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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贯中籍贯山西太原说与东太原郡之辩正

2011-08-15田同旭

关键词:山西太原罗贯中秦州

田同旭

(山西大学 文学院, 山西 太原 030006)

罗贯中籍贯山西太原说与东太原郡之辩正

田同旭

(山西大学 文学院, 山西 太原 030006)

关于罗贯中之籍贯,以山西太原说与山东东平说之争论最为激烈。主山西太原说者,依据贾仲明《录鬼簿续编》“罗贯中太原人”,认为罗贯中是山西太原人;主山东东平说者,依据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庸愚子序“东原罗贯中”,认为罗贯中是山东东平人。又有学者提出“东太原说”,致使罗贯中籍贯的争论更加复杂化。罗贯中籍贯山西太原说的合理性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论证:“山西太原说”有直接而明确的文献记载,“山东东平说”则至今未发现有直接而明确的文献记载;庸愚子序“东原罗贯中”之“东原”,不仅指山东东平,也指山西太原,“东原罗贯中”应是山西太原罗贯中之意;古今只有一个位于山西的太原,所谓山东之“东太原郡”,是个侨置而虚设在山东的地名,有郡名而无实地,其实质指的还是山西太原。

罗贯中;籍贯;太原;东太原;东原;东平;侨置

关于罗贯中籍贯,历来有东原、钱塘、慈溪、庐陵等不同说法。说法虽然不一,却无大的争论,因为各家都提不出更多资料对诸说法进行深入论证。自《录鬼簿续编》一出,其明确记载“罗贯中太原人”;有学者因据《三国志通俗演义》庸愚子序所云“东原罗贯中”进行驳难,罗贯中籍贯遂起纷争,形成罗贯中籍贯“山西太原说”与“山东东平说”的激烈争论。

笔者曾于《文史知识》2009年3期发表短文《罗贯中是哪里人》,依据《尚书大传》所载“东原”不仅指山东东平,也指山西太原,因认为“庸愚子序‘东原罗贯中’即贾仲明‘罗贯中太原人’之意”,罗贯中应为“山西太原人”。拙文一出,北京大学辛德勇教授即在《文史知识》2009年5期发文《太原的异名与罗贯中的籍贯问题》进行驳难。又有学者先已提出,山东有个“东太原”,《录鬼簿续编》所载“罗贯中太原人”,应是罗贯中是“山东东太原人”之意,欲使罗贯中籍贯“山东东平说”合理化,结果造成罗贯中籍贯争论的更加复杂化。

笔者以为,有必要对《录鬼簿续编》所载“罗贯中太原人”,和《三国志通俗演义》庸愚子序所云“东原罗贯中”,以及“山东东太原”等问题,进行系统辩正,以期理清罗贯中籍贯到底何在之争论。

一、罗贯中籍贯“山西太原说”与“山东东平说”之争

主张罗贯中籍贯为山西太原说者,主要依据元末明初贾仲明《录鬼簿续编》中所载“罗贯中太原人”之说。《录鬼簿续编》至上世纪30年代初才被发现,罗贯中为山西太原人之说较为晚出,但影响最大。《录鬼簿续编》云:

罗贯中,太原人,号湖海散人。与人寡合,乐府隐语,极为清新。与余为忘年交,遭时多故,天各一方。至正甲辰(二十四年,1364)复会,别来又六十余年,竟不知其所终。[1]278

《录鬼簿续编》所记“罗贯中太原人”,一般认为应指今日山西太原。这是今日所能见到的关于罗贯中籍贯之最早也是最可靠的古代文献记载。所以鲁迅《小说旧闻钞·再版序言》论定:“自《续录鬼簿》出,则罗贯中之谜,为昔所聚讼者,遂亦冰解,此岂前人凭心逞臆之所能至哉!”[2]1罗贯中为山西太原人,从此定论,得到学界的公认与肯定。

然而,由于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卷首,载有庸愚子撰写于弘治甲寅(1494)年仲春之序:

若东原罗贯中,以平阳陈寿传,考诸国史,自汉灵帝中平元年,终于晋太康元年之事,留心损益,目之曰《三国志通俗演义》。文不甚深,言不甚俗,事记其实,亦庶几乎史。盖欲读诵者,人人得而知之,若诗所谓里巷歌谣之义也。书成,士君子之好事者,争相誊录,以便观览。[3]1

