向人生、社会、自然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的这类深刻的、永恒的、普适的问题,对“万变不离其宗”的“宗”作了深入思考与总结。

我赞同这一论点:一个民族的文化原典,提供了哲理式的框架,而非实证式的结论,提供了一种开放式的原型,而非封闭式的教条,给人以灵感的清泉,而不至于因内容与形式的时代局限性沦为明日黄花,而一再发挥巨大的启迪功能。我深感《老子》《论语》,同源互通,形似异,质实同,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影响最深、最广的经典,凝聚了中华民族的伟大智慧,如同东西方先哲的一些经典著作一样,含蓄的哲理是超越时代的、超越国界的。

《全集》收录的诗、文、信札、日记、剧本、讲义以及译著,所透现出的精神,所论到的思想,所表达的爱憎,所吟咏的境界,所阐发的理念,所伸张的愿望,所展示的德才,所提供的哲理,无不萌发自以孔孟老庄为代表的中华民族优秀文化之精微,无不萌发自中华民族优秀文化之深睿,无不萌发自中华民族优秀文化之渊博。一句话,无不是萌发于中华文化这一优秀“基因”的。所不同的是《全集》包含的内容,烙下了它所处时代的印记,它是当时西学东渐而导致的中西文化撞碰、融通的一份文化载体。它既有能破除过时的传统习俗的元素,又有能建立先进文化的“基因”;既有吸纳彼岸文化反映人类文明的亮色,又有批判妄图全盘拿来取代此岸文化的匕首。《全集》作者说得好:“复古固为无用,欧化亦非全功。不有创新,终难继起。”(《再论吾人眼中之新旧文学观》)因此,从《全集》看到的是中华文化本身的传承、弘扬,看到的是中华文化对西方文化精粹的吸收、融通。这是《全集》作者不同于那些拜倒在西方文化石榴裙下,妄自菲薄,只求“全盘西化”的西化派,也不像那些固步自封,连“三寸金莲”都贴上“美”的标志的国粹派,这也正是它所具有的现代性、普适性。

父母遗传的生物基因是人的先天基因,这一基因使“人”具备了成为真正的人的“可能性”,那么,文化这个社会“基因”就是人的后天“基因”,这一“基因”以先天基因为基础,并与先天基因相融合,使“人”成为真正的人的“可能性”转变为了“现实性”。“人”就是由两种基因相融合而产生的。《中庸》是儒家哲理的基础经典,《中庸》开宗明义:“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2]先天基因决定了人的先天素质,决定了《中庸》所讲的“天命之谓性”的性;而两种基因相融合,就决定了人的后天素质,决定了《中庸》所讲的“率性之谓道”的性。如果说,人类社会靠文化的传承而延续,靠文化的创新而发展,那么,文化就靠教育作为自己传承与延续的主要形式与手段,就靠教育作为自己创新与发展的重要基础与前提,从而,人类社会靠教育才可能得以延续,靠教育才可能得以发展。这就是《中庸》讲的“修道之谓教”的教。所以《全集》作者认定儒学必将昌明光大。在《吾人眼中的新旧文学观》里,作者说:“凡文学之能成立于天地间者,必有数千百年之经过,其经过之中途,皆其先民之心血脑力堆累而成。后人之从事文学者,自必循此孔道以进,进而至于此道之尽处,吾又为之补筑延长,再以遗之后人。如是步步相续,是为文学进化之途程。故不依循古人之道,则吾必致迷途;不为后人延长新道,则吾先自裹足。”这不正是《全集》作者讲的文化“源”和“流”的规律吗?这不就是作为文化“基因”的“根”绵延不断地传承、创新、发展,再传承,再创新,再发展,以至无穷吗?

