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语料库的汉语幽默文本特征研究*
2013-03-18李先进
李先进
(南华大学，衡阳 421001)
基于语料库的汉语幽默文本特征研究*
李先进
(南华大学，衡阳 421001)
本文以言语幽默概论及其延伸理论为理论基础，选取鲁迅的名著《阿Q正传》为研究对象，采用语料库的研究方法，重点分析汉语幽默文本的表层参数和深层参数的特征及其内在关系。研究结果表明，在汉语幽默文本中修辞手段是表层参数的核心，脚本对立是深层结构的核心；叙述策略中的修辞手段和语言参数中的本源概念对脚本对立的形成至关重要。研究发现论证了言语幽默概论延伸理论提出的相关观点。
语料库；汉语幽默文本；特征；研究
1 引言
“幽默”一词始见于林语堂《论幽默的译名》一书，从英语单词Humor音译而来，通常含有诙谐、调侃、有趣而意味深长等意义。幽默是一个多学科研究课题，人们从哲学、心理学、社会学、文学、医学和人类学等诸多领域进行幽默研究(蔡辉 尹星 2005：5)。但直到20世纪80年代，语言学才在众多的幽默研究中占据重要地位，言语幽默概论是迄今为止唯一羽翼丰满的研究幽默的语言学理论(Antonopoulou 2002；Ge 2009, 2010；戈玲玲 2011，2012)。但是，该理论的研究语料主要是英语，将其延伸至汉语幽默文本的研究必定有其特殊规律。
本文拟从言语幽默概论及其延伸理论出发，以鲁迅先生的小说《阿Q正传》为语料，采用语料库检索方法，重点分析汉语幽默文本的表层参数和深层参数，旨在探讨汉语幽默文本的特征。本文概括言语幽默概论及其延伸理论的主要观点，简要介绍《阿Q正传》汉英平行语料库，重点分析语料库中幽默文本的表层参数和深层参数的特征及其内在关系，得出阶段性结论。
2 言语幽默概论及其延伸理论
在Raskin(1985)提出的第一个基于语言学的幽默理论——语义脚本理论的基础上，著名语言学家、国际幽默学术期刊主编Attardo和其老师Raskin于1991年合作提出了言语幽默概论。该理论的核心内容有两点：一是幽默生成的6个参数，二是幽默相似度测量系统。6个参数即知识资源(knowledge Resources)包括语言(如表层、双关、妙语等)、叙述策略(与文本的类型相对应)、对象(如笑柄)、语境(包括文本叙述的主旨)、逻辑机制(与乘讹-消除模式中的解决阶段相对应)和脚本理论(与乘讹-消除模式中的乘讹阶段相对应)。6个参数中语言、叙述策略、语境和脚本对立为必要参数，逻辑机制和对象为可选参数。基于它们的幽默生成能力及幽默相似度区分能力的不同，这6个参数呈现出层级排列，即脚本对立、逻辑机制、语境、对象、叙述策略和语言，构成了幽默相似度测量系统(Attardo 2001，2002)。
戈玲玲和何元建(2012a, 2012b)将言语幽默概论延伸至汉语幽默文本及其英译的系统研究，发现上述4个必要参数中有两个(脚本对立和语境)在文本中常常没有言语形式来表达，而需要通过上下文来理解。这对描写和分析言语幽默(用语言来表达的幽默)造成一个非常实际的困难，即不能依靠语言形式来分析幽默。鉴于此，他们合作提出了言语幽默概论的延伸理论(戈玲玲 何元建 2012a：43-44)，将该理论的6个参数分为表层参数和深层参数两类。“表层参数”指修辞手段(或叙述策略)和语言形式这两个工具参数都可以有具体的语言标记，或者说它们可以看得见，存在于言语幽默的表层，体现了言语幽默文本的表层文本语言特征。修辞手段和语言又与文本的逻辑机制密切相关，它们是逻辑机制的展现者。3者共同构成了言语幽默文本的表层参数。在表层参数中，叙述策略中的修辞手段是核心，逻辑机制和语言参数与之相匹配。修辞手段是汉语幽默文本的最直接的表现形式。分析幽默文本的表层参数的核心就是分析叙述策略中幽默具体的表现形式——修辞手段。深层参数是指在言语幽默文本中没有明显语言形式标示的脚本对立、对象和语境等3个内容参数，其核心是脚本对立，它们是看不见的，处于言语幽默文本的深层，体现了言语幽默文本深层的文本语言特征。此外，本源概念是汉语幽默表达的具体语言形式，它属于言语幽默概论的语言范畴，是指某一语言社团所独享独有的社会与文化概念(戈玲玲 2011：118-119)。
表层参数和深层参数是言语幽默语段的一体两面，二者之间存在密切的对应关系。汉语幽默文本呈现出表层参数和深层参数的特征，表层参数具有“相似性之奇特统一”、“语言要素之巧妙转移”和“不和谐逻辑间之和谐”3大特征。深层参数具有“真实的与非真实的语境对立”、“正常的与非正常的语境对立”和“合理的与不合理的语境对立”3大特征(戈玲玲 何元建 2012a：43)。
3 语料描述