庸愚子称“东原罗贯中”,有学者遂认为罗贯中是“东原”人而非山西太原人。罗贯中籍贯到底在何处,遂起纷争。

嘉靖本是今日所见《三国志通俗演义》最早的版本,之后的《三国演义》诸多版本,以及《隋唐两朝志传》、《三遂平妖传》的一些版本,遂以嘉靖本庸愚子序为据,多署名“东原罗贯中”。刘世德《罗贯中籍贯考辨》云:

这里首次以“东原”称罗贯中的籍贯。我们还没有发现,在蒋大器之前,或在弘治七年之前,曾有人提出过同样的说法。

蒋大器的说法对后世发生了巨大的影响。后来的一些万历年间刊刻的《三国志演义》的版本,在题署作者的时候,往往根据蒋大器的说法,在罗贯中的姓名之上,轻率地增添“东原”二字,作为罗贯中的籍贯。年代再往后的一些《三国志演义》、《水浒传》,或其他小说的版本,又依样画葫芦,继续把“东原”二字固定在罗贯中的头上。[4]26

上世纪80年代以来,有学者依据《书·禹贡》以及历代《尚书》注疏,认为庸愚子序中“东原”即今山东东平,由此形成罗贯中为山东东平人而非山西太原人之说。

应该首先明确一个问题:罗贯中籍贯“山西太原说”,尚有直接而明确的文献记载;而“山东东平说”,至今并未发现任何直接而明确的文献记载。

主张罗贯中籍贯为山东东平说者,主要以《书·禹贡》所载“大野既潴,东原底平”之郑玄注“东原,即今之东平郡也”为依据。后世很多《尚书》注本,也多有“东原”即东平的疏证。

依据《书·禹贡》以及历代《尚书》注疏,论定“东原”即山东东平,似乎很有道理。然而由此定论“东原罗贯中”即东平罗贯中,却又无法否定贾仲明《录鬼簿续编》中关于“罗贯中太原人”的明确记载。

于是有学者突发奇想地认为,是贾仲明误把“东原”讹写为“太原”。刘知渐《重新评价三国演义》云:

史料说罗贯中是太原人,而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卷首,有一篇“庸愚子”(蒋大器)在弘治甲寅(1494)年所作的序文中称罗贯中为东原人。这个刻本很早,刻工又很精整,致误的可能性较小。贾仲明是淄川人,自称与罗贯中“为忘年交”。那么,罗是东原人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录鬼簿续编》出于俗手所抄,“太”字有可能是“东”字草书之误。因此,我们赞成罗贯中为东原人的说法。[5]2

以为贾仲明误把“东原”讹写为“太原”,并非刘知渐的发现。它是上世纪50年代冯沅君在《〈三国志演义〉刍议》一文注释中透露出的。其曰:“我猜疑,《续编》的‘太’字可能是东字之误。天一阁本《录鬼簿》虽有不少他处所无的材料,但错字却是常见的,如狄君厚、孔文卿皆平阳人,而在吊词中均讹平阳为‘平易’。”[6]冯沅君很谨慎,仅以“我猜疑,《续编》的‘太’字可能是东字之误”之口吻,又是在正文注释中透露出她的“猜疑”,而且在正文中仍然主张“罗贯中太原人”之说,并不像后来的一些学者那样简单地认为“《录鬼簿续编》出于俗手所抄,‘太’字有可能是‘东’字草书之误”。

其实,今日所能见到的天一阁抄本《录鬼簿续编》并非出于俗手所抄,亦非用草书所抄,而是以正楷书写。笔者细阅中华书局影印出版的天一阁抄本《录鬼簿续编》,仔细对照抄本中“太原”、“山东”、“淮东”诸字,丝毫看不出误写的迹象。天一阁抄本《录鬼簿续编》为正楷书写,书写非常认真,一笔一画,字迹清晰,感觉不出“《录鬼簿续编》出于俗手所抄”。大概刘知渐并没有亲眼看到中华书局影印出版的天一阁抄本《录鬼簿续编》,便也盲目“猜疑”臆测“《录鬼簿续编》出于俗手所抄,‘太’字有可能是‘东’字草书之误。”而且,“太原”与“东原”,按繁体对照,书法笔画及书写笔势,差别甚大,根本不可能相互误写。奇怪的是,刘知渐之说竟然得到一些学者的响应,还被作为论证罗贯中籍贯为山东东平说的一个重要的论述依据。不过,刘知渐之说同时也遭到许多学者质疑,刘世德《罗贯中籍贯考辨》云:

《录鬼簿续编》的“太原人”三字,对主张“东原说”的同志们说来,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因此,他们提出了自己的解释。他们认为,“太”字是“东”字的讹误;因此,罗贯中是东原人。[4]16

他们的这种看法能不能成立呢?[4]16

上文业已指出,贾仲明把“东原”误记为“太原”的可能性是极小的。而他或缮写者把“东原”误写为“太原”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的。[4]16

我认为,一些同志提出的《录鬼簿续编》罗贯中小传中的“太原”二字为“东原”的讹误的看法,是站不住脚的。[4]19

孟繁仁《罗贯中试论》也认为,有人说“《录鬼簿续编》出于俗手所抄,‘太’字有可能是‘东’字草书之误。……罗贯中是东原人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这种推测是没有根据和难以令人信服的。[7]342然而主张罗贯中籍贯为山西太原说者,同样无法否定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庸愚子序关于“东原罗贯中”的明确记载。于是也有学者认为,是庸愚子误将“太原”讹写为“东原”。刘世德《罗贯中籍贯考辨》:

这个“平阳”的讹误给与我们的启发是:蒋大器序文之中,冠于“罗贯中”之前的“东原”,极有可能就是“太原”二字的讹误。[4]29

在蒋大器的序文中,“东原”其实是“太原”的讹误。也就是说,蒋大器的序文的一个错字导致了“东原说”的产生。[4]30

二、庸愚子序“东原罗贯中”即贾仲明“罗贯中太原人”之意

主张罗贯中籍贯为山西太原说者,认为是庸愚子序将“太原”误写为“东原”;主张罗贯中籍贯为山东东平(东原)说者,则认为是贾仲明将“东原”误写为“太原”。其实,不论是贾仲明的“罗贯中太原人”,还是庸愚子的“东原罗贯中”,都没有写错,二人的记载都是正确的。因为东原这一古地名,在古代不仅指山东东平,也指山西太原。山西太原在古代曾名曰东原,东原是山西太原古地名。此有《尚书大传》与《水经注》为据:

清孙之騄辑《尚书大传》卷一《禹贡传》(《四库全书》本):

东原底平,大而高平者,谓之太原,郡取称焉。(《水经注》引《大传》)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六《汾水》(《四库全书》本):

汾水,出太原汾阳县北管涔山。……东南过晋阳县东,晋水从县南东流注之。太原郡治晋阳城,秦庄襄王三年立。《尚书》所谓既修太原者也。《春秋说·题辞》曰:“高平曰太原。原,端也,平而有度(底)。”《广雅》曰:“大卤,太原也。”《释名》曰:“地不生物曰卤。卤,垆也。”《谷梁传》曰:“中国曰太原,夷狄曰太卤。”《尚书大传》曰:“东原底平,大而高平者,谓之太原,郡取称焉。”《魏土地记》曰:“城东有汾水南流,水东有晋使持节都督并州诸军事镇北将军太原成王之碑”。

《尚书大传》旧本题汉代伏胜撰,旧本已散失,今存清代孙之騄辑本,说明汉代以来,便有学者认为东原不仅指山东之东平,也指山西之太原;明清两代学者也普遍共认东原即太原之说。

明陈耀文《天中记》卷十六(《四库全书》本):

原,广平曰原,下湿曰隰,《春秋说题辞》曰:高平曰太原。原,端也,平而有度。《广雅》曰:大卤,太原也。《释名》曰:地不生物,曰卤卢。《谷梁传》曰:中国曰太原,夷狄曰大卤。《尚书大传》曰:东原底平,大而高平者,谓之太原。

清赵一清《水经注》卷六(《四库全书》本):

汾水,岀太原汾阳县北管涔山。……东南过晋阳县东,晋水从县东南流注之。太原郡治晋阳城,秦昭(庄)襄王三年立。《尚书》所谓既修太原者也。《春秋说·题辞》曰:高平曰太原。原,端也,平而有度(底)。《广雅》曰:大卤,太原也。《释名》曰:地不生物曰卤卢。《谷梁传》曰:中国曰太原,夷狄曰大卤。《尚书大传》曰:东原底平,大而高平者,谓之太原,郡取称焉。《魏土地记》曰:城东有汾水南流,水东有晋使持节都督并州诸军事镇北将军太原成王之碑。