从《全集》看到,作者是融诗人与教育家于一体的先贤。他丰富多彩的教育实践和根深叶茂的教育思想,同他内涵深刻、感情充沛的诗词作品,以及出于时而入于世、犀利公允、入木三分的诗学理论已融为一炉、无法分开,而且相得益彰,光彩夺目。《全集》正是中华民族优秀文化传统在二十世纪初的中国这一特定时空传承、创新、发展的精粹之一,正是绽放在神州大地的鲜艳夺目的奇葩之一。《全集》体现的教育思想,是中华民族五千年积淀的深厚文化底蕴的精华部分——教育思想,这是《全集》的根之所系。

其次,再说《全集》的魂。《全集》的魂是什么呢?是忧国忧民的爱国主义!这是从《全集》的根在作者所处时代碰到的历史课题的必然升华。我读到《全集》的诗、文,就如驰骋在广袤无际的神州大地,享受中华文化博大精深的洗礼,心旷神怡,浮想联翩;激情涌动,悲乐同行;又似置身于辉煌灿烂的知识宫殿,饱尝中华文化深奥精微的滋养,茅塞顿开,耳聪目明;探微索隐,荣辱与共。这是饮水思源的炎黄子孙共同拥有的爱国爱民情怀产生的共鸣!正如习近平总书记2013年10月21日《在欧美同学会成立一百周年庆祝大会上的讲话》里说的:“在中华民族几千年绵延发展的历史长河中,爱国主义始终是激昂的主旋律,始终是激励我国各族人民自强不息的强大力量。不论树的影子有多长,根永远扎在土里;不论留学人是身在何处,都要始终把祖国和人民放在心里。”《全集》作者说:“中国之所以为中国者,无周则无思想,无秦则无政治,无汉则无土地,无唐则无文章 。”(《四论吾人眼中之新旧文学观》)作者还以文喻意:“《三百篇》者,根也;苏李之世,芽也;建安,拱把也;六朝,枝叶也;唐则绿荫成也;宋则落英粲也。自宋以后,开而谢,谢而开也。”(《白屋吴生诗稿自序》)他的认识是历史唯物主义的,中华文化绵延不断的发展从无中断,从不枯竭,是由一代又一代爱国爱民的中华优秀儿女传承、创新、发展而成的。这就是历史,这就是作者认识到的中华民族的历史,这就是生活在这块神州大地上的人民创造的中华文化的历史。认同这段历史,认同这段历史产生的文化,爱护、捍卫这段历史和创造这段历史的人民和文化,就是爱国主义,也就是我们的身份认同。黑格尔有句名言:“我们之所以是我们,乃是由于我们有历史。”(《哲学史讲演录导言》)[3]中华民族的历史是辉煌的,中华民族的文化是灿烂的,这是我们的精神家园,这是我们民族的根和魂。

爱国主义在《全集》里不是虚无缥缈的空洞口号,它是实实在在地溶入于作者血液中的浓厚情感,表现在作者的言行举止上,表现在诗文的字里行间,表现在诗词理论、教育思想和诗歌创作、教育实践里,表现在作者的交友情感和交友实际中,表现在作者对革命志士的热爱颂扬、对腐败政府的仇恨和对军阀的无情揭露、鞭挞中。

我们今天强调弘扬以爱国主义为核心的民族精神,就要深知民族文化的核心是它的哲理,民族精神就是民族文化哲理的凝结。中华民族文化的哲理突出表现为其世界观、人生观与价值观,而这三观突出表现为整体观(空间上的整体观)、变化观(时间上的整体观)与本质观(形而上的整体观),而这两个“三观”又集中表现为民族精神核心的爱国主义这一整体观上。爱国首先爱民,以人为本,以民为本,《全集》作者宣示的人生观就是“三日不书民疾苦,文章辜负苍生多”。爱国最基本的是团结统一,民族的团结是国家统一的基础,国家的统一是民族团结的目标。就因为有了这样的民族,中华民族精神就具有强大的生命力、睿智的创造力与顽强的凝聚力,成为中华民族永不屈服的脊梁骨,使中华民族及其文明成为世界上唯一的不但从未消亡而且从未中断的古老的民族及其文明。