本研究的语料全部取自于课题组自建的汉英双语平行语料库，汉语语料来自《阿Q正传》(鲁迅2009)，以英译本TheTrueStoryofAhQ(杨宪益 戴乃迭 1960)为对应的英语语料。我们首先将原文和译文做成电子文本并使用UTF-8编码保存文本，然后以何元建(2010)提出的文本句为句子切分单位，即以句号、分号、感叹号和问号等为单位进行文本切分。最后以言语幽默概论及延伸理论的6个参数为依据进行幽默文本的人工标注，建成汉英双语平行语料库。该语料库系汉英双语平行历时语料库的子库，包含658个文本句，可以实现汉语、英语和汉英对照的检索功能，达到不同阶段的研究目的。
4 基于语料库的汉语幽默文本特征研究
前文提到，就汉语幽默而言，表层参数有语言、叙述策略和逻辑机制，其中叙述策略中的修辞手段是汉语言语幽默的直接表达方式，语言中的本源概念是汉语言语幽默生成的关键之一；深层参数有对象、语境和脚本对立，其中脚本对立是深层参数的核心，决定着幽默的形成和理解。
在《阿Q正传》汉英双语平行语料库中，含有修辞手段的汉语幽默语段有521个，占语料的79.1%，含有本源概念的幽默语段有243个，占语料的36.9%。通过检索分析语料库中的语料，我们发现表层参数中的修辞手段和本源概念与深层结构中的脚本对立相关联，它们直接影响到脚本对立的生成，下面逐一分析含有修辞手段的汉语语料与含有本源概念的汉语语料的特征，以及它们与脚本对立的内在联系(以下所有例句来自语料库，标注为6个参数的英语缩写形式，即SO指脚本对立，LM指逻辑机制，SI指语境，TA指对象，NA指叙述策略，LA指语言。vs.表示“对立”，na表示“无”。以下例句中，修辞手段的定义来自于陈望道(1990)和胡范铸(1991)的研究)。
4.1 含有修辞手段的汉语言语幽默特征研究
在语料库中，已知的修辞手段有11种，它们是：明喻、隐喻、比拟、夸张、反语、仿拟、引用、排比、析词、降用和飞白等。下面举例阐述修辞手段与脚本对立的关系：
① 这一种可怜的眼光，是阿Q从来没有见过的，一见之下，又使他舒服的如六月里喝了雪水。
标注：H{SO<真实的vs.非真实的(舒服的心情 vs.六月里喝雪水)>LM<并置>SI<上下文>TA<具体的对象(阿Q)>NS<陈述(明喻)>LA<喻词(如)>}
例①含有两个在真实方面对立的脚本，真实的语境是阿Q“舒服的心情”，非真实的语境是“六月里喝了雪水”。两个脚本通过明喻的修辞手段得以呈现。明喻是比喻的一种，明确地用另外的事物来比拟某事物，表示两者之间的相似关系，常用“如”、“像”、“似”、“好像”、“像……似的”、“如同”、“好比”等比喻词。逻辑机制为“并置”，指两个脚本同时呈现在同一语境中(Attardo 2001，戈玲玲 何元建 2012b)。未庄的人看到阿Q大声喊“造反了！造反了！”,惊恐至极。见此，阿Q反而很舒坦，作者用“六月里喝了雪水”比喻阿Q舒服的心情，让读者感觉畅快淋漓，使阿Q滑稽幽默的形象跃然纸上。
② 他生怕被人笑话，立志要画得圆，但这可恶的笔不但很沉重，并且不听话，刚刚一抖一抖的几乎要合缝，却又向外一耸，画成瓜子摸样了。
标注：H{SO<正常的vs.非正常的(圆的圆圈 vs.瓜子模样的圆圈)>LM<夸大>SI<上下文>TA<具体的对象(阿Q)>NS<陈述(拟人、夸张)>LA<不听话、瓜子模样>}
例②含有两个在正常方面对立的脚本，正常的语境是“圆的圆圈”，非正常的语境是“瓜子模样的圆圈”。逻辑机制为“夸大”，即通过夸大其大小、特点，突出一个脚本中的某一成分(Attardo 2001，2002)。作者采用了夸张和拟人的修辞手段来展示两个脚本的对立。夸张是用夸大的词语来形容事物，故意言过其实。有时和明喻、隐喻一起使用。但只要修辞手段描述的是言过其实，就可以将其归为“夸张”之列。拟人是以物当人，把人类特有的性情、动态，加诸动物或死物之上，以收文笔生动之效。原文描写阿Q服服帖帖为画好圆圈而奋斗，“使尽平生的力”去画圆圈，“立志要画得圆”等夸张手段，但笔又“不听话”，收到从平常事中见幽默的艺术效果，滑稽之意溢于言表。
③ 阿Q最初失望，后来却不平了：看不上眼的王胡尚且那么多，自己倒反这样少，这是怎样的大失体统的事啊！
标注：H{SO<真实的vs.非真实的(抓的虱子少 vs.大失体统)>LM<类比>SI<上下文>TA<具体的对象(阿Q)>NS<陈述(降用)>LA<大失体统>}
例③中含有两个脚本，一个是阿Q“抓的虱子少”，另一个是“大失体统”，它们在真实方面形成对立。真实的语境是阿Q“抓的虱子少”，非真实的语境是“大失体统”。逻辑机制为“类比”，即将两个具有相似点的不同事物进行比较，比较两个实体的主要特征(Attardo 2001，2002)。本例将“抓的虱子少”与“大失体统”相比较，比较“失面子”的主要特征。本例使用了降用的修辞手段。降用指基本义素相同，但在分量上却有轻重、大小之分的一些词语，将“重”词、“大”词“降級使用”的方法。经常与夸张、易色融用。体统本指面子、身份，是非常庄重之词。抓虱子的多少与“大失体统”毫无关联，将它们联系在一起，造成语义关系搭配的偏离。读者只有深究其义，才能领悟其丰富的含义和幽默浓郁的气氛。
