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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之琳和穆旦对T.S.艾略特接受的比较分析

2014-08-15

关键词:卞之琳穆旦艾略特

杨 尉

(河南大学外语学院,河南开封475001)

后殖民主义理论家赛义德(Edward Said)在其著名的论文《旅行中的理论》一文中指出,理论有时可以“旅行”到另一个时代和场景中,理论的旅行所到之处必然会和彼时彼地的接受土壤和环境相互作用而产生新的意义。彼时彼的人们接受此理论时,也会对其作出修正、篡改甚至归化,致使理论变形。T.S.艾略特的诗学理论在中国的的接受情况很好的说明了这一点。卞之琳和穆旦都是新诗史上两个非常引人注意的个体,都在二十世纪初最早接受了西方现代派诗歌艺术,尤其是艾略特等人的诗学理论。把他们诗歌创作中对艾略特的接受情况进行一个比较分析有利于我们对新诗、旧诗和外国诗的关系进行梳理,以促进新诗研究的深入。

一、艾略特诗学理论在中国的翻译和传播

托马斯·斯特恩·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 1888-1965)是举世公认的英美现代派诗歌领军人物。他的诗歌天才改变了英语诗歌的表达方式和发展的方向,也开启了英语诗歌的现代主义时代。在理论方面,艾略特还提出了“非个性化”、“客观对应物”、“情感统一说”等核心诗学概念。他的《传统与个人才能》等论著已成为二十世纪文学批评的经典。艾略特的影响遍及世界各地,上世纪大半个时期的世界诗坛可以说是艾略特的时代。

中国翻译和介绍艾略特曾形成了几次高潮时期,第一次是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首先把艾略特介绍到中国来的是叶公超。他在英国留学时与艾略特有过一些交往,在国内还培养了一批艾略特的追随者。卞之琳最早在国内翻译和出版艾略特的名文《传统与个人才能》就是得益于叶公超的帮助。赵萝蕤是叶公超的学生,她翻译的《荒原》是艾略特这首具有划时代意义诗歌的第一个汉译本。这一时期,许多学者如冯至、邵洵美、梁宗岱等和青年诗人如郑敏、王佐良等都对艾略特有所评介。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艾略特的译介工作迎来了第二次高潮,并且取得了远远超过第一次高潮的成就。艾略特的代表作《荒原》在这个时期出现了多个有影响汉译文。学界普遍认为穆旦的翻译最为上乘,因其在整体风格和气势上都更加切近原作。学界在不断翻译艾略特诗歌的同时,也系统地翻译了他的理论著作。例如,1989年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出版了王恩衷编译的《艾略特诗学文集》,1994年百花州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李赋宁译的《艾略特文学论文集》,这两本译著是国内翻译的艾略特文论著作较有影响的两个本子。(董洪川2003:30-2)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陆建德主编的一套五卷本的艾略特文集于2012年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这是迄今为止国内最全面收录艾略特各时期作品的中文译本,绝大多数篇目都属新译。艾略特的诗歌体现了他天才和睿智以及博闻广识。不过,他的诗歌也因为艰深而晦涩让一般读者难以接近。

阅读艾略特要有良好的教育和深厚的学养。卞之琳和穆旦均有深厚的家学、高等教育的背景以及国外求学的经历,精通西语。直接阅读和翻译他诗作或理论作品是他们接受艾略特的重要路径。他们还关心国外艾略特研究的动向,评介西方学者研究艾略特的新成果。良好的教育背景加上娴熟西方语文是卞之琳和穆旦深度理解和接受艾略特的必不可少的前提条件,也化为了他们自己诗歌创作的能量。

二、卞之琳的“化欧”与“化古”

卞之琳的创作对东、西文化以及古典、现代之间的关系处理,表现在他的“化古”和“化欧”之上。“古”,即中国的古典或传统,“欧”,是指西方资源,尤其是指西方现代派的诗歌艺术。卞之琳能恰到好处地处理“古”与“欧”的关系。用他自己拈出来的一个字讲,就是“化”,亦即消融、化合。“化欧”与“化古”不等同于“欧化”或“古化”,而是融汇贯通,自成一体。卞之琳能游刃于“古”和“欧”之间,而不为所限,悠游自在地融合“古”和“欧”的优点,创造出一个全新的风格。(谢燕红,李刚2011:63)在T.S.艾略特的影响下,卞之琳的创作在内容和表现手法上都有明显有西方现代派诗歌的艺术风格。论及艾略特对卞之琳的影响,评论者多举艾略特的《阿尔弗雷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一诗为证。例如,卞之琳的一首诗歌《归》的最后一行“伸向黄昏的道路像一段灰心”,创作灵感很可能来自艾略特这首诗里的:“街连着街,好象一场讨厌的争议/带着阴险的意图/要把你引向一个重大的问题……(Streets that follow like a tedious argument/Of insidious intent/To lead you to an overwhelming question…)卞之琳的《还乡》一诗,诗行有意识的模拟行进中火车的节奏,跟随者诗人的意识,各种意象“蒙太奇”一般的纷至沓来。有两行叠句(refrain)反复出现:“眼底下绿带子不断的抽过去,/电杆木量日子一段段溜过去”,这后面一句自然而然地使我们想到艾略特的这首诗里面叠句:“我用咖啡匙量走了我的生命;”(I have measured out my life with coffee spoons;)。