东原即太原,《尚书大传》、《水经注》都有明文记载,明清学者也有注释,足以说明庸愚子序“东原罗贯中”,即是“太原罗贯中”之意,而且指的是山西太原,并非指主张罗贯中籍贯为山东东平说者所希望的山东之“东太原”。因为古代天下只有一个真正的太原,罗贯中籍贯山西太原说,应当是个明确的定论。

那么,庸愚子序何以不直称“太原罗贯中”,却要在《尚书大传》中找个古地名而称“东原罗贯中”呢?究其原因,要追溯一下明太祖进行的一场复古运动。朱元璋建立大明之后,久厌蒙元统治中国百余年,天下多受胡俗影响,于是诏告天下,悉复中国之旧制。《明太祖实录》卷三十《洪武元年(1368)二月壬子诏复衣冠如唐制》(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校印本,1962年)记:

初,元世祖起自朔漠,以有天下,悉以胡俗变易中国之制,士庶咸辫发垂髻,深襜胡俗。衣服则为袴褶窄袖,及辫线腰褶。妇女衣窄袖短衣,下服裙裳,无复中国衣冠之旧。甚者易其姓氏,为胡名,习胡语。俗化既久,恬不知怪。上久厌之。至是,悉命复衣冠如唐制,士民皆束发于顶,官则乌纱帽,圆领袍,束带,黑靴。士庶则服四带巾,杂色,盘领衣,不得用黄玄。乐工冠青卍字顶巾,系红绿帛带。士庶妻首饰许用银,镀金耳环用金珠,钏镯用银,服浅色团衫,用纻丝绫罗紬绢。其乐妓则戴明角冠,皂褙子,不许与庶民妻同。不得服两截胡衣。其辫发椎髻、胡服胡语胡姓一切禁止。斟酌损益,皆断自圣心。于是百有余年胡俗,悉复中国之旧矣。

天下遂之响应,不仅改胡名胡服胡俗,而且元代所用地名也一并改用旧名。学界所熟悉的温州杂剧,明人则好称为永嘉杂剧。徐渭《南词叙录》记:南戏于“宣和年间已滥觞,其盛兴则自南渡,号曰永嘉杂剧”。永嘉即温州,汉称永嘉郡,唐置温州,寻改名永嘉,后复名温州,宋元明三代亦皆名温州。徐渭却不称“温州杂剧”,而以汉代地名称为“永嘉杂剧”。

明人有好用古地名之俗,庸愚子自然不能免俗,遂以太原之古地名而称“东原罗贯中”。庸愚子没有料到,他的“东原罗贯中”之说,竟然给罗贯中之籍贯所在,带来一场长时间的学术纷争。

三、山西太原与“南太原郡”之辩正

不过,主张罗贯中籍贯为山东东平说者曾经提出,古代太原并非仅指山西太原。刘颖在《齐鲁学刊》1994年增刊发文《罗贯中的籍贯——太原即东原解》提出:古代有过三个太原郡,分别在今日的山西、宁夏、山东。《录鬼簿续编》所说的“太原”,指的是东晋、刘宋时设立在山东的“东太原”,其与“东原”实为一地。随后,杜贵晨在《齐鲁学刊》1995年5期发文《罗贯中籍贯“山东东平说”辩论》,进一步论述山东的所谓“东太原”:

而历史上的太原却有四个:一是《书·禹贡》“既修太原,至于岳阳”的太原,即今山西太原。二是《诗·小雅·六月》“簿伐猃狁,至于太原”的“太(大、太通)原”,即《南齐书·州郡志》秦州领下的“南太原郡”,今宁夏固原一带。三是晋安帝义熙中置县,刘宋文帝元嘉中立郡,中经魏至北齐,历时一百五十年而废置的太原,即治在升城(故址在今山东长清县西南),《水经注》、《隋志》所称之“东太原”(以上三个太原的建置沿革,请参阅刘颖《罗贯中的籍贯——太原即东原解》),辖境约当今济南、泰安一带地方。四是南朝梁侨置之太原县,故治在今江西彭泽县东。

这样一来,罗氏籍贯的实际地区,就不当只是山东东平,准确地应指以东平为中心的古东原(即今山东东平、汶上、宁阳一带),和以今长清为中心的古东太原郡(即今山东济南、泰安西南一带大片地区)。

