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客厅*
——解码伍尔夫《日与夜》中的空间政治
2013-11-15谷婷婷
谷婷婷
逃离客厅——解码伍尔夫《日与夜》中的空间政治
谷婷婷
《日与夜》被认为是弗吉尼亚·伍尔夫最传统的小说,因而也最受批评家忽略。本文从空间视角对这部作品进行重新审视,指出《日与夜》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具有颠覆性、更具有实验精神。它看似传统的叙事外表下掩盖着的是公共空间与家庭空间、男性体验与女性体验等传统秩序持续不断地挑战和颠覆,同时也对以婚姻所代表的社会体系和价值体系进行质疑。通过凯瑟琳对客厅这一空间的反抗,伍尔夫表现了家庭生活空间对女性身份建构的束缚和阻碍,而对工作和公共空间的质疑也让伍尔夫与同时代的女权主义者区别开来,她在利用公共空间和家庭空间这一二元对立的同时将两者的界限模糊,或者说,她对两个领域对立的使用恰恰是为了将这一对立解构。然而,在创作《日与夜》的过程中,伍尔夫也已经意识到在传统的叙事形式下进行颠覆所具有的局限性,因而在此后的创作中也抛弃了爱情婚姻在叙事中的中心位置。
弗吉尼亚·伍尔夫 《日与夜》 空间
Author: Gu Tingting,
school of Foreign Studies, lecturer, Ph.D. in English Literature; Research fi eld: British and American novel.《日与夜》发表于1919年,被认为是弗吉尼亚•伍尔夫(简称“伍尔夫”)小说创作中形式最为传统的作品,因而长期以来备受批评家冷遇。小说出版后,凯瑟琳•曼斯菲尔德很不友好地将伍尔夫称为“当代的奥斯丁”,指责她闭门造车,与“一战”以后的现实世界和现代文学实验相脱节。E•M•福斯特委婉地称其为“对古典主义的有意实践”(a deliberate excise in classicism),并认为《日与夜》的叙事风格与《爱玛》类似。在现代主义文学运动越来越如火如荼的时期,被称作奥斯丁的继承者并不是令人愉快的事情,因而,凯瑟琳•曼斯菲尔德的评论令伍尔夫非常不安。近年来,评论界开始重新审视这部作品,重新评估它与伍尔夫现代主义文学实验之间的关系。皮奇认为它的颠覆性之所以被忽略的原因之一在于是一个极为“隐秘的文本”,而且关注的焦点往往在女主人公凯瑟琳•西尔伯雷身上。此外,婚姻结尾也让《日与夜》披上了传统叙事的外衣,正如罗斯纳指出的那样,“从19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开始,小说家们都声称新女性形象与维多利亚时代的家庭生活是格格不入的,他们经常拒绝婚姻情节这一形式”,而他们笔下的主人公也都往往“贬损传统婚姻”,试图建立非传统的家庭。笔者以为,对《日与夜》中空间表征和空间策略的忽略也造成了对这部作品的部分误读。
本文从空间视角重新考察《日与夜》,指出《日与夜》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更具有颠覆性、更具有实验精神。在《日与夜》中,伍尔夫不仅继续对爱情婚姻、职业等20世纪初困扰女性身份建构的社会问题进行更为深入、直接的探讨,而且也对以奥斯丁为代表的社会风俗喜剧传统和爱情婚姻叙事传统进行了颠覆,并进一步对语言和认知问题进行质疑。在表现20世纪初期女性面临的困境时,伍尔夫使用了“客厅”这一空间所蕴含的社会文化意义,利用它和象征着自由的街道的对比批判了传统性别角色的区分,但同时也对女性进入公共领域保持着谨慎的态度。在伍尔夫看来,现代女性拥有一间象征独立和自由的房间是自我发展和建构身份的关键,而这个房间往往介于公共领域和家庭领域之间的边缘空间。