毛泽东同志曾要求我们,从孔子到孙中山都要好好研究。作者在西北大学讲中国文学史,就是这么做的。一部尚未完成的《国立西北大学专修科文学史讲稿》,虽然只有两章,且是提纲,却充满着爱国情怀。把热爱祖国,具体地落实在热爱祖国的山山水水,热爱祖国的人民,热爱祖国的学子,热爱祖国的历史,一句话,热爱祖国的文化上。他从中华文化的传承和历史沿革中探寻文化的民族性,彰显中华文化的悠久历史,他极为重视中华文化的发轫、演变和传承。如果说中华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那么,历史就是中华民族的根,连绵不断、越生长越粗大越深长的根,只有在对中国历史的解读中,才能弄清楚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正因为如此,作者从孔孟讲到孙中山,他是这样讲的:“孔、孟,文学之宗师也。老、庄,文学之大匠也。苏、张,文学之辩者也。申、韩,文学之饬者也。管宁、王裒,文学之笃者也。曹植、陶潜,文学之和者也。韩愈、欧阳修,文学之卓者也。朱熹、陆九渊,文学之智者也。关汉卿、马致远,文学之表演者也。施耐庵、曹雪芹,文学之讥禅者也。李后主、宋徽宗,文学之忏悔者也。刘勰、陆机,文学之批评者也。司马迁、班固,文学之纵述者也。杜佑、马端临,文学之横览者也。玄奘、法显,文学之运输者也。严复、林纾,文学之翻译者也。顾愷、李咸,则藻缋文学者也。王羲之、褚遂良,书篆文学者也。扬雄、许慎,训释文学者也。顾炎武、段若膺,音传文学者也。王念孙、俞樾,订正文学者也。汉武帝、唐太宗,表章文学者也。诸葛亮、王安石,运用文学者也。文天祥、史可法,激励文学者也。曾国藩、罗泽南,收拾文学者也。乃至克强、松坡及中山之伦,革命复仇明耻教识,所以救人心,定国是,立民族之精神,辨千秋之邪正者,莫非源本文学之教然矣。”(《国立西北大学专修科文学史讲稿》)开宗明义,从孔子、孟子、老子、庄子以降,到孙中山,列举了中华民族历史上显赫的五十三位文化巨匠,先哲圣贤,向学子展示中华文化之源远流长、辉煌灿烂,透视中华文化的无比先进性、优越性。最后他自豪自信地把文学,也就是中华文化之本质定格在以“立民族之精神”的教化育人上。

作者接着更用对比的方法,将中华文化与世界文化逐一作了比较。中华文化与西方文化之孰优孰劣,在作者所处的时代,精英们就论争得不亦乐乎。这是关系到中华民族的民族认同、文化认同、身份认同的根本性大问题。当时,康有为、谭嗣同、梁启超、严复、章太炎等在这个问题上各有主张。章太炎是主张以中学为主的。1915年,十九岁的作者在上海右文社校对《章氏丛书》,自以为章太炎的文言古奥,越权修改而被辞退。这次讲文学史,却是以章太炎的《救学弊论》为其依据开导学子的。毕竟,作者是遵从真理的,而非个人意气用事。

《全集》作者从不同角度阐明过个人和国家的关系、个人对国家的态度,体现出他的爱国主义思想。作者认为“国以民为本,民以国为衡”(《思故国行》),“痛莫痛于亡国,哀莫哀于丧师”。主张“忧国宜忧在心头,爱国宜爱得长久”。(《红颜黄土行》)作者宣示:“余既生于中国,凡与余之关系,以中国为最亲也。”(《白屋吴生诗稿自序》)作者用尽一生,实践了他的抱负:“传承中国文化固有之精神”,注意躬行,“不必高谈义理,但求为人为文之归一致”(《白屋吴生诗稿自序》)。

日寇侵略中国日烈,国势有旦夕危亡之忧,有朋友劝他下南洋避难,他义正词严地告诉朋友:“中国若亡,吾断不肯远遁,必攘臂而起,赴边杀敌,以了此生。逃避南洋之说,决不赞成。国家既灭,当与同尽,今日所不尔者,则以时期未至,尚非千钧一发之时,故仍发愤读书,以储真实力量,作日后更大之牺牲也。”(《与吕谷凡》)

