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简·爱》中的多种母亲形象

刘 敏

(山东青年政治学院， 山东 济南 250103)

维多利亚时代,即英国女王维多利亚的统治时代，是大英帝国走向世界巅峰的时代，也是英国基本上完成工业化、城市化和民主化进程的时代。工业革命的兴起从根本上改变了英国女性的命运，促使着她们逐步产生了由被动到主动、由家庭到社会的角色转变。女性的自我意识慢慢觉醒，这一切都是女权主义的先声。

1847年，英国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以男性笔名柯尔·贝尔出版了著名小说《简·爱》，国内外学者多对其从女主人公简·爱的形象探析西方女权主义[1]，或是从简·爱与作者之间的内在联系解析名著，也有一部分人从《简·爱》出发，探析维多利亚时代女性文学与中国现代女性文学之间的关系，但是很少有学者深入研究小说中的众多母亲角色：作者通过批判失败的母亲，褒奖完美的母亲，展现了其对新母亲形象的基本观点，也反映了其对维多利亚时代新女性角色的思考。

一、失败的母亲形象

塞纳丽·瓦朗是阿黛勒的母亲，同时也是罗彻斯特的情妇，在小说中，塞纳丽·瓦朗并没有直接表露自己的内心，我们只能从罗彻斯特与她的对话中得到关于她的评价。当罗彻斯特的结发妻子得了疯病，罗彻斯特本人变得沮丧、自暴自弃时，塞纳丽·瓦朗与罗彻斯特在法国相识了。罗彻斯特送给她数不清的礼物使其变得珠光宝气，尽管罗彻斯特对塞纳丽·瓦朗关怀备至，可塞纳丽·瓦朗最终却抛弃了他与一个年轻的子爵发生了关系。最让人不可接受的事情是她在与罗彻斯特分手若干年后又将女儿阿黛勒丢给了罗彻斯特，理由竟然是自己要到意大利去和新情人享受人生。尽管她信誓旦旦地宣称孩子是罗彻斯特的，但罗彻斯特早已看透了她，不相信她的话。就这样，由于罗彻斯特对塞纳丽·瓦朗的憎恨与失望，阿黛勒既没有得到母爱，也失去了父爱，成为一段感情的牺牲品[2]。

塞纳丽·瓦朗是维多利亚时代女性的反面形象，她毫无责任感，自私、冷血、麻木。虽然塞纳丽·瓦朗表面上风光无限，但她始终不能离开男性独立生活，实质上她只是男权社会下产生的一个男性的玩物。

在《简·爱》中，这一失败的母亲形象最大的作用就是推进情节的发展。夏洛蒂·勃朗特一直推崇独立主义和平等主义，因此她小说里的主要情节就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女孩子简·爱通过自己的努力，克服种种困难，最终获得成功和社会的认可。简·爱是一个孤儿，没有里德夫人和他的儿子对自己的虐待，就没有简·爱的反抗，也就没有了简·爱离开里德家去渥劳德孤儿院的契机。在那里，简·爱接受了正规教育，这是她后来拥有幸福婚姻与人生的一个奠基石。也正是由于失败母亲塞纳丽·瓦朗抛弃了自己的女儿阿黛勒，简·爱才有机会出现在了菲尔德庄园，并成为阿黛勒的家庭教师，同时在这里收获了罗彻斯特的爱情。

二、有瑕疵的母亲形象

贝茜是一个言辞坦率的女仆，她是在里德先生去世后里德家唯一一位善待简·爱的人，当简·爱生病的时候她给她讲故事、唱歌。在简·爱看来，贝茜不仅是一个女仆，在很大程度上更像是自己的母亲，后来贝茜自己的孩子取名简·爱，正好印证了贝茜在主人公简·爱心中的地位。

当然，贝茜并不是完美的：她缺乏明辨是非的能力，在简·爱与其表兄约翰的斗争中，贝茜认为由于里德家的收养简·爱才避免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因此不管里德夫人与其孩子对简·爱做什么，简·爱都应该怀有一颗感恩的心。然而，她没有意识到殴打一个小女孩是多么野蛮的行为。在她看来，简·爱的所作所为证明其是一个不知感恩的可怜人儿[3]。

谭波尔小姐是渥劳德学校的一名教师，她温柔、娴静、待人以诚，并且尊重每一个人，当简·爱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谭波尔小姐有黑黑的发鬓，乌亮的眼睛，粉嫩的肌肤，她举止优雅，谈吐得当，是一个男权社会认可的完美女性。谭波尔小姐直到与一位教士结婚后才有了自己的孩子，然而，在简·爱眼里她就是一个母亲、家庭教师，甚至是同伴。正是由于谭波尔小姐的存在，简·爱在渥劳德学校才感受到了些家的味道。