亨利•列斐伏尔指出“(社会)空间是(社会的)产物”,因而,像其他事物一样,空间也是“历史的产物”,更重要的是,它不仅仅是种生产的结果,它本身也是生产者。没有任何一个空间能比客厅在建构维多利亚时代的家庭观中起到更为重要的作用,它是整个维多利亚住宅空间的中心,也是家庭生活的中心,是聊天、阅读、消磨时间、餐前集合、餐后聊天娱乐的场所。从本质上说,它是个女性空间,象征着“所有与中产阶级女性气质相关联的维多利亚时期家庭观念:道德正直、风度、礼仪、闲适、装饰性,以及对舒适的普遍关注”。同时它也是一个社会空间,是女主人接待宾客的场所,也像外界展示着家庭主人的社会地位、财力和身份。因而,这一空间由各类社会习俗规约和规范所控制,尤其要求女性“承担与妻子、母亲、社交女主人等相关的女性职责”。在19世纪女性的身份建构中,客厅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它不仅指向一个有形的物质空间,还包括这一空间中所形成的各种关系以及控制着这一空间中女性行为的准则和符码。
不难理解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当女性追求独立、摆脱家庭领域的束缚时,客厅往往成了女性建构自我、表述自我所遭遇到的障碍的空间隐喻。早在1906年的短篇故事《菲丽丝与罗莎蒙德》中,伍尔夫就抨击了客厅所代表的社会规约对女性主体性建立造成的障碍。罗莎蒙德和菲丽丝姐妹把在客厅中招待客人的责任看成是被“奴役”,而这一空间被看成是“她们交易的场所,她们的职场”。而在1937年的自传中,伍尔夫更是回忆了自己和姐姐瓦奈萨在海德公园门22号那栋维多利亚住宅的客厅里的压抑生活:
约4点半开始,维多利亚社交圈开始施加压力。我们必须“出现”,因为5点父亲必须喝茶。我们必须穿得更好些、更整齐些,因为格林夫人要来;H·沃德先生要来;或者弗洛伦斯·毕晓普;或者C·B克拉克;或者……我们不得不坐在桌子旁,或者是瓦奈萨或者是我,衣着得体,无所事事,随时准备好说话……整个场面都被笼罩在维多利亚礼仪之下。
《日与夜》一开始就描述了这么一个令女主人公凯瑟琳•西尔伯雷感到“无所事事”的下午茶会:“是十月的一个星期天的傍晚,同其他许多同阶级的年轻女士一样,凯瑟琳•西尔伯雷在倒茶。或许脑子里只有五分之一部分被这个任务占据……虽然她默不作声,但很显然她对这个再熟悉不过的情况了如指掌……而不需要利用任何她那些空闲的才能。”对凯瑟琳·西尔伯雷而言,客厅意味着束缚、责任和毫无成就感的生活,这点通过与外面象征自由的外部空间对比尤其明显地体现出来。当拉尔夫•登汉姆推门而入的时候,他感到“仿佛千扇装上软垫的门在他和外面的街道之间关闭起来”(2)。相较于街道的自由和喧闹,客厅看起来“既遥远又死气沉沉”(2),拉夫尔·登汉姆暗暗诅咒自己为什么要舍弃街道上的自由把自己困在“这个复杂的客厅里”(3)。通过这一“局外人”的视角,伍尔夫将家庭空间与外部空间的对比呈现出来,批判了客厅这一空间对女性发展和教育造成的局限。
伍尔夫更是把客厅与英国的社会制度和文学传统关联起来。凯瑟琳·西尔伯雷的家族属于英国名声显赫的几个家族之一,其祖父理查德•阿卡蒂斯是维多利亚时期的著名诗人,死后埋在诗人角。凯瑟琳•西尔伯雷夫人在客厅里专门辟出一个空间展示家族遗物:手稿、肖像、书桌、手杖等,而凯瑟琳·西尔伯雷的职责之一就是向客人解说这些遗物的历史和故事。这些遗物不仅把客厅与英帝国体系关联起来,也把它转变成了19世纪文学传统的象征。