④ 看哪，他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标注：H{SO<真实的vs.非真实的(忘乎所以 vs.人飞起来)>LM<能力筹划>SI<上下文>TA<具体的对象(阿Q)>NS<陈述(比拟)>LA<飞去了>}
例④中含有两个在真实方面对立的脚本，真实的语境是阿Q“忘乎所以”，非真实的语境是“人飞起来”。逻辑机制为“能力筹划”，指将一个脚本的成分筹划到另一个脚本的成分上，一个成分替代另一成分，最突出的是将人拟动物，或反之(Attardo 2001，2002)。比拟的修辞手段将两个毫不相干的脚本联系起来。比拟是指将物拟作人(就是以人比物)或将人拟作物。本例将阿Q比拟成会飞的动物，描述他在调戏小尼姑之后的无比喜悦之情。
4.2 含有本源概念的汉语幽默文本特征研究
本源概念指某一语言社团独享独有的社会与文化概念，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存在过或者存在中的实物(artifacts)；另一类是人类了解世上万物的认知方式。实物可以通过感官观察得到，包括历史、地理、民族、国家建制(含所属之行政、立法、司法制度以及附属之意识形态)、服饰、烹调、建筑、音乐、艺术、武术、民俗、宗教和日常生活方式(饮食、起居)，等等。认知方式属于认知范畴，来自于文化传统(何元建 2010)。例如：
⑤ 但真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罢，阿Q不幸而赢了一回，他倒几乎失败了。
标注：H{SO<真实的vs.非真实的(赌博输了 vs. 塞翁失马安知非福)>LM
例⑤中含有两个脚本，一个是阿Q“赌博输了”，另一个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它们在真实方面形成对立。真实的语境是阿Q“赌博输了”，非真实的语境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是汉语文化所特有的，属于汉语本源概念。本例采用了引用的修辞手段。引用是指文中夹插先前的成语或故事的部分。“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语出《淮南子·人间训》，意指人的祸福互为因果，虽然有的时候暂时吃亏，但可能会因此而得到意想不到的福运。本例描述了阿Q赌博的情形，不幸赢了一次，终归还是失败了，真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令人忍俊不禁。
⑥ 假洋鬼子回来时，向秀才讨还了四块洋钱，秀才便有一块银桃子挂在大襟上了；未庄人都惊服，说这事柿油党的顶子，抵得一个翰林。
标注：H{SO<真实的vs.非真实的(自由党 vs. 柿油党)>LM
例⑥含有两个在真实方面对立的脚本，一个是“自由党”，另一个是“柿油党”。真实的语境是“自由党”，非真实的语境是“柿油党”。本例运用了飞白的修辞手段。飞白指“明知其错故意仿效”，即记录或援用他人吃涩、滑別的语言去讽刺或取笑。“柿油党”是“自由党”的错误写法，因为未庄人不知道什么是“自由党”，作者将“自由党”变成了“柿油党”，增添了语言的谐趣，幽默油然而生。
⑦ “哈哈哈！”阿Q十分得意的笑。“哈哈哈”酒店里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
标注：H{SO<正常的vs.非正常的(十分得意vs.九分得意)>LM<虚假类比>SI<上下文>TA<具体的对象(酒店的人)>NS<陈述(仿拟)>LA<九分得意>}
例⑦中含有两个脚本，一个脚本是“十分得意”，另一个是“九分得意”，它们在正常方面形成对立。正常的语境是“十分得意”，非正常的语境是“九分得意”。作者使用了仿拟的修辞手段。仿拟是为了滑稽嘲弄而故意仿拟特种既成形式的修辞格。逻辑机制为“虚假类比”，指a和b(可能是多种成分)在x方面相似，但是并不是在所有方面，或者x不存在，或者x只是a和b的边缘方面，也就是说不是比较两个实体的主要特征(Attardo 2001，戈玲玲 何元建 2012)。本例将本体“十分得意”和仿体“九分得意”进行比较，突出“数字”上的异同。“十分得意”属于汉语本源概念。作者依据“十分得意”，仿造出“九分得意”，使酒店里人的笑态活现在读者面前。