在谈到诗的时候,作者说:“余所理想之新诗,依然中国之人,中国之语,中国之习惯,而处处合乎新时代者。”(《白屋吴生诗稿自序》)他认为,凡是为历史证明的蕴涵于具体文学艺术形式中的共有“原理”,中华灿烂文化之灵魂,是不应该“违弃”的。就诗词而论,在形式上“遗韵必谐,设辞必丽,起调必工,结意必远”(《白屋吴生诗稿自序》)。这是历代有为的诗词大家创作实践所遵循的自然之则,不应该借变革而“破坏”。在内容上作者秉承历代中国诗人关注黎庶的高尚情操、崇高精神,托志于祖国大地,倾心于父老乡亲,抒怀于为国为民的抱负,寄情于河山,热爱祖国,昂扬进取,着笔战乱,高歌抗敌卫国。同时,他主张要借古人之诗以启发吾诗,读外人之诗以改良吾诗。这些只在于“传述中国文化固有之精神”。

第三,说说《全集》作者这个人。《全集》作者在《白屋吴生诗稿自序》里评价自己曰:“余悲剧中之乐观人也。”对这一判定,他解释道:“所谓悲剧,自断此生之必无幸也。所谓乐观,自信此世之终有为也。”他进一步阐明:“明知无幸,故敢自牺牲。既足有为,故无须尤怨。”这是多么清醒、多么深刻、多么豁达的人生态度和敢于担当的有为精神!

作者是以《读外交失败史书后》一文名噪乡里,被称为神童的,又是以《婉容词》这首新诗享誉诗坛、文坛,有了“白屋诗人”的称号的。他曾以“诗人”论理说:“没有透底的人生观及宇宙观”,是不配作诗人的。因为“哲学与诗,是并行的”,他认为:“人的生活有两面,一面是理的生活,一面是情的生活;哲学是表示理的,诗是表示情的。所以诗与哲学,是发生于同时。”他进一步指出:“哲学借诗,愈明其生活之理;诗借哲学,愈达其生活之情。”在他看来:“诗:不是一个学问,是一种生活的表示。依生活以表示成诗的人,叫诗人。借诗,以表示生活的事,叫诗料。”事实上,作为爱国诗人的作者,是以学校、课堂为主要平台去阐发他的诗学理论和实现他的诗词作品的社会价值、育人功能的;而作为教育家的作者,又是以他的诗学、诗词为教材去传承中华文化、教授爱国忧民之道,去传道、授业、解惑的。他的诗学理论和教育思想在哲学层面上是完全相通互融的,体现着中华文化这一 “基因”的强大生命力,他的诗词作品与教育实践是不可分离,也无法分离的。在这里,骚坛亦杏坛,杏坛亦骚坛,弦歌温馨,诗韵悠扬。因为这来源于中华文化这一“基因”的爱国主义,都源于自幼吸吮的中华民族优秀文化而为自己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奠下深厚的根基的;从而才有一生 “书民疾苦”,时刻不忘有为苍生的人生追求,才有爱国爱民的教育指导准则。作者在“诗教”中成长,用“诗教”育人,才有充分体现“诗教”精神的“献骂我者”,也才有团结友朋为共同的事业凝聚力量。这是作者以其圣德化人的宗旨,施教于崇敬者、毁誉者、长者、幼者、师生、朋友,真不愧为“诗教”大师、真正的教育家。