谭波尔小姐的另一个优点是她的爱心[5]，简·爱在渥劳德学校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儿，谭波尔小姐注意到她并问了她许多问题：叫什么名字，父母什么时候去世的，是否会读书写字，是否会针线活儿。问完这些问题，她开始用自己温柔的手抚摸简·爱的脸颊，并鼓励简·爱，说她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姑娘，这些话与行动无疑给一个在完全陌生与艰苦的环境中被忽视的小女孩带来了莫大的安慰。

需要指出的是，谭波尔小姐作为一个母亲并不是完美的。她最大的弱点就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和不公平的现实抗争，布洛克赫斯牧师在学校里独断专行，茱莉亚塞文是在慈善学校学习的一个小女孩儿，不幸的是，她的头发自然地打着卷儿，这违背了布洛克赫斯牧师的观念和学校的规定，他强制要求这个小女孩儿将头发弄得平滑顺直，甚至找来一位理发师将小女孩儿的头发剪掉。面对如此恶劣的行为，作为学校教师的谭波尔小姐最终选择了沉默。

由此看来，贝茜、谭波尔小姐则是维多利亚时代典型的妇女形象。这类女性还没有自己的独立意志，不能依靠自身的是非道德观念来约束自己，只是将自己的全部身心都寄托于男人的身上，绝对驯顺于男人的管教，她们把自身定位为男人和家庭的仆人。男子独立而女子依附，是她们受到的教育，这种教育主要表现为：女子不应该有自己的独立追求，而应该完全依赖男人和家庭，女人全部的使命就在于穷其所有来取悦男性，女人对独立思想的追求是罪恶的，应该受到压制和处罚。

三、完美的母亲

在人类历史上，很多人选择将月亮比作母亲，在文学史上，同样有许多作家将月亮作为母亲的象征[2]。《简·爱》的作者夏洛蒂·勃朗特就是其中的一员，月亮这个意象在夏洛蒂·勃朗特的很多小说中均有过详细刻画，如《教师》《雪莉》《弗莱特》等。

在《简·爱》里月亮是一个美学象征，有时它仅是作者喜欢的一个自然景观，有时她又变身为一位完美的母亲。当简·爱与罗彻斯特在冬季寒冷的夜晚于山路上首次相遇时，月亮在天空慢慢升起，是月亮使得简·爱在阴森的山路上不再害怕。当简·爱与罗彻斯特陷入爱河，沉浸于浪漫约会的美好时，月光依旧柔和地洒在她的身上。在他们结婚之前，简·爱感到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月亮也为这个女孩儿的命运深深地担心，这次，月亮没有升起来，所有人都陷于阴暗之中，冥冥之中，简·爱仿佛听到月亮对她说：“我的女儿，逃离诱惑吧。”就在此时，简·爱彻底明白了陪自己走过快乐与痛苦的月亮，是自己真正的母亲。简·爱听从了月亮母亲的忠告，选择离开了菲尔德庄园，立志成为一名独立的女性，过有尊严的生活。在离开菲尔德庄园最初的日子里，简·爱的自我期望、人生的意义、理想全部动摇了，她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爱人，没有朋友，身无分文地游荡着。这时，另一个母亲——大自然出现了。对这个被社会遗弃的女孩，大自然是那样的慈爱与温和：天那样的纯净，高山上方的星星眨着眼睛，风也是柔和的，大自然张开臂膀接纳了她，简·爱在大自然的热情中得到了安慰。

如果我们细致观察会发现，小说中的月亮与大自然代表了两种不同的优秀妇女形象，月亮母亲是严格的，并且在关键时刻帮助孩子做出正确的选择，她鼓励女儿成为一个独立、自强的女性。而大自然母亲的爱是无私的，把最好的都给了孩子，给她提供食物，为其遮风挡雨，并且时刻安慰着她的心灵。