⑧ “革命革命，革过一革的，……你们要革得我们怎么样呢？”老尼姑两眼通红的说。
标注：H{SO<正常的vs.非正常的(革命vs.革过一革)>LM<范围限制>SI<上下文>TA<具体的对象(老尼姑)>NS<对话(析词)>LA<革过一革>}
例⑧中含有两个在正常方面对立的脚本，一个是“革命”，另一个是“革过一革”。正常的语境是“革命”，非正常的语境是“革过一革”。本例采用了析词的修辞手段。析词指一个多音词由数个词素組成的，一般不能随便拆开使用，但是为了修辞的需要，临时将多音词或熟语拆开使用的方法。析词修辞手段为汉语所特有，虽然“革命”一词不属于汉语本源概念，但由此拆分出的“革过一革”为汉语所特有，因此属于汉语本源概念的范畴。逻辑机制为“范围限制”，指限定使用范围，固定词语“革命”被拆开使用，巧妙地转移了语义结构，使对话幽默风趣。“革过一革”表现了老尼姑对陌生词的生硬运用，幽默效果应运而生。
5 结束语
在汉语幽默文本中修辞手段是表层参数的核心，脚本对立是深层结构的核心；叙述策略中的修辞手段和语言参数中的本源概念对脚本对立的形成至关重要。研究发现论证了言语幽默概论延伸理论提出的相关观点：(1)汉语言语幽默的生成和理解可以对其所隐含的表层参数和深层参数的特征进行分析；(2)表层与深层为汉语言语幽默文本的一体两面，表层参数有语言、叙述策略和逻辑机制，其核心是叙述策略中的修辞手段，深层参数有脚本对立、语境和对象，其核心为脚本对立；(3)表层参数中叙述策略参数的修辞手段和语言参数的本源概念极大地影响着深层参数脚本对立的形成，从而影响到幽默信息在文本中的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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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orpus-basedStudyontheFeaturesofChineseHumorousTexts
Li Xian-jin
(The University of South China, Hengyang 421001, China)
With the General Theory of Verbal Humor (GTVH) and its extended theory as theoretical framework, this paper focuses on analyzing the humorous texts in the True StoryAhQwritten by Lu Xun. In order to investigate the features of surface and deep parameters embedded in Chinese humorous texts. The results indicate that rhetorical device in chinese humorous texts is the core part of the surface parameters and script opposition is the core part of the deep parameters; rhetorical device in narrative strategy and alien source in language parameters have significant effect on script opposition. Research findings may give valuable evidence to some original ideas put forward by the extended theory of GTVH.
corpus; Chinese humorous text; feature; study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基于汉英双语平行历时语料库的汉语言语幽默及其英译研究”(13BYY027)、南华大学语料库翻译学重点社科基地项目和南华大学外国语言文学重点学科项目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H030
A
1000-0100(2013)06-0047-4
2012-12-19
【责任编辑谢 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