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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贤亮漫记

2011-08-15陈继明

山花 2011年10期
关键词:朔方张贤亮宁夏

陈继明

张贤亮漫记

陈继明

我上大学的时候,张贤亮因短篇小说《灵与肉》名噪天下,谢晋领着朱时茂、丛珊等人来到宁夏,拍摄由该小说改编的电影《牧马人》,张贤亮带他们去他牢改过的南梁农场选外景地,我跟去看热闹,第一次看到张贤亮。

那可能是冬天,天气很冷了,张贤亮穿着一件青色的羽绒服,就是那种早期的羽绒服,里面装着鸡毛,用针脚走成许多个方格子,每一个格子都鼓成个小山包。当时,我觉得,张贤亮穿着这件衣服还是够帅气的,有一种人气正旺,会像气球一样高高飞起来的样子。但也透着微微的寒酸,令人想到,他是刚刚才从南梁农场的枯冬景象里走出来的。还记得张贤亮人很瘦,有一双长腿,有一头黑发,脸色很好,笑容欢畅,倒像是刚从书斋里走出来,哪有一点“劳改”过的痕迹?我甚至记得他包着一口闪光的金牙,后来再见时着意看过,并没有,只是牙齿很整齐很白亮而已。显然,那是我的错觉,表明了当时我的审美局限,我大概认为像张贤亮这样的大人物,应该镶着金牙才好吧!

第二次见他,距离第一次没几天,我所在的大学请他来讲课,上千人的阶梯教室里,我在最后面,他在最前面,中间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一个老头陪他来,那个人因为熟悉他,而被人羡慕。那人帮他看条子,他拿过条子,扫上一眼,马上就可以从容作答,应变之灵敏,口才之出众,令我们大为敬佩。我在想,19年的“劳改”生涯怎么一点没伤着他的皮毛?他身上根本没有刚刚成名初出茅庐的味道,有的只是外交家的自如、小说家的沉郁、商人的精明、诗人的敏锐。同学们全都被他迷住了。有一些故作刁钻的提问,在他的智慧面前简直是小儿科,不等他作出回答,同学们已先哈哈大笑。

接下来有五六年没再见过他,这五六年里,我毕业后分配至某山区小县教书,并开始学着写小说,其中的一点动力其实与他有关。我记得他是《朔方》的小说编辑,于是便暗下决心写出好小说,投给《朔方》,经他的手发出来,其意义就不只是发表,更是被堂堂张贤亮看中了!实际上我偏居一隅,消息闭塞,我并不知道张贤亮只做了一两年编辑,我开始写小说的时候,他早就回家当了专业作家,而且我投给《朔方》的第一篇小说,正是因为他的原因才被退回来的。我那个小说名叫《初雪》,是一个关于中学生早恋的中篇小说。我收到的退稿上,有编发过的痕迹,编辑用铅笔标明了字数,还改了错别字。编辑来信说,我的小说正准备重点推出时,张贤亮写出了同样关于中学生早恋的《早安,朋友》,于是,我的稿子被撤了下来。我非但没有懊恼,反而感到自豪。在我看来,以任何方式和张贤亮联系在一起,都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这事在那个小县城还掀起了一定的风波,很多文学爱好者开始对我另眼相看,我的学生们也把我视作仅次于张贤亮的作家。很多年之后,我重新看了自己的《初雪》,羞得无地自容,点一把火烧掉了。