在这样的空间下,凯瑟琳·西尔伯雷的反抗和自我建构都是隐秘的。在表现这一人物时,伍尔夫强调她的沉默。凯瑟琳•西尔伯雷夫人茶会的客人大部分都是作家,都与句子或者语言相关。因而,凯瑟琳·西尔伯雷的沉默不仅是强加的,也是与生俱来的。除此之外,她喜欢数学这门被认为与女性气质不符的学科,对文学不感兴趣。然而,她只能将数学书藏在自己卧室隐秘的角落,在深夜或者清晨偷偷阅读。无论是沉默还是对数学这一纯符号学科的热爱,都是对语言或者是文学的颠覆。凯瑟琳·西尔伯雷想通过与语言文字完全不同的语言来建构身份,摆脱过去对自己的束缚和限制。
如果说凯瑟琳·西尔伯雷对独立和权力的欲望仍旧是隐秘的,那么伍尔夫通过小说中另一个主要人物形象玛丽•达希特表现了现代女性生活。与《远航》中肤浅的伊芙琳不同,玛丽•达希特是个更为复杂的女权主义者形象,如罗切蒂所说,她代表着“伍尔夫第一次在小说中全面处理独立的新女性这一维多利亚时代晚期的社会和文学现象”。玛丽•达希特的公寓显然是现代生活精神的象征,它的开放、明亮与凯瑟琳•西尔伯雷夫人的雾气迷离、秩序井然的客厅形成了鲜明对比。伍尔夫几乎是用充满诗意的语言对这个空间进行了描述:“她的公寓耸入高空。即便是在十一月份,早晨的阳光也能照进屋子,直照在窗帘上、椅子上、地毯上,在上面绘出绿、蓝、紫三块明亮、真实的空间,看到这些,眼睛充满喜悦,而身体也由此感受到真切的温暖。”(58)
玛丽•达希特的公寓打破了外界空间与内部空间的对立和界线,室内空间成为外部空间的延续,因为后者的光、声、色彩而充满生气。这个房间显然是以伍尔夫和姐姐瓦内萨1904年搬入的布鲁姆斯伯里的公寓为蓝本,是象征着变革和现代主义艺术实验精神的空间。这种精神更体现在房间里可以随意移动、重新摆设的家具中。在为讨论政治和艺术的聚会做准备时,玛丽•达希特的主要准备工作就是“移、拉家具并将其靠墙摆列”(33),她甚至把床垫拖下来放到地板上,提供给客人坐。罗斯纳指出,“玛丽•达希特按照街道的形象来创造自己的家,目的是把客厅从朦朦胧胧的坟墓改变成举办政治和文化活动的灵动空间”,而她在准备聚会过程中这些自然而然的行为在罗斯纳看来揭示了一个事实,即她“对待自己财产的方式反映了城市及其随意、可变的生活状态”。这一状态与家具林立、具有严格的以性别和阶级为标准进行空间划分的维多利亚时态住宅有着鲜明的对比。对家具的任意处置也意味着玛丽•达希特的公寓已经不再具有传统的空间划分以及与其相伴随而生的社会规约,为自我发展和自我建构创造了一个自由、独立的空间。凯瑟琳·西尔伯雷对玛丽•达希特的公寓十分羡慕。在第一次独自拜访她时,凯瑟琳·西尔伯雷就留意到,“这个地方的所有方面……在她看来都是自由的,让她羡慕;在这个房间里,可以工作——可以有自己的生活”(222)。
值得注意的是,凯瑟琳·西尔伯雷虽然意图以结婚为代价逃离母亲的客厅,但并不是要以进入公共领域为目的,也不否认家庭空间的价值;相反,她希望找到能符合自己需求的屋子,正如罗斯纳所言,“凯瑟琳·西尔伯雷直觉地知道对家庭内部的掌控是女性富有创造力的表现的核心部分”。当第一波和第二波女权主义者仍以走出家庭、跻身公共领域为口号时,伍尔夫意识到这只是在复制维多利亚时期空间的二元对立和价值观,是对女性所代表的家庭空间价值的贬低。因而,在揭示家庭空间的封闭和束缚时,她同时也对公共领域持有矛盾的态度,这点从凯瑟琳·西尔伯雷对工作的质疑和小说中对玛丽•达希特工作空间的描述中窥见一斑。