杜贵晨所引刘颖之文所说“历史上的太原却有四个”,以及“秦州领下的‘南太原郡’,今宁夏固原一带”,都是明显的历史地理常识错误。

先说“南太原原指宁夏固原一带”,刘颖对《诗·小雅·六月》中“大原即太原”,解释为“原指宁夏固原一带”,原本就是个历史地理常识错误。其原因在于其轻率因循清人顾炎武之说。退一万步而论,顾炎武之说即使是正确的,这也是清朝以后的解释,古人在很长一个时期,一直认为《诗·小雅·六月》中的大原,指山西太原。宋朱熹《诗经集传》(《四库全书》本)卷五:“大原,地名,亦曰大卤,今在大原府阳曲县。”朱熹的解释影响深远,直到明代胡广《诗传大全》(《四库全书》本)卷十,仍然受朱熹影响,以为“大原,地名,亦曰大卤,今在大原府阳曲县。”

清代顾炎武《日知录》(《四库全书》本)卷三,对“大原”进行辨正:“大原:薄伐玁狁,至于大原。毛郑皆不详其地,其以为今太原阳曲县者,始于朱子,而愚未敢信也。古之言大原者多矣……然则大原当即今之平凉,而后魏立为原州,亦是取古大原之名尔。计周人之御猃狁,必在泾原之间。”顾炎武欲纠正朱熹的所谓“误解”,反倒更加误解了“大原即太原”之所在。

因此,刘颖将《诗·小雅·六月》中的“大原即太原”,解释为“即《南齐书·州郡志》秦州领下的‘南太原郡’,今宁夏固原一带”,显然有误。稍有历史常识者都很清楚,南北朝时,南北分裂,北方沦陷五胡,南齐偏安江南,岂能在五胡所辖西北“宁夏固原一带”,建置一个“秦州领下的‘南太原郡’”呢?

那么,《南齐书·州郡志》秦州领下的“南太原郡”,到底指何地?《宋书》卷三七《州郡志三》已有记载:“秦州刺史,晋武帝太始五年,分陇右五郡,及凉州金城、梁州阴平并七郡为秦州,治天水冀县。太康三年并雍州,惠帝元康七年复立。《何志》:晋孝武复立,寄治襄阳,安帝世在汉中南郑,领郡十四。”其中有:“南太原太守(太原别见)。《何志》云:‘故属并州,流寓割配。《永初郡国》又有清河(别见)、高堂县(别见冀州平原郡,作高唐)。’领县一,户二百三十三,口一千一百五十六。平陶令,汉旧名。”[8]1156

《南齐书》卷十五《州郡志下》又记:“秦州,晋武帝泰始五年置。旧土有秦之富。跨带垅坂。太康省,惠帝元康七年复置。中原乱,没胡。穆帝永和八年,胡伪秦州刺史王擢降,仍以为刺史,寻为苻健所破。十一年,桓温以氐王杨国为秦州刺史,未有民土。至太元十四年,雍州刺史朱序始督秦州,则孝武所置也,寄治襄阳,未有刺史,是后雍州刺史常督之。隆安二年,郭铨始为梁南秦州刺史,州寄治汉中。四年,桓玄督七州,但云秦州。元兴元年,以苻坚子宏为北秦州刺史。自此荆州都督常督秦州,梁州常带南秦州刺史。义熙三年,以氐王杨国为北秦州刺史。十四年,置东秦州,刘义真为刺史。郭恭为梁州刺史,尹雅为秦州刺史。宋文帝为荆州都督,督秦州,又进督北秦州。州名杂出,省置不见。《永明郡国志》:秦州寄治汉中南郑,不曰南北。元嘉计偕亦云秦州,而荆州都督常督二秦,梁、南秦一刺史。是则志所载秦州为南秦,氐为北秦。”秦州领郡十四,其中有:“南太原郡:平陶”。[9]297

平陶为汉旧名,指汉代山西平陶县,隶属太原。《汉书》卷二八《地理志八》:“太原郡:秦置,有盐官,在晋阳,属并州。户十六万九千八百六十三,口六十八万四百八十八。县二十一:晋阳、葰人、界休、榆次、中都、于離、兹氏、狼孟、鄔、盂、平陶、汾阳、京陵、阳曲、大陵、原平、祁、上艾、慮虒、阳邑、广武。”[10]1552