最能说明问题的还有卞之琳的《春城》一诗。这首诗发表于他翻译《传统与个人才能》的同时,诗里运用了“主题与变奏”和“客观对应物”的手法”,明显地借鉴了艾略特《荒原》的写作技巧。自我意识客观化和主体声音的对话化是这首诗歌的明显特征,这也使得本诗变得异常费解。诗中糅合了车夫们的调侃、流行歌曲陈辞滥调、痛心疾首的愤世哀叹、丧心病狂的自我释怀。初读本诗,读者完全没有一个头绪,完全找不到所谓的“统一性”和“中心思想”。但是,对一个熟稔西方现代派诗艺且阅读过艾略特的《荒原》的读者来说,理解这首诗歌是不难的。《春城》的手法显然借鉴了艾略特的这首名作,外在的凌乱不堪和没有头绪,实际上都统一于诗人内心的逻辑。类似于阅读《荒原》,读这首诗也让人感觉到,一个严肃而沉重的主题使得整首诗不堪重负,支离破碎。此外,在隐喻、戏剧化方式、语言和形式上《春城》与《荒原》也有不少相似之处。(江弱水2002:15)卞之琳最有代表性的现代主义的诗歌《距离的组织》读者多抱怨诗的费解,于是他就给原诗加了注解,全诗不足十行,注解多达七处,注释得如此频繁,这就自然地又让人联想到艾略特的《荒原》。

卞之琳的创作除了受到艾略特等现代派诗人的影响外,还深受中国古典诗歌艺术的影响,因此他的诗作含蓄、凝练、意境优美,且往往余味无穷。要表达相同的意思,与艾略特相比,卞之琳的用词要少得多。只要把上引的《还乡》和《归》里的诗行与艾略特诗歌《普鲁弗洛克的情歌》里的句子对比一下,这一点很容易就看得出来。卞之琳在青年时期就受到很好的古典教育,非常醉心于中国古典文学。他早年所受的中国古代文学的影响不亚于受到的西方影响。温庭筠和李商隐是卞之琳最心仪的古典诗人,因此他早期的作品带有很大的温和李的风格,最广为流传的诗作《断章》和《尺八》尤其明显表现出传统诗词的神韵。《距离的组织》最后一行“友人带来了雪意和五点钟”自然地让人联想到,《世说新语》中王献之“雪夜访戴”的故事。卞之琳对待传统的姿态是独特的,他能在传统文化里找到与异域文化的契合之处,进而重新发现和运用传统资源,使得“古”和“欧”弥合无间。他之所以能够做到这样游刃有余,其动因,罗小凤归纳为三点:其一是诗人有深厚的古典修养,其次是诗人参透了西方文化,再次是诗人有意识地回望传统,“三者的综合杂糅形成了卞之琳对古典诗传统的独特姿态,从而重新发现了传统中可以用于建设新诗的资源”。(罗小凤201 2:35-41)如果说卞之琳的诗融合了现代主义诗歌和中国古典诗歌艺术而达到一种新的平衡的话,那么,穆旦的诗在现代敏感和修辞手法方面便走得更远了。

三、穆旦“去中国化”背后的“传统性”

在学生时期,穆旦就是西南联大的学生明星诗人,后来又成了九叶派诗人的一面旗帜。西南联大是1937年抗战开始时,由三所北方著名大学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南开大学联合而成。这所学校在推动现代派研究、翻译和评论方面起过很大的作用。西南联大外语系集中了一批著名文学家和教授,如叶公超、英籍批评家和诗人燕卜荪、冯至、卞之琳等。还有穆旦、王佐良、杨周翰、郑敏等热衷于现代派的学生。穆旦在清华大学期间写的诗带有浓郁的浪漫抒情风格,后来在西南联大受教于燕卜荪的时候,开始借鉴艾略特和奥登,诗风突转,变得晦涩而神秘,完全偏离了早期从雪莱、华兹华斯和叶芝那儿学来的浪漫主义和前期的象征主义。穆旦的诗歌一如他的翻译,他创造出了许多让人意想不到的排列和组合。