第三次见张贤亮,正是因为写作。我在《朔方》等刊物上发表了一些小说,被认为“起点不低”,而且还“不土气”,差不多成了宁夏文坛的新生力量。那时,张贤亮已经是宁夏文联和宁夏作家协会的主席,宁夏文联和宁夏作协预备和宁夏广播电视大学合办一个作家班,缺个班主任,由宁夏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吴淮生先生推荐,我成了这个班的班主任,等于交了大运,从偏僻的山区小县调到了赫赫省城,不仅和张贤亮同居一城,而且还有机会时不时向他汇报工作。我印象中,张贤亮对这个班是得过且过的,甚至稍稍有些轻视。他好像还直接说过,作家是培养不出来的!这令大家有些丧气,但心里都承认张贤亮不是以主席的身份而是以作家的身份说这话的。有一次,请了包括张贤亮在内的几个作家来班里讲课,讲台上整整坐着一排作家,张贤亮居中,我作为班主任坐在最边上。那张照片,我现在还保留着。不过,偶尔看见时,我羞得头上直冒汗!当时我一定以和张贤亮并列而坐为荣!可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觉得边上的自己轻得像个稻草人!

不久,我成了《朔方》的编辑。

这可是张贤亮做过的事情。

我们的办公室都在三楼,我在第一间,临着楼梯,张贤亮在最里面的一间,他每次上楼我都能看见。虽然我们已经认识,但我很少主动和他打招呼,哪怕是出于下级对上级的礼貌。见了其他领导,我会早早就笑着问候,但对他,反而漠然视之。我觉得这样很不好,心里常有不安,但又很固执。不过我也相信他不会计较的,否则他就不是张贤亮。事实也证明了,他确实无所谓,见怪不怪。有什么事情,偶尔去征寻他的意见,他会很热情,很随和,甚至会递烟给我,有一种慈父般的魅力。有一次他没烟了,让我下去给他买烟,我买了一盒方盒、黄色的“三五”给他,他表扬我说:“知道我抽什么烟!”他硬要把一盒烟的烟钱给我,我也便不推辞,接了钱,还给他找了零头。

“陈继明你来一下。”有一次他在楼道里喊。我吃了一惊:他竟知道我的名字?虽然不像大家那样简称“继明”,仍然十分亲切。

他要我去给他拉纸写字,写着写着,一个字的草写他不会了,要查草书字典,我趁机显摆了一下,用他的毛笔写在了半片宣纸上。

他便不再查字典,也丝毫不意外。

他只是完全按照我的写法写了!

哈哈,想想我那个得意!

紧接着他发现,我相当会侍墨,某个字即将晕成一团的时候,我急忙拿纸团压一下,刚好抢救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白点。

“密不透风,疏可走马,看样子你懂!”他笑着说。

我说:“我也练字!”

“比我的怎么样?”

“没你的好。”

他笑得很开心,很受用——那时候夸他字好的人,远远没有夸他小说好的人多。我看出,他像孩子一样喜欢别人夸他的字好。

他不知道我夸他暗含目的的,趁他高兴,请他给我写字。尽管已经写过几幅了,他仍然会爽快答应。有时甚至是主动给你写。

后来我就常给他拉纸,有一次写完有点晚了,我们一起下楼后,他说:“我们去洗脚吧。”我没吭声,犹豫了一会儿就撒谎说有事,先走一步。当时我心跳怦怦的,不可想象,我和张贤亮坐在一起洗脚,是什么滋味。这显然是和他发展个人关系的机会,但是,我有我的担忧,我害怕,和一个大师一同洗脚,有损我心目中的大师形象,我想,他洗脚没问题,但最好不是由我陪着,这样的荣耀还是让别人得着吧。

我和张贤亮始终没有私人来往,有我的原因,也有他的原因。他其实是一个孤独的人,不喜交往,疏于应酬,更愿意待在一个人的小世界里。我印象中他是没有朋友的,哪怕看到他周围人影绰绰,也深信他其实永远是一个人。后来他搞了“影视城”,让那儿成了一个旅游胜地,每天都是人山人海,然而,他仍然是一个人。他的安静,他的个人世界,是不可忽略的一个事实,令我相信,这个喧哗混乱的世界,被一双智慧沉静的眼神打量着,总显得有希望有盼头,这样的一双眼睛应该被好生保护才是。

我祝他永远安静,永远安详。

我要深深地祝福他。

陈继明,男,1963年生于甘肃省甘谷县。1995年至2000年曾在《朔方》杂志工作。现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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