《宋书·州郡志》与《南齐书·州郡志》所说的隶属秦州的“南太原郡”,原来是刘宋、南齐在南方侨立建置的一个州郡县之地名,并不在西北“宁夏固原一带”,而在《宋书·州郡志三》所称秦州刺史“寄治襄阳”,《南齐书·州郡志下》所称秦州刺史“州寄治汉中”,说得非常明白,寄治者,地方官署侨居他地者也。刘宋与南齐时的秦州南太原郡,即属侨置的北方州郡县旧名。秦州在东晋与刘宋时寄治襄阳,梁朝时寄治汉中。南太原郡亦应在湖北襄阳、陕西汉中所辖地区,非刘颖所说的在“今宁夏固原一带”。

这里提出一个侨置问题。西晋末年,五胡进入中原,晋室南渡,南北分裂,北方州郡县沦陷于五胡,秦州及太原亦因此皆归北朝。东晋与南朝偏安江南,为示不忘北方故土,志在恢复,遂暂借其管辖的南方地区,以北方旧名,侨立建置诸多州郡县,并设官府,委派官员。仅在晋陵(今江苏常州一带)一郡,就有侨置的徐、兖、幽、冀、青、并六州十多个郡和六十多个县。南流人口,多数还想重返故里,莫不各树邦邑,思复旧井,故而仍用其北方州郡县旧名,其实并无实土,史学家将这一现象称为侨置。《宋书》卷三五《州郡志·序》:“自夷狄乱华,司、冀、雍、凉、青、并、兖、豫、幽、平诸州一时沦没,遗民南渡,并侨置牧司,非旧土也。”[8]1128《隋书》卷二四《食货志》:“晋自中原丧乱,元帝寓居江左,百姓之自拔南奔者,并谓之侨人。皆取旧壤之名,侨立郡县,往往散居,无有土著。”[11]673

历史上的太原并非四个,仅南太原郡,至少可以检索到四个,即寄治襄阳的南太原郡,寄治汉中的南太原郡,寄治汝南的南太原郡,还有一个寄治在今安徽阜阳的南太原郡。阜阳古称颍州,《魏书》卷一百六《地形志》:“颍州:孝昌四年置,武泰元年陷,武定七年復,领郡二十。”其中:“汝南、太原二郡,萧衍置,魏因之。领县四,户八十七,口四百六。平豫。安城,萧衍置,魏因之。太原。新息,萧衍置,魏因之”[12]2563。

《魏书·地形志》称“汝南、太原二郡”,此为双头州郡县的侨置,指由一人兼管两个或州或郡或县,即在南方某州郡县地,又侨置北方某州郡县为寄治。清钱大昕《廿二史考异》卷二九《魏书二》:“汝阴、弋阳二郡,萧衍置双头郡,魏因之。双头郡者,两郡同治,一人带两郡守也。此本汝阴郡地,又侨立弋阳郡,《宋志》所谓帖治。”[13]

侨置双头州郡县说明,汝南、太原二郡,意谓在汝南郡辖境之内又侨置帖治一个太原郡。此侨置太原郡,有太原郡名,实无所辖土地。太原郡名是个虚设,其所辖土地,并非就在汝南郡,仍然是指沦陷于五胡的山西太原。它体现侨居在汝南郡的北方南流人口,怀念北方故土,还想重返故里山西太原之意。

四、东晋刘宋侨置的“东太原郡”实质还是指山西太原

如是观,山东的“东太原郡”,也是一个侨置寄治地名。“东太原郡”位于今山东长清。晋室南渡,山东沦陷于五胡,东晋仅辖淮河以南之地。晋安帝司马德宗在位的东晋末年,刘裕北伐,曾收复黄河以南的河南与山东之地。刘裕取代东晋,建立刘宋,形成南北朝对立之势,黄河以南的山东之地,自然成为刘宋之地。后北魏一度攻占黄河以南的山东之地。元嘉二十七年(450),宋文帝刘裕,再度北伐收复黄河以南的河南与山东之地。年末,北魏反攻,连克刘宋之青、冀、兖、徐、豫、南兖六州之地,淮河以北之地,从此尽归北魏。大约在东晋末年刘裕北伐收复山东之时,晋安帝司马德宗在山东侨置太原县;刘宋元嘉十年(433),刘裕又“割济南、泰山郡,立太原郡”。《大清一统志》卷一二七《济南府二》(《四库全书》本)记:“东太原郡,在长清县东北,亦曰升城。晋义熙中侨置大原县于此,刘宋元嘉十年立太原郡,孝建初以县为郡治,后兼置并州于此。《魏书·地形志》:太原郡,太原县治升城。《房崇吉传》:宋明帝以崇吉为并州刺史,领太原太守,戍升城,北齐郡县俱废。按《水经注》、《隋志》俱作东大原郡,以故太原为西,故加东也。”北魏攻取淮河以北之地后,沿革刘宋侨置的“东太原郡”。