与卞之琳相比,穆旦的诗歌,他的意象、句法和用词看起来完全是欧化的:“死的子宫”、“观念的丛林”、“言语所能照明的世界”、“我缢死了我错误的童年”、“我从我心的旷野里呼喊”、“你给我们丰富和丰富的痛苦”、“水流山石间沉淀下你我”等。穆旦语言文体的形成,显然与他的学英语出身和他对西方现代诗的模仿有直接关系。穆旦在翻译T.S.艾略特的《普鲁弗洛克的情歌》时,照搬英语原诗中的Should I,after tea and cakes and ices/have the strength to force the moment its crisis!的句式,写出了像“是否我,再用过茶、糕点和冰食以后,有魄力把这一刻推到紧急关头?”这样句式欧化,与中文文法格格不入的句子。“非个性化”,艾略特这个现代主义诗学理论的核心精神,穆旦当然是心领神会的。为了达到这一效果,他使用了与艾略特同样的手法,诸如变换叙事角度(points of view)、客观对应物(objective correlative)、古今并置(juxtaposition)、悖论(paradox)、机智(wit)、戏拟(parody)等一系列艺术手法,以达消解自我、模糊个性的效果。读穆旦的诗歌,人们找不到传统诗歌里面的自我形象,诗歌的叙述者是不确定的,他之所以频繁地转换视觉就是为了达到的艾略特所谓“非个性化”的效果,传达整个现代人的困惑和焦虑,而不是某一个人的私语或个人的感觉。(刘燕2003:136)至此,表面上看起来,穆旦已经完成了全面的“西化”了。

过去一个时期,研究者多强调了西方现代派诗歌,尤其是艾略特或奥登对穆旦创作的影响,忽略了穆旦诗歌接受西方诗歌与诗学影响过程中的一些复杂层面。进入新世纪以来,随着研究的深入和反思的展开,也有了一些质疑或否定的声音表达了出来。诗歌评论家江弱水于2002年发表了《伪奥登风与非中国性——重估穆旦》一文,指出穆旦的诗无非是对西方现代诗的复制,以及他对中国自身传统的竭力规避,认为穆旦的“西化”意味着“去中国化”,进而质疑到穆旦诗歌的总体价值。当代诗人王家新认为,穆旦的早期创作的确带有“去中国化”的意识和特征,但他的“去中国化”并不简单的等同于所谓“西化”。穆旦始终关注着祖国的现实和命运,他对自己民族有着深厚博大的情感。《赞美》一诗就是在中华民族面临危亡的时刻,饱蘸民族血泪而书写下的壮丽的诗行。在艺术上,穆旦也并非盲目地崇拜西方,而是借助于英语现代主义诗歌,尤其是艾略特和奥登的诗艺,丰富和更新自己。事实上,穆旦这种“去中国化”的诗学实践并非是他自己的孤军奋战,只是他比别人走得更远而已。(王家新2006:67-8)

罗振亚认为穆旦的诗歌虽然表面上是对抗“古典”、回避传统,然就其诗歌的精神内涵、人文关怀和艺术手法上,他的诗里依然有着丰富的“古典”和传统因素在传承和渗透。他从穆旦以别样的方式“拥抱人民”的姿态和精神、新的“抒情传统”的确立和自在的“形式感”三个方面,论述了西方与传统在穆旦诗歌中并非是水火不容的两极。诗人关心现实和时代、同情人民疾苦、担忧民族命运,对芸芸众生有着终极的关怀,其诗歌充满了传统的人文精神。(罗振亚2007:69-75)穆旦诗歌里面的精神和关怀不禁让人想起忧国忧民的杜甫诗歌传统。穆旦诗歌里“欧化”句法有时也让人联想到了杜甫诗中的某些特殊句法。那些句法类似于西方艺术上讲的“陌生化”手法,能增大作品的难度和容量。如果把它们改变为通常句法,那就不是杜甫的诗,也不是穆旦的诗了,艺术价值也一定受到损害。

四、结 语

卞之琳和穆旦这两个新诗史上里程碑式的个体,都在上世纪初最早接受了西方的现代主义诗歌艺术,尤其是艾略特的诗学理论。然而,他们在把所接受西方诗学理论和中国的古典诗歌传统相结合的时候却表现出很大的差异。卞之琳在着意克制感情的自我表现,追求“非个性化的”思辨美的同时,能把西方诗歌与中国古典诗歌的意境、句法和词汇融合无间。穆旦在接受西方现代主义艺术方面努力最大、走得最远。然而,在他践行所谓“去中国化”的诗学追求的表层下,精神内涵和艺术手法上的传统因子依然在传承着。可以说,卞之琳和穆旦都有对传统的继承和发扬,只不过一个表现得比较显,一个表现得比较隐而已。他们的诗歌创作在不同方向上推进了新诗的发展,均是二十世纪中国新诗坛最美的收获。

[1]董洪川.“荒原”之风:T.S.艾略特在中国的传播与影响[J].重庆师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3(3):30-7.

[2]江弱水.《荒原》上的《春城》[J].南通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2(1):150-2.

[3]江弱水.中西同步与位移——现代诗人论丛[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

[4]刘 燕.穆旦诗歌中的“T.S.艾略特传统”[J].外国文学评论.2003(2):134-42.

[5]罗小凤.寻找“尺八”:卞之琳对古典诗传统的回望[J].广西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2(4):36-40.

[6]罗振亚.对抗“古典”的背后——论穆旦诗歌的“传统性”[J].南开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7(3):69-75.

[7]王家新.穆旦与“去中国化”[J].诗探索.2006(3):57-71.

[8]谢燕红,李 刚.穿织,在机场与驿站间——谈卞之琳1930年代诗歌的“化古”与“化欧”[J].名作欣赏.2011(14):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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