在小说一开始,当拉夫尔·登汉姆问她做什么事情时,凯瑟琳·西尔伯雷反问:“你的意思是什么?……我并不是10点钟离开家,6点钟回家。”(10)凯瑟琳·西尔伯雷为自己的辩护暗示她意识到在拉夫尔·登汉姆看来,她在家里的工作无异于一种休闲行为,虽然她极为擅长将屋子变成“有序的空间”(31)。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的划分不仅将女性局限于家庭空间之中,也同时将家庭工作琐碎化,而早期女权主义运动鼓励女性走出家庭、走向公共领域,也暗示着同样的价值取向。伍尔夫试图打破这种偏见,恢复对家庭工作应有的尊重,在她看来,凯瑟琳·西尔伯雷所从事的是“一个非常伟大的职业,虽然它仍旧没有名称,也没有得到多少认可”(31)。然而,伍尔夫也意识到,这一“职业”无法为凯瑟琳·西尔伯雷的自我建构提供基础,如同她向玛丽•达希特坦白的那样,没有工作就很难坚持自己的权力。
另一方面,伍尔夫对传统工作的界定也保持谨慎的、怀疑的态度。这一点从伍尔夫对玛丽•达希特的工作空间的描述中可见一斑。相较于对玛丽•达希特居住空间诗意般的描述,她的工作空间显得拥挤、凌乱、喧闹。她所工作的选举权办公室坐落在罗素广场一个大房子的最顶端,这栋房子由原本一个大商人的私人住宅改造而成,里面挤满了各种协会,这一公共空间的一个标志性的特征就是各个办公室里传出来的不停歇的打字机的声音。在整个选举权办公室里,玛丽•达希特是个核心人物,这使她能够从工作中获得满足感、成就感;另一方面,她试图重新界定工作的意义。她将工作与婚姻相提并论,如同她对凯瑟琳·西尔伯雷所说,“你不能将工作局限化……还有其它种类的工作。没有任何一个工作比女人照顾许多孩子的工作更辛苦”(292)。伍尔夫在将玛丽•达希特置入公共领域时,也同时让她与这一领域保持着距离。她的工作只是业余的、没有报酬的,主要工作职责是组织各种消遣娱乐活动为协会集资,这一角色实际上是女性家庭职责的延伸。凯瑟琳·西尔伯雷对玛丽•达希特办公室的拜访也加强了这一空间与家庭空间的关联,喝下午茶这一行为进一步模糊了公共空间与家庭空间的严格界限。
当新女性作家和爱德华时代的作家在表现现代女性的叛逆时,往往把离家出走、进入公共领域作为最有效的武器,而伍尔夫则对这一趋势流露出质疑。在塑造玛丽•达希特和凯瑟琳·西尔伯雷这两个人物时,伍尔夫试图将她们在公共领域和家庭领域的对立中释放出来,寻找两者的平衡点。在这一平衡中,凯瑟琳·西尔伯雷不仅仅是一个恋爱中的女人,而玛丽•达希特也不是一个彻底的职业女性。凯瑟琳·西尔伯雷是爱情婚姻叙事的女主角,但在她的身份建构中爱情和婚姻已经不再占有核心的位置,更像是自我认知的必然结果。她了解浪漫叙事中女性所占据的位置,但往往将自己置于爱情婚姻叙事线索之外。在阅读未婚夫罗德尼的信件和十四行诗时,凯瑟琳·西尔伯雷知道“她的情感应该朝哪个方向流动”(84),但却无法让自己扮演他所要求的角色。如同布雷格斯所指出的那样,凯瑟琳·西尔伯雷在参与父权制情节中显得十分不安。这种不安也最终使她与罗德尼解除婚约,选择拉尔夫•登汉姆。
相较于社会地位相当的罗德尼,作为阶级“他者”的拉夫尔·登汉姆更有可能为凯瑟琳·西尔伯雷的生活带来改变。与凯瑟琳·西尔伯雷显赫的家庭背景不同,拉夫尔·登汉姆属于中下层阶级,家境贫寒,住在价格较为低廉的伦敦郊区海格特。这一差别决定了两人的爱情已经与父权制下传统爱情婚姻模式有所不同。在描述与拉夫尔·登汉姆的关系时,凯瑟琳·西尔伯雷也避免使用“爱”这个词。在拉夫尔·登汉姆向她告白时,凯瑟琳·西尔伯雷陷入到自己的思考中,“边听他说,边数着脚边的铺路石子”,眼前浮现的是“几何符号、许多被点、短横、螺旋条点缀的页面的书本”(245)。这揭示了一个事实,即“凯瑟琳·西尔伯雷在冷静地参与着传统爱情婚姻叙事的同时,也在创造着一种理性的、几何式的语言”。当凯瑟琳•西尔伯雷夫人在为女儿的婚礼进行各种设想时,凯瑟琳·西尔伯雷告诉她:“我们不想结婚……不结婚住在一起不是完全可以吗?”(396)凯瑟琳·西尔伯雷拒绝将婚姻简化为一个不可避免的结果。为了强调她和拉夫尔·登汉姆关系的实验性,伍尔夫将他们从私密的客厅释放出来,他们约会和见面的地点往往在动物园、音乐厅、邱园、格林尼治、汉普顿广场等新的公共空间。从客厅转到公共空间颠覆了传统的婚姻叙事所带来的安全感和确定性。