古代文献对“东太原郡”频有记载,兹举其要:

《魏书·地形志》(《四库全书》本):

齐州治历城。刘义隆置冀州,皇兴三年更名,领郡六。

其“领郡六”中即有“太原郡”:

太原郡,刘义隆置,魏因之,领县四,户一万三千五百六十,口五万八百二十三。太原(司马德宗置,魏因之。治升城。有靡沟、垣城),祝阿(二汉属平原,晋属济南,后属。有唐城、阳城),山荏(二汉、晋属泰山,后属。有咸山、祗山、格马山),卢(前汉属太山,后汉、晋属齐北,后属。有卢城、平阴城、孝子堂)。[12]2526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八《济水》(《四库全书》本):

(济水)又东北过卢县北。……济水又东北,与中川水合,水东南出山茌县之分水岭。溪一源两分,泉流半解,亦谓之分流交。半水南出泰山入汶,半水出山茌县西北。流径东太原郡南。案:东字近刻讹,在径字上。考东太原,系刘宋侨置。

按:汉置茌县,应劭曰:茌山在东北,后汉因之,三国魏改曰山茌,隋废入历城,唐复置,改曰丰齐,寻省,故城在今山东长清县东北四里。

《宋书·州郡志一》:

兖州刺史……领郡六,县三十一,户二万九千三百四十,口一十四万五千五百八十一。泰山太守,汉高立。《永初郡国》又有山茌(别见)、莱芜(汉旧名)、大原(本郡侨立此县)三县,而无巨平县。今领县八……[8]1060

《宋书·州郡志二》:

青州刺史,治临淄,江左侨立,治广陵。安帝义熙五年,平广固,北青州刺史治东阳城,而侨立南青州如故。后省南青州,而北青州直曰青州。孝武孝建二年,移治历城。大明八年,还治东阳。明帝失淮北,於鬱洲侨立青州,立齐、北海、西海郡。旧州领郡九,县四十六……太原太守,秦立,属并州。文帝元嘉十年,割济南、泰山立,领县三,户二千七百五十七,口二万四千六百九十四。去州陆五百,去京都一千八百。山茌令,汉旧县,属泰山,孝武孝建元年,度济北。太原令,晋安帝义熙中,土断立,属泰山。祝阿令,别见。[8]1097

《山东通志》卷三《建置志》(《四库全书》本)山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

惟刘宋曾经收复,又复侨置,不忘中原。北魏曾世有其地,为司、冀、沧、兖、青、齐、济、光、徐、胶、南青、西兖、东徐、北徐十四州。司州,领魏、阳平、顿邱、濮阳、清河五郡。冀州,领渤海。沧州,领乐陵;而又各领安德,凡二郡。兖州,领鲁、泰山、高平、任城、东平、东阳平六郡。青州,领齐、北海、乐安、渤海、乐陵五郡。齐州,领东魏、东平原、东清河、济南、东太原五郡。济州,领济北、平原、东平、南清河、东济北五郡。

东太原郡是一个寄治在山东长清的侨置地名,诚为在山东虚设了一个东太原郡,其有郡名,并无实地,至多设置一个侨置官署,委任官员,管理其侨居人口。东太原郡之设置,其实质所在,指的还是北方故土山西太原。并非说在山西太原之外,山东还有一个独立的东太原。故而,古代东太原郡县之设置,虽然有多指,不论是南太原郡,还是东太原郡,皆属侨置地名,其实质所在,指的还是北方故土山西太原,古今只有一个真正的太原在山西。

再者,即使东太原郡是个实名实地,它指的也是山东长清,而非东原,更非东平。南北朝时,长清隶属冀州济南郡,东平隶属冀州东平郡。北魏攻取山东,长清隶属齐州济南郡,东平隶属济州东平郡。二郡虽然相邻,长清、东平二县相距较远,不可人为混为一地。