《全集》作者1896年出生,三岁随母学《诗》,能背《诗经》中《周南》《召南》等里面的大量名篇,四岁背《尚书·禹贡》,九岁学汉魏唐诗。十岁进入聚奎学堂初小第一班,在这里又受到革命志士萧湘、唐宪斌等的教育,深受革命思想和明清之际的哲学家李颙学说的影响,有了家难国仇的意识,奠下了修身养性的良好基础。始有 “袁家溪畔一渔翁,得鱼数尾化为鹏”的佳句。此时,作者家运不济,父蒙冤下狱,在老师的资助下,自作诉状赴渝为父申冤,救父回家。回校后写了《吴碧柳歌》三首,不但有“造化而无我应无,造化而有我终有”这种遵从客观规律之论,而且有“呜呼碧柳知不知,尔身日日在争战”这样的忧患意识和警醒担当。作者还自注言明:“此诗三章,盖即弱岁以前之人生观也。”把初学的中华文化中包含的哲理,明白无误地与自己联系起来,表达出来,宣之于众。之后不久,写了《咏史》诗四首,把目光投向全世界,除了歌颂中华民族的英雄郑成功外,还有朝鲜的抗日除凶烈士安重根,法国的卫国女英雄贞德和美国关注民众、废除农奴制的总统林肯。他在十三岁时的课堂作文中写道:“讲国际以待外交,谈理财以实府库,立宪法以安国家,建学校以植人材,练海陆军以护国体,兴工商场以利交通,宗教所及,法律即及,侨民所在,护兵即在”(《读外交失败史书后》),这种立足于国家命运的宏论,有谁会不惊叹!不称赞!作者十四岁时戴着“神童”的光环赴成都报考留美预备学校,初试上榜。十六岁入清华读书,与吴宓、刘朴等成挚友。十七岁,返回四川,沿途见闻整理成纪行诗70首寄吴宓,并写有《蜀道日记》,后由学生周光午整理发表。十八岁,投靠业师萧湘去嘉州(今乐山)任英语教员。十九岁,赴上海谋生,入右文社校对《章氏丛书》。遍读《老子》《庄子》《新序》《南国社文集》等经典,以及亚里士多德、柏拉图、但丁、莎士比亚、康德等人的著作。二十岁,从上海返家,归途写成《弱岁诗19首》。在重庆《强国报》任编辑,与吴宓发起“天人学会”,以“尚气节、知廉耻、明天职、励正谊、折中新旧中外,发扬祖国固有文明”为宗旨(《吴芳吉行年纪略》)。二十一岁,居家博览群书,11月,列宁领导的俄国革命成功,引起作者极大关注。二十二岁,赴永宁(四川叙永)任国文教员前写下:“三日不书民疾苦,文章辜负苍生多。”(《戊午元旦试笔》)一到学校,作者就声明为师的“教义”:“无巨无细,必负责任,无暗无明,不容苟且。”(《民国七年十月初四日日记》)并抱定:“一乃心力从事社会教育,教得一人,是犹吾之精灵脱化一人,教得千万人,是犹吾之精灵脱化千万人也,岂不快哉!”(《民国七年十月初六日日记》)二十三岁,赴上海任中国公学创办的“新群杂志社”诗歌编辑,兼任中国公学国文课。并在此发表彪炳划时代意义的新诗《婉容词》,以实际行动参加新文化运动,并陆续发表他的诗论、文论,宣扬中华文化的真善美,辨别当时的是是非非,给文坛带来一股清新的气息,也引发热烈的论争。“幼而学,壮而行”完全正确!作者就是这么一个典型!就是苏轼所讲的“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范例!

《全集》作者把自身的感受用到人生实践,与中华民族“为政以德”的优良文化传统完全一致,走出一条德化教育的路子。在教育教学中,处处以德化人,成了学生身心健康发展的导师,成了以心灵高洁、志向高远、品德高尚开导学生的引路人。这是由于作者的思想是建立在中华民族优秀文化的根基上的,也就是从中华文化“基因”引发出来的,又吸纳了人类文化的优秀因子。他说过:“生长中国,则闻孔道。”“世界交通,生命扩大”“得以周知人类感情之变,籍探世界文化之根。”《白屋吴生诗稿自序》这就助推了作者的人生追求、文化融通、教育理念、育才方略在教育实践中逐渐形成、发展。可以说,是中国伦理型的文化传统,铸就了中国伦理型的教育传统;中国伦理型的教育传统,伴随“六经”并行,《诗》教为首,在杏坛蔚然成风;并融通人类文化而开出文明之花,结出文明之果。只不过在作者这里,更自觉、更自信、更执著地在教育实践中展现出一幅幅以德化人的生动情景,构成作者德化教育的感人画卷。