将凯瑟琳·西尔伯雷这一理性的、怀疑的、具有自我意识的女性置于叙事中心,伍尔夫颠覆了传统婚姻叙事的一个基本要素,即对婚姻机制的认同和渴望。可以预见,这样一个女性形象必然会拒绝婚姻结局所带来的安全感和传统叙事所需要的闭合。虽然不像《远航》里的死亡结局那样暴力打断传统叙事结构和读者期待,《日与夜》的结尾也同样充满着不确定和含混。订婚之后的凯瑟琳·西尔伯雷和拉夫尔·登汉姆站在玛丽•达希特的窗下,深夜中,玛丽•达希特的窗户仍然亮着灯。凯瑟琳·西尔伯雷心里充满疑问:“在晚上这个时间还在工作,她是一个人吗?她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去打扰她呢?……我们能给她什么呢?她也是幸福的……她有自己的工作。”(415)此时,玛丽•达希特亮着灯的房间代表着另一种选择,象征着与婚姻线索平行的另一条线索。在凯瑟琳·西尔伯雷看来,它就像是一个“胜利的符号,在那里一直闪耀着”(415)。伍尔夫对玛丽•达希特的房间里投射出来的鼓舞人心的、富有启发性的灯光的描述,虽然有对此前一直持矛盾态度的女性与职业之间的关系进行理想化的嫌疑,但对婚姻是女性唯一选择这一社会话语进行了有力抨击。而当凯瑟琳·西尔伯雷站在象征着维多利亚社会和文学传统的凯瑟琳•西尔伯雷夫妇住宅前跟拉夫尔·登汉姆告别时,也意味着他们跨阶级的爱情和婚姻充满着不确定性。
伍尔夫在《日与夜》中的空间表征充分体现了她对主导着女性命运的婚姻机制的质疑,同时也是对传统婚姻叙事的颠覆。它传统的叙事外表下掩盖着的是公共空间与家庭空间、男性体验与女性体验等传统秩序持续不断地挑战和颠覆,同时也对以爱情婚姻所代表的社会体系和价值体系进行质疑。通过凯瑟琳·西尔伯雷对客厅这一空间的反抗,伍尔夫表现了家庭生活空间对女性身份建构的束缚和阻碍,而对工作和公共空间的质疑也让伍尔夫与同时代的女权主义者区别开来。她在利用公共空间和家庭空间这一二元对立时同时将两者的界限模糊,或者说,她对两个领域对立的使用恰恰是为了将这一对立解构。然而,此时的伍尔夫已经深切意识到在传统形式里面去解构传统所具有的局限性,在现代文学实验蓬勃兴起的时代,形式变成了最主要的颠覆领地。《日与夜》之后,爱情婚姻再也没有作为主线出现在她的小说创作中,从这个意义上说,凯瑟琳·西尔伯雷对自己在父权制情节中流露出来的不安,实际上折射了伍尔夫本人对《日与夜》的叙事形式不得不被困于传统婚姻叙事模式中的不安。
注解【Notes】
*本文系安徽省教育厅高校优秀青年基金项目“弗吉尼亚·伍尔夫小说的空间研究”(项目编号:
2009SQRS018);安徽大学青年骨干教师培养对象项目(2010);许庆红副教授主持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规划基金项目“艾德里安娜·里奇:性别身份研究”(项目编号:11YJA752026)的阶段研究成果。
[1]Robin Majumdar and Allen McLaurin. Eds. Virginia Woolf: The Critical Heritage. London and Bost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75. p. 80.