因而,不论是南太原郡,还是东太原郡,皆属虚设的侨置地名。以一个虚设的侨置“东太原郡”作为论证罗贯中籍贯为山东东平说之依据,用来论证“东太原郡”就是贾仲明《录鬼簿续编》所记“罗贯中太原人”,就是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庸愚子序所说“东原罗贯中”;而“东太原”与“东原”实为一地,东原即指东平,罗贯中也就无可非议地称为山东东平人。这样的结论,能够成立吗?是否有点过于牵强草率?

而且,主张罗贯中籍贯为山东东平说的学者,一方面极力认为“《录鬼簿续编》出于俗手所抄,‘太’字有可能是‘东’字草书之误”,同时又极力认为山东“东太原郡”就是《录鬼簿续编》中的“太原”,论证自相矛盾,是否有点过于为我所用而不顾其他呢?

综前所述,罗贯中籍贯在山西太原,其结论可以概括为三:

其一,《录鬼簿续编》有“罗贯中太原人”之直接明确的记载,而在古代文献中,至今未发现有所谓“罗贯中是山东东平人”之直接而明确的记载。

其二,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庸愚子序“东原罗贯中”之“东原”,不仅指山东东平,也指山西太原。“东原罗贯中”即是山西太原罗贯中之意,因为古今只有一个位于山西的太原。

其三,古代太原虽然有多指,不论是南太原郡,还是东太原郡,皆属侨置地名。东太原郡是个侨置而虚设在山东长清的地名,有郡名而无实地。其实质所在,指的还是山西太原,古今天下只有一个真正的太原。以一个侨置的东太原郡名,来论证罗贯中为山东东平人,结论不能成立。

所以,探讨罗贯中之籍贯,还是应当回到贾仲明《录鬼簿续编》所记“罗贯中太原人”,即罗贯中籍贯在山西太原。

[1] 贾仲明.录鬼簿续编[G]//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2).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1959.

[2] 鲁迅.小说旧闻钞[M].济南:齐鲁书社,1997.

[3] 三国志通俗演义[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4] 胡世厚.三国演义与罗贯中[G].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0.

[5] 胡世厚.三国演义研究集[G].成都: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83.

[6] 冯沅君.《三国演义》刍议[J].山东大学学报,1959(4).

[7] 胡世厚.三国演义论文集[C].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85.

[8] 沈约.宋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4.

[9] 萧子显.南齐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2.

[10]班固.汉书[M].北京:中华书局,1962.

[11]魏征.隋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3.

[12]魏收.魏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4.

[13]钱大昕.廿二史考异[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责任编辑 张 琴】

Discussion on Luo Guanzhong's Birthplace:Taiyuan of Shanxi or East Taiyuan of Shandong

TIAN Tong-xu (The School of Chinese Literature,Shanxi University,Taiyuan 030006,China)

The dispute about the birthplace of Luo Guanzhong has been focused on Taiyuan of Shanxi province and Dongping of Shandong province.Those who are in favor of Taiyuan of Shanxi province base their arguments on Jia Zhongming's“Sequel to Late Personages”,which records Luo Guanzhong's birthplace as of Taiyuan,Shanxi.Those who are in favor of Dongping of Shandong province quote the words of“Luo Guanzhong of Dongping”from the preface of“Popular Romance of the Three Kingdoms”printed in Jiajing Period,Qing Dynasty,and they insist that the famous writer was from Dongping of Shandong province.In addition,some scholars believe that Luo Guanzhong was born in East Taiyuan,which makes the dispute more complicated.The dispute can be settled from three aspects:the theory of Taiyuan of Shanxi province as his birthplace has a direct and clear documentary record,the theory of Dongpign of Shandong province is without any direct and clear written record,and the so-called“East Taiyuan”of Shandong province is a nominal name by the temporary migrant settlement not a real place,it can only refer to Taiyuan city as has been the only name for this city of Shanxi province in history.

Luo Guanzhong;birthplace;Taiyuan;East Taiyuan;Dongyuan;Dongping;temporary migrant settlement

2011-01-20

田同旭(1951-),男,山西沁水人,山西大学文学院教授。

1672-2035(2011)02-0084-07

I206.2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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