中华民族在漫长的大一统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创建了一套成熟的道德体系,形成了丰富的个人伦理、家庭伦理、国家伦理,以及宇宙伦理的道德规范体系,并有一整套完备的道德教育理论,它是中华民族文化包含的重要内容。作者讲:“学以养性情,学以变气质,学以安身立命,学以化民成俗者也。”(《再论吾人眼中之新旧文学观》)又说:“所谓学者,学以高尚其志气,学以开拓其心胸,学以仁民爱物,学以明体达用而已。”《白屋吴生诗稿自序》他还认定:“士必先德而后学,有德而无学,尤不失其有德;有学而无德,则无以养其所学,终于未学。《礼》曰:‘甘受和,白受采。’惟甘与白,而后能采与和。甘与白,犹德也;采与和,犹学也。善和者无甘则不调,善采者无白则不显。人必修德,犹是焉耳。”(《与姚生书》)他还认为:“为文不难,难乎为人。自古文家,其节莫不坚劲,其气莫不浩然,其心莫不以道自任,其行莫不温柔敦厚,故其言蔼如自德也。”(《与邓绍勤》)他用文学作品比喻曰:“文学作品譬如园中之花,道德譬如花下之土,彼游园者固意在赏花而非以赏土,然使无膏土,则不足以滋养名花。”(《再论吾人眼中之新旧文学观》)中国伦理型文化绵延几千年,自有其必然如是的客观根据。马克思说,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伦理道德就是协调人的社会关系的。中国传统文化特别强调人的道德主体精神的弘扬、人的精神境界的追求。伦理道德对于增强民族内聚力、振奋民族精神、整合群体、协调社会秩序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并由此而使中华民族得以团结奋斗、共同发展,使中国社会得以不断向前。正如习近平同志指出:“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学习和掌握其中的各种思想精华,对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很有益处。古人所说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政治抱负,‘位卑未敢忘忧国’‘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报国情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浩然正气,‘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献身精神等,都体现了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文化和民族精神,我们都应该继承和发扬。”(《中央党校建校80周年庆祝大会暨2013年春季学期开学典礼上的讲话》)[4]作者自觉地吸吮中华文化的精华,并终身用以规范自己的德行,指导自己的人生,而且用于诗教,用以教书育人。

中华传统文化的伦理道德,发展到清末民初时,历史提出的课题就更凸显在对国家民族的大义上,国家面临生死存亡、子民当何以对?作者以他一生的操守,作出了响亮的回答:爱国爱民,忧国忧民,终成为高举爱国主义大旗的现代诗人和教育家。

现在,约举一二,看看《全集》作者对治学的精深宏大与教育实践的生动活泼,把“诗”与“教”熔于一炉。

作者在创建重庆大学前,曾为他的母校聚奎学堂草拟了《建设聚奎义务大学提议》,定下的宗旨是:“本大学以实行知识公开,教育机会均等,辅助寒士研究各种高深学问及专门技能,以建国救世为宗旨。”对于系科的设置、专业的安排,完全是从社会经济问题和民众需要考虑的,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接着撰写的《重庆大学筹备会成立宣言》,规定的办学宗旨是:“研究学术,造就人才,佑启乡邦,振导社会。”这个宗旨,重庆大学一直沿用至今。在2009年重庆大学庆祝建校八十周年的时候,重大有这样的对历史的认定和对未来的展望:“80年来,一代又一代重大人始终秉承‘研究学术、造就人才、佑启乡邦、振导社会’的办学宗旨,发扬‘耐劳苦、尚俭朴、勤学业、爱国家’的精神品格,艰苦奋斗,无私奉献,构筑起当代重大人向国际知名的高水平研究型大学迈进的坚实基础,给予了实现新的更高的办学目标的坚定信心。今天,站在这新的起跑线,重大人深感肩负的使命神圣而光荣,一定要居安思危、戒骄戒躁、刻苦学习、埋头苦干,不断创造经得起实践和历史检验的业绩,不断开创学校发展的崭新局面。”这说明作者对“大学”本质认识之深刻,表达之准确,内涵之精深,外延之博大,实在难能可贵!