[2]Robin Majumdar and Allen McLaurin. Eds. Virginia Woolf: The Critical Heritage. London and Bost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75. p. 173.
[3]Virginia Woolf. The Diary of Virginia Woolf. Vol. 1. Nigel Nicolson and Joanne Trautman.Eds. New York: HBJ, 1975. p. 316.
[4]Linden Peach. Virginia Woolf. New York: St. Martin's Press, 2000. p. 57.
[5]Victoria Rosner. Modernism and the Architecture of Private Lif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5. p. 6.
[6]这一思想后来在《一间自己的房间》(1929)里得到更为完整地发展和阐述。
[7]见Henri Lefebvre.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Trans. Donald Nicholson-Smith. Oxford: Blackwell, 1991. p. 26, 142。本文所使用的空间概念主要是基于法国哲学家亨利·列斐伏尔在《空间的生产》一书中所阐述的空间理论。该书出版于1974年,在1991年被译成英文出版后对评论界产生了广泛而持续的影响。
[8]Andrea Kaston. "Remodeling Domesticity: The Architecture of Identity in Victorian Novels."Diss. U of Wisconsin-Madsion, 2000. p. 81.
[9]Andrea Kaston."Remodeling Domesticity: The Architecture of Identity in Victorian Novels."Diss. U of Wisconsin-Madsion, 2000, p. 70.
[10]Virginia Woolf.The Complete Shorter Fiction of Virginia Woolf. Susan Dick.
Ed. San Diego: Harcourt Brace & Company, 1989, p. 18.[11]Virginia Woolf. Moments of Being: Unpublished Autobiograhical Writings. Jeanne Schulkind. Ed. New York and London: HBJ, 1976, pp. 128-129.
[12]Virginia Woolf. Night and Day.1919. J. H. Stape.Ed. Oxford: Blackwell Publishers, 1994,p.1.本文中引用皆出自这一版本,以下不再一一标注,页码在文中括号内标出。
[13]Julia Briggs.Virginia Woolf: Introductions to the Major Works. London: Virago Press, 1994, p. 49.
[14]Ann Ronchetti.The Artist,Society and Sexuality in Virginia Woolf′s Novels. New York and London: Routledge, 2004, p. 37.
[15]Virginia Woolf. Moments of Being: Unpublished Autobiograhical Writings.Jeanne Schulkind. Ed.New York and London: HBJ, 1976, p. 201.
[16]Victoria Rosner. Modernism and the Architecture of Private Lif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5, pp. 156-157.
[17]Victoria Rosner. Modernism and the Architecture of Private Lif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5,p. 157.
[18]Michael Whitworth. Authors in Context: Virginia Woolf.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p. 156.
[19]Ulia Briggs. Virginia Woolf: Introductions to the Major Works. London: Virago Press, 1994, p. 44.
[20]Jane Goldman. The Cambridge Introduction to Virginia Woolf.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p. 48.
Published in 1919, Night and Day is considered as Virginia Woolf′s most traditional novel, and thus is consistently ignored by critics. This paper re-examines this novel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space, arguing that it is much more subversive and experimental than it appears to be.What lurks behind its seemingly conventional form of narrative is Woolf′s consistent challenge and subversion of the hierarchies represented by the distinctions of public and private sphere, male and female experiences; meanwhile, she problematizes the social system and social values that underpin the patriarchal marriage. Through Katharine's drawing-room resistance, Woolf exposes the restrictions of domestic space imposed upon women in their education and self-construction. However, unlike feminists of her time, she also questions the idea of women entering the public sphere as a solution to their problem of identity construction. Woolf intends to blur the boundaries between public and domestic spaces the moment she invokes them, or, it might be more appropriate to say, she invokes such boundaries only for the purpose of deconstructing them. Nevertheless, it should be noted that Woolf has realized the limitations of her literary experimentation within the traditional form of narrative, which may account for the fact that the courtship plot never occupies a central position in her novels after Night and Day.
Virginia WoolfNight and Day
Space谷婷婷,文学博士,安徽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研究方向为英美小说。
Title:
Escaping the Drawing-room: Decoding the Politics of Space in Virginia WoolfsNight and 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