直到小说结束，简·爱也没有自己的孩子。然而，她的爱人罗彻斯特是阿黛勒的监护人，在她还是家庭教师的时候，她就开始扮演了一个完美母亲的角色。像其他优秀母亲一样，简·爱充满了爱心，她对阿黛勒的照顾无微不至。她关心她是否饥饿，为她讲故事，带她参观画廊。最感染读者的是，在知道阿黛勒的身世后，简·爱并没有鄙弃她。尽管罗彻斯特并不喜欢阿黛勒，简·爱依然细心地照料她，当罗彻斯特与简·爱要去米尔科特游玩时，阿黛勒也希望能同去，罗彻斯特以新马车空间不够大为由拒绝了她，简·爱为阿黛勒争取说：“让她和我坐一起吧，也许她会给你带来些麻烦，但这里确实还有空位啊。[4]”在简·爱和罗彻斯特结婚后，她去看望被罗彻斯特送进学校的阿黛勒。阿黛勒看起来非常瘦弱，学校里的规矩太苛刻了，并且其繁重的课业完全超过了阿黛勒这个年纪的孩子的承受能力。当简·爱了解到这些之后，她将阿黛勒带回家并想再一次做阿黛勒的家庭教师，尽管她最后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但还是替阿黛勒找了一个条件更好些的学校，她经常去新学校看望阿黛勒，并且常带她回家看看。简·爱尽最大的可能给阿黛勒带去温暖，使她在适应新环境并在学业上取得很大进步。当阿黛勒长大后，她身上所有的缺点都被正规教育矫正，成为了一个令人愉悦、乐于助人的好姑娘。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简·爱是反对溺爱孩子的，就像她自己所说：“溺爱孩子的母亲可能会害了孩子”[4]。一个完美的母亲应该告诉孩子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许是受亲生母亲的影响，阿黛勒在遇到喜欢的衣服时很容易迷失自己，当她让简·爱送她花饰让自己变得更漂亮时，简·爱在满足她的同时告诫她：不要过于注重自己的外表，不要成为一个肤浅的人。

作为维多利亚时代新女性的代表，在小说中简·爱接触了各种母亲形象，她在失败母亲身上吸取了教训，从贝茜、谭波尔小姐的身上看到了不足，最终成长为一位完美的母亲，用对平等、自由和尊严那种身体力行的追求，呼吁着女性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四、结语

通过探求简·爱的作者——夏洛蒂·勃朗特的成长背景不难发现，母亲的缺席一直伴随着其写作全程，这也是她小说中男女主人公们不得不面对的人生磨难[2]，但是，母亲的缺席并不影响母爱的存在。夏洛蒂·勃朗特在《简·爱》里以一系列的母性形象，满足了孤女对母爱的需求与渴望，通过字里行间我们可以隐约地看到维多利亚时代的女权问题。

在维多利亚时代，英国形成了人们至今仍津津乐道的维多利亚时代精神或时代风尚：“互助、节俭、自制、奋发图强”。维多利亚时代社会意识形态方面明显受到当时占主导地位的功利主义思潮的影响，注重博爱与民主主义精神，追求个人幸福、快乐、利益便成了理所应当，我们也就不难理解简·爱这一具有相当历史意义的人物的出现。

当我们从女权主义的角度审视《简·爱》和女性的社会地位时，可以看到在特定历史时期由女性和男性的生存境况存在着事实上的不平等，整个人类社会女性的社会地位和生存境况都亟待提高。

夏洛蒂·勃朗特在自己的作品中体现出她推崇女性反叛、追求社会平等的先进思想, 唤醒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妇女意识, 鼓励她们冲破世俗的樊篱和家庭的束缚, 像男人一样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劳动在社会上获取经济来源，通过经济独立实现社会地位的独立。简·爱的思想正是作者本人的思想： “谁也不知道,在充斥世界的芸芸众生中, 除了政治反叛之外, 还掀起了多少其他的反叛……女人也和男人有一样的感觉……需要应用她们的才能, 需要有一个努力的场地, 她们受到过于严峻的束缚, 过于绝对的停滞, 会感到痛苦, 正如男人感到的一样。”[4]爱情上, 作者那种男女平等的思想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她反对婚姻中女性的依附与被动境遇，所以，作者让富有的男主角深深爱上简·爱——一个长相平平、家境贫寒，但却思想独立、人格独立的坚强女性。简·爱这一理想的新女性形象正是夏洛蒂·勃朗特对维多利亚时代所有女性的期望。

夏洛蒂·勃朗特创作这些母亲形象与其成长经历和维多利亚时代女权主义发展有密不可分的联系。在她5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使得她对母爱有强烈的需求。在维多利亚时代，女权主义得到很大进步，独立、自强、接受教育是女性的强烈吁求。夏洛蒂·勃朗特高举女权主义的旗帜，从完美母亲的角度强调了一个完美的女性应该具备的品质。

参考文献：

[1] 邹晓燕，王怡飞.从《简·爱》中的女主人公形象探析西方女权主义思想[J].湖北社会科学，2010,(11): 134-137.

[2] 史汝波.母爱的缺席与母爱的在场[J].山东大学学报，2004,(2): 38-42.

[3] 杨旭．《简·爱》中母亲形象的研究[D]．南昌：江西财经大学外国语学院，2012.24-26, 34-43.

[4] 夏洛蒂·勃朗特. 简·爱[M]. 宋兆霖,译.北京:中国画报出版社，2012.4-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