作者给江津中学设计了以琴笔球组成的三角形校徽,并以诗释之曰:“当中图样义难搜,一笔一琴一球。红蓝白色最明眸,德智体育期三优。”作者还给江津中学写了《家书日歌》,是这样说的:“星期三,我们的家书日。爷娘得信定加餐,弟妹闻声欢跳踯。上言身体好,中言学校益;下言国运应复兴,篇篇字字万金值。一周寄一书,一年四五十,愿得百年盈五千,无灾无病无差跌。星期三,我们的家书日。”他到江津中学不久,学校面貌焕然一新,《家书日歌》是津中交响乐中最华美的乐章。

作者一生从教,用诗歌直接书写学校活动、学生活动以及与学生互动的例子比比皆是。令人非常遗憾的是,作者执掌江津中学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就于1932年5月殉学杏坛。接受作者的教育而成就其伟业者,海峡两岸与华人世界不乏其人,在域内就有明史专家王利器,“文心雕龙”专家杨明照,电影美学家钟惦棐等等。他们成名后,都有对恩师的颂扬。

最后,要谈到《全集》有什么用?就已十分清楚了,即它的当代价值。

近些年,有感于时代(进步)提出的课题,我写了《让中华诗词大步走进大学校园》《让中华诗词大步走入中小学校园与幼儿园》《让中华诗词大步走进千家万户》和《经典需诵读,诗教应先行——一项弘扬与培育民族精神的战略措施》《文化、人文、教育、诗教》《兴于诗——建设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以及《文化素质教育的今日再审视》等等论说弘扬中华民族文化意义的文章,我始终认为:“基因会遗传,文化要传承,经典须诵读,诗教应先行。”美国大诗人惠特曼讲得十分正确:“看起来好像奇怪,每一个民族的最高凭证,就是它自己产生的诗歌。”诗教是十分重要的。现在又为《全集》作序,更是深感传承中华文化,诵读中华经典的重要性非同小可。翻翻这个传承中华文化的文本,把历史和现实连起来,鉴往识今,展望未来,一定会悟出精彩的哲理,悟出文论、诗论、教书育人的正道来。《全集》的价值,不仅在于它的文本本身,更在于这个文本透视出的思想、观念、理想、精神、宗旨,在于作者对中华民族和文化的一往情深,以及为之奋斗不息的伟大精神。这是和党的十八大和十八届二中、三中全会一再强调,要把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融入国民教育全过程,充分发挥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作用的会议精神相一致的,它必将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凝聚力量!

注释:

①本文所引用的吴芳吉作品,皆出自于《吴芳吉全集笺注》,即将由重庆出版社出版,后文不再一一出注。

②限于篇幅,对原文做了一定程度的删节。

[1]杨叔子.《老子》《论语》今读[J].中国大学教学,2004(2):25-26.

[2]朱熹.四书章句集注[M].北京:中华书局,1993.

[3](德)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M].上海:商务印书馆, 1978.

[4]习近平.在中央党校建校80周年庆祝大会暨2013年春季学期开学典礼上的讲话[N].人民日报,2013-03-03(2).

责任编辑:黄贤忠

Preface to the Collections ofW u Fangji’sW orks—A Talented,Patrician and Know ledgeable Poet

YANG Shuzi
(Huazhong University of Arts and Sciences,Wuhan Hubei430074,China)

“Notes and Commentary of Wu Fangji’s Works”made a complete collection,sorting,notes and commentary on the works ofWu Fangji,the famous poet of Bashu.The collection fully revealsWu Fangji’s persistent pursuit of excellent traditional culture root of China,and expresses the Wu Fangji’s patriotic emotions of concern about his country and his people,which gives enlightenmentof the inheritance and construction of present Chinese national culture.

Wu Fangji;works;national culture;inheritance

I21

:A

:1673-8004(2015)01-0040-08

2014-10-12

杨叔子(1933— ),男,江西湖口人,中国科学院院士,教授,教育部高等学校文化素质教育委员会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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